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到吴家船老板那里没三天,就听说沅水上讨生活的人,连同沅水本身,都卖宇哥几分面子。这话里夸大的成分且放过,但沅水的蛮横我再熟悉不过,沅水艄公的自信与技艺这些天也没少见到,倘能在这群人之间数上名号,少说也能是浪里白条的对手。
这样的话绝不在少,由是我对宇哥的向往与日俱增,没过几天又听说他两篙子能打过十三浪,却不肯过阎王滩,若碰上非过这条路,他宁可多花一天从猛峒后绕大圈。那阎王滩的威名我在长沙时也听说,又是急弯又是大浪,几座巨礁缝隙比桃源划子的船身宽了不到四指,几个十数年水上本事的龙王爷合力也未必过得,至于滩头那些滚白沫的猛水底下沉着的骨头船骸,任谁也算不清楚。何况过了阎王滩就是青梅坳,明面上平平整整一道河,水深处黑不见头,一篙子下去,顶浅了划不着力,顶深了卡住暗礁,十几里下来,再有力的艄公也扛不住劲。
我以为宇哥是惜命不肯过阎王滩,可向我说这事的老吕又说,宇哥往前是东面山唯一能一把篙打过阎王滩的人,早几年年关货多人杂的时候还做过阎王滩送滩人,这条滩子于他根本谈不上阎王。至于他怎么不肯过滩了,老吕留了一嘴不讲,这老地头精得很也有点义气,不兴把人家有心事轻易托出来。
他越是不说,我反倒越是心瘙,然而吕严此人乃沅水上第一流的闲话探子,他不张口,别人也讲不清究竟是什么事。
这点困惑就随着我在沅水过下去,一直到上了宇哥的船打下手。原本宇哥用不着人,但近来战事吃紧,过船的东西和老板哗啦啦猛胀,舱里需得有人看着莫出闪失,而我这段日子在船老板家做管货颇为熟稔,又有点不晕船的本事,便被委任去宇哥的划子。
宇哥不常讲话,有人搭茬时能碰出一个两个字,其余就再罕见了。他掌篙只收船钱不纳佣金,更不在要过滩时半笑半放篙地向船客讨几毛零钱,因而总被熟客争抢。我常常见到几个老板在岸上吵闹先后,宇哥也不来劝解,单坐在船头,一脚压着水,手上一撮一撮捏起烟丝又搓下,眼里扫着水边的山。我觉着宇哥真怪,他既不吃那点火耗,又不上城里的二楼,我没见他和哪个妇人夜里碰面晨间会歌,可他捏着布包里从来不抽的烟草,那样子比任何水手更专情。
后来有一回我和孔土豆一块儿把吕严闷醉了,老地头没经住几番盘问,招实说宇哥从前有过相好,烟草包就是相好给他留的。至于相好究竟是谁,吕严收嘴不肯说了,就像忽地酒醒一样。
我耐不住想去问宇哥,却有些怕逼得他更不讲,每每只是期期艾艾提了半句又撤。挨到哪天在岸上喝了几两晕乎的,上船来看见宇哥还坐在尾舷边搓烟草,眼神清淡淡搭在撒了月亮的水上。那回儿我大概是真迷糊了,凑上去问宇哥这烟草包怎么来的。
宇哥两只手指静了下,烟草从指缝稀落落摔下来。他低着头,把烟草一根一根捻起来,拢回布包子里,在我摇摇晃晃快睡倒过去的时候说:“你晓得李家书院吧。”
沅水一带李家书院是很有名气的,这名气循着水流到长沙城,连带我也听过这名字。
宇哥接着说:“李家书院此前请了个蒋先生,教西洋学很著名,比书院的本家讲师凑一头还多学问。这先生家在下游酉水边,每月逢七教课,往来不大便利,就搭我的船。”
