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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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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9
Words:
15,6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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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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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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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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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基罗】夏日终曲

Summary:

我们有过同一个夏天。但你在夏天开始前就走了。

Work Text:

1.

镇上只有一条主干道,两边种着银杏,冬天叶子掉光的时候,整条街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基德把机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两罐咖啡。红头发从头盔边缘挤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管,抬手扒了两下,指缝里卡了几根断发。身后有机车靠近的声音,是基拉,跨着他那辆改装过的二手铃木,后座载着希特。两个人都是从学校溜出来的,制服扣子扣得歪歪斜斜,希特脸上还印着红红的睡痕。

 

"晚上打台球?"基拉把车靠过来,脚撑着地。

 

"再说。"基德喝了一口咖啡,烫得皱了皱眉。

 

希特从基拉后面探出头来:"刚才经过校门口看到你又被拦了,那个戴眼镜的风纪委员——"

 

"谁理他。"基德把咖啡罐捏扁了,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走了。"

 

基拉在后头喊了一声"晚上电话",基德摆摆手,把头盔重新扣上,发动机的噪音盖过了后续的话。

 

他沿着河边兜了一圈。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得很远,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工厂烟囱吐着白烟。风从领口灌进来,皮夹克的内衬磨得有点薄了,肩膀那块缝线断了几根,他一直懒得去补。这个季节没什么人愿意在外面待着,风吹在脸上像砂纸。

 

基德把机车停在一个丁字路口,往左拐是去罗家的方向。

 

他拐了。

 

罗家的诊所在一条窄巷子里,铁皮招牌上写着"特拉法尔加诊所",字体圆圆的,是那种很旧的手写体。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过去。卷帘门拉着,门缝里塞了几张传单,被风吹得边角卷起来。旁边的窗户也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门口的绿色信箱塞满了,基德伸手抽出一张,是水电费催缴单,收件人写的是特拉法尔加先生。单子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他站在那扇卷帘门前,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他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来之前也没想好来了能看到什么,大概只是想来,脚自己认得路。

 

隔壁卖和果子的大妈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基德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把手里那罐还没打开的热咖啡放在了信箱顶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游戏厅待了很久。基拉和希特也在,瓦耶后来也来了,几个人围着街霸的机子轮流打,输了的人请下一轮。基德输了两把,赢了第三把的时候也没觉得高兴,把摇杆一推站起来,让希特坐过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基拉靠在旁边的机子上,点了根烟递给他。

 

基德接过来抽了一口,烟雾在游戏厅五颜六色的灯光里散得很慢。"没事。"

 

基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有些话不说也知道。基拉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说"待会去吃点东西,我请"。基德"嗯"了一声。

 

门口那排扭蛋机换了一批新款式,基德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极地生物,一套六种。他投了三百円,转出来的是一只北极熊,白色的,有着圆圆的黑色小眼睛。

 

他把白熊塞进皮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走出游戏厅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翻开手机屏幕,没有新短信,没有未接来电。通讯录里特拉法尔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合上了。

 

罗不来学校已经快两周了。

 

刚开始基德以为只是普通的翘课,毕竟罗以前也翘,三五天不见人也是有的。但罗再怎么样都会回短信,有时候就一个字"嗯",有时候发一张正在看的书的照片。基德甚至收到过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乱七八糟的内容,什么"刚才便利店店员找我钱的时候多找了十円我还回去了",什么"一直喂的流浪猫今天不来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罗发这些的时候通常是在失眠,基德后来摸出了规律。

 

但这两周,短信消失了。发出去的消息连"已读"都不显示。基德打过三次电话,前两次响了很久转留言信箱,第三次直接是"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去找过一次罗的家。那时候诊所门口还没贴那张纸。什么都没变,卷帘门拉着而已。他以为是全家出门了,毕竟罗的父母偶尔会带两个孩子出去泡温泉。

 

第二次再去的时候那张纸贴上了。一张A4白纸,打印体两个字:"休业"。没有理由,没有期限,没有署名,连个敬语都没有。就这么干巴巴地贴在卷帘门正中央,跟贴了一张停水通知差不多。

 

基德站在那张纸前面很久。路过的邻居看了他一眼,他侧了侧身,把脸往皮夹克的领子里缩了缩。

 

后来消息是从基拉那里来的。基拉的同学在汽修厂干活,有个同事的亲戚在医院做行政,传闻传了几道手,到了基拉嘴里已经变成:"特拉法尔加家出了车祸,父母和妹妹都没了。冬天路滑,大车越线。"

 

基拉跟他说这事的时候正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买热茶,他抬眼观察着基德的反应,递了一罐给他。"……他家那个诊所应该不会开了吧。"

 

基德接过来,手有点僵,罐子没拿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贩卖机底下去了。

 

他没去捡。基拉弯腰帮他捞出来了,擦了擦递回去。基德说了声谢,把罐子攥在手里,铝皮被体温焐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温度。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机车停在旁边,发动机还没彻底凉透,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他手里那罐茶已经喝完了,空罐子捏在指间转来转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基拉发来的"明天还去不去学校",瓦耶发来的一张游戏厅照片——他都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过了很久也没有亮起来。

 

夜里他打过一次罗的电话。忙音。有人在用罗的手机。或者号码已经注销了,忙音只是运营商给的替代信号。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倒下去。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干涸的河。他盯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罗以前说过这个味道很淡,挺好闻的。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夏天的某一天,罗在他家待了一整个下午,躺在地板上看一本很厚的书,基德在旁边弹吉他。那时候窗外的蝉在叫,风扇吱嘎吱嘎地转,罗翻了一页书说"你洗发水什么牌子的"。

