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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兄叫赵玖,跟当今天子一个姓。赵二风光登基,整座开封城普天同庆的时候,他却只因一个破饼子,被人丢进灰坑里头。
师兄的故事很长很长,半生跌宕,往事盘根错节,我理不清,也不知从何说起。
师兄说他的故事很短,不过是芸芸众生,困于爱恨嗔痴的那几个事。
对了,师兄还有一个极好的天泉大侠当他的侠缘。自二人相守相伴,师兄眉眼之间似缀了星光,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那时他们是人们口中的天作之合,是两门弟子口中的天赐良缘的神仙眷侣。
他们从来没有向我过多地谈论他们的感想,但我知道,他们是大侠,是我千金难买的好恩人。
我不想他们埋骨在一捧捧黄土下,化白骨,入黄泉,以往孟婆汤忘前尘,无人再忆当年意气风发少年郎,古有前人挥毫题诗寄相思,满腔惦念流传百世,那我又为何不能提笔记下他们半生浮沉。倘若人们都记得他们,那是否也算是一种永生?
——题记
淳化三年六月十五,我捡到个九流门。
也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勾当的,浑身血污脏兮兮地躺在大路中央,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破衣裳。人们围着他,团成一个又一个圈子,伸长脖子往里头瞅,却谁也不肯往前多迈一步。有人伸出手指指点点,说这年轻小伙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偏偏去做那些打打杀杀的腌臜事。有人只瞟了一眼,便赶紧牵着自家宝贝闺女,领着一帮跟屁虫仆从绕道走开,嘴里还念叨着:“瞧着天杀的九流门遭报应了吧,血淋淋地倒在大街上,真是晦气。”也有人动了恻隐之心,想上前背他去医馆,可刚弯下腰便被身边的人一把拽住:“你又去出什么风头?没听人说这九流门是惹了事的?你救了他,他仇家寻上门来,你担得起?”
我刚从外头做完任务回来,虽说前些日子才被一帮九流门的人用假死的伎俩诓走了钱袋,本就心存芥蒂,可烈日当头,那九流门就那么躺在碎石地上,旁人冷眼旁观,竟连一处阴凉都不肯替他挪一挪。这么热的天,任由一个大活人摆在大街中央暴晒,跟铁板上的鱿鱼又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往人群里一迈,那帮人估摸着瞧我一身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往两旁退开,给我让出一条路来。这倒方便了我。地上这人穿一身九流门标志性的校服,血迹把布料浸得发硬,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身旁还趴着只耗子,灰扑扑的,忠心耿耿地陪着主人一道暴晒,见我走近,抬起小脑袋望了我一眼。这九流门身上的伤不少,有几道刀口翻着皮肉,看着触目惊心。不过他倒是做过些止血的活计,伤口上胡乱糊了些捣烂的草药,布条扎得松紧不一,好歹没让血一直流下去。想来是一路硬撑到这儿,实在没了力气,才一头栽倒在这大路中央。
我蹲下身,凑近了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还挺稳当。
“哎,醒醒,别躺路中央了,等会儿该得暑病了。”我拍了拍他的脸。这脸烫得厉害,掌心贴上去像贴上一块晒了半日的石头,不知是发烧了还是太阳晒的。
嘿,这人都快变血人了,还在想讹人!
我分明瞧见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暗笑。原本还平平稳稳吐着气的鼻孔忽然就没了动静,整个人一下子绷直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装死装得一丝不苟。那原本也躺得板直的老鼠倒像是得了什么信号,猛地蹦了起来,发出一声幽怨的惨叫,那叫声又尖又长,像是在控诉我害死了它主人。
这下好了,外头的人又有了新谈资。
“你瞧那天泉也是黑心的。这俩门派关系果然是差得很呐。”
“九流门的落到天泉手里头,这回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喽。”
“嘘,别说那么大声,待会儿那天泉的刀可就往你身上招呼喽。”
俗话说三人成虎,这儿围着的也不知有多少个人、多少张乱说话的嘴,就算给我一百张嘴我也辩不过他们。但讲不过,不代表斗不过。我一把抄起地上那只还在吱哇乱叫的耗子,拢在掌心里。听说九流门的人最是珍爱自己的耗子,我稍稍施了点力道,那耗子大约也是害怕极了,在我手上叫得愈发凄厉。我弯下腰,凑到那九流门耳边,压低了声,不紧不慢地说:“再接着装死,我可就不敢保证你这宝贝老鼠的性命了。”
“别动手!”
方才还僵死在地的人瞬间弹了起来,慌忙从我手里抢过那只耗子,双手护着搂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命根子。许是起身太猛牵动了旧伤,人还没坐稳,双眼瞪大看了我一眼,便猛地弓下腰,一大口鲜血呕了出来,溅在碎石地上,红了一片。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昏死过去了。
围观百姓齐齐惊呼,只当是回光返照,当一场惊天大戏看,见这真出事了就鱼惊鸟散般逃走了,生怕粘上半点不明不白的罪责。
我抬手抹掉溅在脸上的血,单手拎起那九流门的后领,把人往肩上一甩,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施展轻功直奔青溪医馆。
要真再不去医馆,这九流门就真的要死翘翘了。
事实证明,做人还是要安分守己些好。吓唬一个濒死的人,到底还是太过火了。
我把九流门送到医馆时,那九流门当真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进出之间的气息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要不还是说学医的人鼻子灵,青溪大老远就闻到了血腥味,早早地便让药童抬着小担架在门口候着了。我把九流门小心翼翼地放到担架上,青溪这才从门内出来,扫了一眼九流门的伤势,眉心微微一蹙,随即便俯下身去,低声向药童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我只听见“止血”“参片”几个零碎的字眼,话音未落,人已经同小药童们一道进了药房。
其实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九流门气息不稳了。他伏在我背上,手脚软塌塌地垂着,随着我的步子一晃一晃,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我心里头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汗。万一这人当真撑不住了,我那番吓唬他的混账话,岂不就成了他临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人一急起来便忘了规矩,我竟是想也没想,跟着青溪一并跨进了药房的门槛。
“放心,人救得回来。”
一把折扇横在我身前,不轻不重地抵住了我的胸口,青溪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是往滚沸的水里投了一枚定心石,把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我站在门外,瞧着那个背影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里间,瞧着那扇门在面前缓缓合上,最后一道缝隙里漏出一线灯火,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罢,术业有专攻,青溪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虽不至肉白骨活死人的境地,但我深知此人同他的侠缘一样,从不打妄语。
六月的天气真是如稚子的脾性一般多变。中午还是艳阳高照,酷热难忍,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的热浪晃得人眼晕。入夜后却一扫白日的闷热,反倒清凉起来了,风从檐角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潮气。忽而狂风大作,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电光一闪,紧接着便是闷雷滚滚碾过天际。不过几息的工夫,瓢泼大雨便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大地,雨点子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门扉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药童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那水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小丫头披着满身风雨走回那间灯火通明的小屋,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左右无事,想着夜里还得守床,我便温了几壶酒,搁在廊下的小几上,在这狂风大作的夜晚权作消遣。
记不清烛火是几时灭的了,也记不得后来我稀里糊涂地应承了青溪什么,只记得在这个难得清静的夜晚,温热的酒气醺晕了视线,麻痹了脑中那根紧绷了半日的弦。清风拂过脸颊,裹着雨后草木的清气,竟是真的带了几分久违的困意。我迷迷糊糊摸进了一间房,也顾不上看床榻上躺的是谁,倒头便坠入了梦里。
对江湖的最初印象,是年少记忆里架在家中的三尺红台。锣鼓声撞进来,急一阵缓一阵,像滚雷碾过厚云,又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满屋嗡鸣。笛声呜咽着从缝隙里钻出来,被鼓点撞得东倒西歪。两股声响搅在一起,缠到最烈时,台上的红面人与白面人刀剑相击。“锵”的一声,火花似乎溅到了眼里。他们顺着那叮叮当当的脆响,迈步、旋身、劈砍、格挡,一招一式都踩在鼓点上,像两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待到收势时,白面人身子一软,顺势倒地,红面人立在场中,刀尖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好一场无趣的打戏!
我忍不住同旁边的人嘀咕,这算什么江湖?不过是些舞刀弄枪的绣花枕头,花里胡哨的假把式。
我记不清那人是谁了,我只记得他认认真真地看完这一场戏,而后转头对我笑了笑,说,戏子嘛,不过是把江湖扮出来给人看,真正的江湖,得靠自己拿命去闯的。
“萧大侠,打架呢!心都飞哪儿去了!”
厉风骤起,青竹破空而至,势如滚雷。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翠竹骤然从中崩裂爆开,破竹纷飞四溅,裂竹内寒芒乍现,散着寒光的镖头陡然疾射而出,缠风旋势,直攻击咽喉。
我下意识想举起陌刀格挡,但梦中人并非如我所愿,回过神来的“我”举起陌刀,猛地下劈,那带破竹之势的镖头被狠狠地砸进土里。九流门用力扯了扯铁链。当然,镖头肯定是纹丝不动的,玩绳镖的力气怎么能同抗陌刀打架的比呢?
“心飞了照样吊打你。”我听见梦里头的“我”一脚踩住镖头,一手朝九流门比了比一个向下的挑衅的手势,仰着下巴,很是得瑟地看着九流门说。这梦也太得劲了,悄悄那九流门,眉间虽还带着笑意,脖子上的青筋可都突突地跳起来了。
“是吗?那我们家的天泉大侠可真是顶呱呱的厉害啊!”九流门果然是被气到了,听那声音,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了。可他忽然笑了一下,松开绳镖,举起了双手。
看着九流门这般模样,我心感不好,这耗子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心底里铁定是在憋坏的,我在心里连忙给梦里的俺加油打气,咱们天泉的好汉可不能被这下水道的耗子给打败了啊!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心声,陌刀的重量忽然就真真实实地压在我的手上,身体的操控权竟是落回到我的身上了!
“好大侠,你可得看好了!”
只见那九流门披风一甩,身影不知蹿到了何处,只余下漫天绯红迷雾席卷四方,我抬起陌刀呈格挡防御之势,四周都遍布脚步声,忽左忽右,忽近忽远,不轻不重地击打着。
这人净是会做些胡弄玄虚的小动作!我向前一步,瞧准那抹冷光骤起,举起陌刀,用力斜劈而下!
铮——
金铁交鸣之声乍响,两刀相撞掀起的浩荡疾风瞬间涤荡尽眼前迷雾,清风刮过林间,片片青竹碎叶簌簌扬扬,缓缓落下。我瞧见九流门眼底的快意,明明都被我劈得被迫改攻为守了,也不知为何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没意思,我腕子一松,卸了那股狠劲,手腕一翻,反手攥紧刀柄,对着九流门就是一顿疾风骤雨般的轻击。江湖人常言刀重百斤,势若奔雷,此时我却觉得刀轻如毫,好生惬意。
但不得不说,九流门这刀使得是真轻巧,虽然一开始刀都给我劈飞了,人都踉跄后退了几步,但他身手是真的快,三两步一掠轻功,脚尖一勾一踢,刀便重新飞入手中,朝我劈来,逼得我连连后退。
这厮也是个不正经的,这会儿正打架呢,他这张嘴一直叭叭的,这架打得同调情一般,好不爽快!
“萧大侠的刀法好帅!打得阿玖我好疼,大侠你亲我一口可好?”
“好恩人,干打架有什么意思,你理理我,我给你看好东西去。”说着说着这九流门还吹起了流氓哨了。
人们常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九流门这人并不想走君子这条道,并且打算在背道而驰的道路上登峰造级。瞧瞧,他话都还没说完人就贴到我背后去了,手还搁我腰间处摸来摸去!
真是好生过分!君人取财有道,九流这人取财还净占人便宜,摸得我浑身酥麻的。我愈发生气,明明今晚吃酒的钱是我出的,客栈房间也是我出的钱,这九流门分毫不出,怎好意思再往我身上捞油水的!
我胳膊肘往后一冲,只听九流闷哼了一声,后撤了几步,我拖着刀紧跟上前,提刀向下劈去。九流连忙提力格挡,金属猛烈撞击,进裂出激烈的交鸣声,震得竹梢上的露珠簌簌而落。
竹林簌簌,下起了一场迟到的雨。昨夜的雨水藏在竹叶掌心,此刻被刀光惊落,伴着两三片青黄竹叶飘飘落落,竟真有了几分话本大侠对决的意思了。一滴水珠顺着刀身落下,映山他皱紧的眉头。
“萧洋,你这是往死里打我啊!打坏了以后看谁能给你快活!”
“以后换我给你快活也不是不行。”我手腕倏然翻转,陌刀轻巧挑开迎面劈来的刀锋,紧跟看沉腰发力,一脚狠狠蹬在九流肩头,将他踹飞数尺远,“这就受不住了?那小爷我让你一招!”
九流狠狈落地,撑住地面迅速起身,当即扬声大喝:“哈哈,大侠好义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扬我鼠威!”
我格守所言,静静忙立原地用刀格防。但心底里却是有几分纳闷:这耗儿今儿怎都似变乖了,一个个都不见扑咬的动静,只是从我身旁路过,直奔我身后的竹子而去,吱吱叫的爬上竹竿子。
思衬间,一招后,我不再迟疑,心想最后来一次重击结束这场打斗。我单手紧握厚重陌刀,身形骤然而起,先是踏足借力纵身二段腾跃,借青竹枝干撑住身形,最后一跃而下,刀身凝烈着寒光,直直朝九流当头劈落。
可九流神色不见慌乱,见我起身后反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只见他双脚交错旋身,双握的短刀骤然借力横踢,凌厉劲气裹狭双刀横扫而出,刀锋擦着成片竹杆呼啸而出,刀光过处,竹屑纷飞。
看着九流的出刀招式,发力时带动的肌肉鼓动,心里只道禁不上感叹:这招是真他娘的真帅。但竹杆“咯吱”几声响,我心头骤然一沉,暗叫不妙。
可攻势已然成型,再想收势就同泼出去的水一般,早已是为时过晚。
九流门身形一晃,他身手本就快的离谱,刀踢飞后,轻飘飘地闪到一旁,我这一刀劈空,轰地一声砸在地上那块青石上。石破天惊,碎方飞溅,震得我虎口发麻。还没来得及抽刀,那几根被削断的竹子已排天倒海地倾轧下来,“哗啦啦”一阵爆响,连竹带叶把我埋了个严严实实。
“让我一招大侠你可就输了。”我听到九流门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多了些无奈,“萧洋,往后在外头同人打架不要心软,更不要放水。”
我艰难地抬头,见他拾起了他那两柄刀,抬臂屈肘,以衣袖内侧拭过刀口,抹去刀身的泥水,神情淡淡的,带了些悲悯,这架势倒真同三更天的杀神菩萨有几分相似。
看着看着,人影就愈发涣散,但我的思绪却是极为活跃。话又说回来,一个九流门的使双刀使得同三更天一般好,真是好生奇怪,难不成这九流门的除了会些小偷小摸,还去修了三更天的杀生道?
但我的爱人他又怎么会是那不食情爱的佛子呢?我听到我心底里那个声音批驳我,我的小鼠他敢爱敢恨,有情有义,是天底下极好之人,你莫要污蔑他!
我倒是有些诧异,你说眼前的那个九流门是陪伴我余生数十载的伴侣?我在心中一直去追问那个梦里的我,但无论我怎么呼唤他,他都不会再搭理我。
太阳升起前整个世界都是万籁俱寂,灰蒙蒙地瞧不清人。可当那片霞光突破厚厚的云层后,穿透竹林,降落到大地,吻着九流门的侧脸。
我蓦然回神,才发觉九流门已站在我面前了。晨光斜斜打了过来,笼罩着清晨的浮戏山,笼罩着他,映出他惊愕的面容,橘红色的太阳从他身后缓缓升起,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将天边烧成半湖胭脂。
我看到他那柄刀就横在我眼前,刀尖离我不过咫尺,刃面上流转着一层琉璃似的寒光,看到他腰间那枚绳镖被镀了一层霞光,静静流转着温润光影,地面上横着的陌刀凝着晨露,颗颗露珠滚成亮金色,像是咋夜对酒落下的泪,今朝被人拾起来点了灯。
我看着九流门握刀的指节紧了又松,最后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起来,将刀收至身后,挽了个利落的刀花,将刀收至身后,随即俯身抬手,一把将我拽起。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我总能在梦里经历那个人的日子,他生得同我一般模样,却活得畅快多了,有爱有恨,喝酒拔剑,好一副大侠的做派。他身边总伴着一个鬼灵精怪的九流门,我看不清那九流门的面容,只依稀瞧见他倒挂在檐角,从窗户外头探进半截身子,笑嘻嘻地喊着我的名字。梦里外人提起他俩,总道是一同行侠仗义的开封双杰,“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嘴角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想必那九流门,定是一位极好的人。
佛家总说三千大千世界,我虽不信神佛,可梦里那些感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我恍惚觉得,或许真在三千世界中的某一处,有那么一个“我”,活得潇洒痛快,借着梦境给我托了信来。
不知是不是今日的离人泪太过醇厚,醉意翻涌上来,竟让我见了一番好生畅快的打斗之后,又闯入一副春宫景。梦里那九流门俯身吻下来,唇是温的,带着点酒气,鼻息扑在脸上痒得过分。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喘不上气,用力挣脱梦境的束缚,两眼猛地一睁——
然后撞进了另一道视线。
那九流门正凑在我跟前,离我不过一拳之隔。他大约也没料到我突然睁眼,一双眼睛眨了眨,温热的鼻息还扑在我脸上,竟真有几分方才梦里缠绵的意味。梦里如何都算是大虚幻境,可放在现世,那是万万不可。
我下意识一拳就挥了出去,拳到半途才看清眼前这人,一身麻布中衣松垮垮地挂着,身上缠了数根绷带,脸色苍白得跟纸似的,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这一拳要真落下去,怕是他当场就得要倒地不起。最后我还是硬生生把拳头刹住,悻悻地收回来,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九流门这时也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你要是真一拳过来,我就真的立即去阎王爷那边报道了。”但他没理会我的窘态,只是往我腰间一摸。
我以为他要顺走我的钱袋,下意识想去护,结果他指尖一勾,抄走了我腰间的酒壶,拔开酒塞便仰头灌了一大口。
病人能喝酒吗?我心里忐忑了一下,伸手想去夺。哪知这九流门也是个贪杯的臭老鼠,瞧他都被辣得眼眶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却还要猛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死攥着壶不肯松。
“喂,你个病秧子喝什么酒,好了再喝!”我一把夺过酒壶,把壶举得老高,拿远了些不让他够着。
那九流门倒也不抢,见吃不着酒了,便反身往自己床上倒回去,被子一扯,只露出半张憔悴的脸来,眼望着窗户,也不看我,委屈巴巴地埋怨道:“你睡得同死猪一般,喊你千百遍我要水喝,我都快渴死了,还管什么酒和水。”
这话说得我更不好意思了。脑子里忽然回放起昨夜青溪叮嘱的那些话,喂药的时辰、换药的手法、夜里若发热该如何处置,那时候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应下了差事,结果几杯黄汤下肚便睡死过去,照料病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纯是来折磨人来了。为示歉意,我解下腰间的钱袋,推了过去。
“额,这位九流门的兄弟,十分抱歉,昨夜是我睡死过去了。这点银钱你拿着,好了去买些东西补补身子。”师妹同我说过,九流门的人喜欢钱袋子,特别钟爱天泉的钱袋子,我这般做也算是投其所好吧。
“不了。”那九流门一眼也没看,干脆利落地拒了,“恩人还是收回去吧,晚些我会将草药钱一同给你。”
没想到九流门躺在床上,听到我说给他钱袋子之后不仅没欢喜,反而更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一脸哀伤地望着窗户,像是窗外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紧要事儿一样。
我捏着钱袋的手僵在半空,那钱袋一时之间重得跟灌了铅似的,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屋里静了一息,只听窗外不知什么鸟在叫。
“大侠若是无事,就先出去吧,我想再睡会儿。”
于是我便这样被委婉地赶出了门,与门前正抱着药罐子的药童面面相觑。那药童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紧闭的门,眼神里大约写着“你怎么从里头出来了”之类的疑问。
我摸了摸鼻头,拂走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心里头纳罕,难不成这位九流门兄弟与他的弟兄们不一样,是个高风亮节之人,我这般送钱袋反倒损了他的尊严?