我那时虽醉乎,也晓得从浦市到酉水这一段是要过阎王滩的,宇哥当年能载这位蒋先生,阎王滩必是打过数不清回的。
“那时候沅水上有名的艄公比现在还要多,我也才刚掌上篙不久,过水前还得奉三道龙王爷,任谁看都是毛头小子。唯独蒋易每月逢七过沅水,从来只要我的船。他说我面善,看着有缘。”宇哥讲着就笑,指头轻轻勾着一点烟丝,“怪事了,他一个教西洋学的,怎么还信缘分来了。”
宇哥讲起这些时,神色又没那么寡淡,可是蒙着一层月色,我也看不太清,只记得那天隐约还要追问,却想不起来是晕过了头或是被宇哥赶回舱里,最终也没问下去。
尔后我同宇哥熟了一些,胆子也大了点,闲空里磨着他给我讲蒋先生。说起来其实不能用“磨”字,盖因宇哥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可他乐意讲起那位蒋先生,他长长地讲,也许永远讲不完。于是我就晓得了蒋先生颇爱吃镇筸的姜糖木锤酥,畏寒又不肯裹得严实,能闻水烟味但自己不肯抽烟袋……
宇哥讲话慢,稀拉拉零散散,给我拼出一个坐在船舱笑着的蒋易。
然而宇哥只是讲他,又不带我见他,又不见他再来船上,初七,十七,二十七,都没有一个蒋先生。我也因着一些不愿细究的隐约猜测,从不去向别人打探蒋先生如今在哪,就这么听着听着,想着蒋先生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宇哥说蒋易长得好,具体什么,他讲不清楚,两只手在篙子上摩挲半天。我晓得他实在不大有口才,也没觉得他真能讲出来到底怎么好,但这趟水过完,宇哥搭好篙子说:“往常我以为,山啊水啊,看不完的,再有一万年也看不完的。可是他一上船,我就再看不进水也看不进山。”
我还晓得蒋先生和浦市镇上的草医老张有交情,连带着李家书院的人去老张的铺子也免去诊金。我也去老张那儿瞧过病,此人颇有些怪异,要是蒋先生真像宇哥讲的那样,应当是更好的人,因为老张向我提起他,说他是比沅水更像水的人。
再后来靠近秋天,战事吃紧,过船的人面色愈沉,装船的货也愈沉,宇哥便不再说任何事,偶或碰见走夜路的老板,连船钱也不再收,还点着废缆亲自下船把人送到岸上。那些老板大都抱着红头帕,送的货常常是米面棉花,傍身的背篓里总装着大捆的长柴枝,且都是生面孔,汉人口音为多。
我自认为机敏,有天夜里暗自问过宇哥,这些是不是当兵的。宇哥盯了我半晌,说他们只是撤向西南的北方人。
他这话我不会信,却也晓得不该多问,心里暗暗想,以为自己能替当兵的撑篙,也算是沅水上了不得的人物。
感到骄傲的次月初三,宇哥带我去酉水送船,在镇上待了两日点货。回来路上经过镇筸,听人说浦市被日本兵打进来了。
我当下全然愣了神,左下看右下看,没从说话人那里怼出玩弄的神色,终于想起这话里的内容也绝不是能够玩弄的消息。
说话的人还在说,嗓门儿大中气足,一个字一个字劈开雾气钉进脑壳,压得人呼气吸气也找不着时机。
浦市镇里我所熟识的几个人,孔土豆死在水上,吕严死在枪下,平日里总爱给我塞两块油炸糕的王姐投了万荷园,老张进了山再没出来,李家书院的学生由家主带着全数堵在枪口上,给那恶鬼们戳成血肉骷髅。