 

基德没回答那个问题。当时的他说的是"关你什么事"。

 

后来冬天来了。蝉没了。风扇收进了壁柜。罗的电话打不通了。

 

基德开始迟到。每天都迟到。有时候干脆不去学校,跟基拉他们几个去游戏厅或者台球室耗着,或者骑着CB400沿着河边来回跑,跑到油表亮灯才停下来。

 

有人问过他"你最近怎么回事,也不去唱歌了",他靠在台球桌边上,手里的球杆戳出去,白球撞散了三角形的彩球。"没劲。"他说。对方也就不问了。

 

那段时间他白天看起来跟以前差不多。红头发还是红头发,皮夹克还是皮夹克,跟基拉他们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姿势也没变。有人路过,基拉吹个口哨,基德有时候接一句,有时候不接。

 

只是夜里不一样。

 

夜里他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偶尔亮一下,垃圾广告、基拉问他明天吃什么、瓦耶转了某个乐队的演出海报。他看一眼,回或者不回。但每次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会比眼睛快。

 

后来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但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摸过来,翻开,按亮。通讯录第一个。看两秒,合上。

 

窗户外面有时候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消失。电线被风吹得呜呜响。隔一阵子有一辆摩托车从楼下过去,引擎的声浪远去之后房间变得更安静了。

 

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雪。很薄,落在柏油路面上很快化成深色的湿痕。

 

基德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湿痕。口袋里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

 

是佩金。罗的发小,在他的隔壁班,个子不高,戴个眼镜,平时没怎么说过话。两个人通过基拉交换过号码但从来没有发过消息。基德愣了一拍才点开。

 

"你知道罗去哪了吗?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去他家也没人。"

 

基德看着那几个字。屏幕的光在冷白的雪光里显得很淡。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回了一个"不知道",发送。

 

合上手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他把手塞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白熊挂件。塑料的,白色的,有些圆圆的黑色小眼睛。他攥着它,站在雪里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跨上机车的时候手还是凉的,发动机打了好几次才着。他戴上头盔,沿着主干道开出去了。风很冷,但冷也好,冷让人清醒。吹久了整个人的感觉都变钝了,什么情绪都被冻得慢了半拍。

 

他把油门拧到底。河堤上空无一人,只有对岸工厂烟囱的烟被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散。

 

白熊在口袋里硌着胸口的位置。

 

 

2.

冬天拖得很长。一月过完,二月也过完了,天气还是冷得不像话。河边的风从早刮到晚,把电线吹得呜呜响,基德骑车经过的时候能听到头盔里自己呼吸的回声。

 

罗还是没有消息。

 

基德后来打过几次电话,拨出去之前会犹豫一会儿,拇指按在通话键上,按下去又松开。后来有一次他喝了点酒,从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坐在河堤上喝完,趁着自己觉得"算了无所谓了"的时候按了通话键。嘟声响了三下,然后熟悉的留言信箱提示音。他没留话,直接挂了。

 

第二天醒来之后他把罗的号码从通讯记录里删掉了。

 

没删通讯录。通讯录里还留着,第一个。只是通话记录那一页干净了,不再每次翻开都看到那个名字的最后一次呼叫时间。

 

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三月开了学,校门口的樱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着,灰褐色的,什么看头都没有。基德的头发还是那样的红,天生的,在灰扑扑的早春里显得很扎眼。有人以为他染的,他也懒得解释。

 

开春之后麻烦事格外多。有隔壁镇的人来寻事,也有校门口莫名其妙就迎上来的,基德自己都不知道有些冲突是怎么起的头。打了几架,也没输过。但次数多了也烦,他有时候觉得那些人跟夏天的蚊子似的,拍不完。指关节的皮破了长、长了又破,皮夹克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打完了去便利店买一罐冰咖啡,坐在门口喝完再走,手背上的血在铝罐外壁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指印,他用拇指抹掉了。

 

基拉有一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拉住他,递了根烟。"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很担心你,基德。"

 

基德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没说话。烟雾在荧光灯的白光里散得很慢。

 

"自从特拉法尔加——"基拉刚开了个头,基德就把烟掐了,站起来走了。把那根没抽完的七星摁灭在垃圾桶顶上,他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那天起基拉不再提特拉法尔加了。

 

春天真的来的时候,基德又开始交女朋友了。第一个是同年级的女生,瘦瘦的,扎低马尾,在校门口拦住他递了一封信。基德看了信,第二天放学就一起走了。在一起大概三周,分手的时候女生哭了一节课,基德坐在游戏厅里打太鼓,手打得发酸也还一直打,鼓点把脑子里什么东西盖住了。

 

第二个是隔壁高专的女生,染了棕色的卷发,抽烟的样子很熟。在一起一个月,基德甚至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分得很干脆,对方说"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在想谁",基德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对方看了他很久,把烟摁灭了走了。

 

第三个之后他开始觉得没意思。每次跟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跳出来一个画面——夏天,榻榻米,电风扇,罗躺在地板上翻书,手边的波子汽水玻璃瓶上凝着水珠,弹珠在瓶底叮当响。他就走神了。

 

他后来不交女朋友了。基拉问"怎么了",他说"麻烦"。

 

