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上十一点四十,陆家嘴中心商圈的写字楼的二十六层还亮着灯。
张钊把第十四版的 deck 发进客户群,顺手在内部群里 @ 了几个小时前被他赶回家的两个 analyst,打了行“辛苦,明早十点半过会”。做完这一切,他靠回那张人体工学椅里,后颈贴上冰凉的织物,颈椎酸麻的感觉涌了上来,他长出一口气。
升成了 project manager 后,他对“加班”这个词的理解发生了某种本质上的变化。
以前是熬,只要 case 里的 +1 还在安排工作,自己就需要在电脑前待命,但只要完成 +1 的指示就行。
现在是住。作为一个 case 的负责人,他需要随时让客户感受到这份昂贵的咨询费是值得的——回复客户的各种自己问问豆包就能解决的问题和一天改无数版 deck 是常事。甚至他可能需要同时跟两个项目。
张钊不再需要每周都周一到周四都在外城出差。更多常驻办公室后,茶水间的咖啡他喝到能尝出豆子是不是潮了,工位抽屉里常备一件换洗衬衫,连保洁阿姨都认得他,会在下班时间来收垃圾的时候绕开他的工位,压低声音关心一句“小伙子还不回去呀。”
他确实不太想回去,想到回去之后明天又是如此一天就感到疲惫。
手机在桌面上嗡地震了一下,屏幕朝下,亮起来又暗下去。这个点还有消息,多半是客户或者下属在回复“收到[玫瑰][玫瑰][玫瑰]”。张钊瘫在椅子里,闭着眼睛摸过去,翻过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坐直了。
是一条私信提醒。来自一个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的账号——黄色认证,“EDG 电子竞技俱乐部无畏契约分部职业选手”,ID 后面跟着那串他再熟悉不过的字母 ZmjjKK。
郑永康。
本人。
张钊的第一反应非常朴素,作为一个被风控培训毒打过无数次的成年人的反应:号被盗了。第二反应:高仿号,蹭流量的营销号,点进去就是“亲,加 v 领选手同款外挂”。
他点开了对话框。
没有挂和诈骗链接。只有一句话,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怎么好久没来了?」
张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把它点亮。
他工作三年,见过太多让人措手不及的场面,客户在过会现场掀桌子,决定裁员名单的时候被客户老总问有没有看过每个员工的八字,合伙人在电话里对当时还是新人analyst的他发火。这些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可此刻他握着手机的手有点不听使唤,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慌,像是某种早就被他归档封存的东西被人一脚踹开门。
他几乎是用一种自我保护式的迟钝,逐字逐句地分析这条消息的来源。认证是真的。账号是他这个账号关注列表里唯一一个、跟了三年的那个。措辞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是郑永康本人,给他,张钊,或者说是[TeamKang_0303]发了一条私信。
张钊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反复确认了三遍那个认证标识没有变成灰色的“已注销”或者别的什么。他本人不是因为工作怨气太大召唤来了外星人,也不是因为压力太大产生了幻想。窗外是整片亮着的、永不熄灭的城市夜景,他却觉得二十六层的空调突然不够用了。
他连“卧槽”都没办法说出来,只是在想:他怎么会知道我。
——他怎么会,知道我是我。
事情要从两年多以前说起。
准确地说,是从无畏契约国服拿到版号的那年。
那阵子张钊刚结束培训,正式成为了一名咨询新人。遇上项目空档,难得有几个能在十点前到家的晚上。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点了份外卖,瘫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上划。某个直播平台给他推了个标着“热门”的画面,他没多想就点了进去——是一场电竞比赛,解说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他甚至没听清是哪两支队。
张钊是会打无畏契约的。他初中的时候就会和朋友逃晚自习去黑网吧,在二手烟熏黑的白墙下吵吵嚷嚷地打 FPS。大学的时候下载了无畏契约,和室友在宿舍里开黑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大四拿到工作的转正 offer 后更是全天冲击赋能,再也没在食堂的桌子上吃过他最爱的那家鹅腿饭,点外卖都经常到不再送膨胀神券了。
