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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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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9
Words:
8,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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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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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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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6

【楼侠】还愿

Summary:

双性鬼虾出没 注意避让

Work Text:

和新女友一起去见四面佛那天张海盐去周围小摊贩那买了包烟,不远处卖水果的小哥看见他后用蹩脚的中文跟他说了句好久不见,张海盐冲他抬了抬下巴,就算是打过招呼。

 

新女友侧身躲过周围人压在她新包上的动作,坐在店里要了杯饮料拿出粉饼补妆,漫不经心一边往脸上拍粉一边问他,“你来过?”

 

“昂。”

 

张海盐把烟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叼在嘴里,点着火从喉咙里随便嗯了一声。

 

“求什么啊?”

 

女友又提问,把刚上的阿华田奶茶摆在蛋糕边上拍照,拍了两张又把自己的包摆弄上去,自始自终都没给过他一个眼神,似乎也没多想真的听到他的回答。

 

没人说话。沉默半天后女人转过头看了张海盐一眼,皱着眉毛似乎有些不快,张海盐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会,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我想要个孩子。”

 

对面女人放下手里一直摆弄着的手机面无表情的看向他,他们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一会,那女人似乎想用阿华田泼他来着,但最终也只是从他放在桌子上的钱包里翻出一沓现金,甩下一句“想分手可以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就走了。

 

女朋友提着他给买的包、穿着他给买的衣服和高跟鞋,“哒哒哒”的一路走远。张海盐把自己扁扁的钱包放回衣兜里摸出一根烟,冲着不远处的佛像笑了笑,烟雾缭绕中他蹭着桌面上那点污渍自言自语;

 

“没开玩笑呢,我确实是想要个孩子。”

 

——

 

“你想要个孩子?”

 

柔软的沙滩,脚趾抓在柔软细腻的沙粒上,又惬意又舒服。

 

哗啦,哗啦。
海浪一声声冲刷过沙滩,在上面留下深色的水痕。

 

“昂”,张海盐看着远方抱着鸭子游泳圈往海里冲的小孩,轻轻握住旁边人的手。

 

“..之前你不是说——”

 

他说什么呢?张海盐转过去盯着他张张合合的嘴唇看,怎么感觉一点也听不清。

 

“起床!!起床!小张哥!!还睡呢!”

 

门被拍的震天响,张海盐猛地睁开眼睛,试探性的活动了下脚趾,不敢相信自己是在床上而不是沙滩上。

 

脚下的触感和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真实的让他打了个冷颤,他搓着自己的胳膊从床上站坐起来,不由自主望向那个昨天在小摊贩那买来的佛牌。

 

“你这房子里也太冷了”,张海盐一边穿裤子一边站起来。

 

“胖爷热的穿短袖,你说冷!”

 

没搭理胖子对南方人的调侃,张海盐挂上外套把佛牌揣进衣兜里转身出门洗漱,扭动着有些沉重的脖子三两下吃完早餐,下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电梯,不锈钢材质的门紧闭着,将人轻微拉的有些变形。

 

叮一声 电梯到了。

 

在缓缓拉开的两扇门之中,张海盐分明看见有个灰黑色的东西在颈侧绕了一下,于是他狐疑地偏过头,背后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身后“此处通行”的标志泛着绿光。

 

「…..看….不….到…..」

 

转回头,张海盐迈步走进电梯里。今天的脖子始终有些发沉,于是他仰起头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左右拧了拧脖子,感觉自己的耳尖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狠狠抓了一把。

 

他“哎”的一下惊叫出声,朝四周奇怪的打量;周围人在短暂的抬头后又相继看回自己的手机屏幕,没人搭理他;他摸摸自己被那凉意弄的有些发痛的耳尖搓了搓,直到电梯到达G层,他搓着胳膊跨开长腿两步走了出去,那股尖锐的疼痛才缓解了一些。

 

「…..看….不….到…..」

 

坐进司机已经暖好车的里,今天干活的地方距离市区比较远,估摸着至少要开四个多小时。张海盐把手揣进衣兜里放下座椅靠背,胖子给他发了两条信息说“等会儿见”,他回了个表情包后就眯上眼直接开睡,连跟司机都没顾得寒暄几句。

