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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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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9
Words:
13,1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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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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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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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羊陆】西陵爱情故事

Summary:

缘易变,糖不甩

Notes:

2026端午羊陆活动作品
和现实之中的一切球队都无关,不要对号入座。

Work Text:

上:西陵故事

 

(1)

酒店的床很大,很软。投影仪和在宣传页面上加粗注明的所谓零压床垫是陆抗决定选择这家酒店的重要理由,出差太累,他需要放松。上午刚刚结束了与客户的漫长拉锯战,陆抗也获得了领导批准的两天假期,他盘腿坐在白色的,一尘不染的床单上,靠着大床房标配的两个枕头,看着投影仪里放着的滑稽戏,程笑亭和裴扬华演的。他没想好要不要顺路去一趟球场。

陆抗熟悉西陵,一座每到这个季节都会落大雨的城市。网卡了,投影仪里的程笑亭定格出一个古怪的表情。陆抗没管,因为画质太差了,主要去听就好,定定望着窗外,雨丝连缀成水幕,水幕尽头的云烟里巨大的西陵奥体中心仅余一个陌生的轮廓。网又好了,笑声震得陆抗吓了一跳。《伪巡长》,又叫《小山东到上海》,太好笑了,陆抗也跟着笑一笑。

(2)

陆抗第一次到西陵,是在十年之前。同样的季节,差不多的原因。但原是不能讲差不多的,人后来再想起旧事,总会觉得自己当时与后来判若两人。那次有着更多的人,更大的声势,更明确的目的。在上海时,朋友们约他出来喝酒,山东的酒,泰山特曲,朋友们讲讨个彩头。他喝不惯,但还是被劝了几杯。在饭店里,摇晃着去外面抽烟,蹲在一棵树边刷起微博来。只点了一下,一个熟悉的ID:泰山-羊祜。微博上挂着四个字:攻占西陵。这口吻是那种陆抗熟悉的,稳重的狂妄。每场比赛之前,这个号都会发一句类似口吻的话,永远控制在七个字以内,永远看起来像挑衅又挑不出什么具体的脏字。山东呀,陆抗都能想到对方说自己是什么礼仪之邦,这只是自信之类的屁话时那张微笑又欠揍的脸。陆抗想:这不就是狂妄吗?于是他站起来,把烟盒——也是为了讨彩头买的泰山白将一脚踩扁,用官号发了一条:“等着被干吧@泰山-羊祜。”

三分钟后,他回到桌上。手机放在酒杯旁边,嗡嗡嗡震个不停。沈莹问他:“你用官号发了什么?”

“怎么了?”陆抗反问他。

“只是觉得这不像你会做的事。”

“什么不像?怎么不像?”

“你又不去西陵。”沈莹也点根烟。

“这饭店禁烟吧。”陆抗指指墙上的标识。

“无所谓,挂给相关部门看的。”沈莹把烟掐灭在饭桌上的烟灰缸里,“你看,你还不承认你是个守规矩又安分的人?”

“两码事。”

“你不是不去西陵吗?”

“谁说我不去?”陆抗把酒喝干,“不喝了,明天还得出发。”然后他再一次站起来,去前台结账。沈莹去拦陆抗,没拦住。悻悻地回到桌上坐下,用筷子夹凉拌海蜇皮,夹了三次都没夹上。他看看张悌,张悌正对着手机傻乐,一边乐一边念叨着:“老陆吃错药了?一百多评论,全是骂的。他什么时候也变成跟咱们这帮足球流氓一样了?”

“你他妈骂谁呢?”沈莹用烧烤的铁签子打张悌的手。

“没,只是说——”

“说什么?”陆抗回来,把账单扔桌上,“有闲扯的功夫不如重新做一版企划。我要一千面手摇旗。配套的PVC管多弄点,备用。”

“只是说你手机炸了,全是骂你的。”张悌说。

“骂就骂呗,搞曲线看台的,怎么那么玻璃心?”

“行。不过太仓促点了吧。有设计案吗?”

“什么设计案?主色调绿黑条纹旗就行啊。别跟我说什么具体的颜色你都忘了。”

“真忘了。”张悌说,“我去查。”

“你真不像样。”陆抗刚想损张悌两句,却发现自己也讲不出来,大概是确实喝的有点多吧,他拿出手机去看备忘录,“R是0,G是70,B是44。”

手机“叮”响了一声。

张悌正用手机记录,没顾得上陆抗这边。沈莹在打包剩饭,陆抗看了一眼手机横幅上显示的内容:@泰山-羊祜 转发微博 “那就来碰一碰。”

“真他妈傻逼。”陆抗骂了句。

“说谁呢?”沈莹问。

“你要是羊祜,说的就是你。”陆抗拎起那瓶已经喝完的泰山特曲酒瓶,摩挲了一下瓶身上的字。

(3)

“山东真他妈菜啊。”沈莹头上烫的卷毛已经被雨水浇成一团,他拿手拨了拨头发,“下雨的时候我真以为赢不了了。”

“悲观主义者。”张悌咬着烟头看手机。

陆抗不想承认,但其实他和沈莹的感觉差不多。更具体的时间节点是,他们布置的一千面手摇旗被突如其来落下的风雨浇得摇不起来的时候。东吴是传控打法,山东是更直接的身体流,这种天气山东肯定占些便宜。他站在最前方的领喊台上,顶棚遮不住前十排,他和身边这些人都成了落汤鸡。于是只好更大声地歌唱,更卖力地蹦跳。还好,天气与摇不起的手摇旗都只是夺冠路上的小小插曲而已,或者说,必须经历的磨难。

“还好赢了,晚上哪吃?”沈莹问。

“不是订过了吗?”

