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出生以来,绿谷与一混沌的大脑里便萦绕着一个梦境。
一只手,紧紧地牵着自己的手。滴滴答答的黑暗的下水道中,他们奋力奔跑着,踩踏制造的水声在长长的水道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与一不敢回头去看,有一只白色的怪物正不紧不慢地跟随在他们的身后。
「为什么不看着我。」
白色的怪物发出了衷心地疑问。也许,比起疑问,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而产生的蔑视。蔑视着从自己身边生出了逃跑想法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怪物的声响愈发响亮,与一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抓住他左手的那个人有着一头在黑暗中也闪亮的桀骜的红发,与一凝视着对方,试图看清对方脸上的五官。
然而,什么也没有。
一个来自于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在他耳边旋绕着。
「如果你不能成为我的东西……」
与这句话一同前来的,是有如火星爬上干柴般迅速的灼烧。一阵刺痛从后颈被点燃,紧接着,以不可抵抗的气势与速度将他完全笼罩。
哗啦。
那有如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归于平静。水道之中留下了长久的静默,似乎在这一个瞬间,所有的生物都从世界上死去了。
与一最终尖叫着醒来。没一会儿,他便重新回到了平静之中。他冷汗岑岑地看着钟表上的时间,凌晨2:35,他不得不祷告自己的尖叫没有吵醒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母亲。
一只肥胖而又柔软的小手抓住了他,与一回头望去,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出久惺忪地睁开睡眼,茫然地看着他。
“Yo……”出久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的名字——Yoichi,仅仅比自己早出生几分钟的哥哥,却没能与他共享同一个温柔的胎梦。
有关下水道的噩梦从出生起便困扰着与一,他不清楚那究竟是自己的幻想,还是所谓的前生的记忆。但比起撕心裂肺的疼痛,令他感受更深的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虚,仿佛有人从他的胸怀里撬走了什么,有人从他的心里夺走了什么。
与一怔怔地看着白色的墙壁,没有色素的白色瞳孔中倒映出月光的踪影。
·
因为一直没能表现出个性的踪迹,绿谷引子带着孩子们前往了当地的大型连锁医院蛇腔综合医院分院部。为了应对发展得越来越强烈的个性世代,大部分的综合医院都设立有专门的儿童个性咨询门诊。
与一紧紧地抓着弟弟的手,从对方手心中渗出的汗珠的热量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我会有爸爸的个性还是妈妈的个性呢!”出久激动得上蹿下跳,父亲绿谷久,个性是喷火,母亲绿谷引子,个性是引力,在进入诊室之前,弟弟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无数个正在爆炸的鞭炮。
白漆刷就得墙壁上张贴着一些医生的肖像,厚重木材特质的相框内张贴着医务人员的照片。
与一在一张照片前驻足查看,照片上是一个脸蛋和上半身都圆滚滚的白胡子老人,下方写着他的简略身份。
壳木球大,蛇腔综合医院创始人。
“与一——”
妈妈的呼唤让与一挪开了对这张照片的注视,一种密密麻麻如蚂蚁般啃咬的刺痛感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与一被出久拖着走了两步,过了大约五分钟的样子,候诊室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名字。
十分幸运的是,今天是院长作为专家咨询坐诊的日子,壳木球大医生慵懒地坐在扶手椅上,与上半身一样圆圆的肚皮让人联想到皮球的形状。
“嗯嗯,先去做个X光检查吧。”医生甚至都没抬头,便拖曳着鼠标开始开张检查表单。
“噢……是双胞胎都需要进行就诊吗?”医生浏览着电脑上的名字,啤酒瓶眼镜后的双眸不经意地闪烁了一下。
“出久小朋友,以及与一小朋友。”在喊出这对双胞胎的名字后,壳木医生终于将他的视线施舍给了眼前的儿童病人们。蜷曲的绿色卷发覆盖着一张圆圆的小脸,脸颊的左右两侧各有四点对称的雀斑。壳木球大没能看见病例中的另一个男孩。
“另外一个孩子呢?”