基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游戏厅的街霸机子他打到了第三关的排名,被贴了一张手写的名字在上面,尤斯塔斯·基德,下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瓦耶说"你要不要换个游戏打打",他说"懒得学新的"。

 

那段时间他喝酒喝得比以前凶。便利店的啤酒买回来,坐在房间地板上喝,喝完了罐子排成一排摆在窗台上。有时候基拉和瓦耶会来他房间,三个人坐在地上打电动,手柄线缠在一起,电视屏幕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发蓝。

 

有一回希特带了一盘新的赛车游戏,三个人轮着跑赛道。轮到基德的时候他选了那辆蓝色的车,外观跟罗父亲的旧车有点像——是那种深蓝色的丰田,曾经停在诊所门口好几年,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基德选了那辆车之后跑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弯道没拐过去,撞在护栏上,屏幕上炸开一团火花。

 

"老大你到底会不会开?"希特有些惊讶地看他。

 

基德坐在旁边,没说话。

 

那盘游戏后来就没人玩了。

 

基德还是会翻自己的旧东西。不是故意的,有时候吉他靠在墙角,他看了一眼就会想——上次弹是什么时候了。他走过去拿起来,弦已经锈了,按下去手指上有暗红色的锈印。他弹了两下,音不准,手也生。把吉他放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摔了什么。

 

他有时候路过罗家那条巷子。不是特意去的,那条路他骑车经常经过,绕不开。卷帘门上的那张"休业"已经贴了几个月,边角卷得更厉害了,纸面被雨水泡过又晒干,起了毛边。信箱里塞满了新的传单和广告,原来塞不下的掉在了地上,被人踩了几脚。

 

基德没有停下来。每次经过的时候他只是稍微把车速放慢一点,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扇门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有一次佩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佩金就是罗那个发小,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冬天的时候问过他罗的下落。那次之后两个人没再联系过。基德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便利店加热一盒便当,看到屏幕上跳出佩金的名字,心跳空了一拍。

 

他以为佩金有了罗的消息。

 

佩金问的是:"你知道罗的课本还在不在教室?班主任让我帮他收一下。"

 

基德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便当在微波炉里转好了,发出"叮"的一声,他没动。

 

回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班里确实开始有人整理罗的东西了。过了这么久,再不来上课的话学籍会被处理,班主任托人把课桌里的书和文具清出来。基德没有去看,但希特跟他提了一句,说特拉法尔加的课桌抽屉里还有一本没还的图书馆的书,过期罚款好几百円了。

 

基德"哦"了一声。

 

当天下午他翘了一节课。顶楼的风已经开始变暖了,不像冬天那样割脸。他站在围栏边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跑圈的人绕着椭圆形的跑道一圈一圈转,像兜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子。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第一个。罗的名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了一下编辑,光标停在名字那一栏上闪烁。

 

他没改。退出了。

 

四月底的时候,镇上的樱花终于开了。主干道两边的树被风吹得飘花瓣,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基德骑车经过的时候花瓣打在头盔上,有一些粘在外套的袖子上,他下车的时候会拍掉。

 

天气开始暖和了,白天变长,六点多天还是亮的。基德有时候会在傍晚骑车去河边,坐在河堤上看水面。水比冬天的时候涨了一些,流动的速度也快了。

 

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做一些罗会做的事。比如说去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会顺手拿两罐,走到柜台前才想起来只需要一罐,把另一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冰柜玻璃门上停了一会儿。再比如坐在游戏厅里打太鼓的时候会挑那些慢歌,鼓点稀稀拉拉的,打起来不过瘾,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挑。

 

歌里面有一首是罗和他一起听过的。

 

其实一切都变了。基德心里知道。他白天嘻嘻哈哈,跟基拉他们抽烟、打游戏、蹲在便利店门口对经过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觉得他早就没事了,他自己也这么演着。

 

但夜里手机第三次被摸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翻开,点开已发信息,滑到最底端,那个"不知道"和更早之前的那些"你在哪"。然后合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基德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光线。有时候闭着眼睛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很小,很小,比夏天真正的蝉声要轻得多。他知道虫鸣的意思是:夏天快来了。

 

罗是在冬天走的。

 

日历翻到了五月。距离罗消失已经过了将近半年。

 

基德有时候会想罗长什么样了。瘦没瘦,头发有没有剪,还穿不穿外套。想一秒就把这个念头摁回去了。不要想了。没用。那人连句交代都没有,自己跟个傻子一样找了好久。

 

他收拾房间的时候把墙角那把吉他放进了柜子里。柜门关上的一瞬间,琴弦在黑暗里轻轻振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基德的手指停在柜门上,听完那个声音彻底消失,然后走开了。

 

五月中,有一天下午放学,基德从校门口出来,跨上机车准备走,后视镜里扫到一个身影。

 

他猛地回头。

 

校门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男生,白衬衫,制服裤子,瘦,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是特拉法尔加吗。

 

基德从机车上跳下来,动作太猛差点被脚蹬绊倒。他往那边走了几步,那个男生转过脸来——

 

不是罗。是别的班的一个人,基德不认识。站姿和发型有一点点像,只有一点点。

 

那个男生看到基德盯着自己,愣了一下,低头走了。

 

基德站在校门口,机车还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旁边有同学路过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几秒,才转身回去把车熄了,重新跨上去。

 

他坐在车上没有马上发动。头盔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头盔那道划痕的边缘。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然后把手机扔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跟那个白色北极熊挂件放在一起。

 

北极熊的耳朵硌着他胸口的皮肤,隔着衬衫和内衬,微微发凉。

 

