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张桌子前,被迫玩一款操控主角在全欧洲逃亡的桌游。桌面是一张标注出一些城市的欧洲地图,这游戏有很多张卡牌,还有几个卡槽,把卡放进卡槽里会跳出不同的文本和事件,只不过他没有多注意阅读它们,他只是觉得挺新奇的,那些卡牌和文本框都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不过他一想到这毕竟是梦里也就不觉得有多怪异了。他看到他视野的左上方写着“流亡者”,这是主角的职业或者说出身,正上方则是一些游戏的重要卡牌数据。他没办法从桌子前离开,只能在毫无指引且一头雾水的状态下试着玩这个游戏。主角很容易死亡,他打出了多个相同的失败结局,每一次重开选择出身的界面都被“流亡者”填满了,有且只有这一个选项。他最后恼羞成怒,试图直接掀翻桌子。他没有成功,不过这一下让他从梦里醒来了。
他从睁开眼之后就迅速遗忘了梦中的绝大多数事情。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张桌子前玩一个很难的桌游,剩下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还记得那个主角的出身是……是什么来着?他往自己视野的左上角看,那里正写着“流亡者”,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当前目标:制定逃亡计划”。哦对,主角的出身是流亡者……
不对。这哪对了?他使劲眨眨眼又揉揉眼睛,确认他的确已经彻底醒来,眼睛也没有异物和不适感。那两行小字仍然停留在他的视野左上角,他转动眼球,扭头,眨眼,它们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唯一的好消息是他闭上眼睛之后就看不到它们了。这算什么好消息啊!他依旧不知道怎么让它们消失。
他确信“流亡者”所处的位置和梦里一模一样,只是下边多了“当前目标”一栏。他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还在梦里吧,因为他剩下的选项就只有认定自己出幻觉和认定自己有精神病了。可是时间流逝,一切都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他有工作要做,同事们也没有任何不同,那两行字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幽幽闪烁。他当做它们不存在,按部就班地过完了这一天,并在入睡前期待等到第二天早晨他醒来之后它们就会乖乖消失。这一天是6月19日。
他错了。虽然他晚上没做梦,但是这两行字没有消失。“流亡者”还好好在原来的位置待着,而“当前目标:制定逃亡计划”则被放大了好几倍,占据了他的一小片视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严肃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毫不怀疑再过一天这行字绝对会变得更大。
真的要执行这个不知道什么破玩意给他发布的任务吗?他确实有一个关于逃亡的计划,不过十分粗糙,未经完善,里面的漏洞大到令人发笑,但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及过此事。也许这就是上帝或者上校或者随便其他什么神给他的机会吧,他想,也许真的已经到离开的时候了。
他翘了一整天的班来研究这个计划,反正一般也没人管他。他在地图上标出会对他逃亡有帮助的城市——他好像在哪见过它们——他认为自己还是有不少能帮上点小忙的朋友的或者说人脉的,他觉得自己的人缘一向不错。现在这个计划已经初见雏形,不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空壳子。
再次睁开眼之后他发现左上角的“当前目标”一栏恢复了它原来的大小。他松了一口气,要是它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那他就啥都别想干了。他很快就会将计划完成。
于是他坐在火车的车窗前望了这座城市最后一眼。他胆大包天地偷走了他父亲灰烬账簿里的七十七年——现在已经是他的大敌了。他当然知道这人的雷霆怒火会有多可怕,但他仍旧这么做了。这当然不只是因为左上角的当前目标变成了“开始逃亡”,他是发自内心想要离开的,这样的生活太过无趣,太过受限……他不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清算人的阴影中。现在他要去追寻自己的自由了。
流亡者。他收回视线看向左上角的小字。流亡者。这倒是挺适合自己的,他如今背叛了他过去接受的一切,踏上这条流亡之路。流亡者很认可这个身份。
好吧,虽然他做了计划,但这个计划确实多少还有些漏洞,而且计划赶不上变化,清算人的搜查实在是太给力了,这帮人简直是地毯式搜索,他还没在这座城市住习惯就被发现了,真是难办。
