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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是个杀手,代号理查德,入行七年接单二十三起零失败,总收入五千万,上季度跻身杀布斯前三,仅次于天津魔盗团和史密撕夫妇,组织颁他小金人一座附寄语贺卡一张,上书理查德未来可期,请继续发光发热。
雷淞然把小金人熔了卖掉,寄语贺卡烧了点烟。未来可期发光发热,听着像他多爱这一行似的。他做杀手就两个原因,一是他确实擅长,二是给得太多了。有的选谁上班?他梦想是赚够一个亿就退休,去三亚开度假村卖鸡架,阳光海浪沙滩,那才嗯啊的叫生活呢。
他从来是胸无大志的懒人,懒到期待能不能一单到位,一步退休。台球之神保佑,组织真给他派来一单,报酬五千万,干完就一个亿收手。收到订单时他一杆黑八进洞,跳起来深情亲吻屏幕上那行50,000,000,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亲完瞟一眼目标名字:张呈。香港张氏集团公子,含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身家上千亿,一颗漂亮脑袋最值钱。难出货,但没事,他是世界排名第三的顶级杀手理查德,他想杀谁还没失手过。于是他此刻在半岛酒店Felix餐厅伪装侍应生,看张呈身高腿长走进包厢去,心情很好理正黑色领结,推一生日蛋糕小车敲开包厢门。
张呈少爷今晚来参加朋友生日宴。张呈出门带保镖,唯有来半岛用餐时较松懈,雷淞然提前跟踪一个月,转天来了Felix面试侍应生。他做杀手前就是侍应生,有五个假身份经得起背调,半分钟内把一瓶82年麦卡伦威士忌推销给领班,当场入职。生日宴主人提前吩咐他藏求婚戒指进蛋糕,这场宴会显然将宾主尽欢人多眼杂,不适合杀人,雷淞然也并不打算今晚就动手,这和第一次约会就上床有什么区别。前戏便是他彬彬有礼为张呈端上一杯白葡萄酒,张呈接过酒杯同时抬眼,盯着他看,盯到他险些以为自己已暴露,但那双大眼睛亮过窗外维港夜灯,清澈如小鹿斑比。十秒后张呈移开视线,咳一声说多谢辛苦,雷淞然从容微笑答先生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这不是,我的工作是杀你。下次见,小鹿斑比甜心。
下次见比他想象得早。跟踪那一月里张呈只来过两次Felix,雷淞然下次见他却就在两天后。张呈独自到落地窗旁落座,维港夜色盛进钻石胸针,之前在朋友生日宴都没这么隆重,今晚多半有约会。雷淞然暂且收起河豚毒素安瓿,不想惊到一位无辜小姐,端白葡萄酒送到桌上,问是否要给您女伴也上一杯。女伴?不,我今晚一个人,张呈一愣后说,明白了先生,雷淞然微笑转身,这就去给您下毒。等等!张呈说,雷淞然回头,张呈看着他,这酒叫什么?默尔索,张先生您的惯例,还是今晚您有其他中意?张呈看着他:那你叫什么?雷淞然一顿,指指胸前铭牌:Richard。您要投诉我吗,张先生?张呈忙摆手,只是觉得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不公平。雷淞然笑,您是贵客我是侍应生,没有不公平。张呈看他,眼睛光彩盖过钻石胸针:但我想认识你。
雷淞然面无表情把毒药安瓿收回制服衣兜里。算了,才交换名字就分手,不礼貌。照片上张呈出席某商业酒会,雷淞然手指轻佻描过他下颌线,想起那枚钻石胸针的棱角。真是不错的钻石,完工后顺手拿走好了,每单总得有点额外津贴,河豚毒素一安瓿十万美元,他这单可下了血本。