“啊?”沈莹又捋了捋头发,“什么时候订的?看台上没见你玩手机啊。”

“比赛前。”陆抗说,“还是你以为比赛输了就没饭吃?”

“也是。”

“别说吃了,出事了。”张悌把烟头狠狠扔在路边,他刚刚一直在贴吧里看夺冠视频,“我们人被堵了。”

“什么?”沈莹伸脖子去看,“操,真下作。六个人堵我们三个人。”

“哪?能看出来吗?”陆抗问,“穿咱们的衣服?对面是谁的人,羊祜?”

“是。”

“走。”陆抗说。

“打?”沈莹问。

“嗯,打车。”陆抗没太听清,“去平事。”他说。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许多不同角度的视频正在流出,看起来是有人围观的样子。陆抗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拍视频。他想,如果是东吴球迷的话,难道就只是在旁边看着吗?不提倡暴力,但说几句话也不可以吗?如果是山东球迷的话,为什么自己主队输了,还有心思围观别人打架呢?但他不想问,因为这会破坏朋友们关于足协杯夺冠的良好心情。张悌上车前就告诉陆抗,有人在东吴队贴吧里发了地址,离这里大概有四公里左右。四公里,很近,开车的话大概只需要十五分钟。上车的时候大雨倾盆,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那是在一个公园的草丛边,雨水还正在从灌木丛上滴下来。这里地势低洼,地上积水还有许多。果然有许多人在围观,绕着积水周围,自发围成一个看起来像是格斗场的圈。绿色衣服的人居多,人人举着手机。有人看到他来了,把摄像头对准他的脸。“别拍。”他看了拍照的人一眼,然后挤进人群:“怎么回事?”

“抗哥,这帮杂种要下我们装备。被我们反杀了。”一个他叫不上来名字的小孩兴冲冲过来,一身是泥,还拿着一条对面的围巾。

“你没看见这里有摄像头吗?”陆抗瞪了他一眼。

“他们先动的手。”小孩有些委屈,“你看,还打呢。”

“后面去。”陆抗说,然后他带着沈莹和张悌穿过围观的人往前走,站到自己人身前,“还要打吗?”他问对面。

“打了小的大的出来?”话是狠的,底气却略有不足。

“你们大的呢?”陆抗问,“羊祜没教你们下装备避开摄像头吗?”

“坏了。”那人说。

“哦,坏了。”陆抗眯了眯眼,“羊祜,你的人很会挑地方嘛。”

人群从另一个方向散开。已经在照片里看过很多遍的羊祜从人群那头走过来,微微有些长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与沈莹的卷毛一样狼狈。他身后跟着十五六个人。还有人提着箱子,大约是收好的横幅挂旗之类的装备。羊祜给刚刚放狠话的青年摆了摆手,那人也老老实实退到了人群里。

“大的来了?”陆抗问。他回头看了看,举手机的人更多了。自己身后刚下了对方围巾的小孩炫耀般地晃了晃战利品,朝羊祜比个中指。

“你想怎么样?”羊祜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那小孩,“装备,你得还我们。”

“你觉得可能吗?”

“那就很难办。”

“你想打架?”

“不想打架。只是来要装备。”

“装备已经下了,还给你们可能吗?”陆抗笑了笑,“要怪就怪你们人没本事好了,六对三还被下了装备。球也踢不过,架也打不过。”身后小孩更兴奋了,中指就没伸回去过。陆抗回头瞪了小孩一眼:“围巾收好。”小孩吐吐舌头,把自己的围巾扎在脖子上,把山东的围巾扎在手上。羊祜没说话,也没退,似乎在盘算。陆抗想,自己本就是来平事的。平事,不是劝架,当然更不是退让。而且现在这个情况——陆抗扫了扫周围已经快要站满的围观者——要退让已经不可能。

“别拍了,有什么好拍的?”一个上海口音,一个山东口音。他和羊祜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们俩算干嘛的?”在最外面,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喊,“兴你们打架,不兴我们拍?”

“傻逼。”陆抗说。

人群再一次亢奋起来,羊祜背后的二十来人和陆抗这边的六个人似乎找到了新的发泄对象。“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他说,“等一会警察来了有你们这群人受的。哎,警察同志,你看——”

“你好。”陆抗先伸出了手。他偷眼瞟了一下羊祜,似乎一脸无奈。“我们协助配合调查。”陆抗又补了一句。

 

证明的人很多,至少陆抗带去的人和羊祜带去的人都没动手。没动手的各自散了,他俩倒不得不留下,坐在候审室里。两边的老大,出现冲突,找他们了解情况也是应有之义了。一个小屋,白墙,不锈钢焊的长条椅,只有一张。他不想和羊祜坐一张椅子,只好站着。正打算审动手的人的帽子路过走廊看了他一眼:“坐下。少在这充刺头。”他无奈地坐下。等了一会,审讯室那边重归寂静,大概是关上了隔音门。陆抗看了一眼身边的羊祜。羊祜自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窝窝囊囊的样子,看起来真的不像个领喊。“不是说要攻占西陵吗?”陆抗问。

羊祜没说话。

“不是说要碰一碰吗?”

羊祜只是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

“围攻我们落单球迷,还被下了装备,就这?”

“能闭上你臭嘴不能?”羊祜忍不住了,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是你们把人打了!”

“六打三还被打了?”

“我们六个人里有四个小孩!你们那三个——人,跑我们酒店楼底下拉冷烟,奔着打架来的吗?”

“啊?”陆抗还真不知道这事,“那你们也是真废物,找四个小孩上来打。就跟你们今天比赛一样,看着挺吓人的。我们两个反击,带走比赛,2-0。”

“你们看比赛就看输赢是吗?”

“扯淡,我们当然不是,玩看台的能是赢球迷吗?”陆抗打开手机,把音量关闭,开始看今天比赛的集锦,“不过赢了就是赢了。还是那句话,菜。”

“这话我承认。这一场是菜。”羊祜叹口气,把脸转过去。

“服了?”