“吱吱!”
正出着神,忽地觉着脚背上沉了一沉。低头一看,一个圆滚滚的小老鼠趴在我脚面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昂着小脑袋望我,活像是来讨吃的一般。灰扑扑的短毛,耳朵圆乎乎的,还怪可爱。我伸手去拎它,它也不躲,乖乖地让我提起来,四只小爪子悬在半空蹬了蹬,便安安分分地由着我放在掌心里。
“你这小老鼠不在里头陪你家主人,出来瞎溜达什么呢?”
说完才觉得好笑,我也是喝酒喝傻了脑壳,居然跟一只老鼠唠起嗑来。那小老鼠听我说话,竟也吱吱叫了两声,像在应和我一般,还怪通人性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忍不住跟这耗子念叨起来:“你家主子的脾性也好生奇怪,明明是我救了他一命,他倒好,虽说是我的错,但我也给他道过歉了。他这般臭着张脸对我,好像我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小老鼠歪了歪脑袋,一双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地望着我,吱了一声。
“你啊,现在就应该乖乖地回去陪你家主子去。”我走到屋背后的窗边,悄悄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把小老鼠放在窗框上,“进去吧,外头凉。”
哪知这耗子倔得很,非但不进去,反而身子一转,后腿一蹬,直接蹦到我肩膀上,四只小爪子死死扒住我的衣领,怎么都不松手。我偏过头去瞪它,它就缩一缩脖子,但爪子分毫不松,一副“我就不走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嘿,你这臭老鼠怎么这般油盐不进呢,快下来!”我伸手去揪它,它便往我脖子后头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我耳根,痒得我一个激灵。
“游侠!”身后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此处多有病人,禁止喧闹!”
我回头一看,方才那药童提着扫把正朝我大步走来,脸上满是不耐烦。我张嘴想解释,肩膀上那只臭老鼠偏偏在这时候吱吱叫了两声,那药童的眉毛便竖得更高了,扫把一横,往大门外一指。我灰溜溜地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钱,怀里还揣着两包药材,被一把扫帚和一个吹胡子瞪眼的药童连人带鼠赶出了药庐。
大门在身后嘭地关上,我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肩上一只老鼠,怀里叮叮当当一堆东西,简直哭笑不得。那只臭耗子倒是神气得很,安安稳稳地趴在我肩窝里,小爪子时不时扒拉一下我的衣领,像是怕我报复它要把它甩下去一样。
无奈之下,想着时候还早,又刚好碰上赶集的时候,于是就去集市上逛逛。沿着石板路走进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街面已恢复到往日井然有序的模样。卖炊饼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油锅里滋啦作响,小孩子追逐着从腿边窜过去,茶馆里有说书人醒木一拍,引得满堂喝彩。仿佛那日众人袖手旁观的景象从不曾存在过一般。我走在里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昨日的不堪到了今日便会被油盐酱醋盖过去,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想记得。
逛了一圈,提了些桂花糕与炒瓜子,又去酒家打了壶新酒。那酒家老板认得我,一面往酒壶里舀酒,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大侠这几日可要当心些,近来城外不太平,山上下来的流寇闹得凶,前儿个还在西边官道上劫了一队商车。那官府也不知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天了,一点处理的消息都没有。”
我接过酒壶道了声谢,也没往心里去,江湖人嘛,听的刀光剑影比吃的米还多,总不能听见风就是雨。而且官府那批酒囊饭袋,莫不是本身就怕了那帮匪寇?
多想无益,若是真的出事了,那就伸手帮一把就好了。
临走时瞧见摊子上有卖花生米和干果的,便顺手买了一小包,想着肩上这只耗子兴许能啃两口,路上也好逗它玩。
那小老鼠闻见花生味儿便立了起来,两只前爪扒着我的肩膀使劲往前探,鼻子一耸一耸的,逗得人直笑。
天色将晚,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摊贩们开始收拾家什,铁钩子挑下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我提着酒壶和糕点,正准备打道回府,路过一处巷口时,忽听得里头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女子尖叫。
“救命啊——”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喊到一半便被什么闷住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我脚步一顿,肩上的小老鼠也竖起了耳朵,豆大的眼珠往巷子里头转。方才酒家老板那些话忽然从脑子里闪过,我心头一紧,想也没想便拔脚闯了进去。
巷子窄而深,两旁的墙壁长满了青苔,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尽头昏黄的暮色里,几个壮汉正拉扯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拼命挣扎,发髻散乱下来,满脸泪水糊得不成样子,衣襟都被扯松了,露出里头半截单薄的里衣。其中一个男人捂着她的嘴,另一个拽着她的胳膊往巷子另一头拖,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不识好歹”。
“住手!”
我一声断喝,连忙冲上前,一掌劈过去,先将拽人的那个拍了个趔趄,那壮汉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一脸惊怒地转过头来。我反手一肘又顶开捂嘴的那个,肘尖正撞在他肩窝上,他闷哼一声便松了手。那女子失了束缚,一下子跌坐在地,浑身发着抖,连哭声都噎在嗓子里出不来。
那几个壮汉交换了个眼神,一拥而上。我可不想对他们手下留情,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城里撒野,况且他们还要在城里犯事,利落使了几招便把他们打趴在地,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正欲回头去扶那女子,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身后有人影一闪。一个方才被我踹翻在地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满面狰狞地举着一柄短刀,刀尖在暮色里泛着一星冷光,直直朝我背心扎来。
还没来得及回身,肩膀上的小老鼠已化作一道灰影飞了出去。它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只听一声尖利的鼠叫划破巷子的昏暗,那耗子已扑到那人颈脖上,张开小嘴便是一口。那人惨嚎一声,短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在原地又跳又甩,可小老鼠死死挂在他脖子上,四只爪子扣进衣领里,任他怎么甩都不松口,尾巴竖得笔直,浑身灰毛都炸开了。另外几个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架起被咬的同伴便往巷外跑,跌跌撞撞的。
为首那个捂着脖子边跑边回头嚷:“你给老子等着!这丫头可是官——”
话说到一半,旁边一个汉子猛地拽了他一把,另一个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嗓子骂了句什么。几个人不再吭声,架着同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小老鼠跳回我跟前,小爪子上还沾着一抹血。我蹲下来接它,心里头却还在琢磨方才那人没说完的半句话。官家的人?
我甩了甩脑袋,把这念头暂时搁下了。如今这世道,上头那位重文章轻刀剑,武人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这种沾了就倒霉的事更是不愿意碰了。加之地方上的官老爷们各怀鬼胎,跟三教九流暗通款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一个江湖人,掺和不了那些,也管不了那么宽。
小老鼠倒不当回事,低头在青石板上来回蹭了蹭爪子,把血迹蹭干净了,又跳回我肩上趴下来,下巴抵着衣领,眼睛半眯着,一副“不过举手之劳”的神气,只有那条尾巴还在缓缓地左右摇着。
我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转身去扶那女子。她已勉强拢好了衣裳,将散乱的头发胡乱抿了抿,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姑娘可还好?要不去医馆那那儿看看?”出于关心之意,我还是问了一句。
她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些许哭腔,但已经稳了下来:“不了,多谢恩公。家中老人还在等药,晚了怕家里人挂念。”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又问及我姓名。
我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姓名,只道有事来青溪那儿找我便好。毕竟九流门那状况,估计还得要些时日才能好,反正这些日子我大约都要在那边走动。
她听了深深福了一礼,说那恩公唤她小云便是,然后转身匆匆走了。步子不快,却也没有回头,纤瘦的身影很快便没入巷外的暮色里。
夕阳落到巷口,把青石板的缝隙染成一道一道的金线。我肩上驮着耗子,手里提着酒壶和糕点,慢悠悠地拐出巷子,往药庐的方向走。方才那阵厮打的紧张劲还没完全散干净,后背隐隐有些发紧,我深吸了几口傍晚的凉风,才觉得松快了些。
我偏过头,用食指蹭了蹭小老鼠的脑袋。它的毛软乎乎的,被我揉得眯起了眼。“你这小耗子也是鼠类拔萃嘛,没想到还是个武林高手。”那小老鼠正抱着花生米啃得欢,闻言顿了一下,抬起头冲我吱吱叫了两声,而后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蹭了两下我的脸颊。那触感又软又暖,痒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看了一眼这小耗子,心里头对那九流门忽然生出了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这人养只耗子都能养得这般了得,当真是有一套。
大小包的东西拎上医馆时,天色也不早了。我同青溪也算是老相识,平日瞧他爱吃甜食,便从油纸包里分了些桂花糕递过去。青溪那人也是个嘴上扭捏的,推辞的话说了半截,手倒是大大方方地接了,糕点往柜上一搁,眼睛却已经往我腰间那壶酒上瞟了。
“萧洋,你少喝点。”果然,又来了,青溪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腰间的酒壶,一脸痛心疾首,“你一个天泉的天天喝得跟狂澜一般,像什么话。”
“哎,大夫,你没听古人说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一把抄起酒壶搁在桌上,壶底磕出闷闷的一声响,笑嘻嘻地推过去,“你要不也来一口?特意打的丰和春,不烈,甜口的。”
青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写满了“朽木不可雕也”,摇了摇头,撂下一句“胡闹”,便转身回房里去了。
我也不恼,青溪这人念叨归念叨,煎药治伤从不含糊,是个嘴硬心软的。我一手抄起剩下的那些油纸包,一手伸到肩头逗了逗那只圆滚滚的小老鼠,指腹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门,它舒服得把眼睛眯成两条缝。
“走,咱们去找你家主子去。”
夜黑风高之际,我摸到九流门那间屋前,隔着门缝往里一瞅,里头乌漆嘛黑,一丝灯火也寻不着,连窗纸上都不见半点光晕。看来是睡沉了,这要是从门口大大咧咧地进去,万一把他惊醒了,以这位爷的脾性,估计我得在外头以地为床、以天为被,抱着小耗子睡一夜凉地了。
抱着这个念头,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翻窗。
我先把窗户悄悄地拉开半扇,不敢用力,生怕那木轴子不识时务地吱呀一声。窗子推开一道缝,夜风便漏了进来,凉丝丝地贴着面。我把那些油纸包和酒壶一样一样地从窗缝里偷偷摸摸地递进去,搁在窗下的桌案上,东西放稳了才敢松手。然后双手撑住窗框,提气一纵,整个身子便轻飘飘地翻过了窗台。
我自觉这一下起落干净利落,脚尖点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衣摆随动作轻轻一荡又落下,很是潇洒。正暗自得意,弯腰去提那些东西准备往里间走,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嗓音。
“你们当大侠的,都喜欢采花贼这般进门不成?”
我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油纸包全扔出去。猛一转头,只见九流门提着盏油灯站在我身侧,灯火从底下映上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里头分明噙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哎!你这人,醒着怎么不点灯!”我拍着胸口,那颗心还在嗓子眼乱蹦,险些没被他吓出个好歹来。
九流门瞧我那副狼狈模样,“噗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格外轻脆,他提着灯转身往里屋走去,步子不快,火光在前头晃晃悠悠地引着路:“谁知道大晚上的仇家会不会追过来,夜黑风高,可是最好销尸灭迹的时候。”
“啧,有我在呢。”我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拍了拍胸脯给他打了个包票,“我既然救你一命,至少这会儿也能保你周全。”
可那日他昏迷的时候我探过他的根骨,虽说伤得不轻,但底子不弱,武学功底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也不知怎的会被人砍成这样一身伤。想到这儿,我忍不住问了一嘴:“哎,你个九流门做什么事了,怎的被人砍得一身是伤?”
九流门脚步一顿,偏头瞧了我一眼。灯火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半片阴影,那双眼睛在明暗之间斜斜地望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怎么,大侠想探我底细啊?”
“这不我要守着你,总得要个正当理由。”我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自在,便走快两步同他并肩而行,“倘若你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帮你!”
不知是不是身上那些伤还在牵扯着疼的缘故,九流门走的很慢,我放慢步子迁就他,两个人便这样在窄窄的廊道里并肩慢慢走。
“我们九流门从不做那些事。”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却不是在辩解,倒像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实,“我是学我的恩人一般,做着同大侠你一样做的好事。”
“那你们九流门还挺有义气的。”我忽然想起从前师妹硬塞给我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头的九流门也是好生重义气,一声恩义便能号动天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估计这九流门也同话本里头的人一样,是个有恩义的人。我心头一热,脱口而出,“我决定了,我要好好守着你!”
不知是不是天底下的九流门都这般欠揍,听到这话第一时间不是道谢,反而轻笑了一声。他把灯搁在桌子上,自己靠在床边坐下来,仰起脸望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很单纯的模样,开口却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大侠今年年岁几何了?”
“今年二十五。”我如实告诉他,但瞧着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总觉得这人肚子里憋着一汪坏水,只等着我往里头跳。
果不其然,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沉,像是对着一块不可雕的朽木:“不应该啊,二十五岁的人不都应该很沉稳吗?怎么都这把年纪了还同小孩儿这般爱逞英雄?”
“我瞧大侠只有五岁吧!”
嘿,这臭小子,说话真丫的欠揍,要不是他身上还缠着数根绷带,我保准给他来一拳。偏偏我拳头还没攥紧呢,那只趴在我肩上的小耗子倒是先叛变了。
明明白天是我供它吃供它玩,这会儿九流门只消一招手,它便头也不回地窜了过去,三两下爬上他掌心,蜷成一团灰绒绒的球,尾巴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我气得指着他俩“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下文来。
“别你你你了。”九流门大约是瞧我这副糗样讨得他欢喜了,眉眼弯弯地弯下来,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同早上那番冷漠疏离的模样大相径庭,“我叫赵玖,王久玖,天子姓。”
他这般大大方方地报了姓名,倒让我不好再端着。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报了家门:“萧洋,汪洋的洋,萧瑟的萧。”
也不知是谁先打开了话茬,反正等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并肩躺在床上了,头顶是同一片黑黢黢的房梁,身下是同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屋头开了窗,外头月华倾落而下,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你方才说你去过江南,”我望着头顶的房梁,先起了话头,“江南的夜市是不是当真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闹到三更天还不散?”
九流门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手指比了一段距离:“比话本子里还热闹。有一回我挑着盏灯笼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灯芯都换了三回,街上的人还没散干净。卖糖水的、耍皮影的、算卦的,个个都不肯收摊。”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还有人在桥头撑伞接落花,也不知是那个傻小子从哪听来的,说接满九十九瓣就能许个愿。”
“接落花?”我翻了个身,手肘撑在枕头上看他,“这又是哪门子的讲究?”
“你个呆瓜,接满九十九瓣就是长长久久的意思啊。”九流门的语气轻飘飘的,但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你才呆瓜!”这厮说话还是这般不客气,我轻轻地一巴掌呼他脑门上,也不管他鬼哭狼嚎着什么“欺负病患啊”,继续追问:“所以那人接够了没?”
九流门慢慢的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月光照在他脸上,倒显得他淡淡的落寞了,“那呆瓜待在那儿那么久,肯定是接满了啊。”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后来他把那把伞搁在桥头,许了个什么愿,像是下定了决心,头也不回地跑了,连伞都不要了。”
“这人怕不是傻的,”我笑道,“花也接了,愿也许了,伞倒便宜了别人,连那长长久久的意头都不要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九流门听了我的话只是轻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说道:“可不是,不过后来那伞被个路过的书生捡去了,那书生一路走着一路散着花,把伞送给了她心爱的姑娘。”
“那也不算得白费。”我托着腮,把自己代入到那个人想,他到底为什么要丢了那把伞,他又是急匆匆地去哪儿呢?或许事情没那么复杂,或许那个人也同那书生一般。
“我知道了,那个呆瓜或许是不知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接满九十九瓣花就寓意着用心上人长长久久,所以他就去替他和他心上人求个长长久久。可等做完一切后,他忽然心里无比笃定,自己的爱人一定能同自己长长久久,所以他放下了这把伞,想把这份祝福留给下一对有情人,盼他们也能真心相待,长长久久不分离。”
可这回九流门没有接话,他先是愣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我方才那番话落进了他完全没设想过过的世界里。然后他轻轻的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按了一下心口,他垂下眼,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或许吧。”
后来我们又讲起了塞外,我问他戈壁滩上的落日是不是当真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壮阔。他便侧过身来,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讲起有一回他站在沙丘上看落日,半边天烧得跟锻铁炉子似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往外泼。
“那岂不是热得很?”我插了一句。
他白了我一眼,说日落之后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那你带够了衣裳没有?”
“没有,”他说得理不直但气挺壮的,“冻得直哆嗦。后来找了个背风的沙窝子缩了一夜,怀里还揣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沙鼠,两个一块儿取暖。”
“你跟沙鼠取暖?”我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一个九流门养老鼠的行家,怎么沦落到跟野耗子称兄道弟了?”
“那是沙鼠,不是耗子!”他踹了我一脚,力道不重,刚好踢在我小腿上,“再说了,我养的耗子只认我,野耗子可不给面子。那天晚上它还啃了我半块干粮。”
“你倒大方,自己饿着肚子还把干粮分一半给野耗子。”
“那怎么办,”他摊了摊手,“人家陪我挨了一夜的冻,总不能让人家白干吧。”
诗词里面总谈到大漠跑马,好生自在,所以我又缠着问他有没有骑过马在戈壁上跑。他说骑过,有一回他和恩人一同纵马跑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偏西一直跑到天黑,马蹄扬起来的沙尘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我听得心里痒痒,这话本子里的侠客也不过如此,一匹瘦马,一阵西风,便敢独闯天涯。
九流门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看我。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银边,神情却不是方才讲故事时那般眉飞色舞了。“那可不是瘦马,”他纠正我,眼睛亮晶晶的,“是我恩人送的一匹好马,膘肥体壮,跑起来又快又稳,骑在上面什么烦心事都能忘干净。”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就是后来跑丢了,再也没找着。”
“可惜了。”我不禁有些惋惜,好马胜似知己好友,这无异于失去了一位挚友。
“是啊,”他望着头顶的房梁,“可惜了。”
我正听得入神,我听到他说起来了开封,九流门说过阵子他要回开封了。
我一个激灵翻过身去,手肘撑在枕头上望着他。我下一趟目的地,正是开封。他方才讲别处都讲得那般精神,开封应当更是封神吧?