 

车才开出去二十多分钟,张海盐被第无数次急刹给吓醒,他被摇的想吐,人都快从座椅上出溜下去了,他才坐起来有些不解的地看向司机——对方没有理会他的问的那句“怎么了”,张海盐只好将身体往前探去,抓着对方的肩膀轻轻安抚着摇了摇。

 

“怎么了哥?今手感不行啊?要不我来开算了。”

 

车内的温度太低,张海盐转头看空调标识并没有亮。在他研究出风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上下牙齿反复叩动的声音。

 

“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牙齿磕动的声音越来越快,张海盐僵硬的转脸看过去,只见司机把双手死死把在方向盘上,瞳仁诡异的向上翻动,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白——在越来越快的颤抖声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震颤着,关节咔咔作响,抓在方向盘上的十根手指诡异的向后弯折、弯折、连骨头都承受不住这样极限的扭转,一根一根,尽数在空气之中被全部折断。

 

“救救我…小张哥、”
“…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

 

两道诡异的声线一左一右穿进张海盐的脑海,司机一边说话一边将头转向他,连脸上的皮肤也消失了,没有皮肉包裹的嘴巴里掉出无数五脏六腑的残渣,腥臭味和蛆虫一起飞溅到张海盐的腿上——支持此刻他终于忍不住发了疯的去开车门,可眼看着那双血淋淋的手离他越来越近,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爸爸…”

 

“老爸…”

 

“——老板!”

 

张海盐顶着一身冷汗被人拍着肩膀喊醒,“做噩梦了啊小张哥”。

 

司机递来一瓶水,冲他笑的很是和善。

 

“…啊”,张海盐惊魂未定,似梦非梦的点了两下头,就着一头汗往后顺了顺散在额前的头发。

 

 

“….你为什么非得去吓他?”

 

张海虾叹了口气捏了捏女儿的肉脸,很是无奈的问。

 

“我才没吓他呢!”

 

张海糖冲张海虾皱鼻子,不肯承认自己做了坏事。

 

“好孩子不可以撒谎哦”,张海虾循循善诱,又从包里拿出一小袋糖果诱哄道。

 

“..我没想吓他,只是生气!明明是他不要我、为什么现在又想要别的小孩!”

 

张海糖的眼睛很大,比起自己她其实长得更像张海盐,于是张海虾看着她的眼睛在她面前蹲下来,很是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脸,半天才开口:

 

“他不是不要你…
爸爸——只是不认识你。”

 

张海糖妈原本还气鼓鼓向空气挥拳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底的光也暗下去。张海虾看的难过,于是他揽过张海糖小小的肩膀,蹲在她对面认真的问:“宝贝,如果你想和爸爸在一起的话,那妈妈可以把你放进别的妈妈的肚子里,让别的妈妈把你生下来做爸爸的孩子,你愿不愿意?”

 

张海糖玩着她的手指,想也不想就说“不好”。

 

张海虾以为她没听懂,于是又重复,“可是那样你就可以变成正常的人类小孩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呀,你不是想跟爸爸在一起吗?”

 

张海糖掰开张海虾的手心拿出那包糖果——那是一包已经泛黄的、上面“民国1916年”的字样都快被磨没了,张海糖只从里面拿出芝麻大点的小小一颗糖渣,在张海虾心疼的目光里吃得津津有味。

 

“你是不是不想和妈妈分开呀?”

 

张海虾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是呀!”,张海糖用那种看笨蛋一样的表情看着她妈妈这张漂亮的脸,露出一副拿对面人没办法的表情,凑过去在张海虾红红的眼睛上面亲了两下。

 

“为什么呢?”

 

张海虾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搂着这个冰冷的、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的孩子,轻轻颤抖着发问。

 

“因为我是你的小孩呀!”,张海糖又在嘬手指上的糖渣,因此后面的话都说的含糊不清,“你是因为我才没有过桥的,是为了我才变成鬼的,所以我一辈子都只会是你的小孩;”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张海虾的脸色又从纸包里拿出一点糖渣抿在嘴里,而后才继续说;

 

“至于有没有爸爸,我一点也不在意!”