“服不了一点。明年接着干你们就是。”

平心而论,这不是一场精彩的比赛。集锦只有四分半。羊祜不再说话,陆抗索性把集锦看了三遍。他一直在偷瞄羊祜,羊祜也在玩手机,在微信群聊里聊着什么。又打开微博,那个叫泰山-羊祜的个人号,似乎在发着什么。当陆抗把集锦看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点了暂停:“你们就那么没胆子吗?跟球队一样,打的畏首畏尾。你们六打三,还没信心,你还自己来,担心干不过我们?”

“我说了我们的六个人里有四个小孩,还有,我不是来打架的。”羊祜把手机的屏幕熄灭,揣进牛仔裤兜里。

“带十五个人不是来打架的?”

“有他妈带着装备来打架的?还有,我疯了吗我要跟你打架。我才考上公务员,跟你们打架混个拘留最后开除,我疯了吗?”

“你是公务员?”

“我们这时兴考公。”

陆抗忽然想起,似乎羊祜的确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什么挑衅的事。白墙太白,椅子太硬,走廊里还有帽子的交谈声与走路声。陆抗沉默了四秒半,他本来想说,你们山东人真是志向远大,下午要攻占西陵,晚上再服务百姓。但他又想了想羊祜穿着衬衣西裤坐在办公室里泡枸杞喝的场面,突然笑出声来。一笑,就破功了。

“那你公务员还干这个?”陆抗强行收住了笑容。

“我干什么了?”

“打架啊。哦对了,你确实没打,但你手下人打了。”

“你手下人不是也打了?”

“是啊,但我们又不是公务员。”

羊祜似乎有些忍不住:“等于说你们的意思是,不是公务员就可以违法乱纪了是吧?”

“别,你别给我挖坑。我可没说。”陆抗也忍不住了,“你他妈怎么骂人呢公务员同志?”

“好,好,行。”羊祜又把手机打开。看到羊祜掏手机,陆抗下意识也去掏手机。摁了两下也摁不开,iPhone的界面显示出有一条红线的电池。操,没电了。陆抗想。

“警察同志,我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审讯室那边隐约传出个山东口音的声音。羊祜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到手机上。陆抗用余光一瞟,似乎是个什么会议纪要之类的文件。羊祜的牛仔裤脚还是湿的。陆抗忽然觉得有一种荒谬感。足协杯决赛,顺利夺冠,饭没吃上,澡没洗成,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手机还他妈没电,他和山东队那个号称要“攻占西陵”却正在整理会议纪要的男的坐在派出所的不锈钢长凳上,比拼谁更不像法外狂徒。

但手机是真没电了。

“忙着呢?”陆抗坐的离羊祜近了些,“那你平时怎么带?”

“什么怎么带?”羊祜把手机屏熄灭,“哦,那个啊。凑合带。”

“凑合带?”陆抗哼了一声,“那你图什么?”

“谁让我爱这个队呢?”羊祜看了陆抗一眼,“就是凑合带。要不然这会能在这?赛前得操心,赛中还轻松点,赛后也得操心。”

“你操心了个什么东西?”陆抗哼了一声,“就算你劝架,你也不该带装备箱来,你手下那么多人都死绝了吗?还有,你在网上发那些东西——”

“装备箱的事,你说得对。但我在网上骂过人吗?”羊祜反驳。

“呃……”陆抗语塞,他不得不承认羊祜说的对。羊祜的措辞,那种标志性的“稳重的狂妄”,甚至包括他们今天赛前展示的那个tifo,“算了,你们tifo谁做的?”

“打算举报去啊?”

“举报你妈,玩U的哪有天天举报的?那样我还混不混了?”陆抗说,“就问问。”

“我做的。”羊祜说。

“可以。我想举报也不知道该举报什么。”陆抗叹口气,“挺牛逼的,好看,有梗,有攻击性,还挑不出错能过审核。要不这样,你来看我们队,我给你个副会长。”

“滚蛋。”羊祜瞪了他一眼,“你们缺这个?跳跃度,有效助威人数,歌曲改编。前十排都淋成那样了歌都没断,你们蹦迪呢还是合唱团?”

“所以我说不行你来看我们队得了。”

“所以我说你他妈滚蛋。”

“公务员同志又骂人了。”陆抗笑。

“好,好,行。”羊祜又整理起那份会议纪要来。

门开了,帽子推门进来指了指羊祜:“你,跟我过来。”又指了指陆抗:“你,隔壁。”

陆抗下意识看了一眼羊祜,却发现羊祜也在看自己。陆抗点点头,让羊祜先走,然后顺从地去了另一间屋子里。

 

情况说明,倒是算不了太大的事。出门时陆抗看了一眼派出所里的挂钟,已经四点五十了。刚刚他腆着脸管帽子叔叔借了充电器给手机充电,这会电都充满了。羊祜正在门口抽烟。陆抗一摸兜,烟没了,又不好意思管人要。羊祜看出了他的窘迫,递来一根:“白将,凑合抽吧。”

“谢了。”陆抗接过来点上,“还没走呢?”

“刚出来,抽完这根烟。”羊祜说,“刚刚你怎么说的?”

“现场情况较为混乱,均无主观伤人意愿什么的。你呢?”

