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西木,你干什么呢?”
这是谁在问我?好像是巴莎,但我假装在睡觉,懒得回答她。地狱里的消遣还是太少了,最近我的记忆力下降得很厉害,有些事情,我怕现在再不写,以后就更记不清楚了。所以,我想把一些事情用属于天空的文字记录下来,这样以后我或许也能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短暂又漫长的故事。
我,可能爱过一个人类女孩。
自盘古开天辟地,世界即被分为阴阳二面,善恶相克相生,集天地之元气精华,人类与恶魔自此诞生于世间。混沌时期伊始,正义之力尚为薄弱,诸魔争霸期间,就已然确立了一套生存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此法则下,八大恶魔踏平尸山血海成为领袖,分封掌管不同领土,逍遥自在不知几百年。后终于正义力量崛起,恶魔被送入地狱门,该法则延续至今,自此从未改变。
是的,生存法则其实从未改变,至少我认为如此。
就像我们,实力不如八仙,因此才被人类制衡。
就像圣主,如果拥有实躯,他将远强于目前我们的实力,但是他只是灵魂,因此哪怕不愿意,他也需要为我们做事,把我们放出去。
圣主的确履行着他的承诺,他拿到潘库宝盒后,的确把我们都放出去了一遍,却因他的死对头成龙从中作梗,又把我们送回了地狱门。最终造成了七扇大门的永久封闭,成功把恶魔们最后的一点心气也消磨掉了。
可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2.
我刚从人类世界回来的时候,总能梦见她。
她是成龙的侄女,叫小玉。
其实这很好理解,地狱里的日子并不像外界一样,那是一片空洞的虚无。岩浆炙烤灼烧,天空也不似外界一样辽阔,所有恶魔都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腐蚀着心智和能力,等待自己末日的到来。
所以如果一个恶魔会做梦,要么他梦见的是数千年前自己统治世界的逍遥历史,要么他就只会梦见前不久前去人类世界观光的短暂经历——因为只有那些日子是有内容的,是明快的。
显然前者已经模糊不清,不如后者来得新鲜别致。
譬如中苏,某天睡醒时还大大讲述了一番自己在梦中成功把成龙电成了焦炭的事迹。
我梦见的,则是自己变成了塞姆·贾,和小玉参加了他们学校的春季舞会。
这当然太可笑了。
我作为一个恶魔,扮演一个人类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拿回不慎落在成龙手里的尾巴,为什么要去他侄女的学校参加舞会?
3.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我在出地狱门时被迫断尾,因此尾巴就被当作成龙他们抓我回地狱的诱饵,而我靠近他们的房子时,必须受到邀请,否则魔咒就会触发。
但这很容易,我找到了邀请我进门的合适人选——她是这家人里最小的一个,年龄越小阅历就越少,骗起来就越容易。长时间被封在地狱里,我担心有可能会因为太久没跟人类打交道而破绽百出。
很快也有了合适的机会,小玉在学校被小柱羞辱,大约是她曾经说过忍者恶魔什么之类——当然不会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人类相信她,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我恐怕也不会相信。
我立即乔装打扮成她新来的同学,为她出头,她很快对我产生了好感。看得出来她很孤独,我很高兴这一点,因为她越孤独,我就越容易取得她的信任,我的胜率也就越大。
她说她龙叔把恶魔们打得落花流水,我多少感到不爽,尽管我想在她的立场上她说的也的确是真话。但这样一来,我对这场骗局就更有了一种心安理得,虽然我是个恶魔,并不会真的对即将展开的恶行产生愧疚。
她一路上都喋喋不休,几乎不用我套话,就把自己家里的情况招了个底儿朝天。虽然早有耳闻,但在此分析利弊,我意识到对我来说,比起成龙,更要警惕的是那个老家伙——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有点东西,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他们警惕性很高,给装尾巴的盒子也施了法。即便我给小玉顶罪,说是我自己打开了那个盒子来看恶魔的尾巴,那老家伙也起了疑心。而且我还发现我不能私下潜入那个房间,因为这个法术具有即时性,所以我还得寻找下一次时机。
小玉好像很喜欢我,第二天,她给我带了一块项链,说是代表友情,把一枚铜币分成两半,就像阴阳二者,相伴相生。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因此我就说我想借她家的镜子照照。
但是小玉没有接我的话,她说希望和我一起戴着这个项链去参加春季舞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她说的是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参加,但是,她的眼神里明明充满了期待。
就是那一瞬间,我在看见她眼睛的那一瞬间失了神,仿佛小玉是真的在邀请天之恶魔西木去参加舞会一样。那一刻,站在一个被邀请的恶魔的立场,我几乎脱口而出反问道,“我干嘛要去?”