基德把头盔戴上,发动了机车。

 

夏天真的要来了。蝉还没有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黏稠的预感,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不再是凉的。

 

他沿着河堤开。速度不快,风吹得红发从头盔边缘挤出来,乱七八糟的。

 

路边有一棵早开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小小的,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进河面顺着水流漂走了。

 

基德看了一眼,没停。

 

后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还是开到了那条巷子口。

 

他熄了火,坐在车上,隔着大概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扇卷帘门。门上的"休业"纸已经被撕掉了,只剩几条残破的胶带印子,长方形的形状还在那里,褪了色。信箱空了。地上也干净了,以前那些掉了的传单被扫走了。

 

基德没有靠近。他看了大概一两分钟,把车调了个头开走了。

 

到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走的时候也没有再回头看。

 

晚上基拉发短信说"明天下雨记得带伞",基德回了一个"嗯"。过了一分钟基拉又发了一条:"明天去不去学校?"

 

基德想了想,回:"去。"

 

他把手机合上,放在枕头边。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挤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开始生长的气息。隔壁有邻居在看电视,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基德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几个月了也没有变大。他闭了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又来了。夏天的榻榻米,风扇,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那句"你洗发水什么牌子的"。

 

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关你什么事。"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虫鸣声又大了一点。

 

快了。夏天快了。

 

 

3.

那件事发生在五月末。具体哪天基德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下午热得反常,教室里电扇转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他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睡觉,额头贴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书页被汗洇出一点潮印。恍惚间听到前排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没在意。后来有人用笔戳了他的胳膊,戳了两下,他皱着眉抬起头。

 

"听说特拉法尔加回来了。刚才在校门口。"

 

说话的是坐在前面的一个女生,脸上那种"你知道吗"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基德盯着她看了两秒,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然后他坐直了,动作太快,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了桌角,但他没感觉到疼。穿过教室走到门口,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晃眼的阳光。他往下跑,楼梯踩得砰砰响。木质台阶被无数双鞋磨得发亮,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

 

跑到底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隔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能看到校门口的画面,光太亮了,外面的东西被曝光得有点发白。他眯了眯眼,看到一个背影正弯腰上车。

 

黑色的轿车,车标他不认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那个人的身形很瘦,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比冬天的时候长了一点。

 

基德站在玻璃门后面,脚步钉住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了这么远其实听不太清,但基德感觉自己听到了。很轻的"砰"一声。车子起步,开走了。尾气扬起来一小团灰尘,在阳光里浮了一会儿就散了。

 

他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校门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刚才聚集的几个学生正在往回走,有人看到他,也许说了什么。

 

他没回答。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上有几道旧伤已经结痂了,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抠。皮掀开一小块,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淡粉色。不疼,只是有点痒。

 

后来有人告诉他,特拉法尔加回来是为了注销学籍。他在办公室待了十几分钟,什么东西也没带就走了。

 

基德忘了这些是谁和他说的,不过那人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讲"今早值日生换了"那种小事。基德听完点了下头,说了声"哦"。

 

那天晚上他坐在房间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开了两罐啤酒,一罐放在右手边地上,一罐拿在手里。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

 

他用手指慢慢转着啤酒罐,铝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滴在榻榻米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佩金在傍晚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简短:"罗让我转告你,他没事。"

 

基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的白光。他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他没事。"

 

基德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已经有点温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春天过去了它也没有变大。他看着那条裂缝,想着罗跟佩金说话的样子,想着罗弯腰上车时候的背影,想着罗那句"他没事"。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啤酒喝完了,第二罐也喝完了。空罐子并排放在窗台上,跟之前那些排在一起,月光照在铝皮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基德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柜子前面。他打开柜门,吉他躺在里面,弦还是锈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几秒,把柜门重新关上了。关上的时候柜子里的空气被挤压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

 

他躺回床上。手机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他没有再拿起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不打算去想它。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脸埋进枕头里。

 

夏天还没到。但快了。已经热起来了,晚上盖不住被子了。基德翻了个身把腿伸到被子外面,脚踝凉凉的。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他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基拉在校门口等他,蹲在旁边的花坛边上抽烟,看到他来了站起来。

 

"昨晚没睡好?"

 

"还行。"基德把机车锁好,往教学楼走。基拉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了几步,基拉开口了。

 

"听说特拉法尔加昨天回来了。"

 

基德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嗯。听说了。"

 

"你见到没?"

 

"没有。"基德拉开教学楼的门,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过来。"他走了。"

 

基拉没有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里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亮。基德走到自己那排座位坐下,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没看人家。把英语书翻到昨天趴着睡的那一页,页角上有一小块干掉的汗渍,纸面微微发皱。

 

他盯着那块汗渍,直到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新的内容,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基德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最后在本子右下角画了一只白熊,很小,眼睛是黑色的,像挂件上那个塑料。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撕下来了,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个白色的北极熊,纸片折成的白熊跟它贴在了一起。

 

又过了几天。初夏的天气开始有点反复无常,早上冷,中午热,傍晚凉风习习,基德只穿了件短袖t恤,胸前有花哨的印花。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罗回来的事消化掉了。白天跟基拉他们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站在路边吃,汤汁滴在地面上他也没管。傍晚去游戏厅打太鼓,挑了一首快的,打到手酸,分数不如以前了。瓦耶在旁边看着说"你手生了吧",他说"没怎么打"。

 

但夜里,总有一些之前不会出现的东西。

 