“差不多,双方均有不理性行为,主要目的是针对围巾的抢夺,因口角发生轻微推搡拉扯,并无进一步扩大冲突意图。”羊祜说,“刚刚发消息,我让他们互相谅解了。这次大概是个批评教育吧。”

“可以。”陆抗竖了个大拇指,“公务员同志,专业的呀。”

“不出事就行。”羊祜叹气,把烟头塞进灭烟处里,“行了,我回了。”

“等会,加个微信。这次欠你半个人情,下次你们来我这打客场请你吃顿饭。”

“行。有时间再说。”羊祜把二维码递过来。跟微博名一样:泰山-羊祜。

 

走出三百米,陆抗觉得有点饿。他打算回酒店之后直接吃早饭。不如先把外卖预定上吧。陆抗想。他打开微信,订了份豆浆和小笼包。退出外卖界面的时候他忽然想看看羊祜的朋友圈。朋友圈设置了最近半年可见,里面只有两条。其一是羊祜考上公务员的庆祝朋友圈。其二是他们组织设计的看台贴纸。一生所爱/I love you forever。陆抗盯着看了一会。

“挺好看的,真挺好看的。”他想。

(4)

坐着看球是一件很别扭的事。

只是上半场,陆抗站起来了六次,每次都被后面人打断。最开始后面人说麻烦您坐下,挡着我视线了。之后后面人说坐下行吗怎么老站着?到最后话语就变成了坐下,伴随一些低声的絮叨:什么素质?陆抗没办法反驳,因为这是长边看台,不是曲线看台。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去到了最后一排,好在足球场一般不讲对号入座,只要是同一片看台就好。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陆抗忽然觉得西陵奥体中心的最后一排看台,风比下面大。

陆抗不知道这件事。他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六年前,那时他站在最前面的领喊台上,雨水从顶棚边缘倒下来,浇得一千面手摇旗全都摇不起来。六年过去,他的球队没有再一次来到这里过。他也没来过。此时此刻,他被人从座位上一路骂到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旁边的羊祜:原先略长的头发已经剪去了,身材还是那样子,没有走样,扎着国家队围巾,姿势仍然像在各自的曲线看台上。

羊祜和他一样,也是被骂到最后一排的。

场上是国家队,时间是八十七分钟,比分是零比二。陆抗瞥了一眼羊祜。前排没有喇叭,没有鼓,看台上没有旗,但是否击掌跳跃似乎与这些都没有关系。有许多观众在七十多分钟丢第二个球时就已经退场了,所以留给他们的空间更大。场上裁判吹停了比赛,因为要去看一个疑似红牌的VAR,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羊祜声音嘶哑:“门将丢这个近角没道理呀。站位不对,重心不对,时机手型什么的更不对了,真够差劲的,你们东吴盛产黄油手是吗?”

门将是东吴队的。

陆抗看了一眼羊祜:“那第一个球怎么丢的?你们山东的那个后卫一步就被过了,放个路障在那说不定还更好用点。”

“你看,又急。我在理性分析。”

“你别说我急,我也在理性分析。”陆抗说。

VAR检查结束了,对方没有红牌,退场的人更多了。有人对他们俩说:“劳驾,让让,我们退场。”陆抗拉了一把羊祜,往更靠近曲线看台的方向挪了挪,那里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只剩稀稀拉拉十来个人,一个挺胖的哥们,站着。羊祜被拽了一下,也没生气,跟着陆抗往那个方向走,压低声音对陆抗说:“真是,怎么就走了?现在八十八分钟,加十分钟补时,十二分钟扳两个稀奇吗?”

“冲你们那个后卫就扳不回来。”陆抗损了一句。羊祜没搭理他,把脖子上扎的围巾又紧了紧。

“都是臭傻逼。”那挺胖的大哥刚坐下,又站起来,指着场地里,“解散!解散!”

陆抗与羊祜对视一眼。

那大哥不再坐下,手舞足蹈的,架势仿佛在这场球上压了棺材本——当然,本国的国家队比赛是不开正规足彩投注的——先骂前锋为什么奶奶球都踢不进,又骂中场为什么踢人都不会,再骂山东队那个被一步过的后卫该断腿,最后骂被打近角的门将。骂的什么陆抗没听清,因为说到山东队后卫断腿的时候,羊祜就拉着他,离开了那大哥周围十米之外,站到了看台最高处。

“总有这种人。”陆抗说,“当然,也正常。”

“是正常。”羊祜说,“所以站远点就得了。如果在我们组织看台上,我已经骂这种人让他滚蛋了。”

“可这是长边看台。”

“你说得对,而且这还是国家队比赛。”羊祜说。

“俱乐部比赛骂的比这脏。”

“但不是在赛中这么骂自家球员。”羊祜说。

“公务员觉悟就是不一样啊。”

“是,熬了六年,升正科了。最近我都不做领喊了。退下来了,前会长而已。”

“羊科?洗白上岸了?”

“别寒碜我。”羊祜说,“歌还是我编的。”

 

没有奇迹了,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仍是0比2。他们俩等球员谢完场后才离开。十几分钟耽搁,球迷已经散的差不多,散场门那里都不需要排队了。走廊道很空旷,只剩下保安,保洁,志愿者,垃圾,灯光和仍自顾自刮着的风。现在是六月,西陵的大雨总是说下就下,像六年前一样。陆抗去存包处拿伞和包,羊祜也去存包处,陆抗看了一眼,也是伞和包。

“说起来,你都正科了,假说请就能请下来?”这次不是陆抗约着羊祜来的,这次碰见,只是一个纯粹的巧合。

“端午节。”羊祜说,“你个打工牛马,假期记不住?”