“你说你这是第一次去开封?”九流门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点诧异照得清清楚楚。
也怪不得他这般疑惑,天泉早在开封建有武学驻地,也一直喊周边驻地的弟子搬过去,师妹他们便是从开封那边过来的。九流门这个门派又是在开封建家立业的,他大约是以为我也是开封那边来的弟子吧。
“前些年身子不好,所以才一直搁置着没去。”我解释道,又把身子躺平回去,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梁木,“现今有时间了,想同开封的兄弟们见一面。”
九流门安静了,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的那种静,静得我有些受不了,像是身边的这个人忽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拿手肘捅了捅他,他才像忽然醒过神一般,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分我一口酒,我就跟你说。”我听到他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这臭老鼠心情怎么总是这般阴晴不定,还是个酒鬼。我翻身去摸包裹,从里头掏出个瓷瓶丢过去,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被他稳稳接住。
“哎,你这什么玩意!”我看到九流门拔开塞子闻了一下,眉头直皱,气的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度。
“嘿嘿,”我可算是在这只绿皮耗子面前扳回一城了,抱着手臂得意得很,“你嗓子不是不好嘛,少喝点酒。这冰糖炖雪梨水,还是我特意替你打的,润肺止咳,比酒强多了。”
“行,那你自个儿脑子幻想你的开封去吧。”九流门这人忒记仇,不喝就算了,还用瓷瓶往我脑门一扔。他倒是被子一扯,作势便要翻身睡去。
“别这样小气嘛。”我摸了摸脑门,把瓷瓶放他床头上,赶紧去扯他被子角,赔着笑脸,“我今儿真是没带酒进来,不是诓你。况且我是真喜欢听你说这些事,你方才讲塞外讲江南,我都听得入了迷。”
“不要!”
“求求你了玖兄!”
被子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妥协了,又像是藏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开封到这儿不过百十里地。”九流门的声音放得很轻,不似方才讲塞外江南时那般眉飞色舞,倒像在说一句斟酌了许久的话,“你不是也去开封吗?到时我带你去逛便是了。我讲的开封,哪有现实的开封好玩。”
这话落在黑暗里,像是往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月光都晃碎了。我不知怎的,心里头有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手指轻轻按了按。
“好。”我说,“那可就说定了。”
九流门没有答话,但我听见他在黑暗里极轻地笑了一声,小瓷瓶的塞子拔开,咕咚咕咚响了两声。喝冰糖雪梨水喝出了喝酒的气势,倒也是九流门的本事。
月光移到了床脚,窗外的虫鸣渐渐稀了。我闭上眼,心里头盘算着,开封,百十里地,若是骑马也不过两日的路程。
话本子里头是怎么讲江湖侠侣的?翻来覆去无非那几种路数——要么是一见钟情互生情愫,一夜云雨翻覆后相忘于江湖,留一段风流韵事便各奔东西;要么是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喜结良缘归隐田园,从此把酒话桑麻;要么便是共结侠侣,提酒仗剑走天涯,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师兄那些话本子里头,翻来覆去都是这般讲法。
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若是非那人不可的情爱,那也太神圣了些。”我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我能说我今日爱他,可我怎能保证三千日之后依旧爱他?甚至能不能记得他,都说不准。若是为了大义非舍弃爱人不可,落得身死一场,让爱人遭一遭挫骨扬灰般的心痛,那也未免太高尚了。世间有情人千千万万,真能做到这份上的又有几个?我不过俗人一个,做不来这些。”
数完了,心里头反倒生出些落寞来。这也瞧不上,那也做不到,我这样的人,果然是不配拥有话本子里头那般的爱情。
想着想着,我又忍不住开了口:“师兄,你说爱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师兄正翻着手里那卷话本子,闻言抬起头来,拿书脊敲了敲我的脑门,力道不重,像在敲一颗不开窍的木头:“你个小屁孩哪得出那么多结论的?”
“我见过好些人,”我摸了摸被敲的地方,还是把心里头的疑惑说了出来,“没爱上之前,一个个都是洒脱自在的性子,拿得起放得下。可一旦动了心,反倒变得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整日里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若爱一个人就是要把自己折腾得面目全非,那这情爱要来又有何用?倒不如一个人逍遥快活。”
师兄听完,把话本子搁在膝头,难得没有笑话我。他望着我,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了口。
“阿洋,由爱生怖,由怖生疑,由疑生恨,这话不假。这世上多少人打着情的名号,行的却是占有之事。可那不是情字本身的问题,是那人把情字当成了绳索,既要捆别人,也捆住了自己。”
“可你若当真爱上一个人,那定是要变的。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成你本来就该是的那个人。”师兄的声音缓了下来,“有些人没爱过,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温柔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勇敢成什么样。你以为那人是把你变陌生了,其实是让你更完整了,把藏在你骨子里,连你自己都不曾见过的那一部分,一点点地唤了出来。”
师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份变不是让你把自己丢了。是两个人各自磨掉些棱角,又各自长出些新的东西来。就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各自向着阳光长。你若是连一寸皮都舍不得磨,那不是爱,那是路过。”
我听完这番话,愣了许久。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师兄正拿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望着我,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阿洋想要的是怎样的欢好呀?”
我想了想,斟酌着开了口:“师兄,我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我不想同我心爱之人仅是欢好,肌肤之亲,耳鬓厮磨这样固然是好的,可我还想同他做知己,做最亲的家人,做彼此灵魂的摆渡人,疼他爱他。即便有朝一日分隔山海,心中仍心心念念彼此,各自珍重,待某日重逢相见,坐下来讲讲来路风雨,便也不算辜负此情。”
师兄听完,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比方才敲脑门时重了十倍不止:“没想到你小子,竟是个痴情种啊!”
我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揉着肩膀讪讪地笑了起来。耳根子烧得发烫,心里头却还有几句话在舌尖上打转,可这些话若是真说出来,师兄不得笑我三天三夜。
“怎么,做这种事也能发呆?”
身体深处那处敏感被狠狠碾过,一阵酥麻的快意顺着脊骨窜上来,逼得我浑身一缩,思绪硬生生被扯回了当下。我将目光重新聚到九流门身上。这九流门平日里倒是挺大家子气的,偏偏在情爱之事上总有股子蛮不讲理的占有欲。他那双眼睛半嗔半恼地望着我,像是在怪我为何不全心全意同他共度这良宵。我不说话,只是低低地喘着,用目光细细临摹他此刻的模样,九流门这时候脸皮薄得很,那点醋意全写在脸上,反倒让我觉得有趣。
“就这般不想同我说么?”
他似是真有些气了,赌气般避开了那处温柔乡,猛地往深处撞了好几次。我疼得倒吸了几口凉气,伸手一把揪住这老鼠的马尾,将他的头摁到我面前,逼着他与我对视。我瞧着他眸中满满当当地盛着我的身影,心里舒坦极了。
“你着急个什么劲?同我上床的人是你。难不成你怀疑自己技术不好,上了床还能让我想着外人?”
“你!”
被我反将一军,九流门气得说不出话,气急败坏地把头埋下来,狠狠咬了一口我颈窝处的软肉,这臭老鼠听不得这话,偏生了一口好牙,咬人怪疼的。
“赵玖你是狗吧,咬人咬这么厉害!”
“谁让你欺负我!”
这九流门见我吃了瘪倒是解气了。他这人果然不是君子那一路的,咬了人还趾高气扬地龇牙。要是他有尾巴,这会儿怕已经摇得跟风车一样欢了。可我偏生不想顺他的意,一把将他掀到床上,顺手勾掉他的发带。
青丝失了束缚,如瀑般倾泻而下,铺陈在他如墨的发间。我们的头发就这样缓慢地、温柔地交缠,难分彼此。它们代替了我们尚未敢轻举妄动的唇,静静地、缱绻地,替我吻遍了他。
只是没想到这一番大动作带出的快感来得这样猛烈,方才翻身时狠狠碾过了那处,激得我再也收不住,几声呻吟从唇边泄了出来。
“你没事吧……唔!”
九流门连忙想起身察看,可这厮当真是莽撞,这一起身,身下那二两肉又往里顶深了几分。要再被他这般折腾下去,我定是受不住的。我一手捏住他的末根处,一手捂住他的嘴,佯装生气地威胁道:“要再乱动,今晚就别想射出来了。”
他果然僵住不动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可这张嘴还是不老实,我捂住他的唇,他便拿齿尖轻轻咬我的掌心,不疼,却痒得钻心。但此刻主导权在我手里,任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我沉身一下子坐了下去,猛地收紧,一股酥麻的销魂滋味霎时窜遍全身。埋在深处的那根突地跳了几跳,激得我腰眼一软,没守住,竟尽数泄在了他身上。
他松口了,溢出一声发颤的谓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我捏住他的下巴,将他那张难耐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我着实没有想旁人。我想的是我意中人的事,何来走神一说?”
真诚从来都是必杀技,尤其是对九流门这种惯会骗人的小滑头。我瞧着他耳尖慢慢泛红,可爱极了,便松开了手,只凑到他耳边,轻轻衔住他的耳垂。听他难耐的喘息声渐渐急促起来,我这才将那些年未曾向他坦露的事,一句一句,同他娓娓道来。
“我想起少时同师兄讨论我未来的意中人。
那时我说,我想同他不止做爱人,还想同他做知己,做亲人。
师兄笑我是个痴情种,说我这副模样,怕是将来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但有些话那时到底没能说出口,若当真觅得了那人,我想疼他惜他爱他,想他此生平安顺遂,不再被苦难缠身。
我不知道自己能爱他多久,三年五载,还是一辈子,但我会在相爱的每一个日子里,毫无保留地把心意捧出来,不藏一分,不留一寸。
赵玖啊,你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意中人。”
话落下去,我听到身下的人笑了起来。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闷闷地震出来,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着笑着,泪便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里,一痕接一痕,怎么都止不住。他声音颤抖着开口:“萧洋,你真是言行不一啊。”
“都快临走了你就同我说这个,你口口声声说的爱的这般伟大,这般周全,怎不来问问我?”九流门望着我,眼底是碎的,“你问过我需要你现在这般做吗?你说你爱我,不愿看我执拗,可我也想跟在你身边,像天下所有有情人一样爱你疼你,可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我?你这般做,同抛弃我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才吐出来。
“萧洋,你真自私。”
那六个字砸下来,我竟无话可驳。我叹了口气,这一次,我没法再给他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了。话本子里面的侠客行事素来周全,万事都要拿捏分寸,只是,在情之一字上,越是拿捏分寸,越是伤人至深。我捧住他的脸,他的泪水止不住地淌,我怎么拭都拭不完,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又湿了手背。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替谁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不知道又同他颠鸾倒凤了多少次,只觉得昏了又醒,醒了又沉,最后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他从身后环抱过来,手臂箍在我腰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醒来的时候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古籍看到,古人结发为盟,生生世世不分离。我强撑起精神,伸手去摸校服带的一把小匕首,割下一缕自己的发,又轻之又轻地从他散在枕上的青丝间挑起一缕。两缕发丝拢在掌心,慢慢编结在一起,缠缠绕绕,分不出哪缕是他的,哪缕是我的。
江湖人结发为盟,不问来日,只许今朝。
恍惚间听见他笑了一声,轻极了,像一声叹息化开来,落在夜色里。
“傻不傻啊。”我感受到他凑近来,唇贴着我耳后那一小块软肉,终于向我妥协。“萧洋,这事我允了。”
那晚倾夜畅谈之后,我跟九流门也算是成了好友,算算这些时日,日子全叫那九流门给占得满满当当了。
平日不出户的时候,便同他一道待在药庐里。他身体底子好,伤势几乎是眼见着一天天好转,昨儿换药时还龇牙咧嘴,跟个小孩儿一样吵着要糖吃,今儿便能自己上上下下的走在院子里头了。
只是有几次我从外头回来,正撞见青溪在给他换药。绕过屏风便看见铜盆里堆着换下来的细布,上头洇着深深浅浅的血,有些已经干成了暗褐色。青溪一边往他肩头那道最深的刀口上敷药,一边低声念叨,语气像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人就在眼前,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别整天琢磨着还没到的日子,先把眼前这点伤养好。”
九流门也不反驳,只是嗯嗯地应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边缘,一下一下的,抠得甲缝里都泛了白。青溪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了,端着水盆出去了。
我站在屏风边上,忽然不知道方才那些话是不是该我听的,便轻咳了一声,装作刚进门的样子。
九流门也没闲着,我搁林子里练刀的时候,他便背着青溪,披了件外衫踱过来,往树底下一靠,起先只是看着,后来便忍不住开口指点几句。
“你这刀出得太满,收不回来怎么办?”
“腕子别僵着,劲是从腰上送的。”
我心里头虽是不服气,好歹我也是正经天泉弟子,轮得着你一个九流门的来教?可顺着他的建议调整了发力,一刀劈出去,确是轻如毫毛挥洒,落处却重如千钧,震得虎口发麻。
我不情不愿地嘀咕了一句还行,他倒是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只是有时我收了刀,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却发现他其实有时候没在看刀,也没在看我的招式,他就那么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像是穿过了我,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但每回被我发现,他便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嘴里就抛出“大侠这刀好帅啊”这些不正经的话。
等到九流门伤势好得一半,能动真气了,便不再满足于靠在树下当看客。有一日我正练到一半,忽听脑后风声,一回头,只见他抄起绳镖便朝我招呼过来。镖头银光一闪,我提刀格开,金属相击溅出几点火星。他却不还击,只是卸势,我劈他挡,我刺他让,我横扫他便轻轻巧巧地后跃一步。绳镖在他手里跟活了一般,绕着他的手腕转,像一条银鳞的蛇。他就那样笑着看我,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继续。那笑容里头没有嘲弄,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可我不服气。凭什么他总是让着?我咬紧了牙,一味地进攻,一柄陌刀追着绳镖去挑去缠,银色的镖绳绕在刀刃上,一圈又一圈。终于,绳镖被绞得脱了手,我的刀刃顺势横在了他喉管前,收住了。
“还招!”我喘着粗气喝了一声,刀锋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
九流门的眼瞳微微睁大了些,像是没料到我能逼他到这一步。随即,那眼底浮上一层玩味的笑意,他把手里的绳镖一丢,一脚蹬在我胸口,把我整个人踢得倒退了好几步。我脚下踉跄,刚稳住身形,眼前一花,他竟已窜到我面前,近得我能看见他领口露出来的半截绷带,近得我的刀锋与他的脸不过咫尺。
这人是不要命了吗?
我心头一跳,迅速把刀锋偏开,刀刃堪堪擦过他的耳侧,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可九流门压根没领这个情,他欺身而上,一把掐住我的脖颈,把我狠狠地摁倒在地。
后背着地,闷响一声,震起几片落叶。几缕发丝从半空中缓缓飘落,他的,我的,缠在一起,落在我的脸颊旁边。缺氧让我眼前的景象变得格外鲜明,他不再笑了,那眉眼紧皱着,眼眶发红,嘴唇微微发颤,眼里头好像藏着满溢的恨意,但是他骑在我身上,掐着我脖子的手在发抖。
“萧洋,以后无论是什么人,你的刀都不能缩。”
我听到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然后他的手慢慢松了。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他倒是先开口了,还没等站起来说话,便偏过头去,吐了个七荤八素。大约是方才那一番动作扯了伤,动了哪根还没长好的筋骨。当晚他便发了高热,额头烫得吓人。青溪黑着脸进来给他施了半宿的针,临走前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帮凶。
此后我便再也不允他同我一起练武了。他抗议过,无果,我把他的绳镖藏了起来,他找了三天也没找到。最终他只好妥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小耗子,远远地看着我练刀,时不时隔空喊两句。
“手腕又僵了!”
“下盘,注意下盘!”
声音从廊下飘过来,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倒是比从前更烦人了。
但除此之外,九流门同我其实也颇投缘。他知道的东西多,从河西的戈壁到江南的水巷,都能信手拈来,而我刚好也是很喜欢听故事的人 少时看话本子,年纪大了些就爱听说书,这九流门讲的比说书人还好,很多都是将在我心坎上。
说起祁连山下的牧马人如何用马奶子酿酒,他连酒瓮子埋多深都说得头头是道;说起扬州渡口的船娘如何唱小调,他还能捏着嗓子学上两句,学得实在不像话,被我笑了好一阵。他说他还把这些游记写成了一本小册子,等到了开封便拿来予我看看。
讲这些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灯下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摸来的旧书,语气随意得很,好像到了开封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晚上闷的时候,我们便走到后边的林子,围在从青溪屋里头捎的小火炉旁,炉上温着两三壶酒,酒香从壶嘴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九流门会摆出两个大海碗,难得一本正经地教我:这种酒要温到壶壁微微烫手,刚起蟹眼泡的时候入口最为甘醇,再热一分香味便散了;那种酒得小口小口抿着喝,贪杯灌下去反倒醉得快,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最有意思的是他还会把两种酒参半兑在一起,递过来让我尝,我一试,竟比单喝哪一种都好,醇厚里头透着一丝清甜,深得我心。我问他这叫什么,他说没名字,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我便给取了个名叫“玖酿”,他听了愣了愣,然后低头给自己也倒了半碗,没说什么,但我瞧见他嘴角明明是弯的。
九流门的肚子里头,似乎盛着天底下最好看的故事和最醇厚的酒。一夜他能讲好几个有趣的故事,我捧着酒碗靠在炉边听,听着听着便忘了时辰。
九流门说,河西有个地方,四代人拼了命想挖出一条水渠来。祖辈上醒着想水、梦里想水,连给儿孙起的名字里都带着水字。一盏油灯传了四代人,照亮过无数个漆黑的夜,灯下是一张又一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那些人好像命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后来水终于来了,渠通了,灯亮了,挖井的人却没能亲眼看见。
“那若是你呢?”我忽然问。
九流门一愣:“我什么?”
“换了你,你是做那挖井的人,还是做那喝水的人?”
九流门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短,像炭火里迸出的一粒火星:“我啊,我想去做给他们送灯油那个人。”
炉子里的炭在这时候塌了一角,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我捧着酒碗看他,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刻忽然觉得他讲这些故事时的神情,比他讲塞外沙漠、江南夜市的时候都要认真。不是平日那种眉飞色舞,而像是在翻一本旧了的老黄历,每一页上都记着一些他舍不得抹掉的东西。
他讲洞房花烛夜,讲的却不是寻常的才子佳人。说有一对江湖儿女彼此倾慕,历经波折终成眷属,新婚那夜红烛高照,两人饮了合卺酒,本是大喜的日子。可后来一个要仗剑天涯,一个要归隐田庐,谁也说不服谁,终是大打出手分道扬镳。多年后那女子收到那人死讯,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写着“望卿再觅佳人”。
“这算哪门子洞房花烛?”我把酒碗往炉边一搁,碗底磕出一声闷响,“既然都拜了堂,饮了合卺酒,那就是把命拴在一处了。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打一架然后各奔东西?”
九流门挑了挑眉:“那依你说,他们两个里头谁该让步?是仗剑的那个放下抱负,还是归隐的那个收起念想?”
“非得有一个让步吗?”我反问,“仗剑的那个就不能把剑背回家去?归隐的那个就不能陪他一道出门走走?又不是只有一条路通到黑。”
“若是两条路背道而驰,往南走就回不了北呢?”