有一回他在便利店的自动门前面站了五秒钟,等门开了也没进去。因为他看到冰柜里那排波子汽水的瓶子,蓝色的玻璃反射着荧光灯的光,里面有一颗弹珠沉在瓶底。他想起罗喝波子汽水的时候会用舌头把弹珠抵住,然后仰头喝最后一口,那个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基德没买波子汽水。他买了一罐黑咖啡,付了钱走了出去。

 

还有一回在游戏厅,有人投币玩太鼓达人,选了那首歌。基德刚打完一局从机子上下来,听到前奏的鼓点愣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游戏厅。门外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他越来越频繁地做这些事情。看到什么东西联想到罗,然后走开。像在躲什么。但你说不清他在躲的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次晚上他骑车经过河边,速度不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他骑着骑着忽然把车停了下来,熄了火,坐在车上看着河水。月亮倒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聚起来。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第一个。罗的名字还在那里,他一直没有删。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曾经拨过很多次,拨到后来熟得不用看键盘。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重新发动了机车。

 

没有打那个电话。

 

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热得更确定了。校门口的樱花已经谢光了,叶子变密,绿得发黑。基德在某个下午翘课去了顶楼,一个人靠着围栏吹风。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卷着塑胶跑道的气味。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罗还在,两个人也在这栋楼的顶楼待过。罗坐在通风管道的台子上看书,基德在旁边弹吉他,弹一首当时还没练完的曲子。罗翻了一页说"这段刚才弹错了",基德说"那你来"。罗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放下来,吉他接过去拨了两下,拨得磕磕巴巴的,基德在旁边笑他。罗说"不弹了",把吉他塞回他手里。两个人在夏天的风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别的事,没有别的人。

 

基德站在围栏前,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吉他,没有罗。风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跟去年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上的旧伤已经长好了,新的皮长出来,颜色浅浅的。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夏天正式来了。蝉声从某一天开始突然响起,像被人按了开关,一下子全活了。基德骑车经过河堤的时候,两边的树上全是蝉鸣,吵得人耳朵发麻。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马路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罗再也没有回来过。至少那个六月初,他没有任何消息。佩金那边也安静了,基德没有再收到过关于罗的任何短信。

 

有时候基德觉得那天校门口看见的背影可能是他看错了。那天太阳太大,光线太晃眼,也许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

 

但那个背影上车的动作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基德曾经啃咬过那里,他知道。

 

那就是罗。

 

基德在六月中旬的一个闷热的下午,手机躺在课桌抽屉里,他趴在桌上,胳膊垫在脸下面。窗外的蝉声铺天盖地,他用另一只手把耳机塞进耳朵,随机播放切了几首歌,切到一首歌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首歌是罗以前用他手机下过的,他一直没有删。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没有动,眼睛闭着,耳朵里的音乐和窗外的蝉声叠在一起,吵得他有点恍惚。

 

他把耳机拔掉了。蝉声涌进来。吵得人什么都想不了。

 

他想,也好。

 

 

4.

七月真正来了。

 

热得很彻底,蝉从早叫到晚,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暑气。基德换了件黑色的短袖,袖口蹭着上臂那道旧疤,去年冬天留下的,颜色已经很淡了。

 

那天下午他趴在桌上睡觉。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教室里的电扇吱嘎吱嘎地转。有人推了他一下。基德抬起头,基拉站在旁边,表情有点不太对。

 

"校门口,"基拉说,"你自己去看吧。"

 

基德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下楼。没有跑,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校门口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心,紧身牛仔裤。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快要碰到眉毛了。皮肤晒成了很深的暖棕色,跟冬天时完全不一样。耳朵上多了一对耳钉,原来有一对,现在两个并排,金色的。手臂外侧露出一片黑色的纹身,线条从肩膀蜿蜒下来,被背心的肩带挡住了一半。肩膀比以前宽了,背心下面能看出一点轮廓,不像从前那么瘦了。个子好像也高了一点。

 

他靠着围栏站着,手里捏着一罐饮料,隔一阵抬起来喝一口。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佩金从教学楼那边跑出来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没拉好,文件夹的一角露在外面。他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抬起头看到罗的时候,他站在那没动,过了一会儿,一把就抱住罗。

 

基德靠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阴影里。从他站的地方到校门口大概十几步。他看得见佩金红了的眼眶,看得见罗把饮料递过去,看得见佩金攥着罗的肩膀没松手。

 

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说话。佩金低着头,语速很快,偶尔吸一下鼻子。罗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风吹过来的时候罗背心的下摆掀了一下,那片纹身露出更多。黑色的线条从肩膀外侧蜿蜒而下,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基德靠在玻璃门旁边的墙上看完了全程。从他站的地方到校门口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他都看到了。

 

直到佩金终于说完话,抹了把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罗一眼,罗冲他抬了一下下巴,佩金才真的走了。背影缩成小小一个,拐过教学楼拐角看不见了。

 

罗转过来。他看到了基德。

 

基德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阳光铺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但没有停。他走过那十几步的距离,在罗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蝉声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周围一切声响都盖住了。罗抬着头看他,眼窝下面有一层淡青色,像很久没睡够。但目光落在基德脸上的时候没有躲。

 

基德一拳挥过去。力气不小,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饮料罐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深色的液体溅在柏油路面上,很快被晒干了。基德的第二拳紧接着过来了,这次罗侧了身,伸手攥住了基德的手腕。他现在的力气比以前大了,手指箍在基德腕骨上,硌着皮肉。

