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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死亡与爱欲是一体的,人们可称生命之母为情爱或欲望,也可称她为坟墓或荒芜。”
1
今天试验进度推进得很快,超额完成计划,于是和费奥潘约了晚饭。准确来说,是终于得空赴了他的约。
餐馆又是他选的,一如既往。不过稍微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这次他选了一家苍蝇小馆。
有点想不通,于是我调侃他:“怎么,新来的厨师让行长不满意了?”
他说,那倒不是,只是腾达之后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该换换口味了。顺带着,也调侃了我几句总是吃食堂,全然没有执行官的架子。
我明白,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抱怨我陪他太少。
晚来天欲雪,不过这在至冬很是寻常。费奥潘到我的研究所接我下班,然后同去。
他穿了那件紫黑色的斗篷——是先前在我手下工作时的制服,还带了一把很像手杖的细黑伞。我莫名觉得他这身打扮去约会有些好笑,再加上饭馆在下城区,活像地下党的碰头活动。于是我笑了,配合他戴上口罩,摘下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走吧。”
要知道,口罩和眼镜一起戴,必然会丢失一些视野。我可不想又像之前某次那样,眼前一片朦胧,然后一头撞到某人后背上。
我跟在他后面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拐进一条小巷子。令我惊讶的是人很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巷子很窄,路边堆了很多啤酒桶,有的人把酒桶当成酒桌,正倚着墙端着杯子醉醺醺地高谈阔论着,仿佛自己才是全大陆最懂政治经济局势的专家。
我对这种自吹自擂的行为向来反感,皱了皱鼻子,扯了扯费奥潘的衣角。他注意到后侧过头来,牵起我的手。“马上到了,就在前面。”
那是一家酒吧性质的小馆子,店面不大,里面的食客却不少,我注意到社会各色人等都有。坐定后我们很快点好了菜,他点了一瓶火水,我要了一杯薄荷曼果茶。
2
味道相当好!
我终于恍然大悟这小店爆火的原因:各国招牌菜都有,而且做的都很地道。感觉自己离开须弥三十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镀金锅和兽米香香。
那时候还没分家,母亲也还没去世。每次父亲从外国跑完贸易回来,母亲都会做这两道菜:前者是沙漠的特色,后者是雨林的招牌。
兽米香香要想做得地道,最重要的并非兽肉和稻米的配比,而是那须弥蔷薇——当然,不仅是装饰用。在烹饪时加入雨林常见的鲜花,柔和的花香可以很好地冲淡香辛料带来的辛辣,让整道菜的口感不那么油腻。
说起来,很久没看到须弥蔷薇了。有机会买一株好了,正好阳台也有点空。
“赞迪克。”估计是见我握着叉子发呆,费奥潘突然叫了我一声,吓了我一跳。
难道是我吃得太陶醉了?我低头看向手中的叉子:果不其然,油汤都快流到手上了。我赶忙唆了一口餐具,整理好表情抬起头来。费奥潘正用他那双须弥蔷薇颜色的眼睛表情玩味地看着我,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向来不喜烟草的味道,当然不仅是因为我是名医生。但很不幸,我的伴侣——也就是对面这位,自从九年前成为了执行官,不良嗜好便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就算是至冬乃至提瓦特的医学先锋,面对漠视医嘱且脾气犟人的患者,也难免头大。
“费奥潘。”我皱起眉头,推了一下眼镜,“主治医师就坐在你对面,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不遵医嘱?”
他眯起眼睛,露出「富人」的招牌假笑,耸肩摊手:“那是因为,我太信任我专属医生的医术了,才能如此,胆、大、包、天、呀。”
呵,真是诡辩。多大人了还撒娇。不过今天我并不打算吃他那一套。
“一边喝着我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长生不老药,一边烟酒都来,作息混乱的同时饮食还不规律,高油高盐还经常不吃早饭……”我抱起手臂,挑起眉看向他,“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维克塞先生?还是说,样本III?”