工作后,张钊不再能抽出固定的时间打排位。和朋友打瓦变成了需要提前几天约好的行程。所以他点开比赛本来也只是图个热闹。
直到导播的镜头切到EDG这一方。
那是一个他后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的片段。捷风在残局里一打三,枪线利落走位清晰。最后一颗子弹收掉残局的时候,操纵捷风的选手从椅子上兴奋地弹起来,转头和队友击掌,笑得肆意,亮亮的眼睛是把整个赛场的灯都收进去了。
弹幕在他一打三的瞬间就炸了。张钊没看弹幕。他把瘫着的身体从沙发上撑了起来。
解说念了那个名字。ZmjjKK,郑永康。
张钊当时不会想到,这个名字后面会跟着他往后整整两年多的生活。
那之后他开始留意 EDG 的比赛。说是留意,起初也只是把抖音直播挂着当背景音,余光扫到选手席上的人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他工作忙,看得断断续续,有时候连输赢都没搞清楚比赛就结束了。
但奇怪的是,无论那天他被工作折磨成什么样,只要看到那个选手在赛场上,在残局里咬着牙不肯松口,赢了弹射起来找观众要掌声,他心里某根绷得太紧的弦好像就能松一点点。
第一次去线下看比赛是个临时起意的决定。他们组提前从客户驻地回上海,他突然多出一个下午,于是鬼使神差地买了张票。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千人的场馆,震耳欲聋的尖叫,闪烁的灯光。他穿着件黑色卫衣坐在观众席里手足无措得像个老年人。直到赛后选手过来跟粉丝互动,那个人一路挥着手,经过他这一片的时候,隔着栏杆,冲着这边——也许是冲他,也许是冲他身后的一整片人——笑着挥手,说感谢大家来看比赛。
张钊手忙脚乱地举起手机拍下了视频。
回去的地铁上,他鬼使神差地把视频发到了社交账号上。他那个号常年只有两位数的关注,平时发的都是些“新店开业,发帖集赞送甜品”之类的动态。
第二天醒来,那条动态有了三位数的赞。
张钊后来想,人很多时候做决定并不是因为想清楚了,而是因为某一个瞬间的冲动恰好撞上了一个空着的位置。
他多去了几次上海的比赛现场。去得多了,小红书和抖音给他推送了更多电竞相关的内容。他发现一件事:那些热度更高的赛事——比如 LPL——的选手都有“站子”或者大粉,也就是专门拍图拍视频的粉丝,有的做得正规到像半个官方。而瓦电这边,尤其是郑永康还没有一个像样的站子,互联网上瓦的声浪场还停留在老冯保卫战。
张钊有相机和镜头。摄影是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暂时从 Excel 和 PPT 里抽离出来的爱好,设备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添置的,一整套平时大多在防潮箱里吃灰。他不缺钱,外企咨询的薪水加上家里的底子养这个爱好绰绰有余。看比赛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总会让他想做一些更多的事情,让一切变得更特殊的事情。
“我会拍照,有设备,也应该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看似疯狂的念头落地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下一次去看比赛的时候,他建了个号把处理完后期的现场图传了上去。其中有 EDG 的所有人,但更多的是郑永康的单人图。他发现他很喜欢评论区被队杂人杂涌入夸他拍得好的这件事,平常在小红书上传摄影作品他根本受不到这个待遇。
白天张钊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室里,对着客户慷慨陈词科技升级 AI 叙事降本增效。遇到需要出差的时候,他周四下了班就飞回上海,周五申请 WFH,拎着相机包带着笔记本电脑跑到场馆,长焦镜头后面只装得下那排人。打完比赛,在回家的计程车上,张钊就会给笔记本电脑连上数据线,打开 PS,猛猛地给这几个人磨皮瘦脸加滤镜。
拍久了这些不够完美的模特,张钊觉得自己对他们的最佳拍照角度的了解已经可以胜任 EDG 的运营了。不过郑永康的面部流畅度够高,张钊想,所以自己每次多发几张郑永康也正常。
站子做起来比张钊想象的快。
他出图稳,调色有自己的审美,选的文案也用心。无畏契约的观众虽然不多,但竞小妹们相当活跃。关注数从两位数到四位数只用了不到半年。
看多了比赛后,张钊开始熟悉选手散场后的互动饭撒地点。虽然每次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跟着大家喊“牛逼牛逼”“打得好”“神了”,但去得多了,镜头举得多了,郑永康也开始眼熟他了。