 

"你他妈——"基德推开他。

 

"尤斯塔斯当家的。"罗叫了他一声。

 

"别叫我。"基德甩开他的手。罗后背撞在围墙上,闷闷的一声。基德揪住他背心的前襟把他按在墙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了最短。基德的呼吸很重,红发垂下来挡着半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却很亮。

 

"我他妈以为你死了呢!"他的声音从高慢慢变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哑的,"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

 

罗的后背贴着墙。背心的前襟被基德攥得皱成一团,纹身的图案从褶皱里露出来,黑色的线条蜿蜒曲折,连着一个什么形状。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躲。他看着基德的眼睛,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基德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只是包住了。

 

"疼吗。"他问。

 

基德愣了一下。"什么。"

 

罗的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突出来的那块骨头上,轻轻压了一下。基德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也许是刚才打架的时候蹭到的,也许是攥着他衣襟的时候太用力勒出来的。他看到了,但没有收回手。

 

"你瘦了。"罗说。

 

基德松开了他的衣襟。布料从他指间滑落,皱巴巴地贴在罗胸口。他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没有平下来。他看着罗的脸,晒黑了的、刘海挡着眉毛的、黑眼圈加深了的。这张脸他想了半年。可现在却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看着他,说了句"你瘦了"。

 

"滚开,我不想理你——"基德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蝉声淹没,"你走之前,至少说一声。"

 

罗看着他。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腹碰到基德的脸颊。有茧,粗糙的触感蹭过颧骨。基德僵了一下,没有躲。

 

"说了就走不了。"罗说。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像只说给两个人听的话。

 

"那你现在——"

 

罗没有让他说完。他往前凑了半步,吻了基德。

 

很轻的第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是干的,热的,带着夏天的温度。基德的拳头抵在罗胸口,攥着他背心的手指蜷了一下。罗没有退,第二下重了一些,有牙齿碰到嘴唇的轻微触感。然后铁锈味漫开了。基德的嘴唇刚才被蹭破了,自己的牙或者罗的,细碎的一点伤口。红色的液体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慢慢洇开,基德的拳头松开了。

 

蝉声铺天盖地。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臂上。罗的手指插进基德后脑的红发里,手心的温度很高。基德闭上眼了。嘴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在吻里被反复碾压,血味一直没有完全淡下去。罗的嘴唇也沾到了,他吻得一点也不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先退开了。他的下唇上沾着一点红,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放下了。

 

基德站在原地没有动。呼吸还是乱的,嘴唇上麻而热,舌尖能尝到残留的血味。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小块柏油路面,上面有一滴罗罐子里溅出来的饮料渍,深色的圆点,快要干透了。

 

"今晚。"罗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会去找你。"

 

"嗯。"

 

基德转过身。走了几步之后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腹上沾到一点淡红。他看了一眼,放下手继续走。没有回头。走出去的时候阴凉扑过来,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靠着墙站了几秒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痕还在。浅浅的,像被什么箍过。

 

基拉的短信来了。"晚上打不打台球。"他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有事。"把手机合上了。

 

罗已经不在那里了。围墙边空空的,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动着,地上有一小块湿痕,是饮料洒过的地方,已经快要晒干了。基德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座垫还有一点余温。太阳正在往下落,天边的云烧成浅橘色,风里开始带上一丝傍晚的凉意。

 

他骑车沿着河堤走,速度不快。脑子里有一团乱糟糟的东西转着。还有刚才那个吻的味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还气着。但又好像不只是气。有什么东西堵着,也有什么东西松了。

 

今晚。来找他。

 

他把油门拧了一点,机车往河堤尽头那棵梧桐树的方向开过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水的气味。他舔了一下嘴唇,那道小伤口的血已经止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的刺。

 

他想,罗的纹身,到底是什么图案。没看清。但晚上应该能看清。

 

 

5.

基德靠着树干站了大概七八分钟。远处的烟火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隔着河闷闷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一点干了的红色已经没了,但下嘴唇那道细小的裂口还在,抿一下能感觉到微微的刺。

 

脚步声从河堤那头过来了。不重,鞋跟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响,一步步近了。基德没有转头,他看着河面,直到那个影子从余光里走进路灯的光圈里。罗在他旁边停了停,然后靠着树干另一侧站下来。

 

"你来早了。"罗说。

 

"你来晚了。"

 

罗没有反驳。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手臂垂在身侧,纹身的边缘在路灯下露出一截。基德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罗的侧脸轮廓被照得很清晰。他的样子变了点,但站在这里的时候。靠在这棵梧桐树旁边的样子,跟去年夏天没有什么两样。

 

基德把机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上车。去我家。"

 

罗跟着基德跨上车,自然的把手环在了他的腰上。机车沿着河堤开回去。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烟火残余的火药味。基德能感觉到罗的手指偶尔收紧又松开。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温度传过来。他骑得比平时慢。从河堤拐进镇上的街道,经过那排关了门的店铺和亮着灯的便利店,拐进一条窄巷。机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基德熄了火。

 

基德锁好车往楼道里走。楼梯是室外的,铁质台阶踩上去咚咚响。罗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开了锁,拉开门。角落里叠着一床薄被,窗台上排了一排空啤酒罐,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银色的光。吉他靠在墙角,弦还是锈的。

 