听到“样本III”,费奥潘马上变了神色。因为他知道,我只有在不爽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他马上悻悻地灭了烟,眨巴着眼睛撇了撇嘴,有些无辜地看着我。
认错态度倒算良好。
我板着脸神情严肃地盯着他,偏偏这时目光向上一扫,瞥见他头上挺立的一根大呆毛——和他本人一样犟——莫名有点想笑。
说起来,比起费奥潘这个名字,我最先认识的是急性毒性试验样本III。
十九年前,二十岁的他经商失败,叫黑帮打得半死不活被卖到我的医学实验室,我以九千两百摩拉外加半箱双氧水的价格买下了他。我本以为,他会和其他老弱病残的实验体一样抗拒实验,被强行试药后很快死去。但……
但我看着那个有着暗紫色的眼睛的瘦削年轻人躺在手术台上,明明腹腔内的脏器正淌着血,生命体征不甚平稳,还要向我证明他的价值远在他的价格之上,询问我他的命运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愤世嫉俗与狼子野心所打动,一念之间,我放了他,并在治好他后将他收编麾下。
就是这样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了我这一生最大的「变数」。
3
我不知道亲爱的赞迪克在想什么,但他已经举着叉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一分钟了,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却也没再咀嚼。那叉子上肉的汁水都要流到手上了,当事人浑然不觉。
我的长官啊,真像一只发呆的花栗鼠。
他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是突然沉默下来,眼神飘忽,神情木然。而且他总是莫名其妙就陷入自我的世界之中,完全切断与外界的交互。他说,研究人员需要灵感,而他必须时刻抓住每一缕转瞬即逝的迷思。
或许这就是他先前常戴面具的原因。这让人们看不透他,进而对他敬而远之。不过我对他戴面具一事倒是持反对意见,这对他那张美艳的脸而言,完全是一种浪费。
好在他在我面前倒从不吝啬美貌。每天晚上,当他回到家摘下面具,我就会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吻他的眉心。
年逾不惑,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长着一张美到人神共愤的脸,不再常戴面具了。可惜的是,常年高强度的工作折损了他的视力,迫使他不得不和我一样戴上了眼镜。我曾调侃,我们真是越来越像了。他白了我一眼作为回应,但没过几天竟然把一头披肩长发和两绺长至锁骨的刘海都剪掉了,和我一样改留短发。
于是我也盯着发呆的他。在小馆摇曳的暖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很喜欢他的眼睛,如赤焰般炯炯有神。任由岁华流转,那双鸽血红的眼睛始终在那里,面向真理,望穿层层帷幕与谎言。
可是时间依旧辜负了他,只管向前,留下无情而冰冷的轮印。我注意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细纹,也逐渐能看得出浅浅的泪沟。
与他初遇时,我二十岁,他三十三岁。真是不巧,恰与他的黄金时代擦肩而过。在那之后,是成熟,然后,便是衰老,直到尘归尘、土归土。
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难过,于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然后轻轻地叫他。
“赞迪克。”
他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猛然回过神来,低头开始吸吮餐具上的油汁。我有些怜爱似的看着他的忙乱,点燃了香烟。
成为执行官后我染上了烟瘾,大概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一开始是压力大的时候抽,后来习惯了就时不时来一根。他对此意见大的很,总是训我,而我向来是积极认错,从不改正。
“费奥潘,主治医师就坐在你对面,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不遵医嘱?”
你看。
4
饭后我和赞迪克一起回家。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近期的研究成果和下一步研究计划,叽叽喳喳的,像骄傲的小鸟。我从中瞥见他从前的一角——看得出来,人格底色并没有变。
或许是因为岁月的沉淀,又或许是因为看破了些什么,他从四十五岁左右开始变得内敛、寡言,性格也变得柔软起来,不再如全盛时期那么骄傲跋扈。他开始变得温和和体贴,逐渐开始主动理解和回应情感。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我们感情越发地好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衰老和死亡的焦虑,尽管没有人能逃掉。
不过比起他,我是那个更加怕死的人。看起来或许很难理解,毕竟年轻时我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为了赚钱可以豁出一切的亡命徒,长久以来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然而随着年龄增长和财富的积累,我反而越发珍惜生命起来。
记得那是三年前,我在一次常规外勤中遭人刺杀。再一次在他的手术台上醒来时,我看着他因手术而疲惫的黯淡神态,想到他与我多舛的命运与来之不易的爱与幸福,第一次在他面前嚎啕大哭。
他完全在状况外,被我突如其来的崩溃打了个措手不及,摩挲着我插着针的手。
“别害怕,费奥潘。有我在,你是死不成的。”
我当然相信他的承诺,毕竟他是全大陆最贤明最顶尖的医生。但……
但如果,有朝一日,他万一真的不在了呢?到那时,失去他的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费奥潘!”