 

——

 

“老板,到了。”

 

从那个梦境之后,这一路上张海盐都没有再睡,只机械般盯着司机发愣,到目的地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晕沉沉的。

 

“行了,那你吃饭去吧。”

 

摆开周围人要伸手要扶他的动作,张海盐在路边吐了一会——刚刚梦境里的血腥味和蛆虫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过这一路的。

 

等他漱完口,他从领队那接来毛巾擦了擦脸,对方给他递来一只烟净口,语气还算关切:

 

“小张哥,那今儿你还下去吗?”

 

「不许去!」

 

脑海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就像是小屁孩在脑子里喊了句话那样。张海盐揉了揉自己痉挛的胃,想了两秒还是说“去吧,我去。”

 

「不许去!!」

 

张海盐眉毛一拧,那声音还在。

 

没耽搁事情,领队的笑容变得真切几分,语气控制不住的往上扬,“好!给您配几个人合适?您看是您先下还是他们先下?”

 

「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

 

张海盐被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动静惊的有点咳嗽,只好硬生生咽下那句“我先下”,碰巧他的胃也有点不舒服,于是他转头跟看向领队说,“不急,先叫人把洞开好,咱吃点东西,等会再下。”

 

领队点头,他俩一起朝着身后的帐篷走去,步子还没迈开两脚,脚底下的地面就震颤起来——

 

轰隆一声,开口处的地面塌陷下去,按刚刚震动的动静来看,应该是整个地下墓道都塌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要是刚刚在下面,咱这会就都被埋了吧..”

 

领队的嘴张了半天,最后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一副很是敬佩的样子。

 

“张老板,我就说你今天磨蹭什么呢,你真是神了啊!”

 

嚯,升官了都。

 

张海盐木着一张脸冲他笑笑,钻回自己的露营车上。

 

墓道塌了,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最迟也要清理一天才能再下去;张海盐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刚刚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幻听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迎来老年痴呆了?还是张家人又悄悄进化出来了啥不得了的预知能力没告诉他?

 

他最近几天睡的都不踏实,因此仅仅只是靠在车上也难免哈欠连天,本来想出去抽根烟精神一下的,可莫名其妙,他脑海里那个喊着“爸爸”和说“不要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张海盐把烟往怀里一揣,两眼一闭,强迫自己又睡下去。

 

——

 

潺潺流出的鲜血染红床单,那是一块被印在床单上的、只有拇指大的血块。

 

张海虾看着这快血迹发愣。除了小腹有些坠痛之外她在身上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伤口,于是直到张海盐揉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指着那块血迹小心翼翼的问张海盐,“是不是你身上哪里破了?”

 

他们在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得出结论说应该是夜里哪里受了伤但这会又好了,张海虾不疑有他,看着张海盐站起身穿裤子,一边往外跑一边说“走啊!潜水玩吧!”

 

他们几乎是泡在海水里长大的。小时候张海琪会专门训练他们憋气,身体上挂个水葫芦,猫着腰就一头扎进海底。再到大一点,身体习惯了海水的侵蚀和憋气的疼痛,于是不论冬夏,他们一群男孩总习惯了往海水里扎——就像干娘说的那样,天大的事情也没有海大,遇到难事的时候就去海里涮一涮,只要上来的时候你还活着,那一切就没什么好害怕。

 

张海虾一直都很听张海琪的话。于是他第一次在身体下面发现血迹的时候,他选择了跟男孩子们一起去冬泳;第二次他又在相同的地方发现血迹的时候,他选择了跟张海盐一起去潜水——只可惜这次张海琪的话似乎不能奏效了;张海虾遮住两腿之间源源不断向外伸出红色痕迹的地方,他用手指顺着血液的来处一路摸索过去,蹭过逐渐冷在腿上的粘稠血液;张海虾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带有血迹的、颤抖的手指。

 

他在自己下身摸到一个温热、潮湿的破口。

 