罗在门口站了片刻,脱了鞋踏进来。榻榻米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窗台上那排罐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基德关上拉门,房间一下子小了很多。两个人站在里面,空气里浮着傍晚残留的热气。窗开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坐。"基德在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罗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腿伸开。基德从床底下摸出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又递给罗。

 

罗接过喝了一口,放在了地上。附身钻进基德怀里,"嗯,不要说话,尤斯塔斯当家的。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就好…"。

 

基德顿了一下,伸手环抱住了他。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响起来:"特拉法尔加,我讨厌你…"罗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胸口,有点痒。罗抬头,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等着基德吻他。

 

基德吻了他,啧啧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然后他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啃咬罗的脖子,锁骨。感受他体内的温度,听着他发出低低的喘声,又变成难耐的呻吟。

 

 

……

 

基德听着罗洗澡发出的哗哗的水声,又喝了一口酒。铝罐的边缘贴着下唇那道细小的裂口,刺痛了一下。他放下罐子,把吉他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弦还是那几根锈的,他昨天调过三根,后来没再碰。他拨了一下第四根,声音闷闷的。他开始调弦,慢慢拧,拨一下听一下,再拧。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虫鸣细细碎碎的,不像白天那么嘈杂。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很快就远了。

 

基德把第四根调好,第五根,第六根。最后一根弦被拧紧的时候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又散掉。基德的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动。

 

"你还会弹吗。"罗擦着头发问。

 

"你听听看。"

 

基德试了一个和弦。声音比以前亮了,清脆了很多。他换了一个和弦,又换了一个,手指慢慢找回节奏。一段旋律从弦上流出来,去年夏天写的,没有名字的那首,写了一半就放下了。他弹得不算熟,中间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几个音按得不太干净,但他没有停下来。

 

罗坐在对面听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落在基德的手指上,跟着琴弦的振动微微动着。

 

基德把那段旋律弹完。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停留了片刻,慢慢散掉了。他把手从弦上拿开,落在膝盖上。

 

"比去年好。"罗说。

 

"没有。去年弹得顺。"

 

"去年你弹了八遍才把最后几个音弹对。"罗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第三遍。"

 

基德看了他一眼。他想起去年夏天在这间房间里,罗躺在地板上看书,他坐在旁边弹这首曲子。弹了七八遍,最后一遍终于对了,他扭头问罗怎么样,罗翻了一页书说"还行"。当时他以为罗根本没在听。但罗连他弹了几遍都记得。

 

基德把吉他放在旁边的地板上。他往前挪了一点,从床沿边移到罗面前。罗的膝盖和他的膝盖碰在一起。

 

"你那次回来,"基德说,"你听到我喊你了。"

 

罗看着他。"嗯。"

 

"为什么。"

 

"停下来就——"罗的话没有说完。他看着基德的眼睛,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就回不去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要多久,能不能…"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

 

基德看着他的侧脸。光线从斜上方落下来,把他的睫毛投出一道短短的阴影。基德伸手碰到他的手腕,手指搭在那块突出来的骨头上。罗转回头看着基德,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那现在呢。"基德问。

 

罗没有回答。他反手把基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扣进基德的指缝里,掌心贴在一起。他在基德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拇指,像在确认什么。

 

"我回来了。"罗说。

 

基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让它变成别的什么,他只是收紧了手指,把罗的手攥得更牢了一些。然后他往前倾,额头抵在罗的肩膀上。很轻地靠上去,没有用太多力。罗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偏了偏头,下巴搁在基德的头顶。

 

基德闭着眼睛。他闻到罗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闻到洗过之后半干的头发上的水汽。他感觉到罗的呼吸,胸腔轻微起伏,带着他整个人一起。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基德说。声音闷在罗的肩膀上。

 

罗说。"听佩金说了。"

 

"短信呢。"

 

"也说了。"

 

基德的手指攥着罗的手背攥得很紧。他的指节泛白。"你他妈的。"

 

罗没有接话。他把基德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盖在上面,两只手把基德的手包在中间。基德的拇指动了一下,罗的拇指追上去压住了。

 

"你瘦了。"罗又说了一遍。

 

"你也是。"基德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我没有。"

 

"你变重了。"基德抬了抬额头,撞了一下他的下巴。罗没有躲,被撞得微微仰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这样。"罗说。

 

基德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哪样。"

 

罗抬起手,手指碰到基德的脸颊,蹭过颧骨。"这样。"他的拇指停在基德的眼角旁边,轻轻擦了一下。"你以前不会靠过来。你以前都是——"他想了想,"很硬的。"

 

基德看着他。他的眼眶确实有一点红。他看着罗的眼睛,他把自己的脸往罗的掌心里贴了一下。嘴唇碰到他掌根的位置,很轻。

 

"你走了我就变这样了。"基德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自己听的。

 

罗的手指停在他脸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把基德拉过来了。两只手捧着基德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嘴角。基德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罗凑过来,额头碰上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基德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那个,"基德说。声音颤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嗯。"

 

"夏天结束那天——"

 

"我会回来听你弹琴。"

 

"你要是……"

 

"不会。"罗说。

 

他的拇指从基德的颧骨滑到耳后,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脸侧。基德把眼睛闭上了。他感觉到罗的呼吸越来越近。

 

罗的嘴唇移到他的嘴角,移到那到裂口的正上方。停在那里,没有压下去,只是贴着。基德的下唇那道伤口有一点刺痛,但他没有动。他想让罗碰他,哪里都可以,碰到就行。

 

"你疼吗。"罗又问。嘴唇几乎没离开他的皮肤。

 

"不疼。"