最初只是签名时多停留的半秒。后来是看到他的长焦镜头就会自动比耶,张钊在取景框里看到郑永康弯着眼睛说“又来啦”。再后面,是某次官方办的互动环节,郑永康在一排举着手机和应援的粉丝里准确地落到他身上,挥了挥手,像是在人群里专门找到他似的。
张钊从取景框后面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
并非每次比赛后来互动的粉丝都很多,有些时候呆到最后就只剩下几个人。郑永康在粉丝词穷之后也会来找话题,问他们在上班还是上学,今天看比赛感觉怎么样。
张钊一般是不开口的。他习惯了躲在镜头后面,让相机替他完成所有的注视。但人少的时候躲不掉,郑永康的目光扫过来,带着真诚的、不肯漏掉任何一个人的好奇,落在他身上等一个回答。
剩下几个粉丝大多是学生,叽叽喳喳地报自己大几、哪个学校。轮到张钊,他顿了一下,说:“上班。”
郑永康“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眼睛弯起来。“难怪。”他说,“我就说你怎么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看着特别稳重。”
旁边的人们笑闹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控诉他偏心。夏天的艳阳让张钊感觉镜头都不好对光,心里“在夸我吗”和“说我老吗”的嘀咕来回转。郑永康笑着告饶,目光却又飘回张钊这边,多问了一句:“那你下了班还专门来拍我们啊?”
张钊“嗯”了一声,心里想,真是一个听起来很可怜的社畜。
或许是因为张钊的大炮实在是太过显眼,后来这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固定环节。
人多的时候,郑永康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好;人少的时候,他总会绕到张钊这边,问的也不是要不要签名合影,全是些有的没的:“你是什么职业啊?”“你相机什么型号啊?”“需不需要我摆个姿势?”
张钊的回答永远很短。咨询。佳能。没事你想做什么都行。
郑永康根本不知道咨询是什么,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问张钊是不是做心理咨询的。然而张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说自己专门给世界 500 强企业画饼?这个初中学历的竞男能懂什么是战略升级吗?他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该怎么解释,但郑永康的注意力又被要合影的粉丝吸引走,最后张钊也没有说出来。
他不是不会聊天,张钊想。郑永康比他小几岁,性格大大咧咧,和他说话总感觉在和自己的那帮朋友说话。但是这种比赛后的饭撒又实在是不像朋友之间的互动。EDG 的几个人要面对一大群人潮,回答各种零零散散的问题,签名拍合照,最后大声喊着要下班了谢谢大家看我们的比赛。
张钊也很想细细解释自己的生活,有多喜欢看他们比赛,最好可以让郑永康做个 kpop challenge,再和队友一起讲一百个队伍里的趣事,然后脸颊比心,做小狗小猫耳朵,这样站子的数据一定会爆掉。可是张钊总是没好意思提出要求,他想,或许下一次可以先要求他们行个骑士礼。
张钊还是拍到了郑永康为他行的骑士礼。那天比赛赢了,EDG 在 Bo3 结束后在台上鞠躬,行骑士礼的时候全场都在欢呼。散场后照旧是饭撒,张钊照旧站在人群外围,举着那只显眼的相机,等人潮都散得差不多。
郑永康像往常一样绕过来。比赛刚赢,他整个人亮得晃眼,额前的碎发还被汗黏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张钊握着相机,把那句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趁着这会儿没别人,难得有点生硬地说了出来:“……能再也行一个骑士礼吗?”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是不是该让他做点别的动作。
郑永康愣了一下,随即“嗐”了一声:“当然可以。”
他往后退了半步,给镜头让出距离,抬起手覆在左胸口微微躬身。动作和台上那一个一模一样,带着独有的张扬的少年气。
不一样的是,台上他是冲着整片观众席的。而这一次他做完动作,目光毫不含糊地落进了张钊的取景框里。
是冲着他一个人的。
