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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斯奈德!”
斯坦利从木质的老楼梯冲下来,三阶并一阶,浅积灰差点打滑,杰诺的怒吼声比发令枪吓人。七月末暴雨,蒙大拿州挥之不去的肺病冷,若有惊雷,穿膛的闪光黑白切割,钢笔画般锋刻这一幕荒诞剧般的吊诡:收拾整洁的厨房瓷台面被闪电击打出留白液溅射般的死边,没有餐盘,二人的餐椅一死一伤,杰诺站在受伤的那把歪椅子上,举着戴医用丁腈手套的双手,黑眼睛瞳孔缩小,用那总是在“嗬!雅致……”的喉咙质问道:
“为什么不是你洗碗!”
斯坦利看向垃圾桶里露出一角的外卖塑料碗。
但聪明的斯坦利总是跟得上杰诺的言外之意,不如说,在杰诺如野马飙行的快线性愤怒里,斯坦利总是能精准地——他脱下拖鞋,绕过水槽,精准地拍死了蟑螂。但他把杰诺从餐椅上解救下来后,杰诺又说,别把它扔了,我有几个关于节肢动物神经反应的猜想。
如有神启。斯坦利无所谓地点头,回头找蟑螂的尸体,却发现闪电曝白的复合木地板上只剩棕褐色的黏液。
1
结束少管所的刑期,斯坦利开了一辆旧皮卡去接杰诺。掰着指头,斯坦利怎么也算不清三年的刑期怎么会是两个月,杰诺因此笑得前仰后合,翘在副驾仪表台的小皮鞋随着车载摇滚乐哒哒乱踢。2011年夏,将满十八岁的前三个月,斯坦利从高中毕业,即将入伍,同时杰诺也有了不得不交的“社会学分”作业,即缓刑监督期。于是,经由介绍,他们干脆驱车去蒙大拿州,远房表舅有个闲置的农舍能暂住,邻里关系和谐,和蔼可亲,社区总是展开义工活动;麦田也广袤,星夜灿烂。挑不出错一般适合一个对阿富汗农田充满希冀的新兵蛋,和一个热爱天文、动力学、杀伤性武器,又得修社会实践学分的全能天才。
多日的长途跋涉,但他们并不是真的来夏游。斯坦利把杰诺那台金贵的天文望远镜搬出后备箱时,社区的车也到了。斯坦利抱着纸箱往那边看,杰诺正小声地、温和地和社区志愿者交谈,可袖管下的指甲始终在烦躁地互相抠。斯坦利心领神会,但不管。
等待中,斯坦利在表舅的老房产里闲逛,观察这个素水泥堆成的方块车库:前些年还翻新过,外漆是亮面般的绿色,但再次风烛残年,褪色又剥落,更像一座熟绿后不转黄就进入腐败期的菠萝,来自上世纪风情万种的夏威夷遗产。冰箱早就没有通电,长霉的密封条如热带藤蔓般流淌而下,打开乳黄色的冰箱门,竟有一盘野鸭窝。这一切让斯坦利觉得自己回到了温暖的墨西哥湾。可他从水泥窗洞往外探身,苍冷如巨人国度的白长穹粗粝地压下来,土地零星有些绿麦,不活,与稀疏参差的掉漆红篱笆勉强充当色彩,疲劳地强撑在天与地灰蒙蒙的挤压中。更多农地还保留某年秋收后烧焦的荒黑。好一座外乡的孤冢,斯坦利在心里调侃后,拉上百叶窗,他对此不感兴趣。
斯坦利又去主屋转了一圈,没能找到那一窝住在冰箱里的野鸭,再回车库时,杰诺已经坐在副驾驶座等他了。
“去哪?”
“往北,十英里,比灵斯农庄,他们要我给一个老头做一周护工。”才一周,斯坦利暗自佩服杰诺想偷懒时讨价还价的能力,他按了按车喇叭,想和杰诺说野鸭的事,但对着杰诺那张因为社会化洗礼而显然不耐烦的臭脸,什么都没说。
斯坦利打开车载电台,蒙大拿的每一台节目都带有灰尘的农产品土味,杰诺伸手拧了好几圈,麦价,钢琴,土豆价,政治脱口秀。拧扭几乎旋成了陀螺。于是,斯坦利关了它,就像他们还在得克萨斯州的麦当劳里,用同一副耳机听流行嘻哈时,斯坦利轻轻哼着调子。杰诺磨着手指,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烧过麦秆后,焦黑的田间旷野。
2
他们叫这个红脖子白胡须的人老盖斯,真名不详。因为这个退伍老兵只是用一种模拟的、按章办事的口吻对他们说了句“Hey guys”,就什么话也不说了。这栋老屋比他老舅的房子还破,当然也大,斯坦利简直能想象出入夜后白蚁疯狂吱吱啃木头的魔音。不确定有没有让渡给他们停车的空地,斯坦利只是堪堪将车擦路边停,杰诺斜着脑袋,远远从车窗缝看向廊下那个坐在椅子上等待的老家伙,评论道:“像撒旦石像的老货!这种不想跟上时代的老头,只不过想把岁数小一点的人变着法折磨,好证明自己还有权威。”斯坦利不置可否,因为他刚刚听闻,老盖斯是个从阿富汗回来的二等兵。