正念叨着魔鳞病元素治疗法的研究进展,赞迪克似乎想起了什么,忽地打住,扭过头来盯着我。
“晚饭前,你有记得服药吗?是不是忘记了?你带药出来了没有?”
于昏黄的路灯光下,我再一次端详起他:天生薄荷色的发色,使人难以察觉早生的苍华;脸上的细纹,如同潮水退下后的河滩,浅浅的蜿蜒;身形越发清瘦,骨相突出,不似先前初见时那般丰腴挺立,叫人担心能否禁得住北国漫长而阴冷的寒冬。
我看着岁月在他脸上身上留下的刻痕,鼻子莫名有点酸,一把把他拽到怀里紧紧地搂住,低下头埋在他肩膀,用力地蹭了蹭。
“嗯,来之前吃过了。”
他似乎对我突然地亲昵有些惊讶,但也没过问,只是环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赞迪克。”我把脸闷在他肩头,小声呢喃着,“你为什么,不自己吃那药?”
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长生不老下去吗?
还是说,你对这个世界,或者说,对我,并没有我对你那样留恋至深?
5
人都是怕死的,费奥潘也不例外,这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三年前他出外勤被刺杀,那沁了毒的匕首再往右一寸就会扎进心脏。情况可谓相当紧急,不过还好,主刀医师是我,没什么危险可言。
手术很成功,他醒来后抓着我大哭了一场,把我吓了一跳。他说,赞迪克,我不想死。
那是我头一次意识到,他也是个害怕狼狈和死亡的普通人,曾经我还天真以为,他会更害怕破产或是落魄之类的。
于是我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别害怕,有我在你是死不成的。
病人还是疲惫的,很快他就抽噎着含泪睡去了,但我却陷入了深深的迷思之中。
说真的,我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万事万物终有竟时,人,不过是生命洪流中最平凡的一粒。
旧枫丹的奥里略斯曾将事象分为四范畴,即实体、征体、质体与联体。实体与征体并不重要,联体更是重在交互,而唯有质体才是决定事物本质的关键,也就是通常被称作「四质」的记忆、愿望、灵魂与人格。
世俗口中对于“死亡”的一般定义,无非就是实体与质体分离,进而失去绝对情态和关系情态。实体的消亡无可避免,质体则会从个体死亡的那一刻转换存在形态,或回归地脉,或以其它形式存在在其他个体的质体之中。
实体走向迟暮是无法避免的,这是一种自然变化的法则。至少在旧世界是这样的。
我当然能够感受到肌体的老化:我的皮肉不再细嫩紧致,视力不如从前,体力也不再能支持我像十几年前那样,不眠不休地进行实验和手术。甚至有时候在情事里,我也能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但我并不很纠结这些,毕竟我的质体足够沉重。
但费奥潘还年轻:他年轻我十三岁,当上北国银行行长不足十年,正在事业上升期。他的野心,他的愿望,不应囿于有限的时间。他是个不愿认输的人,这也是我最爱他的一点。
我看着他静静地睡在我旁边。白色的被单覆盖着他的身体,随着匀称的呼吸一起一伏。苍白的手从病号服的袖口露出,手背上还用胶带固定着留置针。我用手掌托起他的手——比我还大一圈——小心地看着。
这双手,终有一天也会老去,变得皱巴、萎缩、佝偻、僵硬,然后失去所有的力气,永远地垂落下去。
生死时空「四象」,困住这个世界太久了。但我想要更多的「可能性」。
从那天起,我将研究转向了一个新的议题:长生不老药。
6
费奥潘,你害怕的是死亡,还是死后的无限沉寂与虚无?