“那就选一条两个人都能走的路。”我把酒碗重新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选不出来,那是爱得不够深。真要是把那个人看得比什么都重,什么路不路的,两个人并着肩踩出来的才算路。话本子里头多少侠侣,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谁也不曾为谁停下脚步,可谁也从来没松开过牵在一起的手。”
九流门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星子窜起来几粒,落在铁盘上,又慢慢暗下去。
“若是当年那个人,听见你说选一条两个人都能走的路,”他把火钳搁在炉边,抬起眼来,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怕是会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九流门望着那炉火,沉默了一会儿。“对,就是因为对,才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得太好了,好到像是把那个解不开的死疙瘩,一刀劈开了。”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分,“可是萧洋,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现在的你这样明白。有的人就是想不通,爱就是成全成就对方,就是要在替对方选一条最好的路。”
九流门忽然笑了一下,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早几年要有人这么劝你,你大概也不会听。”
九流门也很喜欢听我讲近些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很多时候他讲一两个故事就让我来讲我闯江湖的经历了。起初我还有些羞涩,下山帮农户逮鹅,结果被鹅撵了一路,这事说出来不得让人笑掉大牙?我支支吾吾地讲了半截,等着他笑。可他没有笑,他只是把平日里那副戏谑的神情收了回去,席地坐在炉子对面,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认真地看着我,好像我在讲什么武林秘籍似的。偶尔听到某个地方,他会插一句:“这倒是你能做出来的事。”语气里头没有取笑,倒像是他早就认识我似的。
不过在那句“这倒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一般说完之后,九流门都会被我抄起手边的蒲垫砸中,他反手接住,再砸回来,然后不知怎的就扭打在一起,从炉边滚到地上,从地上滚到床边。打到后来两个人都没力气了,瘫在地上喘气,炉子上的酒咕嘟咕嘟地滚着,那只小耗子蹲在桌角上,一边啃花生一边看热闹,黑豆似的眼睛里大约写着又来了三个字。
窗外夜色沉沉,炉火噼啪一响,两碗酒温得刚好。
但我有时候也会为那些梦所困扰。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切,真切到许多次醒来之后,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不舒坦。可那梦境偏又薄得像晨雾,一睁眼便散了大半,残留在脑海里的碎片少得可怜,任我怎样费力去寻,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只余下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帐顶,觉得胸腔里缺了一块什么似的。
梦中的那个九流门,与眼前这人似乎有几分相似。之前走江湖的时候听说过,九流门中人都懂些龟甲占卜之术,于是那一日,我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将这几年的困扰向他道了去。
九流门听完,没有去拿龟甲。他只是望着我,目光沉静,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是不是失忆过?”
我愕然,他猜得太准了,我点了点头。
“那你又怎么不觉得,这或许是你曾经的回忆呢?”
我摇了摇头,矢口否认了这种可能。“我虽失去了那些记忆,但从来没有人向我提起过,我曾有过这般重要的人。”若那梦中人当真存在过,怎会无一人记得,无一人说起?这说不通。
九流门没再追问。他铺开了龟甲,拿在手里左晃晃右晃晃,然后揭开,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或许近些日子,你的旧缘便会来同你相认。”
这话说得含糊极了,但后来任凭我怎么追问,他都只道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再也不肯多说一分。
我有时候也爱去外边集市上溜达。药庐这边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的每一记晃动,而集市那边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追逐的脚步声,更有生活的烟火味。每次出门前,九流门都会把他的老鼠放进我的乾坤袋里,说是让它跟我去开个荤、吃顿好的。可我问他讨要这老鼠的伙食费,他便开始扭捏了,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说今日手头紧,一会儿说改日再算。任谁来看,他都是不想付这笔账。
我便揪着小鼠日渐肥美的身子,佯装威胁道:“你的长期饭票可是我。你要是听我的话,往后好吃好喝供着;你要是不听话——”我顿了顿,拿眼去瞟九流门,“就跟你主子一块儿喝西北风去吧。”
小鼠在我掌心里不满地吱吱叫唤,九流门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怎么这般幼稚,同一个老鼠置气!”
我捏着小鼠的两只前爪带它做举高高的动作,振振有词:“我这叫教它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九流门平日里很少托我带东西,反倒是我,念着他在青溪这天天被灌中药,日子苦的很,每回赶集都会寻些好玩的小物件带回来给他。我以为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当是不会对什么东西大惊小怪的。可每回我把那些南洋来的木雕小人,小狗形状的软糖球,白云似的棉花糖摆在他面前,他总会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瞧着他那副模样,我心里头便止不住地涌上一种满足感,比自个儿得了好东西还高兴。
只是每次出门前,九流门都会问一句:“你是不是要回开封了?”
我摇了摇头,按原来的日程,此时我早该在开封城里了。可是人生难得一知己,若是能同他一道多待些日子,晚些再去又何妨呢。
九流门有个心上人,这事是我那日从外头回来时无意间听到的。扒人墙角偷听自然不是件光彩的事,可我路过廊下,脚步便被那句话钉住了。我听到九流门同青溪借了些草药,还有布匹和针线。青溪问他拿这些做什么,他沉默了一瞬。我透过窗缝看见他垂下了眼眸,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原本锋利的棱角都柔和了好几分,嘴角弯起的弧度极轻极浅,却满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说,他要给他的爱人织一个香囊,保他这一生平平安安。
不知为何,心里头猛地一阵绞痛。我靠在院后那根红柱上,才勉强没让自己滑到地上去。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把后来他们说的话全淹没了。我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脑海里九流门在烛火下一针一线缝着香囊的画面自己浮了上来,他那样一个自在的人,竟会安安静静地为一个人做这样细致的活计。那小小的一枚香囊,他得缝多久?他缝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什么?他唤爱人二字的时候,眼角是不是也带着方才那般温柔的笑意?
我不清楚自己对九流门究竟是什么感情。这念头在心里盘桓了许久,一直被我压着,不敢去翻。可他那一声“爱人”,便让我自乱阵脚。我给自己找了许多假设,大约是替他高兴,大约是近日处得太近了生出些错觉,大约只是不愿好不容易找到的如此谈得来的朋友被人分走。
但这些假设,在我推开房门,看见那人独坐在烛火下低着头一针一线缝着那小小的香囊时,便土崩瓦解了。烛火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针尖穿过布帛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缝得很慢,很认真,指尖捏着那枚尚未成形的香囊,像是在对待一件顶要紧的托付。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那一刻我知道,所有的假设都不作数了。
我爱他。
可我不敢承认,我害怕承认。于是我把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床重新分开,拖回原来的位置,两张床之间空出一道生硬的缝隙。于是我开始去几里外的林子深处练刀,一去便是一整天,宁愿在野地里挥汗如雨,也不愿在药庐里与他相对无言。于是一夜又一夜,我独自坐在屋顶上,喝着凉透的酒,夜风灌进衣领里,冷得人一激灵,头顶是漫天的星,我却一颗也看不进去。似乎只要不看到九流门,我就不用这么快去面对那些我理不清的事。
可是九流门是个多么聪明的人,他又怎会看不出我的逃避?
那日我再度准备出门,他站在我身后,没有再问那个惯例的问题,他问:“你为什么不早些时候回开封?”
“我在这儿还有些事要处理。”我背对着他,不敢回头,找了个含糊的理由便想搪塞过去。若是往日,我或许还能用打趣的方式把真心话混过去,可如今这般情形,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推门。
“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同我一起回去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步子声。衣袖被人拉住了,力道不大,却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一句话便说中了我的心事,连一点遮掩的余地都没给我留。
一阵慌乱席卷过来,似有千军万马踏过胸口,把我整颗心都踩得凌乱不堪。我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在一堆慌不择路的措辞里,鬼使神差地捡了最伤人的那句。
“你当你是谁?凭什么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怎么能对着一个眼尾泛红,眸中含泪的人,说出这般狠心的话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自己,是我认不清自己的心,却把这一腔无措全化作了伤人的刀。
“好一句当我是谁。”九流门朝我步步逼近,我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了门板,再也无处可退。“萧洋,你可真是薄情啊。”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过咫尺。我看到他那双眼睛涨得通红,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偏偏要强撑着装出一副凌厉的模样,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可他的声线出卖了他,满是嗔怨,尾音碎在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碾过。
“你一句失忆,就把曾经的那些忘得一干二净。到头来,你还是这般始乱终弃的性子!明明你夜里做梦都在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你就是不记得我?”我看到九流门攥着我衣领的手指节节泛白,声音一点一点地拔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信你的梦,不认我们的过往,躲我如躲鬼魅,萧洋,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那最后几个字凄厉至极,碎在空气里,像是被人从胸腔里连血带肉地撕扯出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梦里那些碎片忽然尽数涌了上来,那些人,那些画面,那些笑声,梦里的种种,我都不再是旁观者了。那些梦已不是梦,它们是我曾经活过的日子,是我的过往,它们一直在我脑海里存着,只是我从来不肯认。
胸口疼得厉害,疼得我想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可我的手还没抬起,便被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扣得很紧,紧到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然后他俯身吻了上来。
方才那些尖利的怨怼尽数消散了,唇上落下的力道没有一丝方才的凌厉,只余满腔的温柔。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连发泄都不敢用尽全力。我循着本能回应他,闭上眼睛,任由唇齿相依,沉浸在这一片陌生又熟悉的暖意里。我心疼他,我怜悯他,但这一切的动容,从来都是因为我爱他。
很久很久之后,我们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相触,交换着彼此温热而紊乱的呼吸。
“萧洋,你走吧。”我听到他的声音轻轻的说着让我离开。可是我不想,不想放开他。我抵着他的额头没有动。这些日子的逃避、慌乱、自欺欺人,到头来不过是这一句话的距离。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湿痕。
“赵玖。”我说,“我爱你。”
太平兴国六年夏,开封的天泉驻地迎来了一批从北边远道而来的天泉弟子。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城,浑身上下都是藏不住的热情,角门里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乞儿们为了讨几枚铜钱争相拥上前来,嘴里喊着“大侠”“恩人”,喊得人耳朵根子都发烫。街边卖炊饼的大娘探出半个身子来瞧,茶水铺里的伙计也忘了手里的活计,踮着脚往这边望。人们都在说,这回开封城可是迎来了好多大恩人呢!
我很喜欢城里的人这般称呼我们,每回听见,心里头喜滋滋的,忍不住兴高采烈地去同师兄分享:“师兄你听,他们叫咱们大恩人!”好像我们的到来,当真是给开封带来了一点好的变化似的。
开封驻地的铁子们也是热情得不行。我们这一路风尘仆仆走了十来日,靴子磨破了边,衣裳上还沾着北边的沙土,脚刚迈进驻地门槛,几个相熟的弟兄便把我们连人带包袱一道架了出去。
“走,先洗尘!”他们带我们去的是开封最气派的澡堂子春水阁,说这是城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爱去的地儿。那澡堂子果然名不虚传,池子里的水热得恰到好处,水汽氤氲着往上升,泡得人骨头缝里的乏都化成了一摊水。池边还有不少穿着齐整的小娘子端着茶水果盘穿梭往来,眉眼含笑,声音软得像三月的风。我瞅着好几个铁子红着脸上前去搭讪,结结巴巴的样子,惹得旁边的弟兄一阵哄笑。
洗了尘,泡了澡,浑身上下都舒坦了,剩下便是解决温饱问题。
“走,咱们去樊楼赴夜宴!”领头的师兄站在澡堂子门口,中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嗓子,那架势不像是去吃饭,倒像是去攻城,“早就听说有西边来的人进了开封,你们也算是撞上好时候了,今晚可是他们的首舞!”
西边的事儿,我小时候蹲在说书摊前头听过几耳朵。说那地界有个洞窟,窟里的壁画绘着会飞的仙女,身披彩带,衣袖飘飘,反弹琵琶,凌空起舞。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我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瞧见。我连忙把衣裳胡乱穿好,腰带都差点系错了扣,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月色底下,樊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从天河里掉下来的仙宫。几艘画舫系在码头边,船头挂着的灯笼一串串映在水里,流泻的光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沉水胭脂与金粉香,甜丝丝的,伴着晚风直往鼻子里钻,闻着便叫人有些微醺。我同师兄师姐一道上了船,船夫撑了一竿,画舫便慢慢悠悠地漂了出去。两岸的楼阁影子在水里头歪歪扭扭地晃着,像是喝醉了酒。
我趴在船沿上看得入了迷,水面偶尔接住几瓣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落花,红的白的,打着旋儿不肯沉。我伸手去捞,指尖才刚碰到水面,圈圈波纹便把那花瓣带走了,只余下一点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船靠岸的时候,樊楼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朱漆大门敞着,里头人声鼎沸,姑娘小厮端着酒菜穿花似的在人群中走动,琵琶声、笑声、碰杯声搅在一处,热闹得像一锅滚开了的水。
说实话,这也是我十几年来头一回进这般大的盛会,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才好,心里头痒痒的,只想撺掇师兄他们各逛各的去。恰好师兄惦记着去找他的狂澜兄弟们喝酒,师姐也想同人去玩投壶,这事便很愉快地定了下来。师兄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晚些时候在码头碰头,说完便一头扎进人堆里不见了踪影。
樊楼远比我想象得要大许多。回廊曲曲折折地伸出去,一重套着一重,到处都是雅间和屏风。朱红的廊柱上刻着缠枝莲花,一盏盏琉璃灯悬在檐下,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暖融融的光斑。有一处厅堂里,几个胡人模样的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喷火,围观的人群一阵接一阵地叫好,火光映得满堂通亮。我东摸摸西看看,只恨自己怎么不多长一双眼睛。
不知走到了哪里,喧闹声渐渐远了。这一处同前头那些灯火辉煌的厅堂相比,显得清冷了许多。纱幔沉沉地垂着,被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谁在暗处叹息。廊道尽头,有几个穿着胡服的乐师在调弦,琵琶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一个音一个音地试着,零零碎碎的,还没凑成调子。弹的是西边的曲子,我听不懂,只觉得那弦音里带着一股子苍凉,像是大漠里的风刮过了千山万水,到了这繁华的开封城里,便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响。
我想着约莫是在排练,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正欲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那人压低了嗓子,口音怪怪的,不像是中原人,咬字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块石头。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侧耳去听。断断续续的字眼从纱幔那头漏过来.
“汉人……奸细……”
我心头猛地一紧,屏住呼吸,往廊柱后头挪了半步,把身形藏在阴影里。但正当我想凑近些,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小郎君,我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到?”
那声音又轻又快,带着笑,像是这世上最动听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地落在耳畔,还没等我回过味来,人已经被拽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我抬起头看向他,他比我高一些,眉眼弯弯的,眼里盛着樊楼流转的灯火,亮得像是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里头。他身着一套沙洲那边的服饰,油绿的底衣上纹着金丝,衣襟和袖口都绣着我不认识的繁复花纹,藤蔓似的缠缠绕绕,衬着那张化了西域妆容的面庞,真是好生漂亮。额间一点朱砂,眼角描着细细的黛青,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你是西边来的神仙吗?”
我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个人,稀里糊涂地道出了心里话。话说出口才觉出傻气,可那一刻我是当真这样想的。若非神仙,怎会生得这般俏模样,又怎会在这样一个灯火迷离的夜里,不偏不倚地拉住我的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染上眉梢,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手上扣着我手腕的力气松了些,却不完全撒开,五指松松地拢着,掌心贴着我腕间那一小截皮肤,温温热热的。他就这样带着我稀里糊涂地穿过一道纱幕,薄纱从脸上拂过去,带着一股子沉水香,轻得像一个来不及做的梦,又绕过两重描金屏风,屏风上画的什么我来不及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纷乱的脚步里,一声比一声急。最后他把我轻轻推到舞台前头,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在我身侧。
“来带你去看神仙!”
灯火通明。十几盏琉璃灯从梁上垂下来,像一串串被谁摘下来吊在半空的月亮,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温温软软地洒了一地。乐声大作,琵琶声急如骤雨,弦音密密地砸下来,一颗一颗像敲在人心尖上,羯鼓密似惊雷,咚咚咚地震着胸膛。姑娘们从两侧翩然而出,身上的彩带在半空中舒展开来,五彩纷披,像一道道虹霓从九天上倾泻而下。她们旋转、腾跃,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满堂的灯火都跟着晃了一晃。
“哎,你快看,好生漂亮!”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旁边的人,想同他分享眼前这场盛景。手指却只捞到一把空落落的空气。我猛地转头,身边的人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来来往往的人潮里,有端着酒菜的跑堂,有抚掌叫好的看客,有踮着脚尖往前挤的书生,有拿团扇掩着嘴笑的姑娘,可哪还有那个穿着油绿衣裳的身影呢?
琵琶声渐渐地收了,鼓点也慢了下来,从急风骤雨变成檐下残滴,一下,两下,最后归于沉寂。舞姬们缓缓落地,彩带垂下来,软软地搭在地面上。一场盛大的舞蹈就这般落下了帷幕。看客们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往各处走,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舞台前头,转眼便空旷了下来。琉璃灯兀自亮着,光落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
后来师兄师姐找到了我,问我为什么傻乎乎地站在空舞台前头。师兄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说散了场咋不知道去找他们,跟丢了魂似的。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迷路了而已。
再后来我们又在樊楼逛了好久。看了杂耍,那个耍飞刀的汉子能把刀掷出三丈远,刀刀钉在同一个位置上,惹得围观的看客一阵接一阵地叫好。喝了桂花饮子,甜丝丝的,杯底沉着几瓣细碎的桂花。还跟人划了两圈拳,从天黑玩到天亮,玩得很是尽兴,笑也笑了,闹也闹了。
可不知怎的,热闹是他们的,我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件顶要紧的东西,却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那个人,那个穿油绿衣裳的人,总是不经意间从脑子里冒出来那人的眉眼,他的笑,他扣在我手腕上的温度。
“师姐,咱们天泉有沙洲那边的兄弟吗?”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凑到师姐身边,装出一副随口一问的语气。
师姐正听人评书呢,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她猛地一抚掌,被我打断了才回过神来。她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沙洲?那不是西边的地段嘛,天泉的手没那么长。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话咽了回去,仰头饮尽手里剩下的小半杯桂花饮子,那甜味忽然就淡了。我同师兄师姐说去找个茅房解决一下三急,便从人堆里挤了出来,顺便去外头透透气。
外头的天已经很亮了。樊楼门口的灯笼刚熄灭,还冒着极细极淡的青烟,一丝一丝地往晨风里散。空气里的脂粉味也跟着散去了不少,换成了清晨特有的那股清冽,混着河边水汽的微腥,和远处早点摊子上飘来的炊饼香。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早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驴子的脚夫,赶早市去买菜的大娘,各自忙各自的营生。我站在门口,被晨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昨夜那些灯火与乐声忽然就变得遥远了,像一场隔了很久的梦。
我倚在门口的一根廊柱上,揉了揉眼睛。余光扫过街对面,忽然顿住了。
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绿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半截晒成蜜色的手臂。头上扎着许多小辫子,一根一根细细的,缀着几颗暗红的珠子,尽数束成一个马尾,高高地吊在脑后。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半截露在外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悠。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辫子上的珠子在光里头微微发亮。他不像是刚从里头出来的,倒像是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不记得昨晚那人长什么样了。真的不记得了。可此刻我看着那个叼着草的身影,看着他被晨风拂乱又拢起来的碎发,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毫无道理,却又无比笃定。
就是这个人,他就是昨晚那个人。
我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我看着他诧异地回过头来。可当我看清那副脸庞,心里反倒迟疑了。这人长得不似西域那边来的,眉眼间没有胡人的深邃,倒像是个落拓不羁的江湖客。头上扎着许多小辫子,束成一股马尾,嘴里还叼着根草,正是我方才在门口瞧见的那人。
“少侠有何贵干呀?”他笑盈盈地发问,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我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昨夜是不是你带我走的?”