“老张给鬼子指了反路,游击队喘口气打回去了,但也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个样子。”说话的人把一碗米汤闷进口里,“我们镇筸人是商量好了,不肯走,硬死不肯走,镇筸生的镇筸养的,没道理抛了镇筸先跑走。”
他那嘴还是一张一合,一圆一瘪,后来又究竟还讲了什么,我却认不出来了。
那天夜里宇哥灌下去半斤高粱酒,烟草包给他攥出歪歪扭扭的折痕,到最后不堪力,终于撕破了一条细细口子,一点月亮钻进去。
宇哥坐在船舷上,一只手还捏着烟丝,第一次跟我说起蒋先生后来的事。
蒋先生在前两年秋天的暴雨夜里,带着一个青年找到宇哥,要下酉水去。那夜里实际走不得船,可这青年据说负着什么情报机密,十万火急,蒋先生说关着武陵源这一片人生死。
宇哥同意开船,但不许蒋先生一起,要他留在浦市等着。蒋先生说他相信宇哥,但不能不守着这情报送到酉水。
宇哥没坳过他,打篙动船,顶着泼泉似的雨箭和芭蕉铁扇一般狂风,一摇一摆地撞开水流,晃荡在黑浓的噪乱夜里——这点文绉绉修饰当然是我补上的,宇哥的原话只不过几句。
“后来这船没打过阎王滩,蒋易把那学生推上礁头,水就把他吃没了。”
今晚我已经无力再对什么事产生思绪,可宇哥讲出这些话来时竟还是平和的,他一只脚划拉着清亮亮的沅水,口里说:“阎王爷就是公正,收足了恶鬼,也要收几个好人。”
我说不出什么来,憋着一口气在这句话后没耐住,稀里哗啦滚了满脸热泪。
半夜里我被梦魇唬醒,左右睡不着,爬起来去外边。
船系在河上,河陷在山谷里,石崖挨着月影,垂下钢铁似的巨幕。宇哥还坐在船舷上,两指抵着木烟筒,面朝这巨幕,搭着腿,很慢很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点烟还没化开就交汇进河雾里。而他也不看烟,也不看水,抽得不算专注,更像是对着茫夜出神。
我理应对他说点东西,不成气的宽慰,或者梦魇的可怖。可我依然说不出什么来,只这么看了一会儿,看到宇哥的烟筒里冒不出白色,脚上也漫着冷气,我就回了船舱。
没过两天宇哥开船去浦市取货,到码头却没见着包红头帕的兵,倒是有几个穿苗服的人,眼睛细细长长,等在货边却什么话也不说。
打头的人是颇为面熟的一个棉花老板,迎上来说这回多带了几个伙计。老板说这话时拿眼左右紧睨,背后几个伙计做是看货样,身板都斜向老板这头,间或略偏过头来蹭一眼,又旋即装作无意。
我心知不对,想劝宇哥打道回船,没成想宇哥全然似没见着伙计和老板那些神态,抛了索子上岸来搬货,指头敲一敲麻袋,好似还轻微笑了一声。我挪过去一看,麻袋里装的满是雪白棉花。
几个伙计跟着上了船,我眼见着心焦,借机凑近宇哥要说话,宇哥忽地出声截断:“等下要过阎王滩,你去船尾压着篙子。”
我惊得猛傻住,嗒吧着眼根本记不起要说什么,又见宇哥这回舒开了笑,解了索子一扬篙,几只鸭子扑腾着逃出一条水道,船便逆着水纹滑出去。
宇哥一面笑,一面跟我说:“蒋易好久前问我,东面山来不来雪。我说这难讲,碰上灾了一年下三回,没碰上三年也下不了一回。”
我弄不明白他讲这些做什么,现今连秋也没过半,看不见雪也看不见冬。
宇哥又问我:“广子,长沙下雪么?”