“哦,端午节,忘了。只能请年假,我们天天加班……”陆抗撒了个谎。端午节,他的确记不住了,因为他已经失业一年了,目前还没找到班上。

羊祜没多说话,只是看着手机,回着微信上的消息。陆抗也打开手机里的体育APP。刚刚两个失球谁的责任更大呢?体育APP的球迷评分上全队低分,门将和后卫尤其低。再看一遍丢的那个近角,他自己也想骂人。刚刚酝酿出的,再与羊祜争一争口舌的心思忽然被西陵六月的风刮散了。羊祜没发微博,也没发朋友圈。事实上,那个叫泰山-羊祜的微博已经有三年多没有更新过了,大约是人确实稳重了不少。陆抗顺着体育APP里山东队那个后卫的个人页面一路点进了山东队的圈子里——上一个山东队的主场,羊祜他们做的那个tifo的高清实拍还在圈子的置顶页挂着。质量,一如既往的高。第二个置顶是羊祜他们那个组织官号发的一条活动预告:赢球即夺冠,冲击联赛冠军——曲线联合看台choreo活动预热。

“赛后一块吃个饭?”羊祜问他。陆抗注意力在tifo上,随口应了一声:“行。”

“看什么呢?”羊祜看了一眼陆抗,“哦,这个啊。牛逼不?”

“tifo不错。”

“六年前这个时候,你们夺冠了,问我要不要去看你们队。”天没有要下雨的意思,羊祜把伞收进包里,“现在我把这个选择给你,我也让你当副会长。”

陆抗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副会长?”

“六年前,西陵,足协杯决赛,派出所里。”羊祜笑,“不认账?羡慕了?”

“羡慕你妈!滚!”陆抗把手机息屏,“联赛第一了不起是吗?要是你们输——”陆抗忽然想起,东吴今年一直在保级区徘徊,他已经很久没关注过争冠队的动向了。联赛还有三轮,山东队只要再拿三分就能夺冠。三连败吗?这种话说出来或许会显得自己很酸。一个失业的人,爱着一个挣扎保级的球队。陆抗想,虽然是同落,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与球队同命运呢?他改了口:“明年再碰,明年谁是冠军还他妈不一定呢。”

“行,看吧。一会儿哪吃?你说。”

“你挑吧,尊敬的联赛冠军球队球迷。”陆抗没有生气。因为他在想,为什么六年之前自己随口一句讽刺,羊祜可以记到现在呢?

 

下:一生所爱

 

(5)

陆抗打开窗户,点了根烟。他忽然觉得,自己四年前的想法很幼稚。与球队同落什么的,当然是一种非常浪漫的表述,但那显然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三年前,自己找到了工作,球队最后一轮惊险保级。两年前,他因为业务出色加薪了,球队则早早降级了。去年,他升职做了中层领导,球队的母公司则宣布破产,球队也解散了。投影仪闪了一下,他看向幕布:谢谢观看。《小山东到上海》,演完了。

是演完了,以后再有什么小山东到上海,和陆抗的主队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他的手抖了抖,烟灰掉下来砸到他的手。他把烟在窗台上放着的烟灰缸里磕了磕,视线望向窗外。暴雨已停,天晴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西陵奥体的轮廓,和挂在巨大建筑物上方的那一道彩虹了。不止是建筑,彩虹,还有楼下路灯上新挂上去的决赛宣传彩旗。

山东队。陆抗想。西陵市政府十年前和足协签的合同,十年的中立决赛举办地。十年前,是山东和东吴。十年后,是山东和另一支陆抗并不关心到底叫什么的球队。

陆抗关掉了屏幕镜像,中午了,他感觉饿了。

陆抗没有下美团外卖,入口在微信里。小程序里翻了一圈,不知道该吃什么,手机又要没电。他去背包里翻充电器,先把肩带上扎着的东吴队围巾扒开,再去拉开拉链。背包的拉链上挂着东吴的吉祥物毛绒挂件,已经有些脏了,因为几乎没有从包上取下来过。充电器在夹层里,把背包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扔到床上,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件东吴队的球衣。陆抗把球衣放到床上,一边在夹层里拿充电器一边想,原来每年的足协杯决赛都在这几天。今年的足协杯决赛就在明天了,十年前的足协杯决赛,也是在那一天。东吴队最后一次夺冠,也是在那一天。

陆抗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球衣来,又为什么下意识要把酒店订在这里了。

不过那些都是无关的事了,他把充电器插上,继续看外卖界面。遇事不决麦当劳,他在搜索框里搜索。“操,配送范围之外。”陆抗骂了一句。

床上乱成一片,按他的习惯,他应该先把衣服和杂物收进背包的。第一件,应该是那件东吴队的老球衣。但他这会不想管球衣,只想知道中午要吃什么,所以他退出了美团,准备去饿了么上面看一看。先退出小程序,再退出微信。最近的几条聊天记录里,有一条是同事发来的:老陆,不是喜欢看足球吗?送你张今年足协杯决赛的票。

同事没问他收不收,直接把球票的邀请函塞给了陆抗。或许他觉得这是一种对陆抗帮助他解决问题这件事的还礼。但事实上,国内足球,于陆抗而言已经是一种类似人和猴子般曾有交集但现在已经完全两回事的关系。他随手往上一划,想关掉微信,点错了,划到了聊天记录的下一页。

泰山-羊祜。

聊天记录停在一年前,是一段三个多小时的语音电话。六月十九日,一个陆抗忘不了的日子。但具体聊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因为那天晚上他喝的太多,喝完之后就是辱骂。骂经济不景气、骂以借债方式给球队输血的母公司、骂足协拍脑袋的政策、骂他能想到的,导致东吴队解散的一切。印象里羊祜应该是没说什么话,只是一直在听。骂累了,陆抗睡着了。第二天陆抗不想回忆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羊祜也没有嘲笑他。停在六月十九号的语音通话记录,像一滴制成琥珀的树脂,一方面封存了属于六月十九日的记忆,另一方面包裹了属于六月十九日的悲伤。

那种包裹近乎温柔,但陆抗并不想回忆。所以他往上划了许多。停止在一份转账记录那里,关于国家队比赛那天晚上那顿饭。陆抗记得当时自己其实没什么钱,但还是固执地选择了AA。羊祜说要请的,陆抗说:“你别指望我吃人嘴短,下次来我们主场,我照样骂。”