他眨了眨眼,没有否认。那根草在他嘴角晃了晃,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昨夜是我得罪了少侠。在下赵玖,是九流门的人。那会儿刚好我门下有弟兄正在执行任务,怕少侠不知情误入险境,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说得坦荡,倒叫我有些意外。九流门的人我也不是没打过交道,一个个鬼精鬼精的,坑蒙拐骗样样在行,哪有这般彬彬有礼自报家门的?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下反倒多了几分警惕:“九流门的人不都说很是精明的吗?你就这般同我透露了名姓?”
“少侠说笑了,”九流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在九流门里干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偶尔帮忙打打杂,出个远门跑跑腿,有什么好怕暴露名姓的呢?”
他说得轻巧,可我总觉得这人没那么简单。话本子里总说道九流门多是市井出身,古灵精怪,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名声狼藉得很。眼前这位虽瞧着客气,可谁知道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眼前的九流门大约是瞧出了我的犹豫,忽地话锋一转:“要不我请少侠吃个酒来赔罪?”
一提到喝酒,我这可精神起来了,一酒泯恩仇嘛。方才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通通被“酒”字冲了个干净,忙不迭地答应下来。他领着我往樊楼里头走,七拐八拐,竟寻到了我方才瞧中的那处靠窗的雅座。这小子倒是好眼光!我们面对面坐下,九流门喊了小厮上了两壶梨花白。那酒斟出来,色如清露,入口绵软,像三月的春风拂过舌尖,一丝一丝地往下滑。但青溪早就告诫过我,这酒后劲大得很,当是小口慢饮才是。
酒喝下去了,人也开始热络了。我端着酒杯,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心里头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借着酒劲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你们九流门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咋的,”我把酒杯搁在桌上,拿手指慢慢转着杯沿,“难不成真跟外头传的一样?”
九流门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闻言也不恼,只是歪着头反问了我一句:“江湖人那么多,话语真真假假,哪能辨得清?那少侠信我也是那般人?”
我仔细想了想。就昨儿那一面之缘而言,这人虽行事古怪,但确实也不能算是坏人。我老实回答说:“我不觉得。”
“那少侠信的是什么?”
“当然是信我自己感觉到的啊!”酒意上来,我说话也比平时缓了几分,“你昨儿不是干了好事吗?”
九流门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比方才那些礼貌的笑都真了几分。他拿起酒壶,往我空了的酒杯里斟满,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少侠想得倒是通透。”
不知是被他夸的还是酒气熏的,我觉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脸上也热了起来。我摆了摆手,含糊道:“我师兄说过,人不可貌相,门派也一样。光听名声就给人贴标签,那同嚼舌头根子的长舌妇又有何不同?”
这话说完,九流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忽地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却比方才那些客套的弯弯眼要真得多。他把酒杯放下来,望着我,慢慢说了一句:“少侠说得真好。”
不知是不是这里的酒是不是都是烈的很,几杯酒下肚,我的舌头都大了。可心里还是兴奋得很,拉着他的手臂问东问西,沙洲是什么模样,开封是不是都像这樊楼般繁华,大漠是不是真的一望无际,夜里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又长又亮的舞龙。也不知思绪怎么能扯那么远,我甚至还问起我年少时看的话本子里头那些桥段是不是真的。九流门都一一答着,不紧不慢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他只在我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的时候,才伸手轻轻撑住我,把我扶正。
喝到后来,我拍着桌子,晕晕乎乎地说要结账,再喝就真的得趴这儿了。可回手往腰间一摸。那个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不见了。
酒一下子就醒了一大半。我猛地抬头看他。他正端着一杯酒,不紧不慢地抿着,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人眼角微微眯着,带着三分得意三分促狭,活脱脱就是一只偷了油吃的耗子,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
“赵玖!”我感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我钱袋子呢!”
九流门慢悠悠地把杯中酒饮尽,搁下杯子,站起身来,把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拍了拍。他低头看我,那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少侠酒量不错,就是管钱的功夫差了点。”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我刚想起身揍他一顿,却发觉身上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七七八八,连攥紧拳头的劲都使不上来。这九流门拿着我的盘缠付了酒钱,倒是跑得痛快。我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头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九流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扬了扬手,那笑容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多谢少侠款待,后会有期!”
师兄同我说过,很多东西一旦入了九流门的口袋,基本是讨不回来的。
我不信这个邪。光天化日之下,那厮竟敢当面摸走我的钱袋,这是把我当什么了?掏空了盘缠还笑眯眯地道一句“后会有期”,这世间还有没有正道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回去第二天,我便抄起陌刀,大步流星地闯进了九流门驻地。门前蹲着个守门的九流门,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见我提着大刀杀气腾腾地过来,吓得那根草差点从嘴里掉下来,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门板后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战战兢兢地瞅着我。
我也不闯门,只往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一杵,抱着刀,开始守株待兔。
也不知这九流门是故意躲着我,还是生性就爱往外边跑,我一连蹲了七天,愣是连那臭小子的半根头发丝都没见着。七天下来,门口那叼狗尾巴草的守门人都不怕我了,先是敢从门板后头走出来了,再是敢蹲在我旁边一块儿晒太阳了,到最后干脆把我当成了驻地里新添的一件摆设,该嗑瓜子嗑瓜子,该跑商就跑商,该逗耗子逗耗子,甚至还问我吃不吃他手里的炒花生。见我第七天还杵在那儿,他终于忍不住了:“哎,这位天泉仁兄,您日日提着个大刀往我们这儿杵着,富贵气都给您给吓跑了,以后我们还怎么开张招待别人?”
这人见我不搭理,胆子愈发大了,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开始从我这儿挖八卦:“赵玖那小子可不好龙阳,他是犯啥事儿了,恩人您这么心心念念地候着他?难不成——”他拖长了尾音,眉毛上下乱飞,“是那小子欠了您什么风流债?”
“闭嘴。”我连忙打断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钱袋掷在地上,“告诉我他在哪。”
这厮的嗓门可不小。这几日蹲守下来,我都不知被他编排了多少个版本了,什么“天泉大侠夜闯九流门只为一人”“天泉大侠与九流门的恨海情天”“包养不成反被卷款”之类的段子,只要他能想得出来,他准能给你在门口扯着嗓子胡诌一遍,惹得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要不是我定力好,早拿刀背敲碎他脑壳了。
“哎,好嘞,好大侠!”那守门的一见钱袋,眼睛刷地亮了,麻利地捡起来松了绑绳,捻出一枚铜板对着日头照了照,这才笑眯眯地凑过来,“赵玖兄他人啊,太阳下山前估计就能回到开封啦!”
等了七天,总算盼到这只坏老鼠要回窝了。
夏天白昼长,那丁点儿艳阳铺了整片天地都是橙红色。开封城外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若是打西边进城,这片竹林是非穿不可的。我早早便来了,寻了棵最粗的青竹倚着,把陌刀往身旁一搁。林子里静得很,只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剩下的便是风穿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官道上隐隐约约的车马声。我抱着刀,盯着那条蜿蜒进竹林深处的小路,耐心地等着。
等着等着,天色从橙红渐渐变作了绛紫,晚风也凉了下来,竹叶的沙沙声愈发响了。正想着那守门的是不是又诓了我,忽地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竹影摇动间,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不是赵玖又是谁。
我没等他走近,脚下猛地发力,轻功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衣袂破风,几个起落便抢到他身前,唐刀连鞘带刃,“呼”的一声劈面砸下。这刀虽未出鞘,但刀鞘裹着劲风,分量也不轻,照着肩头便招呼过去。
“铛!”
一柄短刀横空架住了刀鞘,金铁闷响在林间炸开。九流门不知何时已拔刀在手,单手提刀格住我的攻势,刀身稳稳地横在肩侧,半点不晃。我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般嬉皮笑脸,没半点正经。
“哟,听说天泉的萧大侠想我想得很,怎么,你们天泉人表达思念的方式就是见人就大打出手啊?”
“伶牙俐齿!”我瞧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竹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他那双弯弯的眉眼衬得愈发欠揍。我提刀便劈,但也不想同他斗得太狠,毕竟咱不是来寻仇的,是来讨债的。所以刀未出鞘,只带着刀鞘朝他肩头砸去。反手卸了力,后撤几步,拉开距离,把刀鞘往地上一顿,“赵玖,还钱!”
九流门听完一愣,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然后他忽地反应过来了,猛地弯下腰,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在竹林里回荡开来,震得竹梢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好几只。“萧洋,你花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讨几个臭钱?”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随手抛了过来。我伸手接住钱袋。可那钱袋落在掌心里轻飘飘的,瘪得像片枯叶子。我把袋子翻了个底朝天,里头空空如也,连一枚铜板的影子都没有。我把空钱袋往地上一掷,抬头瞪他:“里面的钱呢?”
“哎呀,萧大侠,”九流门双手一摊,歪着头看我,那笑容愈发灿烂了,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听同门都说你喜欢我,这钱就当娶我的聘礼呗!”
我一听这话,耳根子刷地烧了起来。什么喜欢?什么聘礼?那守门的臭耗子果然没少编排我,原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还真同这正主说了!九流门还用他那胡言乱语来羞辱我。真是士可杀不可辱!我攥紧刀柄,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混球!”
说罢便提刀相向。本不想伤他,所以仍是带着刀鞘同他打,刀鞘裹着风,呼呼地朝他招呼过去。只是这九流门也不是个绣花枕头,身法快得出奇。刀鞘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他的身形便一晃,两米开外,腕间寒光一闪。那绳镖已然出手,镖头缠着一股劲风,像一条银蛇嗖地缠上了我的刀鞘。他猛地一拽,我只觉虎口一震,刀鞘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咚地一声扎进几步外的泥地里。那绳镖一击得手,去势不减,猛地拐了个弯,镖头寒光毕露,直取我的面门。我连忙抬臂格挡,双臂交叉护住头面。却在这当口,把自己的腰腹命门露了个干干净净。
“扬——我——鼠——威!”
我听见一个轻快的,拖着长音的喊招式的嗓音。那绳镖忽地如游蛇般急速后退,一只圆滚滚的大耗子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顺着铁链三两步爬到镖头上,借着绳镖的甩势凌空而起,张牙舞爪地扑到了我脸上。毛茸茸的肚皮糊了我一脸,小爪子扒着我的鼻子,尾巴扫过我的下巴。
“哪来的老鼠精!”
竹林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一阵幸灾乐祸笑得直喘不上气,宛如鹅叫的笑声。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九流门一边给我踩背,一边笑嘻嘻地拿脚后跟碾着我肩胛骨底下那根筋,力道又准又狠,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他倒好,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三岁小孩,“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大一个人还怕老鼠。我给你搓搓背,让我的小鼠向你赔罪,可好?”
他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我更是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方才在竹林里,本应是堂堂正正的一场决斗。结果呢?一只耗子扑到我脸上,我连挣扎都没挣扎,眼前一黑,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澡堂子里了,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大约是倒地时磕的。这事要是传出去,往后我在江湖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什么臭耗子,”我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脸埋在胳膊里,声音含含糊糊的,“那就是只——”
话没说完,背上那只脚骤然发力,脚跟精准地压进我腰窝里,我嗷地一声差点弹起来。
“那是我的宝贝小鼠。”九流门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不紧不慢的,脚下却半点没留情面,每一脚都像是要把我踩进砖缝里,“我家小鼠又乖又听话又有礼貌,对吧?”
我艰难地偏过头,果然那只灰扑扑的小耗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蹲在池边的躺椅上,两只前爪捧着一朵鲜艳欲滴的小红花,圆溜溜的眼珠水汪汪的,小脸委委屈屈地瞅着我。那模样,倒像是我欺负了它。
我头皮一阵发麻,强忍着转头就跑的冲动,深呼吸,再深呼吸。好你个赵玖,明知我怕老鼠怕得紧,还专程把耗子喊出来恶心我。心念电转间,我猛地翻身,忍住那股天旋地转的惧意,趁他不备,一指点向他腰间的笑穴。
“哈哈哈萧洋!我好心帮你踩背哈哈哈!你竟还玩起报复这套哈哈哈!”九流门的笑声像炸开的炮仗,在澡堂子里嗡嗡回响,方才那副得意的嘴脸瞬间垮了个干净,“看招哈哈哈!”
听他吃瘪的笑声可真是身心舒坦。我正得意,还没来得及把手指收回来,忽觉屁股上猛地一痛。这混账竟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我整个人如一条飞天泥鳅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了个极其不体面的弧线,眼看就要脸朝下拍进水面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凌空翻身,一把攥住九流门的脚腕,猛地一拽。
“砰——”
水花炸开,雾气被砸得四散奔逃,池边的躺椅被溅起的水浇了个透。那只蹲在躺椅上的小老鼠也没能幸免,方才还神气活现地捧着小红花,这会儿被溅了一身水,那身油光水滑的灰毛被浸得东一簇西一簇地炸开,活像一团被雨淋了的棉花球。小红花湿漉漉地耷拉在它爪子里,它愣愣地蹲在那儿,豆大的眼珠里满是伤心,那狼狈样真是怪讨人笑的。
我从水里冒出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水,转头去找九流门。可身旁的水面上只浮着几缕散开的小辫子,他整个人反身趴在水里,一动不动,连个气泡都不冒。
“赵玖?”我伸手指戳了戳他露在水面上的肩膀,没反应,“你没事吧?”
太安静了。这人方才还笑得跟鹅叫似的,这会儿怎么突然就消停了?以我对他的了解,准是在憋什么坏。我心下一动,一个不太道德但绝对好使的念头冒了出来。赵玖,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了。
“哎,”我故意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懒洋洋的,“既然人都昏过去了呀——啧啧,别说,这身材还真不错。”我把手搭上他的腰,指腹顺着腹肌的线条不紧不慢地往下滑,滑到亵裤带子边上的时候故意顿了顿,指尖勾住那根绳结狠狠一抽!“那今儿就给小爷我开个荤吧。”
“哗啦——”
九流门整个人从水里弹了起来,水花溅了我一脸。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池壁才停下来。那张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跟煮熟的河虾似的,蜜色的皮肤底下透着一层绯红,也不知是池水泡的还是被我羞的。他一手死死捂着完好无损的裤衩子,一手颤巍巍地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萧洋你个变态啊!”
难得瞧见九流门的人吃瘪,我抱着手臂靠在池壁上,好整以暇地欣赏他这副窘态。平日里只有他耍我的份儿,今儿可算让我扳回一城。“咋了?”我挑起一边眉毛,压着嗓子学他方才那副欠揍的语气,“那玩意你有我有,你羞啥呢?”
原以为九流门会气急败坏地反驳,哪知这人愣了一瞬,忽地那抹坏笑又爬上嘴角。他不退反进,贱兮兮地朝我这边蹚过来,水波一下一下拍在他腰上,每一步都踩得我心里发毛。
我笑不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往后退“你、你想干哈啊——”
“跑啥呢?”他歪着头,学着我方才的腔调,一字一顿地把话原样奉还,“不是说你有我有吗?那你就扒下来给我瞧瞧呗!”
“你这人铁定在憋坏!”我转身就想往池子另一头跑,脚底下却打了滑,“等会儿我被你断子绝孙了咋办!”
“好大侠怎么把人家想得那么坏呢,”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手却已经朝我腰间伸过来了,“让我来看看大侠的份量嘛——萧洋你个混蛋,等我逮着你就泼死你!”
“那真就得看你本事了!”
“吃我一记恶鼠喷水!”
“臭老鼠,当心下三路——”
当然,这场闹剧最终还是被醉花阴姐姐给止住了。任谁推门进来,看到满地水渍、歪七扭八的躺椅、漂在水面上的木盆和两条还在互相泼水的落汤鸡,都得气到七窍生烟。醉花阴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团扇,扇柄在掌心里捏得咯咯响,目光扫过澡堂子里的一片狼藉。她深吸一口气,也不多话,甩了两把扫把过来,木柄砸在地上咣当两声,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们:要是天亮之前没把这地方收拾干净,定要给我们好脸色看。
醉花阴姐姐到底是什么脸色,我是不敢想的。光是她那扇子一指门口那架势,我就知道再多说半个字,这两把扫把就不是递过来,而是劈头盖脸地招呼上来了。
看着一地的水渍、歪倒的木桶、漂了满池的皂角,我自认理亏,羞愧难当,老老实实捡起扫把,弯下腰来认真干活。醉花阴的澡堂子在开封城是出了名的讲究,这一地的青砖被水泡了大半夜,若不仔细擦干,明日怕是要泛潮气。我闷头拖地,拿出练刀时那股子专注劲来,一块砖一块砖地蹭,恨不得把缝隙里的水都吸干净。
可那九流门,实在是可憎至极。他倒也拿着拖把,瞧着像是在干活,可那拖把在他手里就没沾过几回地,不是在我拖干净的地方踩了一串湿脚印,就是胳膊肘“不经意”地碰我一下,要不就是屁股拱过来,把我好不容易归置好的木桶又撞歪了。
“你离我远点!”我抱着拖把跳开一步,用拖把头上沥下来的水泽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把他隔在那边,“今儿这窝囊事都怪你!”
“天泉大侠武艺不怎么样,”九流门自然不甘示弱,双手撑着拖把杆,歪着头,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副懒洋洋的欠揍模样,“原来技能点全点在推卸责任上了。”
嘿,这九流门净会满嘴跑马车。方才在池子里被我压在身下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般嘴硬?这会倒说我武功不好。我攥紧了拖把杆,指节嘎嘣响了一声。行,既然嘴皮子斗不过他,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哗——”拖把头上残存的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抽出拖把那根长杆,飞身便朝九流门打去,杆身破风,呼呼作响。九流门反应也快,抬杆相格,两根木杆在空中撞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掌心发麻。我们俩光着脚在湿滑的青砖地上你来我往,打了没几个回合,脚底打滑双双撞翻了墙角那摞刚码好的木盆,哗啦啦倒了一地。九流门边笑边躲,还不忘拿拖把往我脸上甩水,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我气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但是揪了个空,他身上就裹着条浴巾,哪来的衣领。
正闹得不可开交,只听身后一声门响。门重重地被拍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然后我和九流门就一道被踹出了门外。
是的,两个人,就裹着条浴巾,赤着脚,站在樊楼春水阁门外的石板地上,头发还滴着水。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从浴巾底下往上钻,我打了个寒颤,九流门也跟着打了个喷嚏,同我面面相觑。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在我这儿闹!不对,在我这儿泡池子,我定要把你们都削了!”门里传来醉花阴的怒吼,中气十足,震得门板嗡嗡响。街上寥寥几个夜归的行人纷纷侧目,目光先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再落在门口两个裹着浴巾的年轻男人身上,表情可谓意味深长。
我被人瞅得怪不好意思的,耳根子烧得发烫。虽说我这身材练得也算不错,天泉的姐夫刀法练了这些年,该有的地方一点不含糊。可光天化日被人当成澡堂子里被赶出来的登徒子,实在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我抬手拢了拢浴巾,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拍了拍门框,尽量把声音放得乖巧一些:“姐啊!”