跑过小院翻过围墙,他来不及等张海琪叫给他开门。推开张海琪房门的时候他说自己可能要死了,十六岁的张海虾抖得像被拿在手里奔跑的水碗,张海琪将他搂在怀里,轻声细语的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脱掉包裹着自己的外套,张海琪顺着他手指的放下往下看——浅咖色的裤子上源源不断在往外渗血,就趁着他俩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地上就已经有了不少从裤管里不断滴落下来的血液。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张海琪第一次自己开车;一路上众人辱骂他俩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可只有在对方说赶着投胎时张海琪才会还口;她将张海虾护在怀里带到最高级的洋人诊所那里,顾不得紧张也来不及害羞——张海琪被请去门外,他则在那洋人的注视下脱下外裤。

 

“啊?”,张海虾听到那洋人说。

 

——

 

张海虾坐在诊室外面,张海琪坐在诊室里面,洋人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和张海琪说,“他这里还有一副性器官,之前不明显是因为发育不完全;”

 

“…是正常生理期,这次严重出血和他之前月经不规律、包括身体的凝血状况都有关系;”

 

“…他的卵巢发育不完全,如果想保住子宫的话,可能得吃点苦头…”

 

哗啦,哗啦;

和潮汐一样,他感受到温热的血液从他的身体的缝隙里缓缓涌出。

 

张海虾感觉自己从温热的破口处缓缓碎裂,脑内的耳鸣一声大过一声。

 

“回家了,虾仔”,张海琪提着一袋子东西从诊室里走出来。

 

他吃了医生给的镇痛药,靠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可是每次转弯和刹车都会把他惊醒,说不出缘故,他索性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张海琪宽慰他说睡吧没事的,他沉默半天,忽然问张海琪,

 

“干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他们到家了,却没人急着推开车门。

张海琪转过脸,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省心的、安静着的孩子,内心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

 

“不,干娘应该早点发现的,是干娘没有照顾好你。”

 

太阳从天空啊落下来,把周围的一切都洇成橙红色的一片;
张海虾无望地摇了摇头,一眼推翻了自己的未来。

 

“…这是我的错。”

 

——

 

在那天下午之后,张海盐发觉张海虾似乎不太喜欢跟自己待在一处了。

 

明明之前就说好清明之后要一起出海玩的,张海虾说不去、明明应该一起潜水的日子,张海虾也说不玩、就连他们俩难得一起上街采买的日子来了,张海虾也推拖了两回,直到张海盐一拍桌子,说“我倒要看看谁敢跟你换班。”

 

拖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走的慢吞吞的张海虾,张海盐不知道第多少次感觉心脏被谁捏住那样憋着一口气,让人很不痛快。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他没忍住,转过去问张海虾。

 

“…没怎么”,太阳晃的人睁不开眼,张海虾借故低下头不看张海盐,被对方把肩膀抓在手里摇了两下。

 

“你最近一闲下来就往干娘那里跑!整日病怏怏的,你生病了吗?!”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啊,你说啊!”

 

张海盐又凑近他的脸,打破沙锅问到底,张海虾皱着眉毛抬起头,第一次对干娘嘴里那句“小楼很轴”有了实感。

 

“你干嘛非得知道呢!”,张海虾有点不耐烦。

 

张海楼没被他眉宇间透露出的不耐吓走,反而凑得更近,瞪着一双大眼看向张海虾眼底,仿佛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你是我朋友啊!我就你一个朋友!你说呢!”

哗啦、哗啦;

浪又打来,柔柔拂过他的肩头。

 

“…不管我怎么样…都是吗?”张海虾眼神飘忽,轻轻地问。

 

“你死了都是。”张海盐眼里灼灼的闪着光,张海虾被他望的眼热,头一低,忽然笑得整个人都抖动起来。

 

“行了,快走吧,再不去摊子都散完了。”

 

——

 

张海盐记得自己大约十五六岁的时候,张海虾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那是一个橙玫瑰色的夜晚,海面漂亮的要命——今天的水太凉,他下去的时候没热身,一猛子扎下去就开始抽筋,要不是张海虾在,就真要要了他的命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张海盐唇边冒出一串泡泡,剧烈的疼痛和僵硬的肌肉像水草一样抓在他身上,他甚至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样一点点朝深海中沉没下去。

 

意识模糊间他的脚腕被抓住了,一双温热的手,烧得他的心好像又在跳了。

 

是张海虾。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亲,唇瓣贴着唇瓣那样;那天也是他第一次看张海虾哭,眼泪噼里啪啦的砸下来,砸的他心里都发苦。

 

等他醒来很久之后,他俩在沙滩上坐的屁股都痛了,张海虾却忽然问他说,“张海盐,你想过要个孩子吗?”