可刚说了三个字我立刻反应过来,小玉这样的女孩根本不可能邀请一个恶魔去参加舞会,她邀请的是会为她出头,能听她讲那些奇妙故事的新伙伴——塞姆·贾。理清了头绪,我再次反应过来这是另一个送上门的机会。于是我话锋一转,立刻说是要借她家的电话确认一下自己家长的意见。
我确实没想到小玉自己配了手机,这时老家伙牵着我的尾巴出来了。事情太不顺利,但好在尾巴被装进了包里,我暴露了,小玉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可这个时候很莫名的,我感到了烦躁,比之前听她说成龙把恶魔们打得落花流水之后还要烦躁。
后来想想,我感觉烦躁,大概因为她的表情印证了我的猜想,因为她这样正义的女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一个恶魔参加舞会。
只记得当时,我立即扯过她的胳膊,对着她露出了本来面貌,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问她:“你现在还想跟我参加舞会吗?”,我记得说完之后我又变回了塞姆的那张人脸,因为如果这小丫头真被我吓哭了会很影响我的心情。
但我想错了,小玉没有哭,甚至脸上连惧色都没有,还非常斩钉截铁地针对我的问题回答了声“不想!”。这非常无趣,没有让我获得一点吓唬人的快感。我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然后展开了双翼。我抓走了那个老家伙,想让他解开施在我尾巴上的法术。
我把那老家伙带上了天台,不知与他跟成龙缠斗了多长时间,直到我发现我的项链浮了起来,顺着方向看过去,也许可以用错愕来形容,我发现竟然是小玉,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丫头飞起来了,她一脚踹在了我的脸上,劲儿还不小。
“凌空漂浮加速度等于飞行,是符咒的力量。”
符咒?圣主的符咒?圣主除了让兄弟姐妹们在地狱门前往返流连之外,竟连自己的符咒都看不好吗?
但我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因为混乱之际,小玉把我装尾巴的包抢走了。她行动很敏捷,也很冷静,没有为失去朋友塞姆感到一分一毫的难过。无论是从尾巴被抢走这个角度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当时我真恨不得冲上去一口把她咬死,可天知道她为什么会飞得那么快。但追逐持续甚久,尾巴最终还是被她放了出来。他们借助涂在上面的的魔咒,很快就让我结束了我的人间几日游。
4.
尾巴是恶魔身体的一部分,对环境具有一定的感应能力,当然也能传递给主人它所感受到的信息。
这也是为什么我执意要去成龙的房子里取回尾巴的原因,我不想变成功能不全的残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尾巴在他们家呆过一段时间,我做梦的时候甚至能梦见一些我没有亲自经历过的事情。
我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别的被赶回来的恶魔兴致也不算太高,大家基本都清楚自己那一扇门关了就是很难再等一个出去的希望。于是我们在给巴莎总结经验的时候也是三言两语草草带过——有的说成龙确实有点功夫;有的说要小心那个做法的老头;有的说注意一下他那个胖徒弟,他块头很大也不容易对付。
没有人说小玉吗?她也需要注意的,是个相当厉害的狠角色。
也许在巴莎要出门见世面的这个时间点讲这件事,对那个丫头本身并不好,但我还是非常乐意听说巴莎出去之后把她胖揍了一顿。
她?成龙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吗?西木,你在说什么?不要跟我们说你是被一个小姑娘赶回了地狱门。
的确是这样,但看着地魁满脸不屑的神情,我欲言又止。
幸好无需我再发表什么见解,波刚和中苏就立即对地魁自大的话表达了强烈的不认可。波刚说那小家伙不知从哪里变出来那么多个,大大限制了她的行动;中苏也说,的确是那小姑娘躲过了他的雷电,打响板开了地狱门,但他认为还是那个老家伙更难对付。
如果再让我见到她,我会把她撕成碎片,然后再当点心吃掉。
如果再让我遇到这些人,我会用电把他们电熟。
地狱里的食物不多,又的确无聊,我知道他们真的会干出这样的事。
5.