这一声“姐”还怪有用。门果然开了。我还没来得及赔个笑脸,两团圆圆的东西便从门缝里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兜头罩了个严严实实。“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里头还传来门闩落下的动静,醉花阴这回是铁了心,连门都闩上了。
我把头上那团布料扒拉下来,借着门口灯笼的光一瞧,是两套校服,一套天泉的,一套九流门的。九流门那边动作倒是快,一把扯过我手里的那套九流门校服,然后顺手把天泉的毛领往我头上一罩,差点没把我闷死在里头。我在毛领里挣扎了半天才把脑袋找着出口,把湿透的毛领丢到一边,喘着粗气刚想骂人,他已经把衣裳披上了,正低头系腰带,嘴里叼着那根不知从哪又变出来的草,冲我眨了眨眼。
“走吧,还杵在这儿,等醉花阴姐姐再出来给你送个巴掌不成?”
我懒得跟他计较,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时候天都快亮了,东边已经泛出一线蟹壳青,街面上虽还没什么人,但总不能当街扯了浴巾就换衣裳。我拽着九流门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拐进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头,那地方白天我蹲守九流门驻地时便勘查过,隐蔽得很,正好容得下两个人。
“你倒是有备而来。”九流门一边解浴巾一边揶揄我。
“少废话,转过去。”我一把拍掉他往我这边瞟的脑袋,背过身去,把那身潮乎乎的浴巾扯下来,三两下套上校服,只是那毛领浸透了水 要是不晒干就套上,我叹了口气,只得把毛领子抱着,还是等会寻个洗衣店花几个同班盥洗一下吧。料子还是半湿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但总比光着身子强。我正低头跟腰封较劲呢,旁边九流门已经换好了,蹲在那儿逗他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耗子,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小鼠乖,方才那澡泡得可舒服”之类的胡话。
我系好腰带,抬脚踹了踹九流门的屁股:“走了。”
“阿珠,你看那边,有两个好帅的哥哥。”
小侍女拽着阿珠的袖子,眼睛直往走廊那头瞟,压低了声也藏不住那股子雀跃。廊下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倚着柱子抱臂而立,另一个趴在方窗上歪着头说话,日头斜斜地打在两人身上,落下一道交叠的影子。
“他们长得好俊啊,好想同他们去结识啊。”小侍女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捧住脸,痴痴地笑起来。
那被唤作阿珠的少女手中画笔一顿,顺着侍女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两个身影落在眼里,眼前不禁一亮。她搁下笔,本想起身同侍女一道去搭话,可刚动了动身形,便瞧见那趴在窗上的人凑近了另一个,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对方笑着伸手去推他的脸,却没推开,反被捉住了手腕。
阿珠心中咯噔一下,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重新坐了回去,拿起笔来。
“还是不了,”她摇摇头,笑意里带着些宠溺的意味,“我们可不能去搅和两位大侠的好事。”
我自然没听见那两个姑娘在说些什么。那会儿我正忙着同九流门拉扯。不是别的,是刚从春水阁回来,俩人打了一场水仗,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跟两只落汤鸡似的。好容易找了个隐蔽的草丛把湿衣裳换下来,那料子沉甸甸地贴着身,穿是穿上了,却总觉得潮乎乎的,怪不舒坦。
我便拉了他去街边的小摊打了壶浊酒,寻到一处走廊站着晒晒太阳,想着把身上这点水汽晾晾干。正靠着柱子要把酒壶往嘴边送呢,旁边那扇方窗忽然一响,一颗脑袋便从窗口探了出来,可不就是方才还说要四处转转的九流门。
“好恩人,我好渴啊,赏我口酒喝呗。”
他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着额角,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手里的酒壶。
我瞧他这副模样,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把酒壶凑到他鼻子底下晃了晃。酒香飘出去,他鼻子微微一动,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我见他馋成这样,反倒把手一收,酒壶稳稳地端回自己怀里。
“你想的倒是美!”
“别这样嘛,”他急了,半个身子又往外探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味道,“要不这样,咱们一个故事换一口酒,如何?”
一个故事换一口酒。这买卖倒是有趣。我点了点头,把酒壶搁在窗台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九流门清了清嗓子,讲了起来。他说他有一回下江南,路过一处小镇,在茶馆里碰见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水青色的衣裳,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就那么一眼,他便觉得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那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便走不动道了。后来他留在了那个镇子上,每日去茶馆坐坐,只为了能见那姑娘一面。再后来,他决定不再流浪了,就为了那人,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
故事讲完,他眼巴巴地看着我,等着我递酒过去。
“这故事不好。”我说,把酒壶往怀里一揣,“你为了一个人困守一隅,把自己的路都断了。这算哪门子好故事?你这是糊弄我,还是糊弄你自己?”
九流门眨了眨眼,也不生气,反倒笑了:“话本子都这般讲故事,你不喜欢,那你同我说,什么样的才算好故事?”
我便同他说,行走江湖的侠客,不该为了谁折断自己的翅膀。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便应当寻一个志同道合的侠侣,哪怕不能一起仗剑走天涯,也该彼此成全,而非一方委曲求全、折了自己的理想。况且说到话本子我可是在行得很,我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大漠侠侣说到苗疆蛊师,从书生女匪说到边关军师,越说越觉得道理全在我这边。他倒也不打断,就趴在窗台上听,时不时嗯一声,像在哄小孩一样。
“那我可真是想到了一个好故事了。
讲情爱太俗,江湖人还是得讲侠义!”
等我说完,九流门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退开两步,整了整衣襟,换了一副腔调。那语气端得很,连下巴都微微扬起,活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在考校后生:“这位少侠说得好。那老夫且问你,人生在世,你是要手里那五个铜板,还是去够天边那轮月亮?”他问得煞有介事,好像真在说一桩顶要紧的买卖。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想笑,刚要张口回答,他却不等我开口,忽地跳到另一边,衣袖一甩,换成个少年人的嗓音。那声音清亮而固执,跟方才那个老气横秋的富家翁判若两人。
“我哪个都不选。”
九流门站在夕阳底下,背后是半条被染成橘红色的廊道。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本就分明的轮廓又勾了一道边。他下巴微微扬着,眼底有火,有刃,有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五个铜板买不来我想要的,天上的月亮也太远太冷。我要走我自己的道,去追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管它是什么。”
我收了笑,正色道:“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可你自己选的路,若是一条无人走过的野径,走不通怎么办?你抛了铜板也丢开月亮,到头来两手空空,折在半道上谁替你收尸?”
他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我这句话里有多少是挑衅,有多少是认真。然后他忽然一闪身,又站回到方才富家翁的位置上,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后生可畏。你这般想头,倒让我想起那些著书立说的前人们,你方才那番话,他们早就在竹简上写过了。”
我正要接话,却见他脚下一转,又回到少年人的位置。这回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抬起眼来,眉眼里忽然多了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像火苗蹿起来,烫得人不敢直视。
“世间人千千万万,所思所想何止千万种。凭什么非得是前人想过的,后来人才能想?”他伸出手去够我怀中的酒壶,拿在手里晃了晃,酒液在壶里荡出一圈小小的漩涡,“前人种了桃树,后来人便不能种杏树了吗?前人走了阳关道,后来人就不能走独木桥了?依我看,天底下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想新的事,只不过他们不像状元郎那般有人替他们记下来罢了。他们的心思,落在风里,化在雨里,浇在自己脚下的那一亩三分地里,就不算数了吗?”
我倚着柱子,抱着手臂看他,没说话。可我心底已经在替他喝彩了。不是因为他辩赢了我,而是他这番话里有一样东西,是我在许多自诩饱读诗书的人身上从未见过的,他不信命,也不信天,他只信他自己脚下踩出来的那条路。这人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才把自己磨成这副不肯弯折的模样?
但我岂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我哼了一声,故意不接他的话茬,偏过头去假装看廊外的晚霞,嘴里却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你这人,讲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可光靠一张嘴,走不了你那条路。世间有千千万万条路,不是每一条都走得通。你今日站在这里说这番话,靠的不是嘴皮子,是你那身硬骨头。可你得撑住了,别哪天折了,让我看笑话。”
九流门转过头来看我,他靠在方窗的另一边,与我隔着一扇窗框的距离,一个朝里,一个朝外。过了片刻,他先开了口,语气不再是方才辩论时那般锋芒毕露,倒像是随口闲聊:“萧大侠,你方才说做人不该为谁折了翅膀。那我问你,侠客该不该见人就帮?”
“当然该。”我想也没想便答,“路见不平便是拔刀相助。天下苦命的人那么多,碰到一个便搭手一个,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碰到一个便搭手一个。”九流门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偏过头来看我,眼里没有方才的促狭,也没有辩论时的咄咄逼人,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的目光,“那若是那人不值得你搭手呢?或是说若是你搭了手,反倒害了别的人呢?”
“救人还分值得不值得?”我皱起眉头,“你又怎知那人该不该救?你一句不值得就袖手旁观,留那人处水火之中,又何尝不是在害人?”
九流门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可是大侠,行侠仗义也是得有个度。”他说,“有些人,见人就帮,不分好歹。恶人受了难他也搭手,好人遭了灾他也搭手,到头来恶人没受惩,好人也没记他的恩。恶人养好了伤,拍拍屁股继续作恶,反倒把真正该帮的人挤得没处站脚。”
“帮人不是这么帮的,你帮了他一次两次,你能一辈子都帮他吗?你若是救了他却不教他怎么生存下去,那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凌迟?”九流门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很寻常的道理,可他眼底的那点光却是沉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更何况,人心不足蛇吞象,帮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找条路,比给他一万个铜板都强。”
我咀嚼着他这番话,忽然觉得有些话听着耳熟。师兄也曾同我说过类似的道理,只是彼时我左耳进右耳出,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如今从九流门嘴里说出来,不知怎的,却叫我认认真真地想了一回。
我终是叹了口气,应道:“你说得对。”
九流门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笑意直达眼底,比方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真。他伸出手来,在我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孺子可教也,天泉的好大侠,以天下为己任固然是好,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把所有人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迟早会累垮的。到时候,谁来替你扛?”
我看着他戳在我胸口的那根手指,又看了看他那副既促狭又坦荡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人真是一身的矛盾。嘴上总是欠揍得紧,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我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把他的手拍开。
“行啦,”我说,“我知道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怎么足。但那些絮叨的大道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他说的我心里头其实已经认了。
而九流门也只是转过身去,半趴在方窗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暖阳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染成一片温温的琥珀色,平日里那些嬉笑怒骂全都沉下去了,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晚风拂过他半干的发丝,几缕碎发被吹到额前,他也不去拢,只是那么看着我。
我只当他是馋酒馋得狠了,便不再为难他,把酒壶丢了过去。他伸手接住,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线,他也不擦,只是用袖子随意一抹。末了把酒壶搁回窗台上,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那小老鼠也趁机爬到他肩膀上,看我也不怕它了,抓着从我毛领子那儿薅来的几根毛扇风,再搭上九流门那副跟喝了酒正在犯懒的大耗子一样的神情,真是怪气人的。
虽然我们实在是冤家一样的相处模式,但是时候还早,后来我们又聊了许多。九流门这厮虽然墨水不多,可年纪轻轻,跑过的地方比我在书上读过的地名还多。他讲蜀中白猿,大漠商队,洞庭老渔夫,讲北方的雪积了半人深,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余远处山头上一点孤零零的松尖。他说他那时候站在雪地里,觉得自个儿渺小得不像话,可心里头又莫名地畅快,像是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跟他没关系了,反倒轻松得很。
“你可真行,北边的雪让你说得跟世外仙境似的。”我靠在柱子上,把酒壶在手里转了两转,“我打小就想看北边的雪,不过我也奇怪的很,我明明是北边的人,可北边的雪长什么样,都是从话本子里看来的。”
九流门偏过头看我,眉毛微微挑起来,嘴里那根草晃了两晃:“你是北边人?”
“怎么了,不像啊?”
“像。”他啧了一声,“怪不得你喝酒那股愣劲儿跟北边酒桌上一个路数。”
“去你的,那是我跟我师兄师姐学的。”我笑骂了一句,把酒壶搁在窗台上,“我家在北边,小时候就听老人说,入了冬雪下得最厚的时候,山头全是白的,连鹰都飞不过去。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亲眼去看看。但是辽人一直占着,我家也没回去过。”
九流门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嘴里那根草挪到另一边嘴角,望着廊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是从那片雪地里爬出来的,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脆,手脚长满了冻疮也得赶路。但天晴的时候,远处的雪山往那儿一杵,高得不像话,山顶上的雪一年四季都不化,也挺漂亮的”
我靠着柱子,把横刀抱在怀里,不知什么时候情不自禁地阖上了眼皮。听着他的描述,脑子里忽然涌起一片从未亲眼见过的景象。白茫茫的雪原一望无际,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卷起细细的雪沫,打在脸上大约是凉的,可站在这片空旷里,应该也像他说的那样,渺小得不像话,却又莫名地畅快。极远处有一座雪山的尖顶,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座山和自己。我好像真的站在了那里,风灌进衣领,鼻尖冻得通红,可心里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填满了。睁眼的时候那片雪原便散了,但胸口那点畅快还残存着,像刚喝下去的一口热酒。
我慢慢睁开眼,发现九流门正偏头看着我,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他的目光和我一撞,也不挪开,只是眼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暖阳从他那边透过来,染得他眼底一片暖光。
“而且现在去不了,那以后再去呗。”九流门忽然收回目光,斜了我一眼,嘴角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等北边消停了,收复了,咱们一起去看。那雪山远看着好看,近看更绝,站在底下仰头望,头都能给你仰掉。”
“真的假的?”我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头都仰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真的真的,骗你我是耗子。”他把手一摊,一脸正经,“那山比开封城里的樊楼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往山脚下一站,风从雪线上刮下来,大夏天都能冻得你直打喷嚏。你不是想看雪吗?要看就看最好的。”
“行。”我端起酒壶朝他举了举,心里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痛快,像是已经在山脚下站着了,“那说好了,等北边收复了,咱俩一块儿去看雪山。”
“说好了。”九流门伸手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滚,放下壶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把嘴角,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路费你出。”
“凭什么又是我出!”
“你不是天泉大侠嘛,大侠出门哪有让小弟掏钱的?”九流门眨了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欠揍表情。
我一把去抢酒壶,他侧身一躲,两个人又闹起来了。窗台上的耗子被我们吓得吱吱叫了两声,跳下窗台跑了,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说这两个人真是没救了。直聊到戌时天色擦黑,我才猛地记起来,今日午时还没吃饭。肚子里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响亮。我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开口邀九流门一道去寻个好馆子,却见他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哎哟,差点忘了,门里还有桩差事没交代。”他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把酒壶往我怀里一塞。
“这就走了?”这话脱口而出,快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九流门刚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回过头来看我。廊下的灯笼恰好在这一刻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他歪着头,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成一个再欠揍不过的弧度:“怎么,萧大侠舍不得我了?”
“去你大爷的。”我被他那眼神看得耳根子发烫,赶紧板起脸来,“我是要你还钱的!”
九流门哈哈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暮色里格外清亮。他没拔腿就走,反倒折回来两步,一伸手便往我头上招呼。我下意识要躲,可他那手看着来势汹汹,落下来却轻得很,在我头顶揉了一把,指腹蹭过发旋,把几缕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我这些日子就住在驻地,离你这儿不过几百米。”九流门收回手,倒退着往巷口走了几步,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边,“萧大侠要是想我了,或者想借讨债之意做点有意思的事,随时来敲门,我随时都在。”
“滚犊子!谁要想你!”听着九流门这般不象样的话真是令人恼怒,这人真的是不挨句骂就不舒服。
他没再答话,只是背对着我扬了扬手,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叼回嘴里的草在晚风里晃了两晃,然后他翻身跃下台阶,脚步轻快,几步便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我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头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怅然。正出着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请慢,少侠。”
我回过头,见一个姑娘正朝我走来,步子急急的,脸上却带着几分羞赧的笑意。她走到我跟前,双手递上一卷纸,微垂着头道:“小女子有一物想赠予少侠。”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上画的,竟是我和九流门。廊下窗前,两人相对而立,一个趴在窗台上仰着头,一个靠在柱子上低着眉眼,中间搁着一壶酒。线条简练,笔意却温柔,把那光影和神色都捉了个七七八八。分明只是墨色浓淡,可瞧着画里的两个人,我心里头莫名地跳了一下,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烫。
那姑娘见我看着画出神,抿嘴笑了笑,轻声道:“见两位少侠很是登对,便忍不住作了这幅画送予少侠,请少侠莫要责怪。”
我小心地将画卷收好,朝那姑娘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
我不知从前的九流门是什么模样,但自那日我将心意坦白之后,他就同被什么东西点开了关窍似的,从前那些客套与疏离不知被丢到了哪座山后头,一得了空就往我身上黏。
有时我正倚在床头翻话本子,他一言不发地挨过来,脑袋往我肩窝里一拱,便赖着不动了,温热的鼻息拂在我颈侧,痒得人半天看不进一行字。
有时我不过是去院角打壶水,转个身的工夫,他就能从哪扇窗户后头冒出来,也不说话,就笑眯眯地盯着我看,像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有时我午后小憩,睡得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头皮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动,一睁眼才发现这耗子趁我睡着,在我头上编起了辫子。只是这老鼠手也笨,编着编着竟把他自己的头发也给绞了进去,等我醒来翻身坐起,他哎哟一声被扯得扑在我身上,我们两个人缠作一团,他想逃都逃不掉,倒是他养的那只小耗子蹲在枕边,歪着脑袋瞅了他半晌,吱吱叫了两声,怎么听都像是在笑话他。
起初我还有些恍惚。怕自己只剩下那点零零碎碎的记忆,怕他喜欢的是从前的那个连我自己都记不真切的萧洋。有时候看着眼前这般好的光景,反倒生出些莫名的伤心来,恨自己怎么就把从前同他的点点滴滴都忘了干净。这念头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滚过好几回,可每回天亮,我都能看到他一如既往地把脑袋搁在我肩上,呼吸匀匀的,头发丝蹭着我的下巴,睡得毫无防备。我便知道,是我多虑了。
九流门这人,肯定是喜欢极了我。那种喜欢是藏不住的,从眼角眉梢往外溢,哪怕他闭上嘴不说话,光那双眼睛就替他交代了全部。
爱一个人似乎能踏过许多界限,记忆的残缺,时间的裂痕,就算是生死之间的那一道深渊,都可以在相爱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被填平。
而我也很幸运,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我都被他深深吸引,坠入爱河。
但九流门现在也学会使坏了。上一刻青溪还板着脸嘱咐让他好生静养,下一刻那脚步声就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响起来,拖拖沓沓的,像是怕我听不见似的。
他家那只小老鼠蹲在我肩膀上,小爪子扒着我的领口,高高兴兴地望着我身后。就连它都不替他遮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就在那儿?
