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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台上铺的布料质感是粗糙的,薄薄一层,躺上去也不会隔绝坚硬的台面。费奥潘指尖在布料上摩挲,眼神则凝视着指缝间的泥土与血渍。
费奥潘向来是不相信神明与命运的。
但他如今也不得不感激今日的巧合。
肉体的疼痛让他很好地保持着灵魂的清醒,他得以在那双红色的宝石撞入自己的视线时,认出自己的同类。
交易是一门学问。
只要交易存在,买卖双方就必然存在获利与亏损,利益就这样在人与人之间流转,所谓的双赢更像是达到了一个亏损和获利的最佳临界值。
金钱,生命,理想……无论什么,只要能放在天平上,就一定能在合适的时机找到它合适的价格。
皮鞋与地板碰撞的声音闯入费奥潘四处游荡的思绪,他扭头向门口看去,尽管初见但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的“医生”。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我对我的药还是很有自信的。”
老实说,「博士」的研究产物确实很好用,自己腹部的疼痛已经减弱了很多,但费奥潘不敢保证这药没有副作用。
对方敲着夹着病历本的夹板,笑着说:“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为了之后不要太快在这里再看见你,你最好最近注意一下你的饮食——以及之后努力点活着。”
“真是多谢……长官。”
……
伤痛和疲惫是令人逐渐迷失的常态。
坐在有些硌人的冰冷的金属制凳子上,费奥潘左上臂缠绕着白色的绷带格外扎眼,为了避免触碰到伤口,他不得不半披着外套。
赞迪克将取出的子弹在费奥潘眼前晃了晃:“我还以为银行职员是份很安全的工作?”
费奥潘无奈地轻笑着摇头,却并不打算告诉眼前这人事情多经过。
只是一次失误,错误的判断,谈崩的交易。
虽然不知道这位「博士」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主动提出要帮自己处理枪伤,但费奥潘下意识相信——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伴随着镊子与玻璃瓶口碰撞的声音,赞迪克已经将其余工具摆放整齐,掏出了酒精处理眼前这位“银行职员”的伤口。
这是第二次费奥潘如此近距离地看眼前这双惹人注目的红色眼睛,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确实很符合自己的美学标准。
“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赞迪克率先开口:“女皇陛下很欣赏你。”
酒精与伤口暧昧的接触让费奥潘下意识攥紧掌心,他一如既往地笑着说:“能够得到女皇陛下的欣赏,是每一位至冬子民的荣耀——当然,我也十分感谢您的推荐。”
察觉到费奥潘话里的距离感,赞迪克也并非不识趣的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理想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同类。他轻哼着最近至冬很流行的歌剧曲目,浸满酒精的脱脂棉安抚着费奥潘脸颊上的伤口。
两人浸泡在这诡异又平和的宁静之中,随着医生的酒精棉清洗过最后一处伤口,这份链接才被打破——“好了。”
低沉的男音敲在空气的丝线上,费奥潘才随之松了一口气:“真希望之后不会遇到这样的状况了。”
边将台面上的镊子和酒精重新归位,赞迪克边说:“可我感觉你是那种很会麻烦别人的人。”
费奥潘尽量小幅度地牵扯着自己的嘴角的伤口:“这真是先入为主的误会,我想我应当能算得上是十分自觉的人。”
将新研发的药膏抛给身侧的人。
“希望这位自觉履行约定之人,按照我给你的说明书,好,好,上,药。”
……
费奥潘看着眼前的白色驼绒披风,蹙眉轻笑着。
他抬头看向窗外因下雪而笼罩在灰色的雾霭之中的城市,由他创造的血肉与机器即将轰鸣共同开进这里,费奥潘确信,自己所能看到的一个无神的世界,真正由人类主宰人类的世界,会在自己的带领下如约而至。