就在巴莎出门的这天晚上,我做了很奇怪的梦。
我梦见小玉也被吸进了地狱门里。
但这个梦里,我甚至都没有见到小玉本人,只是在漫无目的的飞行中看见,波刚在小心翼翼地吃着什么。
她在吃什么?
等我靠近时,波刚已经开始擦嘴角沾上的一点红褐色痕迹——恶魔的嗅觉都很灵敏,我感到诧异,那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刚吃了些小点心,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很美味。不过她太小了,还不够我塞牙缝,所以我就没给你留,西木。
波刚有些歉意地咧嘴一笑,此时我注意到她的脚上粘着一粒相较而言类似芝麻大小的什么东西——驼鹿相机,那是人类科技。我开始倒带,真是要命,那女孩在相机里也一直喋喋不休,发现这里不受引力限制,看来是玩得很开心。可在某个时刻,那小小的身躯却突然被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而视频画面的最后一帧,恰好定格在她初显惊骇的脸上。
影子的主人正是我面前的山之恶魔,波刚。
我被惊醒,当然这不可能,地狱门只会识别身上存在魔气的东西,她怎么会被吸进来?
我又睡着,真该死,这一晚上的怪梦接二连三。
这回依旧是小玉在地狱里时的场景,她又被大伙抓住了。
地狱的生活过得太闷,有个新鲜玩意儿送上门来,除了波刚,其实大多数恶魔都不太舍得直接吞吃入腹。我们都会先把玩,就像猫逗弄小老鼠那样。咒蓝会欣赏猎物临死挣扎的窘态;啸风会像吹气球一样将猎物吹来吹去,并让对方死都没办法逃离自己的控制范围;地魁会像打老鼠一样隔着地板玩弄地面上的人……这是每个捕食者刻在基因骨髓里的本能。
更何况小玉胆子又大,不会被立即吓破胆,一定会给这场猫鼠游戏增添无穷风味。
我想这场狩猎大概会持续到某个恶魔不小心失手把猎物玩死,然后群魔蜂拥而上,前去分食这地狱里最后的一件珍馐佳肴。
可我并没有参与这样的宴会,因为那女孩的遗言搅得我心烦意乱。
她再次出逃失败,被满怀恨意的巴莎用水流截住了退路,啸风将她卷到空中,转眼又看见咒蓝如同丝带一般的长舌近在咫尺……那一刻她终于崩溃,近乎本能地绝望尖叫一声——
救命,塞姆!
紧接着一道惊雷闪过,中苏结束了她的痛苦。
再有精力的猎物,在经历高强度的围追堵截之后,也会紧张到麻木。可我依旧很难想象小玉会露出绝望或者祈求之类的表情,尤其是在面对她最讨厌的恶魔的时候。所以在这个梦里,我只是远远听见了这声尖叫,根本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或者她根本在赌,我大约是她在这场狩猎里最后的希望。既然我曾经利用过她,她又何尝不可以赌我会在这一刻对她产生哪怕那么一分一毫同情心。
中苏非常玩味地看着我,因为塞姆和西木这两个名字发音很像。他可能开始猜测我和这女孩之间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又醒了,尾巴开始烦躁地摆动,巴莎还没有回来,大概是参考了我们的经验,这次她在外面呆的时间倒是很久。
时间开始变得非常难挨。
我只好接着睡觉,这一觉开头倒是没再梦见小玉。
可是更加荒谬,我梦见了圣主。
梦里,巴莎被送回了地狱,她的那扇门也被永久关闭了。圣主果然又没有完成他的许诺,但这时他非说自己的第八扇门能让大伙一起出去。那几乎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因此我们除了继续信任他,别无选择。
可是门开了我们才知道,只有一个恶魔能出去,于是众魔就开始抢第八扇门。
我的飞行速度无人能及,争取到了这个唯一的机会。
出来之后,我知道恶魔其实大势已去,加之圣主不可信,如果我还妄想曾经天空霸主的统治生活,那么极有可能会被新的正义手段制衡。一个无穷地狱已经够我受的了,因此以后的日子我干脆要直接放弃做恶魔。这么想着,我就跟圣主断了联系,以塞姆·贾的名字继续扮演小玉学校的插班生。
哟,这不是小玉的朋友吗?你也相信有忍者或者恶魔吗?