第一个来的特工把他所剩无几的路费偷走了,他根本没钱逃往别的城市,只能留在本地与特工纠缠,也没有机会再去赚钱。等到他好不容易搞定了特工,又有一位刺客冒了出来,接着是小头目,紧随其后的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他的大敌。虽然他因为他的血脉而比平常人更难杀一些,但他受到过重的伤害也是会死的。
流亡者就这样很轻易地死了。就像他梦里桌游的主角一样。
但是就像他梦里桌游的主角一样,游戏也是可以重来的。
流亡者睁开双眼。他很清晰地记得自己确实是死了没错,身上八道伤口,他躺在那里,最后看见他的大敌正背对他离开。
他坐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正是自己还在清算人中时居住的房间。他又仔细摸了一遍身体,什么伤口都没有,甚至没有疤痕。他扑在桌子上寻找日历,然后发现他目前所处的正是他做完怪梦的那一天,6月19日。
他把注意力挪到视野左上角。那两行字还在那里,轻飘飘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依旧是“流亡者”,当前目标写着“逃亡,并存活”。他还隐约看到另外一行小字,像是“重返6月19日”和轮回次数”之类的话,但是闪烁又模糊,难以看清。他意识到眼下他所在的这一天正是6月19日。重返6月19日。
总之,就像游戏一样,他的人生也被重置在了一切开始前,只不过他仍然拥有上一次的记忆。
流亡者感觉这个“当前目标”说了句废话。一切的前提当然都是活着,这他还能不知道吗?不过他会吸取上次的教训,他会变得更小心谨慎。他并不知道他还能重来几次,也不知道这个把他带回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最后能不能放给他真正的自由。他希望能。
流亡者再一次踏上离去的火车。这次他换了一座城市,那里有他的一位老熟人。此人要求他帮忙做一件事,他才发现原来城市里有这么多可以探索到的地方和机会,这是他之前不曾体会到的。他还学会了如何获取新的武器,购置带有特殊效果的奇物。这是所有城市之间通用的规则。
但是这仍然无法让他躲开死亡的命运。他先前还在清算人组织里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轮到他自己成为清算人的追杀对象了,他才发觉这有多么可怕。只要他留下一点痕迹他就能被清算人线人发现,即使他很小心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有可能运气不好而被抓个正着。特工和刺客都不算特别好对付,小头目就很难缠了,更别说还有一个绝对气疯了的他的大敌。他的大敌甚至一次能给他造成两道伤口!而他只需要七道伤口就死翘翘了。
流亡者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房间想,好吧,再一次重返6月19日。他是不会放弃的。
自由,多么诱人的目标啊。他一定会找到方法。
当前目标更新了,写的是“逃亡,并向着更远处”。流亡者深以为然,他也意识到只停留在附近的几个城市显然不现实。于是他逐渐向更远的城市进发,最远的时候他甚至去了俄国,还有更遥远的地图之疆。
他在不断的轮回和探索中学习。他逐渐了解到许多他会用得上的知识,他知道哪里有他的老朋友,哪里有神秘的丽姬娅,哪里有刃司辰的神龛,哪里能获取神圣武器和奇物;他学会如何使用和升级他的刃密传,如何快速甩掉追兵,如何试探出他大敌的弱点,如何把他手上的年岁利用最大化。他的计划簿日益充盈起来,最后他甚至不需要写下它们,因为这些东西都牢牢烙印在他的脑子里。
尽管他失败很多次了,但他仍然没有放弃。死亡总是痛苦的,但他能从这痛苦中汲取经验。而且他确实有那么几次就快要达成他的目标——他差一点就能永远消失在清算人的视野里了。
流亡者想,在那之后我要怎样生活呢?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鉴于他还没有得到过真正的自由,这可以说是一个幻想。他也许会因为顾忌清算人而逃得远远的,在全世界范围内游荡;也许会寻找一处能让自己安定下来的地方,比如另找一座没有那么多限制的新靠山,让清算人不再敢找他麻烦。
从某一次轮回开始,当前目标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隐居”。他并不常注意这几行字,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还发现“重返6月19日”变得稳定下来,文字黯淡但能看清,而旁边的“轮回次数”和它后面跟着的数字依旧模糊闪烁。隐居,这是个好主意,他一定会过上这样的快乐人生。
他最后也确实做到了。他用尽全部手段制出虚假的线索来伪造自己的行踪,成功地彻底逃离了清算人。他甚至还写了一封信寄给他的大敌来挑衅。而后他便逃到了地球的另一面,清算人们永远都不会找到的一个地方。
流亡者过了一段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好快乐时光。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在安全范围内),全无束缚。他的视野左上角依然存在着那三行字,只是当前目标那里什么都没写。这不知道什么能让他进行轮回的东西倒是没把他送过去,也许是因为他这次没死。