但第三次张呈没戴钻石胸针了,一身白西装干净清朗,小鹿斑比变白马王子。雷淞然很远看他同时把毒下进酒,恭喜,你死时也会很靓。雷淞然照例端白葡萄酒过去,张呈见他便热情笑出白牙,嘴里却吐出冰冷文字:今晚给我来杯威士忌。张先生从不点威士忌,今夜是09年默尔索佩里耶尔您一定喜欢,雷淞然礼貌保持微笑,我毒都下完了你说要换啥意思。也是时候换个口味,张呈笑,听说你入职时半分钟卖出一瓶麦卡伦,我想尝尝。张先生连这种事都知道?我知道Richard钟意的酒,一定顶级。雷淞然看他,发现他笑起来眼角有很小笑纹,藏在长睫毛阴影里。这杯酒风味绝佳浪费可惜,您喝掉它,我为您开威士忌,好,如果你说风味绝佳,不会有错。张呈看他,像用世界上所有专注和信任。张呈伸手,雷淞然递去,两手相碰时不知谁一抖,一杯酒全洒在雷淞然制服前襟。张呈慌神抓起餐巾上手擦拭连连道歉,雷淞然后退躲开他手,欠身鞠一躬转身去员工盥洗室。衣服扔进塑封袋封好口,他开水龙头反复清洗胸前沾了酒液处,手指划过心口时停住,他低头看水流进下水口。
河豚毒素一安瓿十万美元,像尿一样流走了。
关键道具失去,游戏还得继续。他是世界排名第三的顶级杀手理查德,他从不死局。笑话,他曾比这更加穷途末路,最终只用一根笔也完成任务,无孩爱狗男有的是手段。他在工作间打开工具箱,取出无数精小零件开始组装,严丝合缝机关咔嗒合上,一把瓦尔特PPK/S手枪。当年他用第一笔任务报酬购来这支德国小手枪,比起杀人艺术品更像个人护身符,七年以来但凡用它从来无往不胜,雷淞然拧上消音器螺旋同时默念,老伙计保佑我的三亚梦。计划很简单,在张呈背后对准心脏开一枪就走,计划很简单,反正张呈这傻子对他毫无戒备。一个公子哥不该对人毫无戒备,就当上一堂大师课,雷淞然冷笑一声把手枪藏进腰间,推开门时脚步一顿。张呈当真对他毫无戒备,张呈照例坐在落地窗边对他笑,整个人如钻石胸针缀在维港天鹅绒夜色上。
雷淞然勾勾嘴角,昂首挺胸,决定给他最大的仁慈:让他快乐到死前最后一秒。手里托盘却一晃,一晃,又一晃。他看向托盘,没注意迎面来一金发碧眼客人,两人肩膀撞上,半杯麦卡伦泼洒客人一身。坏菜,完蛋,客人厉声斥骂,餐厅领班赶来赔笑,客人指着他鼻子要他被解雇,四周围上来不少人,雷淞然不动声色后退藏好腰后手枪。众人侧目,小声议论,莫里森先生何必这么不依不饶,有人讲英语加入混乱,张呈声音温和却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看那金发碧眼客人如看小丑:您的衬衫和今夜餐酒我埋单,刁难一个侍应生不体面,莫里森先生也要明些道理,别丢脸。张呈站他身前,高大如守卫高塔,三言两语将对面洋人说得悻悻离去,一回头雷淞然身影已匆匆消失在工作间门后。人多眼杂,手枪藏的再好也顶不住近距离谁眼尖,雷淞然咒骂自己手不稳犯下这种错误,咬牙切齿打开工具箱拆零件。敲门声突然响起吓他一凛,他枪口抵上木门,张呈声音隔门传来:别怕,我把那人赶跑了。这傻子竟来担心他被客人刁难会害怕,笑话!张呈比他高半头,他想起方才那高大背影,黑发尾细的卷,背脊阴影如起伏山丘。张呈比他高半头,心脏位置也高半头,他牵动枪口上移,隔一层木门板抵住张呈心脏。砰砰,砰砰,是那颗心脏察觉要死了,所以怦怦直跳吗?不对,雷淞然迟缓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心在跳。砰砰,砰砰,砰砰。张呈在敲门,砰砰。Richard你还好吗?Richard你不会偷偷在哭吧?没事的Richard别担心,你工作还在呢。Richard, Richard, Richard. 手枪滑下去,雷淞然靠在门板上无声笑,来别喊,理查德工作不一定还在了,因为他已经犯下职业生涯三个严重错误。
理查德是世界排名第三的顶级杀手,理查德不会犯这种错误。雷淞然额头抵在门上闭了眼。理查德不会犯这种错误,但雷淞然呢?