那个欺负过小玉的讨厌小鬼显然也认出了我,他用同样一副让人作呕的嘴脸也对我开始冷嘲热讽
小玉怎么不来上学?总不会又去找忍者了吧?
他没有对小玉在学校的缺席感到奇怪,看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我当然知道,解决他这种人,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露出恶魔西木的凶恶面貌,就像曾经对那小丫头做过的一样。我非常确信,这个小鬼不如小玉,不仅会被吓得直接哭起来,搞不好真有可能会精神失常。
因此我没有这么做,只是很平静地跟他说,我会找到小玉。
小柱冷笑一下走了。
为此,我去观摩了他们学校的春季舞会,看着一对对男女学生挽着手入场,穿戴着些很浮夸的装扮,我忽然想到了小玉曾经送给我的友情项链。
但在舞会的人群里,我也没有找到小玉。
之后,我去了成龙的那家古董店。很远就听见里面在发生着激烈的争吵,一个女的声音非常尖锐,而男的则压着声音在劝什么。但很快的,男的也激动地开始咆哮,女的则已经哭得撕心裂肺……走近了再听,是成龙和老爹在不住地抱歉,他们声音有些喑哑,似乎在哽咽。
古董店被一团浓烈的悲伤笼罩着,让我想到曾经我让天空遮云蔽日,带来过的一场最为滂沱的大雨。
不出所料,古董店里也没有小玉。
那么小玉在哪里?
地狱门,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这是规矩。
这是印刻在每个恶魔脑子里的规矩,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骤然苏醒,发现自己依然身处于在一片虚无。
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巧合,会让一个恶魔连续做三个同样的梦。世界阴阳相制衡,一定是自然法则企图告诉我些什么。
6.
在第一次被封进地狱门之前,我和八仙之一韩湘子有过一场激烈的较量。
比起法术,我不如其他恶魔那般高强。因此和旁人比拼,我更加依靠计谋。
当时已经有恶魔被送进了地狱门,不得不让人提高警惕,遑论想要接近我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他费劲周折,最终还是暴露行踪;我要杀他,也不能轻易得逞。
最后还是韩湘子胜出,在我弥留之际,他对我问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
西木,你很聪明,又颇通人性,为何不能换一种生存模式,弃暗投明呢?
我知道,韩湘子绝不是在给我机会,也绝不会改变把我送进地狱的想法,他只是在表达他的困惑。斗了这么多年,他早已明白我太具欺诈性,我们早已丧失了信任彼此的可能。
我知道大限将至,终于还是告诉他这么多年唯一的一句实话,我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力量,因为这个世界里,弱肉强食代表了一切。
就像我能凭借力量统治天空一样。
就像其他恶魔会因为更强大的实力能让我对他们言听计从一样。
就像此刻,韩湘子会把我送进一个荒芜之地一样。
这是生存的法则。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改变自己。
也正因为如此,地狱的日子对实力不强的恶魔更算不上好过。除了虚无之外,还需要圆滑应付其他恶魔的种种。毕竟在严格意义上,我们并不算作真正意义上的兄弟姐妹,心性又是从恶而生,更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关心或者爱护。
在这里,谁强大,谁就有更多的话语权。
之后的日子里,每当我有了这种感觉,我就会联想在那一天小玉被小柱当众羞辱的场景。
如果我也笨一点,是不是就可能会面临她一样的处境?
很可惜,我那个时候只想着要找回尾巴,并没有仔细思考那种事。
纵使现在,西木骨子里的奸诈与狡猾也从未改变,所以那样的情况也根本无法可想。
7.