他也不急着上前,就这么缀着,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拍了拍我左肩。我扭头去看,左边空空如也,再转回右边,就看见他凑得极近的一张脸,扬着一个比日光还要晃眼的笑,得意地欣赏我恼羞成怒的表情。我板起脸来要发作,可那笑容实在是太过明亮,把我攒了一肚子的气泄得干干净净。罢了,不然又能怎么办呢?我是这样爱他,就像爱这世上另一半的自己。
突然有一天,九流门不再偷偷摸摸地跟在我身后了。他提前两日就用皂角把那套绿衣裳搓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风一吹便是一阵皂角的清香。
那日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身,我瞧着对着铜镜梳了好半天的头,把那些小辫子一根一根地重新编过,末了还拿手指捻了又捻。见我看他,还嘻笑着过来说要给我束发。
离开药庐的时候他依然避着青溪,跨出门槛的脚步放得极轻,可一出了那条巷子,他便不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走到我身旁,肩并着肩,步调不紧不慢的,刚好同我合上拍。
“这回怎么不使坏了?”我侧过头,拿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这回九流门难得地没有还嘴,只是偏过头来看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晨光透过竹叶落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的。
“因为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尾音微微上扬。
这回九流门不但不与我同路,反倒特意把我往另一条街上引,摆明了不想让我跟着。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松开挽着我的手臂,倒退着走了几步,冲我摆了摆手,那笑容神秘得过分。可这怎么难得倒我?我假意往集市的方向走了半条街,趁他拐过巷口那一瞬放松了警惕,便悄悄折返,远远地缀在他身后。
我瞧着九流门去了一座小寺庙,小寺庙的门槛被年月磨得光润,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斑驳。他在庙前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把袖口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这才抬脚迈了进去。我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院墙外那棵树底下,透过矮墙的镂花窗往里头看。他请了三炷香,点香的手很稳,火苗舔上香头,腾起三缕细细的青烟。他在佛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阖上眼睛。缭绕的香烟从他指间升起来,绕过他的肩膀,绕过他的发辫,飘向天际。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将香插进香炉里。他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熟稔的事,又怕惊扰了佛前的清净。然后我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只是隔得太远,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见他双手捧着,走到殿侧一个老和尚面前。老和尚接了过去,在佛前念了一回经,又拿柳枝蘸了净水点在那东西上头,方才递还给他。
他双手接过来,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东西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转身去殿侧请了一方红布,走到院里那棵许愿树前。那棵树也不知在寺里站了多少年了,枝桠上系着的红绸密密匝匝,新的压着旧的,旧的褪成浅粉,被风雨洗得起了毛边,风一吹便齐齐地晃。他踮起脚尖,将那条红布系上了一根不高不低的枝桠。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就那么站在树下,仰着头。满树的红绸在他头顶飘着,他那一条夹在千百条红绸之间,风一吹便认不出了。
等他出了庙门,拐过另一条巷子走远了,我才从树的后头走出来。我没有惊动他,只是顺着那条石径走到那棵树前,望着那些密密匝匝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摇摆。我也去讨了一方红布,攥着那支笔想了很久,千言万语过后,落在纸上的却不过是最寻常的几个字。我把红布系在他那条旁边,两根红绸在风里缠在了一起,像我们那斩不断的缘分一般。
回到药庐的时候,九流门已经在了。他换下了那身齐整的衣裳,穿着平日在院里随意披的那件旧衣,靠在竹椅上逗他的老鼠玩。看见我进来,他头也没抬,嘴角却弯了起来:“去了这么久,集市上的摊子都给你逛完了?”
我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有戳穿他,只是伸手去逗那只小老鼠。那耗子在我指尖闻了闻,大约是嗅到了香火气,抬起头看了它主子一眼。九流门却只是笑着,把那耗子捞回掌心里,说:“走,今晚吃酒去。”
屋顶的瓦片还蓄着白日的余温,夜风一吹,凉意和暖意搅在一起,倒也舒服。他拎了两坛酒上来,往我怀里丢了一坛,自己咬开泥封灌了一口,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香囊,针脚细密,料子也好,暗纹在月光底下隐隐泛着银色的光。没有起毛,没有褪色,穗子上系的珠子圆润饱满,一看就是被妥帖收着、时常拿出来看的那种。
“给你。”他说得很随意,就同平常说话一般,要不是我看到他泛红的耳垂,我就真的相信他现在是心止如水的状态。
我接过来,指腹擦过香囊的缎面,触感温润光滑,隐约能嗅到一股极淡的药香。
“你自己做的?”我明知故问,但是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出那个我早已经知晓的答案。
他偏过头去喝酒,耳朵尖被月光照得有点红:“对啊,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给你。”
我握着那只香囊,指节收紧了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九流门大约也没指望我说什么,又灌了两口酒,坛子搁在膝头,整个人往后一仰,撑着头看我。酒意上来了,他眼神有些散,语气却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之前听别人说,把最想护着的人的名字缝进香囊里,随身带着,便能替他挡一劫。他这次还去开光了,是不是能一直保佑平安呢?
他说,再次见到我的时候,还以为是撞了邪。他说那些忘不掉的回忆又变作妖魔鬼怪的幻象来欺负他了。
他说他真的很想忘记我,可越想忘,记得便越深。
他说他恨死我了,但他更恨他自己,明明早就知道天泉的大侠都是什么德性,一条命掰成几瓣花,为天下,为大义,什么都肯往里头填。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招惹了。
他说但是这一切,在再见到你之后,都算了。
有一晚,我忽然梦到了一个从前的片段,那时,我正在准备我和九流门的婚书。
梦里我正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又一张揉皱的纸。说来好笑,两个大男人,做什么拜堂成亲这种事。可世间男女能有的名分,凭什么到了我与九流门身上,就不行呢?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便一直待在天泉驻地这边,没再去他那间小屋。只是一提起笔,却怎么写都不满意。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那些字句太过轻飘飘,纸上的墨迹再浓,也浓不过心头的重量。
九流门那家伙,见我连着几日不露面,索性自己寻来了。这人没个正形,不是倒挂在我房檐上,就是猛地从窗户跃进来,唬得我回回一阵手忙脚乱地藏那几张纸,好生狼狈。
“你遮遮掩掩写些什么?怎么都不给我看。”我看着九流门气鼓鼓地瞪着我,鬓角还沾着从檐上带下来的露水,在烛火底下亮晶晶的。
我心里一软,便把那张写满字又涂得面目全非的纸丢进了灯焰里。火苗舔上来,墨迹卷曲,由黑变红,再由红变作灰白的余烬。我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一点从外头带回来的野草的味道。
“是给你的惊喜,还没写好,等我写好了再给你看可好?”
可是日子过得快了些,朝廷忽又下了第二次北伐的文书,门里有几个弟兄打算投军,而我的家,也在遥远的北方,我想回去,可是赵玖他……
梦到这里便断了。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九流门在我身旁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还搭在我腰间。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件外衣便往青溪的药房去了。
青溪正在灯下整理药方,见我推门进来,倒也不惊讶,只是放下笔,倒了两杯温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我便问他,那些我忘掉的事,究竟是怎样的。
青溪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讲了起来,而我在他的讲述里,知道了当年的故事的原委。
雍熙二年春,朝廷传来了北伐的消息。我是北边的人,家在那片被铁蹄踏过无数遍的土地上。这些年虽飘在江湖里,嘴上说着四海为家,可心里头总有一根线牵着,那根线被风沙磨细了,被年月泡软了,却始终没有断。所以当北伐的文书发下来的时候,我几乎是一刻也没犹豫就报了名字。
人们说这场仗来得太急,赢不了的,可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输赢。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理直气壮地站在那片土地上的理由。
我把这事同九流门说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里头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来。那两天他不再同我说话,不再黏在我身边,甚至不再看我。院子里的竹椅上空荡荡的,窗台上没有那颗探出来的脑袋,连那只耗子都不敢往我肩膀上爬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和师门的弟兄们一块喝闷酒,一碗接一碗地往肚子里灌,灌到舌头都发木了,才发现那壶酒是他上回教过我温法的佳酿。
这五年里,他早已把我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睁眼是他,梦里是他,连刀法里都带了他的影子。我舍不得,可我更清楚自己放不下那片北方的土地,我们终究此处不同道。
我在等,等他给我一个应允。
第三天,九流门来了。肩上背着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裹,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桩早就决定好的事:“走,我跟你一块去。”
我看着那个包裹,看着那双系得紧紧的结,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我知道他走过多少路,知道他能在九流门做得风生水起,知道他肚子里装着天南地北的故事和走不完的远方。他是一阵风,不该被任何一棵树绊住。若我让他同我一道去,便是亲手把这阵风关进笼子里。爱一个人,不该是把他锁在身旁,不该是让他为自己收起翅膀。若一段情非要以折断一个人的羽翼为代价,那这情便不是归宿,是牢笼。
所以我拒绝了。
但是他求我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九流门那么傲的一个人,舌头比刀还快,损人从来带着三分笑,可他那天站在我面前,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句——让我跟你去。
他把这一句说了一遍又一遍,换着花样地说,低三下四地说,说到最后声音碎在嗓子眼里,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锯,锯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那样一个从不低头的人,那天把所有求人的话都说了个遍。
我还是没松口。
那他便骂,一句比一句尖,一句比一句狠,骂我狠心,骂我薄情,骂我把他的心意当成不值钱的破烂随手丢了。他骂人向来是带着笑的,嘴角一勾,眼睛一眯,损人的话比谁都快。那回却红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抖到最后一个字劈成了两半——
“萧洋,我们又何苦至此?”
他动了手,一拳头砸在我胸口上,力道不轻,砸得我退了半步。以他的本事,这一拳原可以更重,重到让我还手,重到他能找到一个恨我的理由。可他没有,他只是趁我还没站稳,一把揪住我的衣襟把我拽回来。那只手攥得骨节发白,隔着衣料我都觉得烫。他整个人都在发颤,盯着我,眼眶通红,泪就在里头滚着,死也不肯掉下来。他离我很近,这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所有的东西。
我看着他,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
“不行。”
我同他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即便有朝一日分隔山海,心中仍心心念念彼此,各自珍重,待某日重逢相见,坐下来讲讲来路风雨,便也不算辜负,只不过这一天来的早一点而已。
但九流门同我说,江湖路远,一别不知多少年再见,我又不阻你前往,你何苦逼我们天涯不相见呢?
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几乎要缩手。可我没有。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话:“萧洋,你不准走。”
后来我们大吵了一架,又大打了一场。那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到后来谁也没力气了,各自拄着兵器喘着粗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竹林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竹叶沙沙地往下落。那之后,人尽皆知,赵玖和萧洋,已是陌路人。
只是可惜,我终究没能走到北地。行军途中,我们剿了一窝匪。那匪首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刀下不知折了多少条人命,可手底下却有个书生模样的弟弟,生得瘦弱,是个拿笔的文人,大约是被兄长裹挟来的,犯不着赶尽杀绝,便留了他一条命。可那善心没得好报,世间并非人人都念恩情,这种心软竟是成了他背刺我们的一根导火索。
雍熙三年末,杨将军没了。二十万大军仓皇北顾,烽烟卷着残旗一路往南溃散,辽人的铁蹄踏着宋军的鼓角声过了易水,山河一夜就换了颜色。那一年朝廷被打得好一场仓皇。
雍熙四年春,一封带血的书信寄回了开封。人们都说,那天泉的好大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魂归了日思夜想的故土。开封城难得下了好大一场雪,等雪化了,人们看到了一座衣冠冢。有人瞧见九流门靠着那冷冰冰的墓碑,带了一壶离人泪,自己喝一半,洒一半。
第三年,皇帝老儿又换了新的年号,日子好像再慢慢的变好起来了。旁人瞧着他又会说会笑了,只当他终于想开了,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嬉皮笑脸的赵玖。只是那年也不甚圆满,陪伴他多年的小鼠也老了,在一个落雪的清晨安静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同门和他一起把小鼠葬在了我的墓旁。
第四年,他寻到了一只神似小鼠的耗子,灰扑扑的,一双豆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跟从前那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同养着的还有只大白狗,也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性子好得出奇,见谁都要摇尾巴,一不留神就跑没了影。他每回都得跟师弟满街去找,找回来的时候那狗浑身脏兮兮的,也不知在哪个泥塘里滚过。他举着拳头想揍,那大白狗便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头,尾巴摇得像风车,舔得他一脸口水。他拳头举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最后只是把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揉了揉,抱着他回家。
第五年,他向门主辞去了现有的工作,背上行囊,将大白狗留给门内的弟兄们照顾,笑着同好友们告别,离开了开封,说想要去江湖上走走。
第六年,江湖上出了个极有灵气的游侠,使一手好双刀和绳镖,行侠仗义,千金散尽,每逢有人问起师承,他便笑一笑,说他是九流门的人,不过是曾经跟爱人学过几招。
直到某天,他路过青溪的药庐,才知道当年天泉弟子在前往北伐途中剿了一窝匪。那场仗本不该有悬念,双方兵力悬殊,几个回合便能结束。可偏生那时我们都还揣着一份不合时宜的慈悲,那个匪首有个书生模样的兄弟,瞧着文文弱弱的,也没多想就留了他一条生路。只是我们谁也不曾料到,那人转头便恩将仇报,趁我同门不备,一掌将人推下了山崖。我伸手去拽,脚下一滑,连带着一同坠了下去。那一坠便是数年生死茫茫,再没有半点音讯。
多年后,他路过青溪的药庐。青溪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隔着那张老旧的木桌,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让多年前那个在他心里的已亡人活了。许是久封的情绪乍然决了堤,他心神晃荡了好些天都收不回来,九流门在同流寇交手时竟是走了神,刀劈到面门前才想起来躲,差点被乱刀砍死,最后靠一粒假死药才捡回条命爬回来。这才有了后来我们的重逢。
临走前我写了两封书信。一封是婚书,一封是绝笔书。我把婚书紧贴着胸口放好,想着此番若能活着回来,头一件事便是把它交到九流门手上。倘若回不来,那封绝笔书我放在另一边,言辞决绝,句句都是违心的话,只盼他读过之后断了念想,趁早再觅良人,莫要在我这个回不来的人身上蹉跎。
说来也是天意弄人,坠崖时树枝穿胸而过,婚书贴身放着,血浸透了衣襟,也浸透了那张红纸。师兄师姐在崖下找到我时,那封婚书早已辨不清字迹,黑红糊成一片。他们只在我随身的包袱里翻到了那封绝笔书,便以为我是当真要与九流门一刀两断。于是那封信被寄回了开封。等我终于从阎王殿门口被拽回来,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们没有告诉我从前的事,或许是不忍,或许是不敢。
再到后来人走的走了,散的也散了,也没几个人还记得哪些事情了。那个忘记了一切的天泉弟子站在青溪医馆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太长太长的梦。
只有青溪的师兄留下了那封早已辨不清字迹的书信。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着上头斑驳的血痕,觉得不该丢掉。这一留,便是六年。
青溪一样也不知道那封染血的信究竟是什么来头,所以也没有同九流门提起。如今瞧着我们把话说开,重归于好,他才把那信翻出来递还给我,说物归原主,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我接过那封信,信封的血纸早已脆得发黄,边角被虫子蛀了几个小洞,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褐色的旧痕。我拆开它的时候,从信封里掉出另一张纸来,是一张泛黄的画。
廊下窗前,两人相对而立。一个趴在窗台上仰着头,一个靠在柱子上低着眉眼,中间搁着一壶酒。那天黄昏的光影还好好地活在纸上,线条简练,笔意温柔,我记起来了,是那个叫阿珠的姑娘在樊楼外赠予我的。这么多年了,墨色依旧没有褪,那两个人依旧并肩站在窗前,被一片永远不会落山的夕阳笼着。
只消看了一眼,泪水便再也止不住了。
那天夜里,九流门抱着我,一遍又一遍行着那云雨之事。床幔垂下来,烛火在帐外摇摇曳曳,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投在墙上。我分不清是他箍在我腰间的手臂更紧,还是我缠在他肩上的手指更用力,只记得彼此都在索取,又都在给予,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空缺一并填满。
好不容易停下来,我靠在他身上,耳根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心跳一下一下地,沉稳而有力,像是世间最笃定的承诺。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了,透过窗纸洒进来,把我们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
“赵玖,”我抬起头来看他,月光把他眼底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等回了开封,我们就成亲吧。”
我看着九流门把脸埋进我的肩膀,一滴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皮肤上,像是一颗一颗烧红了的小石子。我捧起他的脸,吻走他脸上一道又一道泪痕,咸涩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口,却一点也不苦。他哽咽着说好,那一个字被泪水洗得断断续续。
我笑了一声,拿拇指擦过他眼角,把那新涌出来的泪又揩去:“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
他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眨眼便簌簌地往下掉。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像是碎了一地的珍珠。
“见到你之后,”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还是努力弯起了嘴角,“天上的神仙就给我收走了控制眼泪的仙法了。”
一晃眼又是几月光景,九流门身上的伤势已然痊愈大半,精神气色好了不止一点,我同他商量过,约莫这几日收拾好就出发去开封了。
这天清晨,青溪照常提着药箱进屋换药。他拆开层层纱布,仔细查看过创口,随口啧了一句:“你恢复得倒是快,换旁人早躺废了。”
九流门随意半靠在床头,衣衫松松散散敞着,肩头衣襟滑落些许,露出锁骨下那道新生的疤痕,浅浅泛着粉嫩的色泽。他懒得接青溪的话,只微微抬眼看向站在屋中的我,唇角轻轻勾起,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眼底尽是散漫恣意。
青溪利落收拾好药箱,起身时忽然停了停,淡淡扫了我们两人一眼,言简意赅道:“记得节制。”
短短四个字,直白得让人心跳加速。我手里握着的茶杯猛地一顿,茶水微微晃动,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滚烫,窘迫得不敢抬头。当下狠狠瞪了九流门一眼,满心都是埋怨。
可当事人半点不觉尴尬,神色坦荡从容,还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装得一本正经,俨然一副谨遵医嘱的模样,看得我又羞又气。
待屋外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屋里只剩我们二人,屋内静谧无声。九流门这才慢悠悠开口,故意拖着调子逗我:“听清了?大夫让我们节制。”
“你少倒打一耙。”我将茶杯重重搁在木桌上,耳尖依旧发烫,没好气地反驳,“昨晚分明是你先——”
余下的话再也没能说出口。九流门微微倾身凑近我,温热的气息轻轻覆上来,抬手扣住我的后颈,低头便堵住了我未尽的辩解。
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被褥上。小镇平日安静得很,偶尔一两声鸡鸣从远处飘来。
那天晚上我感觉九流门根本不知道节制两个字是怎么写的。虽然伤好了差不多了,但骨子里那股又懒又凶的劲儿一点没变。熄了灯,屋里只剩檐下一盏昏黄的灯笼透进来些微光。他靠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药味还没散尽,混着他自己的气息,把我整个人裹住。我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后颈,肌肤相贴的温热让人昏昏欲沉。
也不知他之前有没有这种习惯,每次做完那些事,每次迷迷糊糊地把他那东西塞进来,也不动,就那么放着。我起初还红着脸骂过他,说他耍流氓,他只是含糊地嗯一声,说着什么放里面舒服,然后就沉沉睡去,久了我也习惯了,甚至觉得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让人安心,像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实处。
那晚九流门也是这样,半梦半醒间往后蹭了蹭,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我闷哼了一声,抬手搂紧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他说了句什么,含混不清,我没听清,也没问。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我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事情,明天要启程了,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路上要经过哪个镇子,回了开封先做什么,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忘了。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没想起来,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醒来就突然想起来自己想要做什么事了,要给之前救下来的小云姑娘告别才行。
前阵子我救了她,几个地痞围着抢她手里的药包,我一刀背一个全拍进了泥水里。后来才知道她爹早没了,娘病在床上,她每天抓药熬给她娘喝。那几个地痞是附近一窝土匪的喽啰,我坏了他们的“买卖”,他们嘴上没说什么,我也没放在心上。
晚些时候就要走了,那点盘缠我们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银子给她留一些,够她娘吃一阵子药了。
九流门还在睡,呼吸沉沉地拂在我颈侧。他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我腰上,那条胳膊把我箍得死紧。我想翻个身都难。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抬起来,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那东西滑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咬了下嘴唇,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动了一下,眉头微蹙,我赶紧停住,等他呼吸重新变沉了才继续动作。
我光着脚下床,摸黑收拾好自己,找衣裳穿好。陌刀靠在床头,我拎起来往背上一挂,桌上那袋碎银子还在,我顺手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睡着,侧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大片后背和那道已经长好的疤痕。晨曦还没透进来,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他的轮廓,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镇子还没完全醒来。青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昨夜风吹下来的叶子,包子铺的笼屉刚冒热气,卖豆腐脑的老汉在支摊子。我穿过两条街,往小云家那边走。远远地就觉得不对劲,小云家那扇木门前围了好些人,三三两两地挤在巷子里,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却没有一个敢踏进门去。有个挎着菜篮的大娘站在最外头,不住地摇头叹气,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放下扁担,踮着脚往里瞅了一眼便赶紧缩回来,脸色发白。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走得越近,那些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便越清晰地往耳朵里钻。
“作孽哟,好好一户人家,怎么就摊上这种事……”挎菜篮的大娘拿袖子抹了抹眼角,“那丫头天天给她爹娘熬药,孝顺得很,怎么就没个好报呢。”
“我听说是昨晚出的事。”旁边一个老汉压着嗓子,浑浊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忌惮,“有人看见好些个提刀的人进了这巷子,天没亮又走了。这年头,官家的人跟山上的匪寇穿一条裤子,谁管得了?”