但没骂成,之后一年对山东队的主场比赛,他被新公司那个赏识他的领导叫去陪应酬。再往后的一年,他们队降级了,碰不到山东队了。

转账金额不是很大,因为没有喝酒。羊祜下意识地点了许多,山东人能喝。十二瓶青啤摆了上来,羊祜递来一瓶。陆抗摇摇头:“算了,不喝了。”羊祜挑了挑眉:“戒酒了?”陆抗说:“不是,这几天嗓子不舒服,吃了点消炎药,不能喝。”羊祜看了看陆抗的脸,大概有十几秒钟:“好吧,那我喝,这部分不算AA的钱。”陆抗拿出手机,转给羊祜五十块钱:“没事,该A还A,你喝你的。”羊祜摇摇头,把转账退了回来:“你没喝,我怎么要你钱?我们山东人不干那事。”

后来,很久很久的后来,陆抗再回想起那件事的时候,才终于想起自己其实那时候就已经有球队要解散的预感了。买的外援身价从一千万欧掉到五百万欧,掉到三百万欧,再到免签。有人把发不出工资的新闻转到看台群里,他暴怒地用语音条骂:“别他妈倒垃圾进来,再发这种无良媒体人的东西进群就自己退群滚蛋。”转发消息当时就被撤回,群里噤若寒蝉,两分钟后才有人说:“我们只是担心球队,真的很抱歉。”陆抗打字回复:“算了,以后注意就是。这个记者劣迹斑斑,名声早臭了。”没人再就这个问题较真,陆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也想不出劣迹斑斑的具体事例来了。

那天晚上,羊祜最后又要了十二瓶啤酒,总共二十四瓶,他喝醉了。陆抗扶着他回他酒店。羊祜说真没想到今年不被看好的山东队能打出这个战绩。他是笑着的。陆抗扶着羊祜,鼻子有些酸。他真的很想喝酒。可他能说什么呢?他的队,在保级啊。

 

“老张苏式面,开业大酬宾。”窗户外的大喇叭响,“大排面惊爆价十五块九!只要十五块九!”魔音贯耳一般,但陆抗忽然有了思路,干脆吃大排面好了。家乡的味道,正好尝一尝。他脱掉衣服,换上背包底部那件东吴队的老球衣。一些无关紧要的仪式感而已。陆抗想。

(6)

苏式面店不算大,是夫妻店的形制。面店老板是陆抗的老乡。大排面,宽汤硬面,底浇免青。老板抬头看了一下他,用吴语说:同乡哦。陆抗笑一笑:“是呀。”

老板一直在忙,没时间同他讲话。陆抗低头吃面,味道太正宗了,反而在西陵未必打得响口碑。店里在放歌,《糖不甩》。老板娘从后厨走过来,用塑料味的广东普通话同他搭话:“您觉得怎么样?”陆抗实话实说:“是正宗的好吃的,但是否考虑改良一下?西陵人未必吃得惯呢。”老板娘看了一眼正在忙活的老板:“怎么样?我就说吧。”老板低头把一碗面摆成鲫鱼背的形状:“先试试正宗的嘛。改良,不是家乡味,我一时间也想不到怎么办好哦。”

结账的时候,穿着东吴队球衣的陆抗看到锅里的肉粽,忽然觉得自己是否可以带一个回去当下午的点心。为什么下午要吃点心他不知道,晚上又不是不能来这里吃饭。但粽子真的很香,明天还又是端午节了。价格么,八元一个,还算可以。“你们晚上几点下班?”陆抗问。

“下班?九点半吧。但明天可能会晚一点,不是有球赛嘛。或许晚上客人会多些。”老板说。

“好。再来个肉粽吧。”陆抗说。

“同乡哦,正好明天又是端午节。给你打个折吧,五元钱就好了。”老板笑笑。

“不用,我都付过了。”陆抗把支付宝付款页面给老板看,“话说你怎么认出来我与你是同乡的?我说的普通话呀。”

“能说出底浇免青的,大多都是同乡呀。”老板说。

“哦,这样子。”陆抗点点头。原来不是因为这件球衣,陆抗想。

 

提着塑料袋回酒店,电梯在四楼。陆抗摁了上键,在电梯门口等。等电梯的时候,他在刷抖音,手机一划,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一期的《中国曲线》还没看。看一眼标题,羊祜这期找的是甘肃队的曲线看台组织领喊秃发树机能。这哥们陆抗听说过,是个又高又壮膀大腰圆的少数民族,封面上的照片人如其名,是够秃的,干脆剃了个大光头。陆抗戴上耳机,先点开评论区,互动数最多的一条评论来自于一个叫老贾看球的网红账号,评论是:又蹭上跟决赛对手球迷组织领导做节目的黑流量了?

电梯到了,门往两边打开。里面的人往外出,正与陆抗面对面。看见陆抗,他明显怔了一下。那一点惊讶很快过去了。视线从陆抗的脸上划过,又停在陆抗穿着的东吴队球衣上。

“好久不见。”羊祜说。

“啊,老羊?”陆抗很惊讶,摘下耳机,“你——”。太正常了,山东队在这里踢决赛,羊祜会来,他早该想到的。剩下半句话被他咽回又改了口:“——你做的那个节目,《中国曲线》,做的蛮好的,我每期都看。”陆抗把手机举过去:“这一期刚打开。”

“是。找些玩看台的一块聊聊天,挺有意思。上期找的是甘肃的秃子,这人说话满嘴的零碎儿,剪片子消音什么的费劲死了,晚更了几天。”羊祜笑一笑,“你来旅游还是出差?”