老盖斯看起来快要有六十岁,皮肤曲折,头发苍凉,但依据战争开始的年份和征兵的时间来推断,杰诺认为他没有那么老。但杰诺默不作声,以冷淡的沉默应对刻薄的沉默。但斯坦利却熟络得沉不住气,西部牛仔电影男主角一样金发碧眼的小少年连颧骨角都鲜嫩,呈现杂志封面印刷一般鲜亮的单纯,他跃跃欲试的兴奋就像他对那窝没找到的野鸭仍然怀有持续的好奇心。
斯坦利横插在老盖斯和杰诺僵持的空气中,像一根金色的蜂蜜搅棒,十七岁,冷场的话掉进冰窟他都能当毽子踢起来:“Hooah, War Hero! ”这是他前两天新学的军人间打招呼的方式,这功课本来是为了防止他入伍后被老兵看不起;迎来沉默。
“Okay uh,我的名字是斯坦利,那边的是杰诺。你叫我Stan就行。”迎来沉默。
斯坦利终于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嘴唇,当时他还没有涂唇膏的习惯。“不过,”斯坦利在脸红的沉默里抛尸般丢出最后一句暖场的垃圾话,“我爸生我的时候,没想过我真的能去阿富汗(AfghaniSTAN)。”
哈哈,风干透不再黏糊糊而是脆生生的蜂蜜搅棒,迎来沉默。老盖斯突然把靠里的那半张脸转了出来,阴鸷地看着斯坦利,他们才看清到他的半张脸是被爆炸伤毁容过的,头发稀疏也大半是因为头皮的损毁。
斯坦利下意识后退半步,这并不能怪他,这是一种十七岁生理本能;后脚跟与木门槛咔的一声,蜂蜜壳甜蜜地破碎。老盖斯看见他后退,反而有了反应:斑白色的新生脸皮和深红色的老皮随着损毁过的肌肉牵扯,灰阳光的午后,浑浊的眼白,诡异的嗬笑声,显得男模一样帅气的斯坦利是走错恐怖片片场的新演员。杰诺也突然大笑起来,拉着斯坦利走了。(不是,走去哪儿?你们笑什么?!)
外交与内政,二人俨然是一个王国:斯坦利像圣诞小鹿一样活跃的时候,杰诺已经大致分析出了整座建筑的结构,推理出他们绝对会面对一个垢黄肮脏的卧室,并毅然决然在心里拒绝了社区志愿者推荐他去做的清扫工作。他们从后门绕出去,畜棚里没有牛羊,只有一匹垂垂老矣的母马,鬃毛暗淡地打绺;锈红铁皮屋顶的谷仓后面绕出几只小鸡。斯坦利咬住香烟的滤嘴,甩开脑袋里残存的想法,撸起袖子去打水,他其实挺喜欢动物的。杰诺在谷仓找了个角落看书。临近傍晚,斯坦利洗完马,浑身都是脏水(他没怎么干过这个),边用手肘的袖子擦汗边往谷仓里走,看见杰诺已经靠着稻草垛睡着了,几只小鸡窝在他敞开的《宇宙学基础》里,毛茸茸的。
杰诺坐到副驾驶座时还哈欠连天,斯坦利觉得很好玩,就假装生气,趁机伸手去捏他还没有脱离婴儿肥的脸。杰诺有些难得地心虚:“又不是我让你去洗马的!”杰诺打开车载音响。称得上一路无话,又称得上各怀心思,杰诺十分危险地伸手去摆弄后视镜,将碎金的夕阳光折射出万花筒般的眩光,而司机十二分危险地逆来顺受,只是把嘴里的稻草吐出窗外。
“杰诺,我觉得我有时候真的话太多了。”
“斯坦,你杀过人吗?”
两张嘴同时说话,两个人在后视镜中四目相对,而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少年心事不如外星人心事有逼格的斯坦利移开目光,看马路,杰诺则不依不饶地侧身追过去,对准男模被阳光磨得柔柔的鼻子,又问了一遍:“你杀过人吗?”斯坦利无语地也转头看向在场唯一一个坐过牢的人。
“没杀过人,你怎么当兵啊?”
“杀过人才能当兵吗?那我们现在去杀?”斯坦利本来想说,你就算把老盖斯杀了,你还是得做别人的义工啊!但另一种直觉也告诉他,杰诺不是这个意思,这真是个毛骨悚然的直觉。
杰诺直接上手去摸了斯坦利的脸,泡在实验室但保护极好的一双手有着十七岁该有的柔嫩度,而斯坦利恰巧也会用洗面奶洗脸,光滑、青春、崭新的一次触碰。斯坦利任由杰诺检查自己没有一丝伤痕的眼睛鼻子嘴,他想说什么,但无法对这样真挚的杰诺去开口,而就是这样缱绻温馨的对视时刻,枪手敏锐的余光中一闪而过一条黑影。
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斯坦利觉得自己绝对撞到了什么!但因为皮卡车的底盘太高,所以,准确来说,他感觉自己碾到了什么。急刹车也让杰诺的脑袋差点撞了个包,现在不是开玩笑说蓬帕杜发包救了他一命的时候,连斯坦利的脸色都有点白,二人看着挡风玻璃,血色的夕阳铺天盖地地淋下来。斯坦利轻轻地说,现在好像杀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