巴莎出去的时间最长,但还是回来了。我们短暂开了个会,圣主提到了第八扇门,果然又说他掌握了个法术能让门一直开着。
果然我梦里的一些内容变成了现实。
那么小玉呢?
不仅是恶魔,小玉可能也会找第八扇门,这也是她重新回到人类世界的唯一方式,但她一个普通人类怎么在这无穷地狱里找第八扇门?
我管她干什么?一个人类的死活,又关一个恶魔什么事?
其他伙伴们还在为圣主是否还值得信任这件事争论不休,我挥动翅膀,提议大伙们直接去第八扇门瞧瞧。如果是一群恶魔都朝一个方向集中,那就有可能引起旁观者的注意,这样我逮住小玉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想到这里,我的神经就变得异常兴奋,在地狱中盘旋嘶鸣,血红的眼睛里也迸射出了激动的光。
如果小玉真的来了恶魔的世界,那么我要找到她,赶在其他恶魔之前,我要成为这场狩猎游戏里唯一的猎手。我要在最后一刻摧毁她重获自由的希望,就像她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在我以为自己重获自由后给我安上了那条涂有魔咒的尾巴。
她脸上总是那种桀骜不驯的神情,是那样嫉恶如仇——所以我倒是要看看她在失去自由后,会不会惊恐,会不会被驯服,或者在极度的绝望中会不会对她在人类世界里最嫌恶的恶魔露出祈求的神色——那是我在梦里都不曾奢望看见的神情。
就这么想着,等待牢门开启的时间流逝得很快。
就这么想着,我被一个驼鹿相机砸中了。
我非常生气。
有一半原因是我被从天而降的相机砸得很痛,另一半原因是这个相机和梦里波刚身上粘着的那一款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8.
韩湘子跟我讲,世界的法则虽然是弱肉强食,但并不一定要按照这个规则行事。
我想到开会之前波刚说她嗅到了人类的气息,又在开会中途觉得自己后背发痒,也许那个时候小玉就在波刚身上,的确符合我对她的一贯认知。
人应该跑不太远,我握着相机,扇动翅膀,很快发现了她。
“小玉,笑一个~”
我拿着相机快速飞了过去,惊讶中带着合理,我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拍到了我渴望看到的她脸上那种惊恐万状的表情。
可接下来怎么做呢?
地狱门内的世界这么大,我的第一反应是要把她藏起来。我完全可以放弃出门的机会,让她当一只完全由我豢养的小金丝雀。
不按规则行事,当然可以,可这其中的话语权,从来都掌握在强者的手里。如果我是中苏,我连藏都不用藏,根本就没人敢动我养的小玩意儿。
很可惜,我不是中苏,我是西木。
而且,我又凭什么要放弃我出门的机会?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我感觉小玉应该非常害怕,只要我稍微一用力她就能被我捏死,而现在,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的手里微微发颤。
多年前,我并不是没有体验过猎物在手里紧张到颤抖的感觉,但这次不同,小玉的胆子比那些人大得多。于是我只思考了一小会儿,就决定要把她带到众恶魔面前。如果我梦里的场景真能变成现实,那么我当然希望她在地狱里的日子至少不会太难过。
虽然恶魔一向没有什么信用可言,但也许我的人脉也并没有那么差,可以一试。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到了外面之后把自己架在跟圣主一样的境地,接着替他想办法帮地狱的其他兄弟姐妹们脱困,并在统领世界的春秋美梦中继续上下求索。
“各位伙伴们,我向你们介绍人类,小玉。”
“好想吃啊。”
我听见波刚这么说,而小玉的脸上竟也浮现出梦中那个驼鹿相机里最后一帧的神情。
没由来的,我感觉到一阵难过。
但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眼珠一转,再无惧色,不知想到了什么,就说只有一个人能通过这扇门,圣主骗了我们,当即获得了所有恶魔的信任。
她说的绝对是真话,对她有什么好处?
“你们决定到底谁通过这扇门呢?”
同胞们很快针对该谁出去这件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我突然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了。
我想,真是遗憾,如果我们不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也许真的会成为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此刻,门开了。
“大家各顾各吧!”