我说我没见过。宇哥就笑,那你今天能见一回。
船里的伙计依旧不说话,把一捆大柴一样物件围在中央,时时朝船头暗里瞥来,我与一人没由来对上一眼,登时自脚尖腾起一阵酸麻激灵。棉花老板坐在边舷点账簿,我分明见到细细冷汗在他颈后渗出。
宇哥还是照常样打着篙,似是没察觉老板的冷汗或伙计的打量。他那两只脚榫卯一般贴着船板,稳稳当把船送过那必拐,送过十三浪,却不再转进绕路的水道,一篙撑去,径直打向主流里的阎王滩。
这是我跟着宇哥这么久,第一次上阎王滩,我扶着船舷看那沅水激吼着冲向阎王滩,水流吐着白沫四分五裂地撞碎在礁石上,不自知地满手擦不去冷汗。船头迎着绵浪不疾不徐逼近滩口,而宇哥掌着篙一深一浅抵着暗礁,面色竟是有些松爽的。
船头挨近乱礁入口,宇哥猛一沉身,从水里拔出长篙横一甩,篙尾紧紧摁住礁头将船身挤偏,他两手握篙,臂上筋脉纵横,一提一抵一按一转,侧舷磨着礁壁推着激浪擦过急弯,又被一浪拍开,半个船头压上礁石顶。舱里几个伙计吱哇乱叫,口里喷出不像汉话的鸟语,我也一个踉跄扒着杆子险些摔下去,回头却见宇哥屈膝镶在船板,一手下探抽起缠住礁岩的索子,向后抛进舱里,一手把篙头嵌进石缝,反肘将船撬出礁顶,顺着急流侧撑打进下一道弯。
我晕晕乎乎爬起来,没走两步,就听宇哥轻声说:“往前我跟蒋易说,待在沅水上,这么抬个头,看看大坡山,看看马桑树,看看万溶江,这辈子可真是太舒服了。”
我还没理清这话的意思,他忽地一篙子将我扫落船舷,正正落进三块巨石围起的半湾里,呛了两口水浮起来,在磅礴的水声里听见几个伙计的怒吼,接着几道嘭响,悾哐数下。那声音我在长沙城听过,日本人打死我爹妈时,手里的枪就是一样动静。
我怔怔地,眼见着那船毫不避让地打在几块大礁上,又直直撞向阎王滩正中的横礁,船身咔吱作响,板缝肉眼可见迅速裂开,又有一条篙竖起,顶着礁头将船戳翻过去,破破烂烂一架船,满船棉花与人,就一同冲碎在翻滚的湍流里。
我吼着宇哥名字想挣动往那头游去,又被泛着白沫的大浪困紧在这阎王滩唯一的避浪湾,只能看见白生生的棉花大团大团扬起,在骤风中四散纷飞,最后落进吃人的水里。
那么白,那么密的絮子,仿佛东面山下了一场经年不见的暴雪。
纷乱的暴雪把宇哥,鬼子,连同鬼子的棉花一起埋进了阎王滩的水底。我死命扒在礁上,头顶艳阳天刺得睁不开眼。
前两天孙女说周末要和同学去猛洞河漂流,我琢磨了好久,想起来他们说的猛洞河就是当年运货路中的一段,也有阎王滩也有十三浪,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货路当做游玩路,修修整整多少次,再险的滩也翻不起大浪。
孙女问我要不要一同去看看,我才想答应去,又想起这么大年纪早就出不得远门。我让孙女漂流经过阎王滩的时候代我洒一瓶酒,那滩底下有我两个故人。
其实我不晓得蒋先生算不算故人,我从没见过他,却在宇哥的讲述里自以为与他相识。他大概也不会介意平白多出一个旧识。
孙女高高兴兴去漂流,回来说阎王滩真是有意思,她前边那艘船差点横翻在两块礁上,到了她这里,忽地像是浪也歇了水也缓了,艄公都说好稀奇,这么多年头一回平平稳稳打过了阎王滩。
她给我看手机里的影片,那阎王滩如今开过沟又填过石,凶险是凶险,却不再像当年那样吃人不眨眼。孙女和朋友在船上笑着闹着,惊呼着看那块最中央的横礁,一条浪轻轻拍上来,撞在礁壁打出些白花花雪一般的浪沫,镜头略微朝上挪了些,露出峡谷外半边天空。
于是我看见了,几十年后的阎王滩上,又是一个艳阳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