绿谷引子尴尬地笑了笑,转过身,将藏在她背后的长子牵了出来。她不得不向医生道歉,“这孩子从小就害怕医生。”
壳木球大看不清这个低垂着头颅的孩子的脸,不知是没有修理还是特地留下的白色的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一颗小小的唇边痣在晦暗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焦虑感触动了一根引线,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直到这个男孩正式地抬起脸,暴露出脸上的五官,壳木球大的胡须轻微抽搐着。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
似曾相识。
没有色彩的白色瞳孔外包裹着翠绿的瞳膜,当这双眼睛注视着,某人的时候,谁都无法在瞳孔的表面留下自己的身影。
“医生……”
“壳木医生……”
壳木球大从穿越百年的幻影中猛然惊醒,他迅速地开设了两张检查单交由眼前的这名年轻母亲。
“请去隔壁诊室拍摄X光片,拍摄结束后需要等候一小时左右。”
等待的时间尤其漫长,更别提与一的身边还有一个个性的狂热爱好者弟弟了。他抓着No.1英雄Allmight的可动关节人偶,人偶在手中像小飞机般滑行着。
察觉到长子闷闷不乐的心情,绿谷引子半蹲下身,抚摸着男孩柔软的脸颊。
“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与一无法解释他内心的战栗,他不充分的词汇量无法准确地形容出自己内心的海浪与波涛。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母亲脸上的忧郁,然后紧紧地拢住了对方的脖颈。他颤抖的嘴唇上传来的不安引起了小小的波动,引子听见孩子说:“妈妈,我想回家。”
出久眨了眨眼睛,将英雄玩偶塞在自己的连帽衫里,像只缠人的兔子一般钻进了这个怀抱中。
温暖的气流稳固着与一的内心,脑中的黑暗被这种温暖逐渐下压。他依偎在亲人的怀抱中,期盼着这一幸福的时刻能够达到不可打破的永恒。
可世界却是如此的不公平,它对与一的弟弟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社会超过80%的人群都拥有个性的前提下,与一和出久却是一模一样的无个性。
倒不是说自己多么在意个性的存在,在进入医院之前,与一甚至有一个令人不快的妄想:什么也没有就好了。什么也没有,就意味着什么也不会发生。然而,他无法忽视弟弟的痛苦以及哭泣。对一个试图成为英雄的孩子来说,无个性是多么可悲而残忍的词汇。
与一一直坚信着自己的弟弟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善良、最富有同理心的孩子之一,无论是赋予他强大又或是弱小的个性,他绝对不会滥用这份能力,而是将它们使用在守护的意图上。
可是天意却夺走了他的渴望与希望,明明夺取与赋予都能够成为世界上最为仁慈的力量,可为什么偏偏没能降临在弟弟身上呢?
一阵忽如其来的疼痛搅乱了与一的神经,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曾经对谁说过相似的话。在母亲牵着弟弟踉踉跄跄地往医院大门走去的时候,刚才为他们看诊过的医生却在身后叫住了他们。
“你看起来脸色苍白。”医生以一种成熟的口吻对年仅四岁的与一说着话,“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们医院还提供专门的儿科问诊。”后面这半句话,是说给孩子们的母亲听的。
想到夜里时不时听到的哭声,以及次子含糊不清的发言,绿谷引子生出了某种想法。只是今天实在不是什么方便的日子,她只好抱歉地躬身,并称有机会会前来的。
好不容易等到出久收拾好了自己泪汪汪的眼睛(明显只是表面上地程度),绿谷引子便又带着年长的那个兄弟来到了医院。他们拜访的是一名专门的儿童心理学专家,平日里总是被提前抢光的预约竟然恰好地留给了他们一个位子。
打开诊室大门后,坐在办公桌后的棕发女子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医生制服上悬挂着刻有她名字的铭牌——白石。
引子想要在附近旁听,但白石医生却宣称她和孩子需要一个私密的空间。
告别了母亲惴惴不安的眼神,与一紧张地挪动了自己的腿脚。一种淡淡的芳香旋绕在诊室之中,没一会儿后,他紧张的心情重新变得舒缓起来了。
白石医生提起了引子的叙述,不安的夜眠,总是重复的噩梦。
“是个什么样的梦呢?”白石轻柔地询问道。
将自己的梦境讲述给陌生人听是一件格外困难而羞耻的事情,意识到眼前这个男孩的不安,白石医生从她的桌板下面抽出了一些白色的卡纸,以及有着明显使用痕迹的彩色蜡像笔。
“我们来画画吧。”白石医生笑着说。
若有若无的幽香萦绕在与一的鼻尖,他似乎变得更加放松了。当医生抓起一只绿色的蜡笔在卡纸上绘画的时候,与一也拿起了一只白色的蜡笔。
黑暗之中,白色的小人和红色的小人手拉着手,在他们的身后,有一团巨大的白光。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你吗?”白石循循善诱,试图理解黑色布景中的闪耀的白光、它不是邪恶的黑色,也不是血腥的红色,只是一团白光,一团彗星流光般的白色光芒。
与一说:“不知道。”在涂抹完布景中的所有黑色之后,他这才停下了动作。下水道,手,疼痛,幼稚的笔迹中彰显着噩梦的痕迹。
“害怕吗?”白石医生凑近了与一,与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诊室内的芳香正是从对方的皮肤下传来的。
害怕吗?
针对这个问题,与一再一次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医生并不用语言或者眼神催促着他,只是自顾自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画作,美丽的花园中矗立着一栋复式的洋楼,温暖的橙红色光辉照耀着大地上的一切。
3分钟26秒,这是白石偷偷计数的时间。
这个男孩以一种古怪的、干涩的声调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