 

"你嘴唇破了。"

 

"那你也亲。"

 

罗顿了一下,然后嘴唇压上来了。慢慢地含住了基德的下唇,用舌尖碰了一下那道裂口的边缘。基德把罗箍在怀里,他没有推开。

 

罗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牵了一下,很快,像被什么细的东西连着。基德睁着眼睛看他,月光照在罗的嘴唇上,有一点水光。

 

"你哭了吗。"罗问。

 

"没有。"

 

罗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有一点点湿痕。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又擦了一下基德的眼角,然后把手放下来,握住了基德放在他腰上的手。

 

"你会走吗。"基德问。

 

"今晚不走。"

 

"明天呢。"

 

罗没有回答。他拉着基德的手,两个人的手放在基德的膝盖上。他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排空啤酒罐,月光照在铝皮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多久,"基德说,"你得告诉我。"

 

"不知道。"

 

"等到那天——"

 

"我会来。"

 

基德看着他的侧脸。

 

"你别走了。"基德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罗转过头看他。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基德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上。基德能感觉到下面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和皮肤,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我在这里。"罗说。

 

基德的耳朵贴上去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隔着胸腔,隔着皮肤,一下一下。他把脸埋在罗的胸口,闭着眼睛。罗的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他后脑的红发,一下一下地捋着。

 

"去年冬天,"罗开口了。声音从胸腔传过来,在基德耳边闷闷地震动。"那个电话。我打了三次你都没接。"

 

基德睁开眼。没有抬起头,脸还贴着罗的胸口。"哪次。"

 

"你打给我的最后一次之后,过了一周。"罗的手指停在他后脑勺上。"我打给你了。三次。你一个都没接。"

 

基德想了一下。那段时间他把手机静音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有时候一整天不碰。他不知道罗打过电话。

 

"我家那些事你应该都听说了。"罗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晚上,我从警视厅出来,见到了我爸之前的一位朋友。他告诉我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我父母的车上有刹车的痕迹,是被人从后面撞下去的。他们以为我也在,但那天晚上我去酒吧听你弹琴了。"罗停住了。基德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他。

 

"多弗朗明哥之前认识我爸,他年轻的时候受了伤,我爸帮他治疗过。他告诉我,是因为患者病故,家属无法接受,倾家荡产雇佣当地黑帮,谋划了这场车祸。"

 

基德安静的听着,看着罗的脸。

 

"多弗朗明哥见到我的时候,他看了几分钟,没有说话。后来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七。他就笑,问我愿意复仇吗,我说愿意。他就让我加入家族了。"

 

罗顿了顿又说"他说我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他愿意帮我。"

 

基德呲了一下牙,做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哇哦,听起来可真恶心。"基德仰着脸看他,罗觉得他这个角度像条大型犬。

 

"你想留下吗"基德问。

 

罗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我说了我会回来。"

 

"我问的不是那个。"

 

"等我回来,给你打个耳洞吧"。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别转移话题。"基德有些赌气的不去看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看起来应该有很多耳洞。"罗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还会干这个?"

 

"学了一点。"罗的手从他耳垂上放下来,落在基德的锁骨上,指尖停在那里。"纹身师教我的。"

 

"你拿谁练的。"

 

"自己。"

 

基德看着他,看着他耳朵上并排的两个耳环,有一对是他陪着罗去打的。另一对在冬天之后的某个地方,在某个他不认识的房间里,罗自己拿着针对着镜子穿过去的。

 

"你现在看起来倒是比我还像不良了。"基德看着他的脸。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很淡的光。"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这个下次——"

 

"很快。"罗说。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基德的耳垂上停了一下,像在用自己的手指记住那个位置。"很快。"

 

基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偏了一下头,让耳朵更贴进罗的掌心里。

 

"什么颜色的。"基德问。

 

"你想要什么颜色。"

 

"银色。"

 

"跟你头发不配。"

 

基德顿了一下。"你嫌弃?"

 

"没有。"罗的嘴角动了一下。"银的也行。"

 

"那就银的。"

 

"嗯。"

 

月光爬到两个人的腰侧了。罗的手指从他耳垂上落下来,滑到他的手腕上,扣住。基德闭着眼睛想。下次。特拉法尔加说很快。很快他会回来,带着那根针,在他的耳垂上穿一个孔,放进去一颗银色的钉子。那个孔会留在那里,夏天过去也还在,秋天也还在,冬天他走的时候也还在。罗不在的时候他会摸到它,摸到那个小小的愈合的孔,摸到那颗银钉冰冰凉凉的表面。

 

就像罗的纹身。

 

 

窗外的蝉声又弱了一些。月光在两个人身上爬了一小段。基德在想那个约定。夏天结束那天,他会写完那首歌,罗会来听。然后夏天会结束,但罗不会走了。或者他还会走,但一定会回来。

 

他不知道。但罗的心跳在他耳朵下面跳着。

 

"你困了吗。"罗问。

 

"不困。"

 

"那也睡吧。"

 

基德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贴着罗的胸口,听着那个声音。罗的手指还在慢慢捋他的头发。他想说你别走,但他说烦了。他换了一句。

 

"你抱紧一点。"

 

罗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基德感觉到他下巴抵在自己头顶的力度。

 

"行。"罗说。

 

基德闭着眼睛。窗外的虫鸣在夜里显得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榻榻米上融成一团暗色。

 

夏天还在继续。离结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歌还没有写完。但基德现在不想那些了。

 

罗在这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