“出差。我们牛马不如你们体制内铁饭碗。得亏忙完了,要不然端午节假期也休息不了。”

“这几年我们确实相对安稳。不过听你口气,你也算放假了是吗?”

“是。”

“帮我个忙呗。”羊祜认真地看着陆抗左胸上的队徽,“《中国曲线》正愁这一期找不到人呢。正好你也懂看台,你有时间跟我录一期呗。”

“啊?”陆抗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来录一期吗?今天或者后天。”

“找我做什么?队都没了。”

“你不是还在吗?”羊祜把目光从那件老球衣移到了陆抗的脸上。

(7)

羊祜的酒店房间很大,他们一人一个椅子坐着。收音麦别在各自衣服的领口。羊祜穿着便装,陆抗穿着那件绿色的东吴队球衣。R是0,G是70,B是44。现在陆抗不用再去查手机,也能准确报出球衣颜色的数据了。羊祜把打光色调调得柔和,这样不会让陆抗的脸色被球衣衬得发黑。

“别说我是什么球迷领袖了,队都没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球迷。”陆抗又说了一遍。

“好。片子剪完,我会发给你看的。”羊祜把麦取下,关掉录像机。

刚刚的一个半小时,他们聊了很多。羊祜没提太多东吴,陆抗也乐得如此。聊一聊关于现在的看台文化吧,以旁观者的身份。陆抗说:“现在的曲线看台比当年进步可太大了。”羊祜笑笑又摇摇头:“硬件,形式与人数上是的,但路子上还有可供商榷的地方。有些事还是需要纯粹一点,享受一点,像过去那样。你们当时不是有俩外号吗?合唱团跟蹦迪看台。我觉得挺好。”陆抗的表情滞了一下。羊祜歪头看他,然后说:“聊聊足协杯决赛前瞻吧,或者马上要开踢的世界杯。”

羊祜收器材的时候,陆抗想,这期节目真剪好播出来可能会很无聊。尤其是后半段,内容在足协杯决赛前瞻和世界杯展望上打转,与看台文化相去甚远。羊祜太聪明了,这种聪明让陆抗有些无处发泄的愤怒。看看摆在桌上的粽子,他叫住正打算收打光板的羊祜:“这就完了?”

“完了啊。”

“你糊弄我呢?你们每期节目我都看。最后不都有个互损的环节吗?”

羊祜停住手里的动作,坐回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抗。

“别给我装。玩看台的,哪能那么玻璃心?都一年了,我心里要是还没过去,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那我说什么?你们队都没了。”羊祜声音很轻。

“这不正好?我单方面损你好了。”陆抗笑起来。

“他妈的,不早说。”羊祜站起来。

 

看镜头,对。打光还得重新调,要不然你穿这身绿球衣,脸色都会显得跟个橄榄似的。羊祜把镜头重新摆好。又坐了回来。麦已经夹在身上,羊祜对着镜头说:“彩蛋啊。头一回,这个人队都没了,还非得单方面损我一顿。今天没看到最后的有难了。”

“别说了,吃吧。”陆抗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端午节了,送你个小礼物。”

“粽子?”

“肉的,咸的,刚买的。”陆抗笑。

“我他妈不吃这个!”羊祜跟手里捧着个地雷一样,表情嫌弃地把粽子推回去,“拿走拿走,不带人身攻击的。”

“你看你这人。我都没嫌你们山东人吃炸蚂蚱炸蚕蛹黑暗,吃个肉粽子怎么了?”陆抗又把粽子推回去,“不吃不让播啊。摄像机拍着呢。到时候我从头看到尾,要是没有这一部分,直接举报。”

拿起粽子,面露难色,羊祜用两根手指把缠着粽子的线解开。“你们这吃的也太怪了啊。我跟你说,我得慢慢吃。”

“这么斯文?”

“斯文?我在数这里一共有多少粒米。一粒米,将来看台上一句干死东吴。我记账,将来你们有了新队,你们球迷别说我无缘无故挑事。”羊祜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粽子。陆抗边看边笑,他想,羊祜好像变了,从曾经稳重的狂妄,变成了现在狂妄的稳重。但这不太可能,因为其他期节目他看过,节目里,羊祜的狂妄被稳重包得更厚。算了,不想了,陆抗眯了眯眼,外面的天彻底晴了,阳光从窗子里进来,照在羊祜和陆抗的脸上。那件东吴队球衣的队徽做了镭射效果的处理,阳光下一闪闪地发着光。是的,新队,陆抗所在的地方经济发达,或许,真的还会有一个新的,代表吴郡的球队。

但东吴已经死掉了。不会再有一个东吴队了。羊祜真的是糊涂了。陆抗想。所以他说:“吴郡还他妈没队呢。就算有,你也骂不着我。让我带出来的小孩把你干死!”羊祜刚刚吃完粽子的最后一口,正在叠粽子叶。他没有把粽叶扔进垃圾桶,而是拿在手里。听到这句话,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粽子叶放进塑料袋里包好:“我等着那一天。行了诸位,端午快乐。下期见,收工。”

 

“没见你要点赞收藏什么的东西啊?”陆抗问。羊祜把设备已经完全收好,正坐在椅子上喝着一瓶东方树叶。

“我操,你还真把我当吃流量的了是吗?”羊祜把饮料瓶放在桌上,“你真不是东西啊。”

“我懂,你要的一直是完播率。”陆抗笑,“不容易,反正我是做不来。不像你,一直是挨骂的命。抖M啊你是?”

“别瞎扯。不过确实啊,自从做这个节目,分币没挣,一直挨骂来着。尤其是去年,我们队战绩不好。今年还行,赢球了,骂的人就少了。竞技体育,结果驱动,早就习惯了。”

“所以我说的有错吗?挨骂的命。不过我知道,你刚刚还是想安慰我是吧。”陆抗叹口气,“真过去了,没事。足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球队解散不耽误升职加薪。”

“这几年确实,球队解散太多了,年年都有好几个。我也不得便宜卖乖了。比赛你看不看?”