于是理查德的日子还没开始好像已经结束。之后张呈照常来餐厅,雷淞然照常上酒,能割开血管的餐刀切开牛排,能扭断脖子的手揭开Cloche,钢笔尖角度得当便可扎穿颈动脉,最终落在纸上写了电话。第六次见面才敢开口要他电话,这么多年想杀他睡他的不计其数,没一个等到第六次才行动,雷淞然端空盘回吧台,同事手肘捅捅他坏笑道Richard哥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白马王子看上灰姑娘。雷淞然嘴上嫌他八卦多口,心底冷漠笑一声想:灰姑娘。水晶鞋打碎是利器,割开白马王子喉咙便富可敌国,水晶鞋十二点钟声后魂飞魄散,倒计时滴答滴答响。组织传来讯息问两个月了还没交货,是否遇到困难需要增援,雷淞然眯起眼看狙击镜里那张脸,回复二字“不必”。没人教你公子哥不要坐在落地窗边?接替雷淞然晚班的侍应生进入瞄准镜,张呈捧一大束花肉眼可见失落发问,侍应生嘴型是“抱歉张先生,Richard今夜请假”。张呈抱着那束玫瑰落寞敛眉,准心与夜光一同流过低垂的眼,到嘴唇,到脖颈动脉,雷淞然听到呼吸脉搏地动山摇。张先生为何总爱坐在落地窗边?张呈猛抬头看见他,眼中立刻明亮:Richard你不是请假了?是啊,请假去杀你,雷淞然微笑:但我听说玫瑰很容易枯萎的。张呈才像被提醒了,手足无措把那一大捧玫瑰递到他面前,露水滴答滴答,地动山摇,南瓜车裂出缝隙,时钟滴答滴答。雷淞然从来觉得玫瑰俗气,此时也连带觉得张呈俗气,但张呈那样看他,如失而复得,小心翼翼,像怕他再消失不见。这是杀人未遂第七次,约会未遂第七次。
张呈终于鼓起勇气问:下次,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五千万,三亚鸡架,不要了,行吗?组织再次发来催促邮件,雷淞然回复“时机不到,再等等”。时机永远不会到,他终于知道再等一百年自己也下不了手,除非等到张呈自然死亡也算完成任务。抱歉张先生餐厅有规定,员工不可和客人私下来往,雷淞然不动声色说完就走,怕多看张呈一眼就心软改口。照片上张呈出席某商业酒会,他把那张照片对折又缓缓一点一点抚平。
五千万,三亚鸡架,不要了,行吗?
他曾比这更加穷途末路,最终只用一根笔也完成任务。今晚Felix露台鸡尾酒名流派对,他的最后机会。他藏一根银针进袖口,冷静对镜整理好制服,端起一托盘香槟走上露台派对,穿梭往来名流之间微笑服务。银针刺穿神经能立刻毙命,他只需把张呈引到角落再下定决心,计划很简单。
擦肩而过却闻到茉莉混皮革的香水味。世上只有一人喜欢这种搭配,他睁大眼转头,女人着一身黑色礼服发髻优雅挽起,红唇角微笑弧度如刀锋。组织再没给他吾日三省吾身的机会,李安瑶来了。雷淞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来做什么?李安瑶像听到笑话:组织联系我时我还以为听错了,雷淞然,理查德,三个月不交货?雷淞然:我在找最佳时机——李安瑶轻蔑打断:你在找屁,我才来三小时就已经得手,你这位小朋友被养得太好,好像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危险。雷淞然全身血发冷:你做了什么?李安瑶晃晃手腕:定时炸弹手环,刚才握手时就给他扣上了,十克C4,倒计时半小时。雷淞然说:李安瑶,定时炸弹解除密码是多少?李安瑶笑:五千万你不赚,我还想赚呢。雷淞然手颤抖抓上她胳膊:逗逗,算我求你,算我求你,密码是多少?李安瑶不笑了,意味深长看他几秒,一字一句:伪装游戏玩上瘾了,理查德?