可若他先走一步,独留你于世,你又该怎样面对举目无他的荒芜?
7
他用脸颊蹭了蹭我的发丝,然后伸手揪了一下我那根犟种毛——他最中意的一根。
我吃痛抽了一口气,他倒笑了:“因为严格意义上讲,你是我的试验品……哦不,志愿者。所以,我并没有亲自试药的必要。”
似乎是我的久久的拥抱让他有些不自在,又或者是单纯嫌我的胳膊硌到他了,他杵了杵我的腰,示意我松开他。
“你现在服用的是「长生不老药·试做二版」,从去年开始算,要过三年的观察期才能通过试验。就目前来看,比起两年前的初版,在延缓组织衰老和维持脏器活性方面颇有改进。”
“好喔,恭喜。”
他有些得意地瞟了我一眼,继续说下去:“谢谢。不过呢,在脑神经抗衰老方面还有待加强,大概是后续的努力方向。”
我想了想,感觉有些割裂:我的头脑和思绪还在与时俱进,但身体里的一部分时间已经凝固?
“意思是,我的五脏六腑倒是年轻了,就脑子还在老化?”
“可以这么理解。”他摸了摸下巴,哈气随着说话从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滚出来,向上腾起,模糊了镜片。
“下个阶段的目标,就是让行长的脑子也能永葆青春。”他实在忍不了视线的模糊了,摘下眼镜放进口袋里,“不过前提是,你得按时定量服药,确保二版的药效维持稳定。”
我点点头。早就记住了:早晚饭前各一次,一次一片口服。
“还有最重要的——改善你的生活作息,还有,克制不良嗜好。”他眯着眼睛,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唉,难办。戒了烟我不习惯啊。
我摊了摊手,意思是我尽量,但做不到也没办法。他显然读懂了我的潜台词,翻了个白眼:“你要是作息和我一样规律又健康,根本不用吃什么长生不老药,无灾无病活到八十五岁完全不成问题。”
我是个贪婪的人,八十五岁还是太短了。我很乐意活上个三四百年,看着我一手成立的金融帝国蓬勃发展,直到成为流通世界的钱的心脏,然后在必要的时刻,让心脏能以我的意志停摆。
人们敬畏我的野心,却鲜少有人能真的理解我,愿意听我絮叨我的宏愿。
幸运的是,赞迪克算一个。
“我等凡人呕心沥血几千年,才构建起伟大的国度,获得公平交易的保障。”我摊着两只手,注意到双臂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但那些魔神只凭一股蛮力就能肆意践踏它们,这难道不荒唐吗?不可笑吗?”
他依靠在手术台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后者是我猜的,毕竟他扣着面具。
“有趣的想法。说起来,费奥潘,你的父母应该是虔诚的教徒吧。受洗名唤‘神之显现’,却说出这样大不敬神的话。”
我眼前又浮现起母亲跪在神龛前,对着那个掉了漆皮的十字架不住地低语祷告。
呵,卑躬屈膝,事事称阿门,却换不来家人的一顿饱饭和一身暖和的衣服。睥睨一切的神明从不会因为信徒的虔诚而悲悯动容。二十五年前,她冻死在了领教会救济粮的队伍里。
那队长得一眼望不到边,我去找她时,她浑身都落了雪,不再哆嗦,静静地跪在那里,双手合十。
“神明……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直起身,开始在白板上勾画着什么,“和人一样,不过是另一种结构精妙的机器罢了。倘若能够充分解构学习,我想,我也可以亲手铸造一位‘神明’。”
在实验室清冷的灯光下,我望着他有些瘦小但挺拔的背影——闪闪发光,仿佛真正的「神之显现」。
赞迪克,若你有朝一日成为了神明,就请让我这个无神论者,成为你最虔诚的信徒。
8
费奥潘重新牵起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他的手好热,像个小暖炉。
我觉得脸上有一点烧。真是的,明明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偶尔还是会被莫名其妙的打动。
我默许了他的亲昵,没再说什么,由他牵带着往家走。
下城区的马车很少,路灯的密度也远远不够。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散落着或倒或立的酒瓶,以及,东倒西歪的醉汉。路边的流浪者已经睡下了,蜷缩在纸壳子搭成的临时庇护所里。身下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被褥,兴许是从旅店后院洗衣房偷来的。
我对他们没什么同情可言,因为人间就是这样的。幸福是短暂的,苦难才是常态。
我偷偷瞟了一眼本应被吊在路灯上的某位资本家,不巧的是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亲爱的?”