“我看那个干嘛?”陆抗站起来,“你们队踢比赛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当导师呀,我给你张散客区的票。”被塑料袋包好的粽子叶还在桌上,羊祜一直没动,“你来评价一下我们看台好吧。审美和人数这块不吹不黑我们全国一流,但跳跃度和有效助威人数这块还不太行。给点建议。”羊祜把窗户打开,面馆的大喇叭声和雨后清新的空气一起钻了进来。羊祜从兜里掏出包烟,递给陆抗一支。陆抗看了一眼烟盒:“从白将升级成儒风了?怎么,贪污腐败了?”

“去你妈的。”羊祜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把火机递过来,“你到底去不去?”

陆抗靠在窗台上,低着头点烟。低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球衣。镭射队徽还在闪着光。他吸一口烟,向窗外吐出白色的烟雾。羊祜的房间在四楼,自己的房间在二楼,四楼比二楼视野更开阔,远处的西陵奥体的轮廓也更加清晰。烟雾飘着,散开了。陆抗把目光收回来,又聚在羊祜身上:“第一,你不用给我票。第二,去了他妈的也不支持你们。”

“支持甘肃?甘肃那秃子的联系方式你有吗?”羊祜笑。

“举报了。”陆抗掏出了手机。抖音的播放页面,还停留在那一期陆抗没看完的《中国曲线》上。

(8)

比分牌上的最终比分是山东3-0甘肃。再拉胯的曲线看台组织,主队夺冠时也都能发出震天的声浪。羊祜的组织一点也不拉胯,所以此时,他们正在背对球场,搭着肩,一边唱一边跳波兹南。陆抗在长边看台的散客区域,手机拍出的比分牌视角有些歪。他在散场人群排队的最后一位。把手机放到最大,第一排领喊台上羊祜的背影清晰可见。“很幸福。”陆抗懂这种幸福,因为他在十年前的今天经历过这种幸福;陆抗羡慕这种幸福,因为在去年的今天他永远失去了再次体验这种幸福的资格。

散场了,他该走了。

脖子上扎着东吴队的围巾,身上穿着东吴队的球衣,他慢慢悠悠地走到长边看台的散场口。印象里,散场口外有个吸烟区,幸运的是它躲过了西陵奥体翻新时的拆除。其实,这些年在金钱上他已经很富裕,所以可以抽得起中华。他点了一根,站在吸烟区里,看熙熙攘攘离开的散客。散客穿什么衣服的都有,大多是便装,还有些穿着欧洲豪门的球衣。有人跟他借火,他递过火机。那人以一种友好的口吻问:“啊,东吴队啊。可惜了,可惜了。”陆抗笑笑:“唉,买的时候挺贵的,不舍得扔罢了。”

陆抗没有瞧不起,他只是不想聊太多。他需要一场安静的,属于他和他一生所爱的葬礼。

在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散客已经几乎全部离开。山东队球迷看台那边还在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陆抗脱掉外面的东吴队球衣,他里面还穿着一件运动背心。把东吴队球衣摆在地上,把围巾摆在球衣上面,把吉祥物挂件放在球衣中间。他找了半天角度,也没找到能够把象征与球场完整放在一张照片里的机位。他索性把球衣搭在护栏上,把围巾扎在球衣旁边,挂件的挂钩挂在球衣领口。

周年,和十周年。陆抗想。

照片定格,却一不小心忘记关掉照片实况。山东队庆祝的声音在照片里。这不对,不够安静。陆抗关掉了照片实况,重新拍了一张,这下完美了。他把那些东西取下,挂件在牛仔裤上,衣服套在背心外面,围巾扎在脖子上。到了该离去的时间了。

回到酒店,他没再去老张苏式面吃饭,而是用美团订了一份豆浆小笼包外卖。羊祜许久不更新的朋友圈更新了。没有配图,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攻占西陵”,第二行是“山东是冠军”。喝口豆浆,陆抗又有点想抽烟。他拉开窗帘,把窗户打开。月光皎洁,照着更多忙碌的人。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朝这边驶来,车上的外接音箱放着DJ版音乐。电动车停在酒店楼下,从陆抗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外卖小哥从外卖箱里拿出来的是陆抗的小笼包和豆浆。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拔出钥匙,歌声戛然而止。真应景。陆抗想。

把餐送上来的是机器人。机器人祝他用餐愉快。陆抗觉得是该愉快。他把餐放在桌子上,打开朋友圈,贴上自己刚刚在西陵奥体散场门拍的球衣照。配文很好想,也很简单。“一生所爱/I love you forever”。点击发送。陆抗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还好,计划外的风光大葬没有推迟到第二天。

打开餐盒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抗解锁手机,一条点赞评论。来自羊祜,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一生所爱/I love you forever”。手机又响了两声,是羊祜的私聊信息。一张照片:是刚刚足协杯决赛网络转播的截图。摄像机拍到陆抗了,在球员入场仪式的时候。他坐在中立的长边看台,扎着东吴队围巾,穿着东吴队球衣。一条信息:respect,配一个敬礼的emoji表情。

陆抗笑了,笑的很开心。用吸管扎破豆浆包装,他一边喝豆浆一边翻自己的手机相册。往上翻了很久,他找到那张照片,羊祜设计的那张“一生所爱/I love you forever”的贴纸。电子相册就是这点好,无论隔多久,照片本身也不会发生变化。点击发送。他把手机息屏。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份小笼包,像十年前的那个凌晨一样。

哦,对了。那张贴纸真的很好看。十年前从派出所出来的那个夜晚,陆抗第一时间就把它保存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