不久的将来,这台机器也将入驻神的领土,侵蚀神的领域,取代神的权柄。
习惯性地,费奥潘转动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冰雪之国的女皇授予了他十一席之一的位置,他如今也终于拥有实现自己所图 “诳语”的地位与权力。那些金色的血液虽然还在世界流淌,但总有那么一天,他确信,这些金光闪闪的神造物会被摆上他的餐桌,装进他的酒杯。
……
费奥潘又坐在熟悉的位置,酒精和甜腻的乙醚依旧充斥着鼻腔,填补了自己味觉中尼古丁的空缺。视线中白绿色的身影在记录着刚才体检的数据,但是并没有给自己看的意思。
“我不能看看自己的体检报告吗?”费奥潘十指交叉,双手乖巧地放在翘起的膝盖上。
赞迪克回过头,微微挑眉:“如果某位新同事这么关心自己的身体,我想他不会不遵医嘱。”
闻言,费奥潘也只能靠几声心虚的咳嗽假装收回刚才的话。
戒烟吗?印象里,某一天在成堆的任务报告和文书中,已经三十八个小时没有阖眼的男人选择投靠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草本植物,放任自己在如同至冬阴霾的雪天一般的烟雾缭绕之中继续醉心于工作。
赞迪克确实有说过他的作息和工作之外的娱乐活动的问题——不过工作的时候吸烟也称不上是一种娱乐吧,但是如果没有那些燃烧的刺鼻辛辣的味道,费奥潘也很难想象自己的夜晚会有多难熬。
……
低音提琴的嘶吼声像是漫过山谷的黑夜,双簧管则吐出一串湿漉漉的、仿佛从苔藓下挤出的颤音,绝望的韵律笼罩着舞台。在这危险的氛围中,小号拔地而起,喷出硫磺色的高音,伴随着歌者震颤的高音,所有观众的心脏都仿佛被剥离。
随后,恢弘的人声层层剥落,最终只剩孤独的男低音,拖着悠长的气声,缓缓沉入帷幕之后——荒山归于寂静,一切狂乱,不过是冻土在梦中的寒噤。
费奥潘之前并不怎么欣赏歌剧,忙碌的工作显然是罪魁祸首。
在歌剧进行到高潮部分时,他看向旁边聚精会神的赞迪克——除了在实验室,费奥潘很少见对方这样专注的神情。
同样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赞迪克会弹钢琴这件事。
很难想象,那些冰冷无情地握着切割人组织的机器的手指,在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时,演奏出来的却是仿佛春天般柔和朦胧的曲调。一个将自己分裂,模糊个体界限的怪物,在构筑自己的世界的时候也会如此温暖和煦吗?
在歌剧渐渐进入尾声,赞迪克微笑着点头,银质的单片眼镜链随着鼻梁的晃动频率轻微地摆动着。许是因为赞赏歌者令人惊叹的演唱技巧,赞迪克的嘴角都向上扬起,他向右侧看去,是神色如常的费奥潘。
费奥潘察觉到投来的视线,向那双熟悉的红色宝石发问:“怎么了?我脸上应该没有东西吧?”
“不,只是想问问你新研发的药水效果如何?”
“不是说是为了放松才来的剧院吗?”费奥潘无奈地偏过头。摘下眼睛,眯着眼看向剧场中心对观众们弯腰致谢的演员:“好多了。至少看起来比上一版效果更好一些。”
赞迪克摩挲着下巴:“看来长生不老药还是有待改进……总不能一直依靠其他的药剂去弥补。”
看他似乎又沉浸在了对实验的构想和设计之中,费奥潘也无意打扰,让重心彻底放弃挣扎,整个人将重力压在了柔软的靠背和两旁的扶手上。愚人众在剧院一直有自己专属的包厢,并不需要急着收拾东西,而且,这也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
“怎么想我都觉得应该是你不要这么压榨你的休息时间,这样我可以不分出注意力去治疗你的眼睛。”
“我觉得怎么想都应该是你研发出来可以让我更不用忌惮地使用眼睛的方法。”
随着剧场灯光暗淡,正准备敲门提醒两位执行官离席的伊万诺维奇听着门内的争吵声,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
签下今天最后一份文件的日期时,费奥潘的笔尖迟疑了许久。
直到液珠晕染在泛黄的文件纸上,他的注意力才被黑色的墨点夺回现实。
是的,今天是某个人的生日。
个人只有通过集体仪式,才能意识到并维系自身的存在,但对于无论是费奥潘还是赞迪克来说,这些活动都显得无意义。仪式性行为总被概括为脱离日常的神圣化,而两人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除开最终目标的一切华丽辞藻——用于点缀他们背光而行的人生太过多于。