午夜十二点就要到了。她指甲掰开他手指,一点手表表面,猩红唇角似笑非笑:跑吧跑吧,灰姑娘。
女人转身潇洒离开,高跟鞋滴答滴答,分针秒针交错分离,倒计时滴答滴答。跑吧,辛德瑞拉。雷淞然叫上所有同事,告知宾客们厨房发生电路故障可能起火,引导客人疏散。露台一时脚步纷杂人心惶惶,唯有张呈在围栏边不动,雷淞然迎面推开人潮向他赶去,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手环,雷淞然一把抓过他手,手环上一个小电子屏数着倒计时。跑吧,快跑吧,辛德瑞拉。张呈抬头看他:...Richard? 雷淞然从袖口取出银针,从手环侧面缝隙撬开微型面板,既然不知道密码,就只能暴力拆除。Richard? 来别喊,怎么会有人傻到握手时能被人扣个手环。她说她是你的朋友,张呈轻声说,雷淞然咬紧牙关,真是傻子吧。水晶鞋跟滴答滴答,倒计时滴答滴答,地动山摇,南瓜车原地崩塌,张呈看他,眼神从困惑震惊变为一种了然的安静。你不是侍应生。废话,侍应生能在这里给你拆弹吗。Richard你怎么不说话?对,我骗了你,现在如果你不想死能不能闭上嘴让我专心工作,死手快拆啊。实际上他手稳得出奇,如做外科手术般精准割断一条又一条线,是汗水一直模糊视线,张呈替他擦去汗,那水却还在眼眶。跑吧,魔法已经失效了,王子发现你真实面目。外围常规电路很快拆除,剩下最后两根,一红一蓝,他早该想到,李安瑶从来喜欢搞这种电影戏剧性场面。一根红线一根蓝线,50%的概率,一半生一半死,一半理查德一半雷淞然。倒计时3分钟。雷淞然抬头,今夜第一次对上那双大眼睛,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像小鹿斑比的大眼睛,此刻也回看他,还是澄澈,专注,信任,一切如初见。倒计时2分30秒。张呈伸手替他擦掉脸侧一滴水,雷淞然感到好荒谬,他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吗,傻子,真是傻子。倒计时2分钟。Richard,别管我了,你快跑吧,张呈这么用轻柔平静的声音。心跳震耳欲聋,水晶鞋跟滴答滴答,倒计时滴答滴答,跑吧跑吧,灰姑娘。倒计时1分钟。
——灰姑娘。
雷淞然突然止不住笑。他早该想到,李安瑶从来喜欢搞这种电影戏剧性场面,哦对,当年他们一起看迪士尼灰姑娘电影时都还没做杀手,裙子变蓝那一幕让两人都踹开柜门。灰姑娘,蓝裙子。
他干脆利落割断蓝线,电子屏倒计时闪一闪停止,手环咔哒一声解开。
一片安静。张呈没反应过来:结束了?他松出一口气:结束了。话音刚落电子屏倒计时忽然嘀一声,数字恢复继续倒数,00:50,00:49,00:48。李安瑶!雷淞然把手环向远处露台一角奋力扔去,抓上张呈的手转身就跑。28层高楼,夜光华美,玻璃露台,两人手拉手逃亡,爆炸声从身后轰然传来,爆炸声,耳鸣声,楼下人群惊呼声,尘烟喧嚣一切都不再重要,脉搏从相连掌心传遍全身,剪影出最鲜活的心跳。两人从消防通道跑下来狼狈一身灰,楼下安保作临时隔离圈,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围观人群议论纷纷,警笛声自远处尖锐传来。车水马龙中雷淞然回头看,张呈也殷切看着他不放,耳边嘈杂人潮汹涌,淹没一切声音。警笛声自远处尖锐传来,这回是真正该跑了。
雷淞然四处望寻找脱身法子,一道机车轰鸣引擎接近,车手推上头盔面罩扔给他一把车钥匙,李安瑶居高临下:雷淞然,你欠我五千万。机车轰鸣开走,尾灯一闪消失,女王来势汹汹去也汹汹,雷淞然按下钥匙开关,不远处一辆黑色机车亮起前灯。他笑起来,五千万没了,工作估计也没了,他得换身份换城市甚至国家,组织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算账,三亚鸡架更是下辈子的泡影——但他笑起来。他跨上机车,插入钥匙,发动引擎,再回头看一眼,张呈还呆在原地好像在消化方才所有冲击,他想那就到此为止,和这傻子富二代发生过的一切事都到此为止,你毁了我的三亚梦,我救你一命,也算一笔勾销。白葡萄酒,电话,玫瑰,没答应的邀约,再见了小鹿斑比甜心,我们大概再也不会见。他戴上头盔,转动把手,身后却突然:Richard! 他回头,张呈跑得气喘吁吁大声脱口而出:你真名叫什么?雷淞然看他两秒:我叫雷淞然。雷淞然,张呈极其认真念一遍,抬头看他,灰头土脸,脸上带碎片刮出的小伤痕,一双大眼睛璀璨过小鹿斑比、白马王子、钻石胸针、整个维港和整个世界的夜光。
他一字一句说:雷淞然,下次,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雷淞然看他,一直看他。然后他笑了。他推下头盔面罩转过头去,油门利落拧到底,在红蓝交替的光里机车向前奔跑,全速向城市边界向自由无边缘,风呼啸吹过周身,无拘无束,他纵情畅快笑。
——啊。真是个傻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