 

他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小屁孩又吵又麻烦,他一点也不想要小孩。

 

可当张海盐现在再回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关于孩子的心结或许就是从那一瞬间被埋下的——

 

原来他是想过的,他想和张海虾要个小孩。

 

——

 

张海盐这一觉睡的很安稳,梦里没有乱七八糟吓人的鬼怪,没有沙滩没有海浪,没有看不清的那张脸;

 

有且仅有一个小孩,一个小小的女孩。

 

哗啦、哗啦;
像是吹响了海边的树叶,张海盐看着她的脸,感觉心里的有个角落都被吹皱了。

 

“你是谁?”,张海盐听到自己说。

 

那小孩不理他,面前多出一片沙滩,那小姑娘就这样蹲下来玩玩沙子又碰碰海水,一副很新奇的样子。

 

哗啦、哗啦;浪涨起来,像吹走了树叶做的小船。

 

“问你呢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张海盐走近点,居高临下看着小女孩的发顶。

 

“为啥要告诉你呢!”,小姑娘头都不抬就回嘴她说。

 

张海盐乐了,这才蹲下来戳了戳人家的肩膀,“那你是谁家的小孩?”

 

小姑娘油盐不进,似乎就是不肯告诉他自己的来历,随意撇了他一眼,手又在沙子上忙活起来说,“我是妈妈的小孩。”

 

“..那你爸爸呢?”,张海盐嘴里发苦,把烟拿出来停在指尖,看了几秒又塞回兜里。

 

小女孩没理他,只是站起身就往海里跑去。

 

张海盐一把钳住她的后颈,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安抚道,“别激动别激动,你干嘛去啊!”

 

“我找我妈妈去!”,小姑娘乱七八糟的挣扎起来,一胳膊肘捣在张海盐脸上,把他捣醒了。

 

“嘶..!这小崽子!”,张海盐坐起来,摸着脸上的鼻血说。

 

——

 

坐在公园里看小孩跑去,张海盐忽然推了一把坐在身边的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去问;

 

“你知道怎么见鬼吗?”

 

王胖子大马金刀的叉开腿,从怀里掏出一张卫生纸递在张海盐手心里,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嚯,这你可问对人了,胖爷这辟邪符是下过西王母墓的,你买到就是赚到了!”

 

张海盐把他的手推远了点,有些嫌弃的往边上捎了捎,“谁跟你闹呢,我要见鬼、我要找人。”

 

“那你摸摸天真看有用吗?”,王胖子把纸揣回自己包里,打了个哈欠,望向头顶的云彩发呆。

 

——

 

连着吃了三晚上过量的安眠药,再睡着,张海盐终于如愿以偿。

 

“吃那么多药对身体不好。”

 

身后传来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泛黄卷边的照片、无数看不清面容的夜晚,都在此刻重叠成一个清晰的身影;

可在此刻他却偏偏不敢回头。

 

哗啦、哗啦;
像孩童时期一样,浪花卷起他的裤脚,海水抚过他的脚背。

 

不要、不要;
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喂,你不是想见我吗,干嘛又不理我啦?”

 

雪落下来一样;张海虾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海盐像一栋危塔,随意就被这样轻的一次触碰轰然推倒——

 

“是那一回吗”,他问。

 

云从指尖绕过去,像很多年前积压的一场潮湿的雨,又重新落在张海盐心头。

 

“…是那一回。”

 

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是盘花海礁爆炸后、张海盐离开他之前,唯一的一回。

 

——

 

张海盐没碰过女人,从前没机会,张海虾瘸了之后就变成没有时间。

 

他没见过女人下面长什么样,直到张海虾瘫痪之后,躲过一次躲过两次,张海虾逃过洗澡逃不过擦身,逃过擦身逃不过按摩,就这样,张海虾像个敞开的死贝类一样被他攥在手里、一左一右拉开双腿,认认真真的低头研究。

 

然后张海盐身上碰了碰他的那块,他说虾仔,你这破了。

 

在此之前张海虾一直以为,世界上就算有人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只可惜他还是高看张海盐了,因为张海盐是会指着猪问“这是啥”的人。

 

“…你没碰过女人?!”