他看向文件顶端一张待签署的空白文件。
标题:《关于追加人体肌肉组织与■■■适应性实验年度预算经费的请示》
申请人:赞迪克
……
费奥潘指节叩响那扇熟悉的门,随后退后两步。
预期中前来打开大门的脚步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
这并不罕见,那些切片和赞迪克一样醉心于他们的实验,除非有人正好有空闲,费奥潘自己开门进去才是常态。
鞋跟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突兀,每一声脚步都像是落在野兽的巢穴中回荡。镜框上的银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仿佛野兽细细品尝猎物的骨髓。一切的回响随着费奥潘的脚步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实验室门口。
他推开门。
……
红色的眼睛曾一度成为潘塔罗涅的噩梦。
他走在粘腻潮湿的融化冻土上,半条腿深陷在柔软的泥潭,就这样耗尽全身力气抽出小腿,转动髋骨,迈出一步,随后感知到的又是包裹着小腿的窒息感。有时候潘塔罗涅会觉得自己陷入了须弥才有的茂密的丛林,盲目地沿着眼前蜿蜒曲折的道路行走,树叶会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带着酒精和药膏的气味。
这些梦的尽头,都是仿佛初遇的场景。
惨白的无影灯下,阴影中生出一双诱人的红色眼睛。
手术刀就像是之前每一次清创手术一样划过皮肤,露出下方的脂肪小叶、血管、神经,直到伤口可以清晰地看见森森白骨。
相比于惊醒,潘塔罗涅意识到是自己潜意识的睡眠占据了绝大部分的休憩时光,当梦境进行到这里时,潘塔罗涅不由自主地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躯壳。
这对于潘塔罗涅来说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现在他有更多的时间构思自己的商业计划以及批阅文书,甚至出外勤也可以错峰出行。
坏消息是失眠带来的头痛。
他向[45]要了一些止痛药,既治头痛,也治胃痛。只是梦里那双红色的红宝石依旧在滴血。
“你的头痛好点了吗?”会议刚刚结束,潘塔罗涅忍着强烈的困意避开人打了一个哈欠,身旁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他回过头,带着一丝困倦的怒意:“我想应该是好了不少,如果你们七位能少折腾一些经费,我觉得我睡得会更好。”
[35]隐藏在面具下的面容不可辨认,他只是笑着说:“我会转达给其他几位的,不过你记得准时来体检。”
两人聊着实验的方向,需要批准的经费,实验器械供应商,又或者更普通的,只是今天的天气,晚上去食堂准备吃什么。
明明身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潘塔罗涅却觉得一切的声音都越来越远,触不可及。灵魂仿佛被抽离至空中,向下凝望着正在交谈的二人,那些熟悉的变得陌生,具体的变得抽象,清晰的变得模糊。
至冬的风也少见这般温柔,只是拂动多托雷身后的披风。
他的最后一句话模糊地消失在风里,潘塔罗涅只记得在这段对话结束后,自己似乎还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身旁的下属轻声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
……
手术很顺利,在[65]精湛的手术技巧下,康复期在有限的可能中被压缩到了最短,只可惜北国银行行长的任务似乎还是太过繁重,潘塔罗涅住院期间也不得不“居家办公”。
财政报表审批到一半,潘塔罗涅将手摸向旁边——空空如也。
“咳”假装自己伸手只是为了掩盖咳嗽的迹象,潘塔罗涅将左手握拳挡在面部下方。[8]抱着《人体解剖学图谱》从旁边的空床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潘塔罗涅?是身体不舒服吗?”