但是他很快厌倦了这一切。他回忆起他的大敌——占据了他生命绝大部分的最重要的男人——那些相处的时光,零散的情感碎片,以及他多次逃亡过程中了解到的全新一部分。他想到大敌气急败坏的模样,还有自己在此人身上制造出的伤口。他不知为何胸口中突然燃起一阵狂怒。
我完全有机会杀了他的,流亡者恨恨地想。他一度在大敌身上制造出五道同时存在的伤口,只是他当时急于逃跑保全自己而没有继续战斗。
如果能再次重来的话,他会想办法杀死大敌的。如果能再次重来的话……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左上角。任务目标已达成,他不知道自己再死一次是否还有用,他害怕这次便是真的结束。不过他看到“重返6月19日”一改之前的黯淡,变得明亮,且缓慢地闪烁着。
“我要重返6月19日。”他缓慢地说,看到这几个字停止闪烁,不断变亮,直到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纯白的光亮。他同时感到头晕目眩,和之前那么多次濒死时的感觉十分相似。
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流亡者在他最熟悉的房间里醒来。他爬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他桌子上的日历,确认他所处的时间。他欣喜地看到这一天正是6月19日。这个怪东西居然还挺听他的话的。他还注意到当前目标出现一句全新的话:“杀死大敌。”他对这个结果真是十分满意。
他把从前的计划推翻重做了一个。原来的那个是为了他逃跑而服务的,现在他的目标已经改变,就得对着新的要求来。不过他已经对城市的分布和特产十分熟悉了,很轻松就能构建出几个最方便的途径。
他动作很快。直接在总部杀人完全不现实,他依旧需要逃亡,他在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之后简直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
他从走出第一步开始就十分期待。他真的迫不及待要杀死他的大敌了。
他的技艺已经磨练得很精湛了,但是有些东西依旧需要一遍又一遍地重来。他娴熟地使用能拿到手的各类武器,将他的大敌一步步引入陷阱之中。
也不能算是陷阱,他把目的都放在明面上了,大家都是自愿踏进来的。流亡者一开始的想法是这样的:每到一座城市就努力制造出动静,吸引清算人前来找他,不久之后他的大敌便会亲自入场,这时候他只需要趁其不备来上一击,再迅速逃向已经做好准备的下一座城市,然后循环往复。但是他发现这样的效率实在是太慢了,他突发奇想直接寄了写明自己所在地的挑衅信给大敌,这次来的果然快多了。
他也不是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的。有时候他的运气不好没能及时逃离,只好留下来缠斗一番,在这个过程中他多少要受伤,而大敌身上能否再添新开口则是完全的未知数。
他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要是想正面打赢大敌无异于天方夜谭,而他眼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大敌更强。他就这样在两败俱伤(显然他伤得更重)的情况下死了好多次。这非但没有磨灭他的想法,还让他变得更加好斗。他会成功复仇的,一定会,绝对会,而且他离目标也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为什么会抱有如此大的愤怒与仇恨。他依稀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他对大敌的感情远没有这么激烈,然而就在一次次的死亡当中深刻的痛苦累积,某种躁动从他的体内生根发芽。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也已经是相当长时间之前了,“轮回次数”一直看不清,他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重来了多少次,不过他觉得肯定不少。他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一切起始之初,他做的那场怪梦。
在这几乎永无止境的角争当中,他竟然意外品味到了以往未曾体会到的快乐。进行战斗,转身逃跑,在暗处或明处斗智斗勇,他时刻游走在危险的边缘,强烈的刺激吸引他持续不断做出类似的事情。除此之外,他还发现自己莫名开始迷恋大敌身上不太常见到的部分,比如说恼怒的神情,再比如说伤口和血。他一刻不停地想要它们。