“可不是嘛,”货郎接了话,左右瞄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姑娘是被官家的人带走的,说是上头指名要的。她爹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她娘也常年下不了床,这下可好,两个老的都……”
“你们说够了没有?”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忽然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眼眶红红的,“那姑娘还不知是死是活呢,你们倒在这儿嚼上舌头了。”
“都怪那天泉的多管闲事。”角落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忽然啐了一口,把手里油腻腻的围裙往肩上一甩,粗声粗气地说道,“上回要不是他逞英雄,那丫头被山匪掳去也就掳去了,死也好活也好,总归是个痛快。现在倒好,官家的人上门来要人,谁拦得住?人没救下来,反倒把一家子老小都给害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货郎弱弱地接了句,“那大侠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好心有个屁用!”屠户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救人救到底那才叫好心,救一半撒手不管那叫害人!这种半吊子的侠客我见得多了,打完人就走,威风是威风了,烂摊子全留给苦主。人家一家人本来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被他这么一搅和,全完了。”
我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议论,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袖中的手已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可我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拨开人群往里走。那些人看见我提着刀,纷纷噤了声,默默让出一条路来。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白印子,像是被刀背砸过。我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涩哑的呻吟。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草药苦涩的残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堂屋里光线昏暗,桌椅歪倒了一地,药碗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已经干涸成一片深色的印子,踩上去鞋底微微发黏。我绕过翻倒的方桌往里间走,看见了那个老妇人。她倒在床前,半张脸埋在散开的发丝里,一只手还朝床上伸着,五根枯瘦的指头微微蜷曲,像是临到最后一刻还想去够什么人。身上的旧布衫被血浸透了,暗红变成黑褐,从衣襟一路染到袖口,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我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手指在她鼻端停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床上躺着的是那个老人我记得,是小云的父亲,是那位老人家的爱人。那老人本就病得脱了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在身上的薄被被扯落了一半,露出嶙峋的胸口。那张灰败的脸上还残存着惊恐的纹路,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望着房梁,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头顶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颈间的脉搏,指腹按在那干枯的皮肤上,按了很久。凉的。他妻子临死前想去够他,可他们之间隔着最后几步路,谁也够不着谁。
我把老人的眼睛阖上,走到外间,把老妇人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拿过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衣盖住了她的脸。做完这些,我站在堂屋中央,我找不到小云姑娘,也不知道该往哪走。门外那些议论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像一层又一层的浪往我身上拍。
“那丫头是被官家的人带走的,说是上头指名要的。”
“都怪那天泉的多管闲事,救了人又没救好。”
“人进了那官家里面,指不定受多少苦呢。”
我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像是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忽然就想起了师兄跟我说过的话,江湖人不要管朝堂事,彼时我左耳进右耳出,觉得自己一身武艺,一腔热血,走到哪儿帮到哪儿,管他官家匪寇,刀来了便劈回去。可此刻站在这间血还没干透的屋子里,我才尝出这话真正的滋味。
行侠仗义四个字念起来轻巧,做了便是做了,可做完之后呢?我打完人、出完气、留下几句宽慰的话便走了,我以为那是仗义,可仗义不是一刀的事。我以为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却从没想过那姑娘在我走后要独自面对什么。她的恐惧没有因为我的刀消失,只是被按下了暂停,等我走远之后加倍砸回来。那把刀替她挡了一回,也替她招来了更要命的灾祸。我救人,是因为见不得不平。可我把不平掀开了,却没有把那块不平填平。我留下了一个更大的窟窿,让一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独自去填。
我无意中做了一粒火星,溅进了早已泼满火油的柴堆。火星烧完了,柴堆却还在燃。留在这里的是两个老人的命,和一个下落不明的姑娘。我恨那些拿人命当草芥的人,恨他们坐在高位上随便一句话就能毁了一户人家。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这把刀还不够快,快不过阴谋,快不过勾结,快不过那张把我无意中卷进来的网。攥紧的拳头里除了一手冷汗,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骂得没错,半吊子的侠客,救一半,撒手不管,威风是自己的,烂摊子是苦主的。
九流门也说过,帮人不是这么帮的。帮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找条路,比替他挡一刀更管用。替他挡一刀是替他一回,替他找条路是让他自己能活一辈子。侠客不是替人挡刀的,是给人递刀的。把刀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能站起来,那才叫侠。我只是替他挡了一刀便走了,那是逞英雄,不是仗义。
我浑浑噩噩地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晨光从暗淡的灰色慢慢变成了惨淡的白,照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看起来触目惊心的清晰。我忽然觉得身上这件天泉的校服沉重得很,不是因为那些议论,而是我头一回意识到,我不配得穿上这套衣裳。
后来我听到门外有人在说,那伙匪寇昨晚走的时候放了话,说那天泉坏了他们的买卖,这事没完,早晚要找那小子一并算账。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说那大侠今儿一早就出城了,找不着人的。又有人说,找不着人,那他家眷呢?总有人知道他住哪儿吧。我心头猛地一凛,九流门他伤刚好,那群匪寇若是找上门去,岂不是连累他?
我不能回去了,我回哪儿,祸水便往哪儿引。
我走到那张歪倒的方桌前,从腰间解下两样东西,搁在桌面上。一样是嵌着骨雕的全生骰,六面刻着六道轮回,寓意生死有命,却也求个全生而归。另一样是我的弟子令牌,背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管了,便该管到底。我惹的祸,便该我自己去平。可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该再牵连任何人,牵连师门,更不该牵连他。
我坐下,就着桌上那盏残灯铺开纸,落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九流门,没写什么缠绵的话,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了,我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写到最后停了一息,还是落了多了一行字。
另一封给师门,寥寥几笔交代了令牌和全生骰的归还,算是辞出。我把信纸折好,用火漆分别封了口,连同令牌和全生骰用一块旧布包在一起,系了个死结。然后托了两个往不同方向去的信使,把两封信各自寄了出去。
我走到巷口,找到了那个常年在镇口替人捎信的小信使。那半大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炊饼,我把布包和一把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把这个送到药庐,交给一个九流门弟子,另一个就寄去开封的天泉驻地。那孩子被我的神色吓住了,点点头,把炊饼往怀里一揣,抱着布包拔腿就跑。
我直起身来,望着他跑远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令牌和全生骰交出去,便算是给师门一个交代了,从此以后,我做的事与天泉无关。
后来我隐姓埋名混进了那官家的府邸。花了很久摸清布局,又等了小半个月才等到一个能接近内院的机会。小云被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去,换了衣裳,塞进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里,那官家的人大约是没把她当回事,看守也不多。
我趁夜翻墙进去的那个晚上,前院灯火通明,丝竹声一阵阵传过来。回廊底下,那匪首正端着酒盏倚在栏杆上,对身旁的官人笑骂,声音粗嘎,混在曲子里头忽高忽低。他说老子替你干脏活,报酬一分不少,你倒好,坐在高堂上头坐享其成,名声干干净净,血全沾在老子手上。那官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举杯碰了他一下,说你我之间何必分得这么清。
我伏在暗处,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直到我从暗处走了出来。丝竹声还在响,第一个发现我的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我的刀便到了。那一晚我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只记得每一次提起唐刀,刀身擦着手背往下砸,一下,再一下。刀背撞碎骨头的声音从刀柄传上来,震得虎口发麻,震得整条手臂都在抖。可我没有停。灯笼映着满院的惨嚎,方才还歌舞升平的院子转眼间便只剩下刀锋割过皮肉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那个匪首最后缩在廊柱底下,手里还攥着那只碰过酒的杯盏,指节白得发青。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大约是想用那些说了无数遍的场面话再换一条命。我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我提起唐刀,用手背狠狠砸了下去。鲜血溅在廊柱上,溅在我脸上,温热的,腥的。杯盏从他手里滚落,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那个官人我也没有放过。他死的时候还穿着那身干干净净的官袍,倒在翻倒的酒席旁边,和被他拿来当垃圾的匪首不过几步之遥。估计到死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坐在高堂之上的人,会和一个江湖人死在同一片血泊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找到了小云,她缩在墙角,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可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着嘴,我背着她沿着踩好的路线往外撤,翻过后墙的时候身后忽然炸开一片火光,不知是谁点起了火把,七八个护院提着刀棍从两边包抄过来。我把小云往外一推,喊了声往河边跑,便转过身去堵那扇窄门。
我记得自己挡了多久,也记得陌刀在巷子里劈开了多少柄刀。可人太多了,找来的帮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寡不敌众的时候我忽然想,九流门要是知道我这次是一个人来孤身奋战,肯定要骂我。
最后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小云在远处的树林边上喊我,声音尖利而破碎,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我想应她一声,可嘴里全是腥甜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收拢,我想的是,还好她跑掉了。又想,九流门不知道我去了哪儿,还好他不知道我去了哪儿。
可我没能亲口跟他说一声抱歉。
后记:
或许故事停在这里着实是不合适的,那日我将写好的故事交与风媒时,还遭醉花阴的姐姐好一顿数落。她拿团扇敲着我的脑门,力道不重,话却不轻:“江小舟,你要写故事就得把它写完整!赚一波悲情泪,落得个无始无终,这又意在何为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师兄同我讲述的,就只有这么多。或许师兄也不知道后来的事,又或许师兄心中其实也存着侥幸,盼着天泉大哥有朝一日能回来,所以不愿把结局说死。但无论怎样,我落笔的时候还是替那故事定了悲情的底色。我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破镜重圆,多的是故人一去便再无音讯,只有说书摊上的话本子才讲究个有始有终。
话虽如此,那故事搁在案头,我每回路过总要瞥上一眼,总觉得最后那几页空空荡荡的,告诉着我,故事未完待续。
在我准备动身回开封之际,忽然收到了师兄的一封书信。信上寥寥数语,只说邀我来小聚一番,字迹却比平日潦草几分,像是在赶着写,又像是手在发抖。我自是应允。是终于能知晓那年的那个故事的结局了吗?还是师兄终于肯把攒在心里的话同我讲了?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那一小块布料,没过几日便隐隐发烫。心中的焦灼逼着我提早好几日便起了程。
不止为了那个没写完的故事,更是为了那些年,那些我没来得及参与的岁月。
至道元年春,刚好是我离开故地的第三年,我又回到了开封。一路上风雪没断过,可马蹄踏进开封城门那一刻,不知从哪儿飘来几片花瓣,轻轻落在我的肩上。我抬头去寻花的来处,才发觉道旁的枝头已经冒了新芽。原来在我不曾留意的时候,春天早已到了。
一进城便觉出不同来。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摩肩接踵的,把整条御街挤得水泄不通。远远便听见锣鼓喧天,唢呐声穿云裂石,一队迎亲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最前头是开道的仪仗,高举着描金红牌;紧跟在后头的是三书六礼的礼担,一担一担地挑着,红绸扎成的花球在担头颤颤悠悠地晃。三媒六聘的彩礼排成了一条长龙,朱漆的箱笼摞了足有半人高,箱角镶着黄铜包边,在日光底下明晃晃的。八抬大轿被簇拥在队伍正中,轿顶的鎏金凤凰衔着一枚红绣球,轿帘垂着密密匝匝的珍珠流苏,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摇摆。红妆十里,从御街这头一直铺到那头,连路旁的槐树都被人系上了红绸带,风一吹,满街的红绸像火烧云落到了地上。看热闹的人群挤在街边,小孩子被大人架在肩上,伸长了脖子数着彩礼的抬数,十八抬、三十六抬、六十四抬,越数声音越高。
往日我定是要挤进人群里看个热闹的,但今日我有更要紧的事。我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策马绕过那长长的迎亲队伍,马蹄踏过满地红纸屑,径直往九流门驻地去了。
到了驻地门口,翻身下马,刚要往里闯,却被守门的同门拦住了。那守门的门兄也是张熟面孔,见我急吼吼地要往里冲,连忙张开双臂挡在门前,挤眉弄眼地冲我笑:“小舟,先别进去!弟兄们给师兄准备了个惊喜,你这会儿闯进去可就全露馅了。”
我一愣,惊喜?我明明比信上约的日子早来了一日,本是想给师兄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反被他们拦在外头。虽不明白他们在张罗什么,但既然说是给师兄的惊喜,那我便耐着性子等着就是。我把马拴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抱着手臂靠在门柱旁,心里头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身旁那个守门的门兄,我是记得他,当年师兄同天泉大哥闹别扭的时候,就是他在门口叼着根狗尾巴草,给天泉大哥编了不知多少版本的恨海情天。如今他也沧桑了许多,鬓边竟有了几根白发,嘴里的狗尾巴草换成了半截枯黄的麦秆。他望着街上那条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慢,像是把攒了好几年的浊气一道吐了出来。“小舟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嗓音比从前沉了许多,“你师兄他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听见那原本在长街上喧天的锣鼓声愈发近了。咚咚锵锵的,震得人脚下的石板地都在微微发颤。师姐和师妹们忽然兴奋起来,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门外张望,互相拽着袖子咯咯直笑。师姐回过头,朝身后的师弟使了个眼色,那师弟立马会意,转身便往屋里跑,脚步踏得木廊咚咚响。守门的门兄把大门推开,我看见驻地里头张灯结彩,红绸从屋檐这头扯到那头,连院子里的石凳上都贴了大红喜字。院中摆了数十桌酒席,碗筷杯盏一应俱全,像是等了许久只等这一日。驻地的兄弟们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整了整衣襟,站得整整齐齐。
我正纳闷这是唱哪一出,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里聚去。
先出来的是师弟们,闹哄哄地簇拥着一个人往外走。那人被推推搡搡地拥在中间,嘴里还嘟囔着不肯走。而当我看到那个被簇拥的人,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让我愣住的不仅是天泉仍然活着的这个事实。而是他身上那件衣裳。大红的喜服,衣襟上绣着金线暗纹,领口和袖边滚着一圈云纹镶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腰封,胸前抱着一朵大红绸扎的并蒂莲花。他身量颀长,那身喜服穿在他身上格外的妥帖,衬得他整个人意气风发,眉宇间那股子英气比当年在当初师兄领他进门时还要盛上几分。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眼角是带着笑。那笑意很轻很淡,却像是压了太多年,终于在这一刻绽开来。
身旁的同门呼啦啦地涌了上去,把他围在中间。师弟们扯着他的袖子讨喜头,师妹们笑嘻嘻地往他手里塞红鸡蛋,他一一回应着,微微欠身,把备好的红封递到每一只伸过来的手里。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便仰头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在院子的红绸之间回荡开来。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了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胸口。眼前忽然就模糊了。我想起师兄收到那封信,我看着他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地念那最后一行字。
不告而逋,心实怅然,卿其谅我。
我看着他摸出腰间那柄小刀,揪起一缕头发,一刀割了下去。青丝散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并斩断了。那些画面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回去。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衣襟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天泉穿过人群,走到我身边。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抬起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手掌落下来的力道不重,却是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在这一拍里把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都交代了。
“辛苦了。”他说,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的风送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我只能拼命地点头,把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丫的我不要穿这破衣裳!这任务谁爱去谁去!”门里传来师兄的声音,又急又恼,还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几个师弟连推带搡地把他从里间架出来,他却拧着身子一个劲地想往回缩,双臂被师弟们一左一右地架着,走一步退半步。身上那件红艳艳的嫁衣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衣襟上的金线凤凰被扯得歪了半边翅膀,红盖头攥在他自己手里揉得皱皱巴巴,说什么也不肯往头上盖。“我真不去,我要等人!你们放手!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们急什么——”
但师兄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要等谁?”
天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师兄手里把那块皱巴巴的红盖头抽了出来。师兄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连架着他胳膊的师弟们什么时候悄悄松了手都不知道。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像一尊木偶人,一寸一寸地扭过头来。那张脸上先是茫然,然后像被人猛地揭去了一层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就那么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人,像在认一帧做了太多次的梦,怕一眨眼就又醒了。
天泉低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把那块红盖头抖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展开一封写了许多年才寄到的信,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红盖头郑重其事地覆在了师兄的发冠之上。红纱落下来,遮住了师兄那张还没回过神来的脸,只露出微微颤抖的唇。
“赵玖。”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满院的喧闹都压了下去,风停了,树梢不摇了,连蹲在檐角的那群耗子都竖起耳朵往这边望。
“我言而有信,来娶你了。”
我看见红盖头底下,师兄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一滴水渍落在红绸嫁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说话,大约是说不出来了,只是抬起手,隔着红盖头摸索着攀上了天泉的手臂,五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怕这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被风吹散了。
越过了生命的寒冬,师兄终于是在春天的彼岸与他的爱人相遇了。
院子里忽然爆出一阵欢呼,锣鼓重新响了起来,比方才还要热烈十分,唢呐吹得震天响,不知是谁往半空中撒了一大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师弟们把早已备好的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了漫天,落在喜服上,落在酒席上,落在每一个笑着抹眼泪的人身上。我看见青溪也站在人群里,身旁是他的侠缘,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对新人,眼底有光。
我好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那天夜里,婚宴散场之后,我坐在师兄的书案前,就着半截残烛,洋洋洒洒写完了三大张纸。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忽然顿住了。总觉还缺了点什么。我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头往书案旁边的架子上看了一眼,那里搁着一卷人物史志,是九流门历代门人的行迹录,封皮已被翻得起了毛边。我看了那卷史志许久,提起笔,在故事的末尾认认真真地落下最后一行字。
至道元年春,九流门弟子赵玖与天泉弟子萧洋,于开封城喜结连理。红妆十里,锣鼓喧天,同门毕至,故交咸集。自此以后,恩爱不疑,白首不离。江湖路远,二人并辔同行,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