“呃……可能是有点冷。” 潘塔罗涅目移。
[8]向窗户望去——很可惜,窗户是关着的。窗台上还摆放着不知道护士从哪里采来的白色的野花,就这样插在装了五分之三水的蓝色瓶子里。
[8]又转头看向潘塔罗涅,潘塔罗涅已经单手掩面叹气了。
“刚刚手术结束,就算是你不想戒烟也最好不要抽烟哦。”[8]最终还是揭开了可怜的啊175岁老人的遮羞布,潘塔罗涅现在恨不得周边的文件摞得再高一些。
“嗯嗯……知道了。”
……
也算是为了自己的肺着想,潘塔罗涅最终还是决定少抽几根烟——每天多抽几次。总之这副残破的躯体修修补补也依旧还将就使用着,器官的衰老已经被解决,但似乎平衡一下健康和工作还是有些难以抉择。
[45]多次在体检后让他注意自己的作息和生活习惯,哪怕是[18]都对他现在的作息颇有微词。
潘塔罗涅有些无奈,难道这银行行长是一份什么很轻松的职务吗?
……
又被担架紧急抬到医院时,潘塔罗涅比起憎恶更多的是漠然。心里还打趣的调侃:我说这银行行长是真的不轻松吧。
对于遇袭这种事情潘塔罗涅已经见怪不怪了。
贷款、利息,债务。
人类的贪欲无限膨胀最终反噬自身的故事数不胜数,潘塔罗涅对于自己成为其中的催化剂一事毫无芥蒂。贪婪和欲望本来就是人类的底色,神明粉饰太平的虚伪早就该被撕碎,由人类构建的交易系统不需要神明的手干涉——当然距离实现这个理想还有一段距离,潘塔罗涅不介意,因为他和他的共犯选择的第一个课题就是“时间”。
[18]接手了他的治疗手术,包括后期的药物治疗和复查。
那个比起记忆中要年轻不少的面孔挑着眉:“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大概是运气不好吧。” 潘塔罗涅忍受着高浓度溶液腐蚀带来的疼痛,躺在手术台上,平静地笑着。
[18]一向没兴趣接他的话茬,沉默且迅速地为伤口进行创面评估,并进行了修复手术。
手术完毕后,[18]摘下口罩:“很遗憾的告诉你一件事。”
“希望我的手还能保住。”
“由于这次的手术是紧急处理,你的身体可能排异反应会很明显。换句话说,这两年你可能会有很严重的过敏反应。”
潘塔罗涅沉思:“我觉得你最近的项目经费可以批下来。”
“明年年初等稍微康复一些就可以做免疫系统修复手术。”
虽然想习惯性地十指交叉,但现在自己的手臂还被麻醉剂簇拥着,甚至做不到抬手的动作,只是一味地传达着自己还存在的信号。于是潘塔罗涅只是像往常一样挂着微笑:“谢谢。”
……
“所以那份毒药的复刻进度如何?” 潘塔罗涅又坐回他熟悉的实验室,空气中仍然弥漫着酒精醉人的味道,不过今天又新添了一些刺鼻的味道。
多托雷晃动手中的试管,在震动中原本上下分层的溶液重新融合在一起:“非常完美,我甚至为你添加了一些小惊喜。”
潘塔罗涅笑着摇头:“希望不要太过惊悚。”
他靠在试验台旁,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个熟悉的实验室。填了许多他认不出来的瓶瓶罐罐,有些是透明的,有些是深棕色的,有些则是用特制的材料承装的。
潘塔罗涅不得不承认,在赞迪克刚刚去世那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地躲着可能要进实验室的可能性。
如果生病,就简单的开药;如果受伤,就简单的处理。
多托雷将重新配置好的毒药装入潘塔罗涅早已准备好的容器内:“看起来你的心情不错。”
潘塔罗涅今天确实心情不错,毕竟谈成了一桩不容易的生意:“也许我是在期待你究竟添加了什么惊喜。”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请放心,绝对是能够让人痛不欲生的毒药,”多托雷将那支细长的紫色瓶子递给他。食指指节间和中指第二关节的茧莫名吸引了潘塔罗涅的注意力。
几乎是下意识的,潘塔罗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你最近还有在弹钢琴吗?”