 

张海虾用手臂捂着眼睛,脸红的几乎要滴下血来。

 

“这是女人那儿?!”

 

张海盐往后窜了点,一下子摔下床。

 

忘了张海盐是怎么给他穿上裤子的,张海虾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耳鸣;那天之后每次月经张海盐都会替他记着,只是他的日子一点也不准,或许是因为身体亏败的太厉害,每次总是莫名其妙的漏出几滴染在底裤上——张海盐就像个替他杀人埋尸的雇佣军一样,总是毫无怨言的替他把一切血迹都清洗干净。

 

离开张海虾是意料之外的事。

 

那天张海盐给张海虾擦过身后,还没来得及给他穿衣服,对方就先揽过被子盖在自己。

 

搞不懂张海虾今夜为什么要这么睡,但张海盐也不勉强,转身准备把衣服搭在椅子上,却被张海虾轻轻拉住了。

 

他说,“你要不要跟我试一回。”

 

忘记自己是怎么躺进被窝里的,张海盐只知道自己的呼吸乱的像张海虾揉在枕头上的发丝一样——他把张海虾搂在怀里,摸到那处的时候张海虾狠狠抖了一下,他吻在对方唇上说有感觉吗,张海虾咬着下唇一点声都不愿意漏出来;

 

良久之后,似乎被磨的太久了,张海虾才伸手在他肩膀上碰了一下,

 

“你随便弄吧..反正我也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和没什么感觉,显然是不一样的。

 

张海盐摸着他抖的最厉害的地方蹭过去,把自己埋进张海虾身体里的时候他们都急促的叹息了一声;房间里没开灯,张海虾的脸被蜡烛照得发柔,映着一脸的红潮,张海盐没忍住,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得和张海虾有个孩子」,张海盐又冲他的荡着一捧水的眼皮处亲过去,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

 

——

 

哗啦、哗啦。

 

海浪声在这里回荡了不知多少年,张海盐的眼泪尽数落在海岸上,又被潮水卷走,就像时间抹掉张海虾的一切痕迹那样。

 

“我以为鬼神都是假的,除了那包糖,我连贡品都没给你买过啊,张海虾。”

 

张海盐的呜咽声响起,比海浪敲在礁石上的声音还要大;自从张海虾站在他身后他还没有转身看过他哪怕一眼,于是他的后背忽然被一双短短的手臂给抱住,小屁孩力气不小抓得他身上一痛,下一秒一个闷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爸爸”,那小孩干巴巴的叫了他。

 

张海虾在他面前蹲下,多漂亮啊,即便没用张家人的方法续命他也还是从前那张脸,一点都没老,一点都没变化。

 

“你看看她,看她是不是更像你啊。”

 

落日垂下来,张海虾看着张海盐的脸,似乎要把近百年的时光在这一眼里就看够,他的眼睛也红了——这边日落人间日升,张海盐又得回去了。

 

常见鬼的人,总是会损阳寿。

 

秒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海虾拽着张海盐从地上站起来,把张海糖递到他手上让他抱了抱,而后他看着张海盐说,“你看,我和糖糖都好着呢。”

 

张海盐看着手里就这么大的小孩,在认出张海糖是他的孩子之前他还想过是否应该找个法师超度,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此刻却一点也不舍得放手。

 

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初要离开张海虾。

 

天边最后一抹颜色就要落下,张海虾晃了晃张海糖的小手,装作漫不经心的说,“你又不知道我会怀孕,你也不知道我那会喜欢你..当年没说开的事情就算了吧,糖糖都长这么大了呢。”

 

张海盐的肩灯也快灭了,张海虾把张海糖从他手里抱回去。

 

他说,“你不要再来了。”

 

一霎那,铺天盖地的潮水从头顶上盖过来,他又回到张海虾第一次亲吻他的那片海域——

 

“忘掉我们,好好活吧。”

 

潮水吞噬他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张海糖的哭声——这是自打见面以来张海盐第一次听她哭,小孩的声音像一把剪刀,绞的他心都碎了。

 

她哭得那么急,又那样撕心裂肺,一直发出小孩特有的,那种尖锐的哨音,

 

“呜呜…爸爸!!!!爸爸不要忘掉妈妈呀!!!