所以当他在成功杀死大敌后陷入了无尽的空虚。刚获得这一成就的流亡者并不这样,而是感到十分满足,他对着新鲜出炉的尸体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徒手撕开胸腹处的伤口,取出热气腾腾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的目标再一次达成了,这是他应得的战利品。他的双手和脸上都沾满鲜血,他兴奋到甚至想要像野兽那样当场撕咬吞噬这颗心脏,或是将整个身体都埋入那温暖的腹腔中。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最后那些事他一件也没做。不过他一段时间后就后悔了。
他只带走了作为战利品的心脏,尸体则被扔在原地。再也不会有清算人来找他的麻烦了,他过了一段相当潇洒的生活,完全毫无顾忌,可以随意走在欧洲城市的大街上而不必担心哪里冒出来一把刀捅向他。
但是他很快就厌烦了。他处于高度紧绷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现下安定的一切都让他感觉无聊,没法提起他的半点兴趣。他渴望刺激,渴望战斗,渴望角争。然而这一切都已经随着他大敌的死去而消散了。
他决定重返6月19日。可是左上角那行字始终黯淡,无论他说了多少次愿望都没有实现。他甚至尝试了自杀,不过依然没有成功。这不可能,他想,他已经重来了那么多次,这次也一定能行的。
但不行就是不行,他只好从其他方面下手。他摆脱他的朋友帮他查找相关的典籍文献,当然他自己也看一些,不过更多的则是雇佣别人看完之后写总结给他。其中绝大多数都不是他想看的东西,不过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份报告上说,两名具有血缘关系的互相角争的血亲可以在刃司辰的见证下举行仪式来飞升成为刃长生者,从此二人将以争斗推动世界运行……报告剩下的部分他完全没有细看,只自行提取出了上面一段重要信息。
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流亡者想,如果我还能重返6月19日,我将会完成这仪式……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明亮的空白,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濒死感。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突然触发轮回,但他知道他必须把握住机会了。
其实这个房间对流亡者来说已经没有那么熟悉了。自轮回开始,他一天也没有在这里住过,曾经于此度过的时光也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就要去前往追寻他的终极目标。他甚至没有做任何计划,先前所经历过的一切全都铭刻在他的脑海中,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然后一路逛奔。
等他已经去过两三座城市之后他才想起来看当前目标有没有更新。这玩意很久都没变化过,他也就懒得去看它们,全当不存在,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有这回事了。那里只写着一个单词:“飞升”。他满意地露出笑容。
如何在大敌身上制造伤口,他已经很熟练了。真正耗时的是他在此之前完全没了解过如何提升“反抗的行为”,他得从头摸索。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难事,流亡者会搞定一切的,什么都不能阻拦他。
终于到了最后的决战。一切都准备就绪,他的身上有六道伤口,大敌的身上也有六道伤口,真是对称。大敌不会拒绝的,他很笃定这一点,他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与自己相似的色彩与情感。
在仪式完成的那一刻,他突然听到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世界在他眼前呈现出万花筒般的纷杂画面,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条不同的时间线。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脑子里突然多出许多陌生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又分明确实是他的,他甚至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他看到无数个对轮回毫无所觉行事却逐渐向现在靠近的自己和一个对轮回不明不白试图从中找点乐子的大敌。他还注意到对面大敌的表情也变了,显然是接收到了自己这半边的记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我明白了。”流亡者发现自己视野左上方一直存在着的小字第一次消失不见。他大笑起来。
“反正我也不再需要再次轮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