……
两人空闲的时间都算不上多,于是最终敲定的是一个休息日前的下午——虽然二位并不依法享有法定节假日,作为项目负责人,哪怕是多托雷们也要在休息日完成自己负责的项目。
于是在这样一个不算安静,充斥着鸟鸣和风声的下午,伴着日落的余晖。
琴键上倾泻出皑皑雪山,沉默、绵长,右手零星的单音,则宛如绿荫树下跳跃的精灵。冰雪虽然不会消融,但也随着树林中树枝的摇摆而晃动。音符飘散如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却在消散前的那一刻,无声地奔向春天。
一次不算是交流的共处,二人甚至沟通甚少,只是完全沉浸在由五线谱和乐符串起的世界之中。
……
潘塔罗涅睁眼时,除了侧方宛如日光一般的灯照,目之所及,便是如同三百余年前的噩梦中的场景——那些红色的宝石错落有致地在他身边铺展开来。
“你的名字?”[45]问道。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你现在的位置?”[65]问道。
“如果你没有换位置那么应该是在你的实验室……我很清醒,放心。” 潘塔罗涅撑着[65]的胳膊,坐起身子。毕竟躺了快要两个小时,潘塔罗涅现在肌肉有些酸痛:“所以情况怎么样?”
[25]翻阅着记录本:“一切正常,胃部有些灰白色的苔膜,但我们一致认为是因为你作息不规律的问题,请记得按时吃早饭。”
被念叨了三百多年了,潘塔罗涅已经能够熟练地应下自己会改正这些习惯,然后到头来继续不遵医嘱。
像是猜到了潘塔罗涅依旧不会有所改进,[65]在档案上随意写着新增加一些保护肠胃的营养剂,然后递给了身边的[35]。依旧是[8]和[18]负责收拾这些仪器,[25]则带着潘塔罗涅去休息室坐着,确认后续不会出现身体不适。
潘塔罗涅的思绪则不可避免地滑向比噩梦更早的噩梦。
……
那日他推门进入实验室。
刚想感概赞迪克们聚集的是如此整齐,却听见心脏断掉的一拍。
手术台上厚重的白布也未能遮盖几十年来相处的熟悉感。
灵魂定格后形成的碎片终究是模糊自我存在的结果,当自我的存在不唯一时,膨胀的灵魂就会拥有强大的整合自己的倾向,更何况是赞迪克,这样一个狂妄傲慢的灵魂。
错愕下,潘塔罗涅的真正情绪是什么?他咀嚼这份悲痛和憎恶多年。
是恨意。
他身为“人类”的同盟,最终也还是没有逃过时间的残忍。
长生种和神造物依靠摇尾乞怜就获得时间的青睐,而人类想要挣脱寿命的束缚却步履维艰,如受倒悬之苦。将人们困于有限,忍受着脆弱的躯体。
……
半个小时到了,[25]却见对面的人靠在休息室柔软的椅背上,撑着一只胳膊。将手指勾起伸到鼻底探了探潘塔罗涅的鼻息,在确认他只是单纯的睡着后,忍不住“啧”了一声,从休息室翻出一张毛毯,小心翼翼盖在对方身上。
……
潘塔罗涅靠着办公室华丽的椅背,双手掩面,彻底放弃与重力相抗争,扔下了一切的礼仪,就像是小时候在家里一样,瘫坐在桌前。
会议上多托雷所报告的内容,甚至不能称得上出乎他的意料。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向着不知名的存在祈祷这一天晚一些到来。从赞迪克本体被他们共同谋害后,自己就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些切片的结局,他在欺骗自己的感官和认知,就好像是他第一天认识赞迪克一样。
他在祈求一个疯子的良知。
潘塔罗涅意识到自己也疯了。
“你的自私不仅对他人,也对自己,早已超越世俗定义。”
会议上的失言如今又浮现在潘塔罗涅的脑海。
“真是……太失态了……”
……
多托雷关于挪德卡莱实验的失败着实给潘塔罗涅平添了不少心烦的工作,人员调配、资金流转、对外政策,以及他临走前在北国银行寄存的“个人物品”和他个人的遗嘱。
好在那场大火足够盛大。
诸神从不将视线怜悯于众人,于是这场火焰宣告着凡人的贪婪和欲望,灼烧迸裂直至此刻所有的生灵都无法忘怀。
随火焰一同消散的告别在三百年后终于等到了它的回应。
也不过是为过去的已逝之人盖上早已封存的灵柩的最后一层棺盖,尽管告别的双方都知道这已经是下葬时的最后一抔土,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希望微茫的期冀寄托于语言:
“再见,费奥潘。”
“再见,赞迪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