 

你忘掉妈妈的话——妈妈会死的呀!!!!!”

 

——

 

“痴呆啊?咋啦?”

 

张海盐被胖子在身上拍了一巴掌。

 

“没,就是总感觉最近忘了点什么事儿..”,张海盐木着一张脸回答。

 

“..唉,我问你”,胖子朝周围看了看,轻轻压低声线。

 

“你说。”

 

“你之前…你之前找那个人..呃鬼,见到了吗。”

 

张海盐抬起看着火盆发懵的脸,看着胖子开始疑惑。沉默片刻后张海盐想说你疯了,找人就算了,我好端端找鬼干什么。

 

“傻啦?哝,你求的那个佛牌还在我这呢。”

 

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橙黄色佛牌的时候,张海盐的脑海中有一瞬间宕机。

 

他又回到多年前在盘花海礁掀翻过他的那个巨浪之下,却也又握住了有人于乱潮之中向他伸来的双手。

 

他被人从海底拖着右脚游上岸,那人的眼泪止不住的掉在他的脸上,用冰冷的唇瓣贴在他的嘴唇,一个劲往他嘴里渡气。

 

-“我永远都是你朋友吗?”
-“张海盐、张海盐!快醒醒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我回不去厦门了,你替我回去吧。”
-“你想不想跟我试一回?”

-“爸爸!不要忘记妈妈呀!”

-“忘掉我们,好好活吧。”

脑海里一连串闪过太多事,张海盐一下子脱力的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胖子窜过来扶住他,把火盆踢的离他远了一些,后知后觉的有点脊背发凉,忍不住调侃道:

 

“怎么了?这上头有鬼啊?怎么每次一拿着这个就神神叨叨的呢?!”

 

“没事..没事胖子”,张海盐朝空气中不是胖子的方向摆了两下手说,

 

“我就是太高兴了。”

 

——

 

“妈妈,你说我们是靠别人的思念活着的,是吗?”

 

张海糖吃着身边冒出来的一大堆数不完的零食,忽然伸手拿过张海虾捏在手上的那包黄糖往嘴里塞了点。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了。”

 

张海虾叹了口气,只觉得张海盐应该是又想起他们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能留在你身边呢,除了你没有人会思念我吧。”

 

张海糖的小脑子转得很快,脸像爸爸多,可是脑袋瓜却一点也不比妈妈差。

 

“..我没想过诶”,张海虾心里冒出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性,短暂的语塞了一下。

 

“会不会一开始就有活着的人,在想念我啊?”

 

张海糖嚼着嘴里的QQ糖,忽然眼底放光。

 

“是啊,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和你有个孩子就好啦”
,张海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接住向他疯跑而来的张海糖,张海盐把她往天上抛了抛,就像他和她梦里盼望过无数次的动作那样。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的地方..”

 

张海虾没能站起来,因此只坐在石凳上看张海盐抱着他们的孩子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张海盐身上的两盏肩灯都灭了,只剩心灯散发着一点微不可见的光亮。

“天堂吧?”张海盐笑着说,“阿门。”

 

没顾得女儿还在他手上,张海虾一直去推他的后背说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快点回去,可张海盐只是转过身问他,

 

“那你还回去吗?”

 

“废话!”,张海虾说我都死了快一百年了。

 

“那我也回不去了”,张海盐冲他摊手,“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

 

手术室前,胖子和吴邪凑上前围住手术结束的医生。

 

“大夫!这会什么情况?”

 

“他从高处坠楼,颅内外出血都很严重,大脑半球严重受损,预后较差,很可能会导致永久性植物状态,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治!继续治啊,没事吴邪..没事”,胖子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说不定,现在就都团聚了也说不定呢,你说是吧!”

 

…….

 

病房里,那个身上插满管子的人唇角抽动,仿佛就像漏出了一个微笑。

 

于是自此一生,几经飘零之后;

张海盐终于得以用一场漫长的沉睡,开始他的还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