我十分配合地放下小玉,向第八扇门飞去,还往地魁和咒蓝的身上各扔了一块石头。
9.
这已经不知道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匍匐在地上,放远看来就像是在睡觉,其实是在地狱的石碑上刻下除我之外无人能懂的铭文。地狱之火终于要将我的智慧焚烧殆尽,这些往事的细节我却记得依然很清楚。
自然,我在地狱里刻字,以此打发余生。最后出那扇门的,是成小玉。
我看了她留在驼鹿相机里的内容,反复观看,以打发时间。直到后来,圣主用岁月的史书帮大家又闹了一回,大约篡改了历史,那个驼鹿相机就此遗失。
岁月史书事件之后,没有恶魔再提到成龙及任何和他有关的人。大家都觉得聊这个话题非常触霉,仿佛只要对手是成龙,那最终就一定会失败。
在漫长的岁月里,也从来没有一个恶魔问过我,为什么那一年我会飞不过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女孩。事发当时无人过问,后来圣主和他的儿子也被关了进来,大伙观看这场父子大战数年,更加不会有人过问。
时间一久,我都怀疑我的同类是不是已经把这家人给忘了。人类的寿命不过十余载,事实上,哪怕是老爹,在远古时代的恶魔眼中,本质依旧是个年长的幼童。
在无尽地狱里,我时常想起小玉曾经跟我讲过的话,我们就像阴阳两面,相克相生,善恶共存,相互制衡。
虽然自古都云,正邪不两立,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关于自然法则的一贯认知是否正确。做恶魔也的的确确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任何怨天尤人的必要。
但被这该死的地狱消磨了这么多年心智,我不可能完全没有为当初的决定后悔过。
也许当年,我对权力没有那么执拗,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呢?
可同时我又很清楚,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做出选择权力以外的第二种决定。
就像当年小玉送给我的那半块铜钱项链,我说想借小玉的镜子照一照。虽然那是进入她家房门的借口,可后来因为事情败露,我也的确没有看见我戴着那块项链的样子。
我的尾巴似乎很喜欢小玉,它重新回到我身体上的那段日子,我总会梦见小玉在轻轻抚摸着装在盒子里的尾巴——也许人类女孩都会喜欢玩偶什么之类的,小玉也不例外。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但这肯定是尾巴自己的意愿。
这么多年,我依然经常梦到她,不过她终于没有再出现在这无穷地狱,再也没有被波刚吃掉或者成为其他恶魔的猎物。她回到了那个古董店,回到了她龙叔的身边,过上了和以前一样刺激又吵闹的生活。后来她变得很优秀,依然在正义的路途上坚定行进着,听圣主的儿子说,她长大后会变成警长。
人类的世界有一种东西,叫做“爱”,这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感情。在远古时代,我也曾见识无数痴男怨女,为爱抛去利益,自甘奉献,难舍难分。
而对于小玉,我唯一做过的令人难以理解的割舍就是第八扇的地狱门,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像我这样的情况能不能被笼统归纳成这种感情。
毕竟我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可是,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在回想往事的时候,小玉依然是我回忆中最活跃的一个人类。
古中文里,“愛”的中间是一个心字,因此这是一种需要走心的感情。据说,爱是一种敞开,相爱的两个人彼此间会互相告诉对方自己的心里话,不用出于利益也能无私地关心对方。
恶魔其实也有心,但大多时间它都被用来勾心斗角,因此作为一个恶魔,我时常质疑我是否真的具备爱一个人的能力。
然而,在我的无数次梦里,在我看到她被其他人或者恶魔欺负的时候,刚开始我可能会一起跟着掺合。但时间一长,我胆子就逐渐大了起来,某几次梦里甚至去为她打了圣主和中苏,即便我知道圣主的羊符咒可能有能托梦的能力。
可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已经过了几百年,我们照样谁也出不去。
这大概就是我要写的全部了。
10.
某一天早上,芭莎游过来,发现西木抱着一堆不知名的刻字石头,永久睡着了。
他所写的诸多文字中,有两个字,小玉一定能看懂:
“爱”。
“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