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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前两天把三十万块转给了一个陌生人。他今天把转账截图发我,问我他是不是有点冲动了。
我说,你又做慈善了?
鲁肃这些年里资助以及赞助的对象实在千汇万状。之前有人私信他说自己长度不够,有点自卑,想做充液式假体植入手术,还差最后两千块,他真转了。我说你有病啊,这算骚扰吧。他说既然是执念,那就满足他吧,压抑起来很可怕的。
这次鲁肃很快回复了,说不是,是一个他在健身房见过几面的人。我其实一直很困惑,他在自己家里完全也能练,每次非要骑二十分钟车去附近健身房,也不知道为的什么。我也不懂他健身的执念,他明明已经能徒手掰断一根颇结实的拖把杆。
现在我逐渐习惯了鲁肃这种站在街边撒钱的行为,于是不再骂他:为什么找你要钱?
显示语音输入中。他显然措辞了一番,过了小一分钟我这边才出现他的语音条,语气倒是平静:他没说,只说自己需要三十万。
我摊牌了,我没习惯,我忍不住——街边撒钱好歹撒给有需要的人:你有病吧?男的女的非二元的?
鲁肃说:男的。
我说:干什么的?
鲁肃说:不知道。
我气不打一处来:冲不冲动你自己不知道吗?
鲁肃说:还行吧,我是觉得他不一样。
我说:给你一种疏离感。
鲁肃那边的语音笑了:是也不是。
我说:人好看吗?
他说:不错。但是你想错了。
我说:错在哪里?
他说:这是出于信任,而不是……
我懒得把他的语音条听完了。我说:他信任你吗?
他说:他请我今晚吃饭。
我说:三十万吃一顿晚饭,你也是消费升级了。贾宝玉撕扇也不要三十万。
他说:你想跟我一起吗,他说可以带人。
我说:我可以点菜吗?
他说:当然。
我说:行。
那人在本地最著名的山之一之中选了家私房餐厅,离山里的寺庙不远。我们五点坐上车,在山里绕了一个小时的山路,看天色逐渐沉黑。车灯扫过许多幽森的树木和骑行的人,路过一个收费站,最终照亮餐厅的牌匾。这里已完全被草和树包围,人已不见。
我说:人呢。
鲁肃说:在包厢里等我们。
我说:好大的架子。
鲁肃说:你封建了。
我露出一个极尽无语的表情,可惜门口太黑,他看不见。
人果然稳稳坐在那里,见我们来并不出门迎接,站起来笑了一下:“鲁兄。”对我也笑一下,问我的称呼。我说完,他说自己叫周瑜。
他的脸和表情管理的确蛮不错的。五官量感大,有记忆点,身形也偏高挑,穿了缎面黑衬衫,搭一条压花白腰带,略张扬,但比我想象中的用老头衫秀胸肌肱二头肌和腋毛的健身男还是好多了。不过,既然他的衣着看起来丝毫不窘迫,那么他一借三十万,要么是热爱超前消费,要么是赌狗,要么是二象性。以及,我还觉得,太轻易叫哥的男人,要么油滑,要么阴险,要么两者兼具。
周瑜把菜单递给我。我对他印象好一点。翻开菜单,印象又变差了。
我盖世太保一样检查他的脸型:你哪里人?
周瑜说:和你们同一个省的。
我说:哦。
试图地域攻击失败了。失去了最直接最真实最不绕弯的武器。
鲁肃瞥我一眼。我挑了半天,找不出什么有味道的菜,最后点了看起来最浓郁的梅干菜扣肉和蒸双臭。鲁肃接过去,赞赏道:很健康。点了醉虾、清蒸白水鱼和腌笃鲜。
我不想理解这些健身的人。
周瑜没点吃的,要了壶龙井茶。据说是附近茶园种的,泉水得天之灵,茶叶价格因而一骑绝尘。用形态笨拙的玻璃杯沏给我们喝,我是没喝懂。周瑜啜了两口,也没露出什么惊奇的神色。
我放下茶杯,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周瑜:你是做什么的?
周瑜坦然道:做生意。
我说:在东吴,所有的无业游民都可以说自己在做生意。
鲁肃桌底下的手指弹了一下我的手背:不是每个人的工作都可以被直白地概括。
我把手放自己膝盖上:比如说干灰黑色产业的。
周瑜笑道:聪明,我就是干黑产的。
我想,鲁肃人近而立之年,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报应,比如说一个狠戾园区男嘉宾。
我说:打爆我电话的骗子有没有你的一份。
周瑜说:我不打电话。
我说:那很善良。
我的蒸双臭率先端上来了。鲁肃看上去有一些无奈。
我其实没吃过,但好奇。凑近筷子闻了下,感觉网上的人还是夸张了,没那么像旱厕。
只有我在动筷。这俩男的有够装的。他们甚至还彼此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我生气了,他们要接吻吗,有什么必要保持口腔清新。
等我夹完三段苋菜梗和两块臭豆腐,周瑜却一看手机,站起身,拍拍鲁肃的肩膀,说实在不好意思,他有急事,要先走了。他匆匆走到房间门口,合上门前露出一个款洽的笑容,叫我们慢慢吃。下次再会。
鲁肃说好,没事。下次再会。
等人走了我冷笑:被臭走了吗?脆弱。
鲁肃没有接我的话。他无声地也给自己夹了一块苋菜梗,并不放进嘴里,摆在碗里端详了一会儿。
半个月后一个周末,我借鲁肃家的地下影厅打游戏,打一下午,傍晚躺在客厅里喝饮料,有点无聊,又突然想起这回事,顺口问了:周瑜还钱了吗?