我没回话,挪开了目光。他轻笑一声,一手摸向口袋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
“或许他们中有人,今晚就要冻死了。”
“嗯。”
“真是冷漠啊,「博士」大人。”
“那慷慨的行长老爷不妨施舍他们些摩拉,叫他们都能吃饱穿暖,度过这个漫长的寒冬。”
他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突出烟雾。
“没用的。莫要谴责我吝啬,但我想说,杀死他们的从不是饥饿与寒冷。”
“熬过这个冬天,他们依旧会死。”
“当然,因为死亡本就是无法避免的。”
费奥潘扭过脸来,皱起了眉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杀死人的是命运,神明也不例外。
这么说来,某些宗教宣扬的“原罪论”也并非全无道理:天理铆钉命运本身,何尝不是一种罪孽?
而生命从降生之刻,也就是实体诞生之日起,就要开始经历无穷尽的痛苦与磨难,直到还清天理施加生命的孽债,然后重新陷入永恒的安眠。
那么所谓生命,不过是在无穷尽的死亡之中,短暂地觉醒一瞬,体验悲欢离合和七情六欲罢了。
既然与永恒相比,再漫长的寿数也不过昙花一现,那比起一味地延长生命存续时间,在有限的时间里体验更多、感悟更多、创造更多,似乎才更有意义一些。
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费奥潘。”
他听到我的呼唤,看向我。
我踮起脚揽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探入舌尖轻轻扫过他的牙齿。他马上会意,捧起我的脸,用力地回应着这个吻。
漫长的一瞬,直到霜雪落了满头。
9
从墓园回府的路上下了雪,虽有下属撑伞,但总归是有风,大裘上染了不少白。
进屋后我脱下大衣丢给佣人,管家告诉我,[45]正在候客厅等我。
推开门,他正坐在他生前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连姿势都一样。一时间,我有些恍惚。
“费奥潘,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坐下,注意到茶杯里的茶不再冒烟了。显然,他已等了我许久。
“[35]先前来找过你,但你那天说不舒服,还没叫他来看。”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感觉好些了么?食欲还是不振?”
我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去看本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打算看这位杀人凶手之一,尽管他长着一张和我爱人一样的脸。
或者说,「他」就是「赞迪克」。
他读懂了我沉默的意思表示,大概是自觉失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试做五版」的观察期快结束了,看起来药效已经稳定。关于你最近的食欲不振,[25]和[35]认为并不是短期副作用。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来看看。”
“没什么。”在外一天,我感到很疲惫,“胃是情绪器官罢了,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副作用。”
[45]平静地注视着我,目光里透露着些无奈。良久,他慢慢地开口:
“你说得对。对抗时间,确实需要更强大的心理。”
“实在受不住的话,我会帮你研发相关药物。”
我抬眼看了看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我还好啦。谢谢「博士」大人关心。”
[45]比[35]和之前的切片要体贴得多,最擅察言观色。看出我精神状态极差,留下下个阶段的长生不老药,叮嘱我几句就离开了。
我瘫在沙发上,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灼热的烟草气深入我的每一颗肺泡,然后慢慢地吐出。
在氤氲的白烟里,我愣愣地盯着墙上的画出神。
那时,赞迪克刚剪了短发。我心血来潮,斥巨资叫当时最有名的画师给我二人画了一张双人画。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我三十二岁。
一晃四十五年过去了。
在失去他的第五个深秋,我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四十五岁。
我再不会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