张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下了连拍。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里,取景框中那张脸近在咫尺,汗湿的刘海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拍到了吗?”郑永康直起身,凑过来想看他相机背屏。
“拍到了。”张钊把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鬼使神差地没让他看。
郑永康也不在意,被旁边要合影的粉丝喊走前,还回头补了一句:“发出来记得 @ 我啊。”
张钊“嗯”了一声。
他本来没有计划 @ 郑永康。他对他那个站子的排版有一定要求,一般都是简短的文案配几张图,连水印都打得很小。
但那天晚上,他破例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图,坐了很久。聚光灯、欢呼、汗水,一个把手覆在胸口、单单看向他镜头的人。他修了又修调了又调,最后配了短短四个字发了出去。
「为你加冕。
@EDGZmjjKK」
那张图后来成了他站子里转发量最高的一张,转发和评论里面大喊“神图”,“我宝宝太萌了”。张钊每次打开微博都会重新看到这张图,没人知道这是只为他一个人行的骑士礼。
张钊每次去看线下的时候总被女孩搭话,问他来看哪个队支持谁要不要加观赛群。他不太适应这种社交,他已经尽力忍住没在输比赛的时候用站子的号怒喷所有彩笔的老冯了,也怕和其他粉丝交流的时候有观念上的不同吵起来。
毕竟他是 EDG,或者是 ZmjjKK 选手为数不多的站子,张钊想。
张钊无法控制地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他当然知道这不正常。虽然他确实是比其他人都帅了一点,游戏更有理解了一些,工作更成功了一点,有钱了一些,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个不被官方发工资的摄影师,是山呼海啸的观众席上的一个人。郑永康对每个粉丝都好,阳光,热情,有问必答。这是他的优点,不是给张钊一个人的偏爱。
张钊把这点心思压得很好。他从不在镜头前露出半点别的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拍,安安静静地发图和视频,逐渐涨到万粉,也注视着郑永康的前缀从新人选手变成明星选手。
他以为这件事会一直这样不咸不淡地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他拍腻了,或者郑永康退役,自然而然地结束。
他没想到真正让一切停下来的是他自己。
升 Project Manager 那半年,张钊的生活被工作彻底吞没了。
项目一个接一个,他成为了公司里上有 +1下有实习生的高级骡子,周末也成了奢侈品。更要命的是家里那间不大不小的公司,父母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他,要不要回去帮忙接班。
这是个他逃避了很多年的问题。张钊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很重要的每一步都充满了随机性。高考志愿滑档进了经济系,给投行投了半天简历最后做了战略咨询,谁能想到他当时只是想做点能装逼的工作呢?进了 MBB 后,连新人的第一年都会讨论 exit——大厂战略,MBA,VC 战投——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越来越忙,忙到看比赛直播的时间都被一点点挤没了。现场去得越来越少,更新断了两个月。
他以为没人会在意。一个站子而已,消失了自然会有别的站子补上。他甚至有点麻木地想,也好,正好把这个不切实际的爱好快点断掉。他不是没有听说追选秀的站姐拿下了海景房,而他连去看比赛的滴滴打车都无人报销,碰上比赛输了的时候他也觉得真是纯倒贴。
毕竟郑永康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直到此刻,凌晨十一点四十七分,二十六层的写字楼里,那条私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机屏幕上。
「怎么好久没来了?」
张钊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双笑起来又细又长、此刻却睁得有点大的眼睛里。
张钊靠在椅背上。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远处的几排办公桌也站起来了终于结束加班的同事。
良久,他低下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