鲁肃表情不变:没有。
我说:他有提过这茬吗?
他说:没有。
他看上去也不急,从而把我衬托得像个急火攻心的太监。于是我也摆出松弛感,翘起二郎腿:他有没有把你删掉?
鲁肃看上去有些惊讶:没,为什么?
他似乎想证明什么:上周日他还来过一趟我家。
我兴致勃勃地看他:你们干什么了?
他说:聊天。
我兴致缺缺地拿起手机:聊什么?特朗普马斯克和国际前沿数据。
他说:什么都有吧,后来我们在讲命运。
听起来没比特朗普马斯克和国际前沿数据好到哪里去。
他说周瑜看了星相,也拿了副透特牌给他看,看出远大前程。说他的人生不会一直像这样,在这里,悬停。会有激流与山火。他说这话时口吻淡泊,然而眼睛还是亮了一点,我觉得他没打算信,心底却还是想信。
周瑜看起来更像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了。鲁肃到底碰上了怎样一个杀猪盘,三十万仍不够?
你蛮好的,还能认识一个男巫,然而呢,我说,现代没有英雄史诗。
鲁肃双手背到脑后,往后一躺,神情无所谓:神话一直都有,有时候只是没有诗人去传颂。
我说:你打算创业?奶茶品牌已经饱和了。
鲁肃说:老兵烧烤,你满意了?
我说:那也饱和了。你可以做鲁兵熏烧烤。
又过了一个月,鲁肃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他打算去南京定居了。如果我想顺路去旅游,也可以捎上我。
我挺惊讶的,因为鲁肃住在一个地方以后,就会对这个地方产生一点依恋,不太愿意挪移。
而且,他妈妈的情况摆在那里呢。鲁肃从小就没爸,和妈妈和奶奶一起生活。网上人可能会骂他妈宝,因为真的,他走到哪里,就把母亲带到哪里。
我倒是向来没事干,加之我又想吃鸭子和鸭血粉丝,于是痛快答应了。
鲁肃我是劝不动的,他主意很大。相比他的未来,我更关心我的旅行体验:我们住哪里?
鲁肃说:周瑜在南京给我买了栋房子,位置和格局都挺好。
又是他。居然,果然。我半晌没回他。我想着,相信没见几面的人会给你买房,信他还是信我是曹操。他是不是偷偷在玩galgame,还是下载了番茄小说。
被骗的人是不知道自己被骗的,直到一切无可挽回。我打算跟过去一起看看,他是如何身在此山中,随后如梦初醒,最后吃一堑长一智的。但鲁肃即使被骗,也不会忘记他的责任,于是我问:你妈呢?
他说:哦,周瑜两星期前把人接过去了。
他给我发了一张老太太在新家喝花茶看电视的照片。图片里环境的确不错,古雅舒适,家具颇为考究。那是一张周瑜的自拍,他站着,老太太坐的沙发在他身后,他露出半张脸,以及被睫毛覆盖一部分的、微微弯起的眼睛。
这难道不诡异吗。我努力在右下角找豆包生成的水印。然而没找到,也没有豆包的笨感。如果图片是假的,那这就是陷阱;如果图片是真的,那这就是绑架。我恍然,周瑜竟订阅了chat GPT plus。这杀猪盘还是投入了一些成本的。
我继续端详着图片:他怎么说服你的?
鲁肃停顿一下:他一开始没说,我妈之前和我的是,说她和朋友去南京玩一周,看梅花山。周瑜上周才告诉我,是他把人带走了。
周瑜一定是想方设法打听到老太太的旅行计划,趁此机会行骗。我说:你跟你妈视频通话了,她真的在那里?
鲁肃说:那当然,她看起来很开心。
我在想这是不是哪个AI的新功能。但我还是不懂,周瑜把鲁肃骗到南京之后,他会怎么做?鲁肃不是一个那么好控制的人,谁在物理和心理上都不容易指使他。
还是说,周瑜会使用一种最直接最真实最不绕弯的方法,呃,身体。把自己作为方法。想到这里,我一阵恶寒。他会吗?鲁肃会吗?我觉得应该不会。周瑜穿的那件光滑的缎面衬衫在我脑海里德芙广告一样飘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