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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我老爸的时候,是在我十四岁那年。
我记得那天天气不太好,天气预报说是个阴天,也可能会下雨。
早早地,陆叔开车带着我,说去接我爸。
我疑惑地看了陆叔一眼,他冲我扬了下头,手握方向盘掌控路况的同时,还不忘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说我高兴得都懵了。
我确实是懵了,因为,从很小的时候,我以为我爸早死了。
出乎意料,我们很快就到了地方,连三江口都没出。
坐在车里,我扒着车窗往外面看,这地方破破烂烂,一片灰蒙蒙的,透过铁门,里面那些傍山而建的楼房特别规整、严肃,弥漫着一股我很不喜欢的味道。
我问陆叔这是哪里,他说这是周家产业的一部分。
后来我知道陆叔骗了我,用来骗我的这些屁话还相当地没水准。这他妈哪是周家的产业?这是监狱。周家要能有这种产业我都能骑总统头上拉屎了好吧?
我四处眺望着周围不可言喻的荒凉,终于在我等得快失去耐心的时候,监狱的门打开了。
从严肃压抑的气氛里,一个男人提着包,同样严肃压抑地走了出来。
站在车外等候的陆叔拉开车门,催我下来。
我不太情愿地跳下去,陆叔已经迎了上去。
男人走过来,我才算看清楚一点,这个迄今为止,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爸爸。
以前陆叔总是给我形容,说我老爸是多么的风流倜傥、威震八方。
我看了一眼向我走过来的男人,又看了看陆叔,尽力保持我的微笑不掉下。
不要再拿路易十六开玩笑了好吗?开玩笑也总该有个头才是。
风流倜傥、威震八方?先不说朝我们走过来的这位男子胡子拉碴、身形瘦削,就这一脸的颓样,看着就倒人胃口。
陆叔说他是我爸的时候我都想让他快开车,可别叫流浪汉过来伸手讨钱。
当然我没有说出来,毕竟我是个有家教的人。
我这位阔别多年的爸爸走过来后,似乎完全不在意我是谁,径直与我擦肩而过,上了车。
陆叔跟着他上了车,把我打发去后座,同那个男人一起坐着。
发动车子,外面的景象在余光里倒退,由慢变快,我心里舒了口气,可算离开这阴森森的地方了。
路上,陆叔边开车边和他搭话。
“荣哥,家里重新打扫了一遍,我和淇淇、还有博文商量过,晚上给你简单办个接风宴,就咱兄弟几个,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陆叔说完后,坐在我旁边的人仍然一言不发,对陆叔的话置若罔闻。
陆叔边开车边通过后视镜瞟着后座上的这位忧郁男子。
见这位男子不说话,陆叔尬笑了一声,嘴巴几度张张合合,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荣、荣哥,仁哥的房间没人动过,钥匙在你书房的桌子上。”
陆叔来来回回地瞟他,像个故障了的机器人。
这句话说完后,这位男子终于有了点反应,确切地说,是他听到“仁哥”这两个字的时候。
他低垂着的眼皮稍微往上掀起来点,一双浊气的眼珠子缓慢转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陆叔说完后又沉默了很久,他吞了吞口水,一直粘在我爸身上的眼神飞速在我身上略过,终于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仁哥的牌位也在。”
听到后面这句话后,这位男子总算有了个大动作,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了,只是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浓郁的味道,让整个车里的气压都变低了。
他看起来比陆叔更像个故障了的机器人,如果没有人类情感的话。
仁哥。
想必就是在周家单独开了一个房间,以供人祭拜的那个人吧。
说到他,从记事起,这个人就一直困扰着我。
每到特定的日子,有时是周姨带着我,有时是陆叔,我们会回到周家去祭拜他。
准确地说,是祭拜一块木牌,长长的,紫红色的木牌,红得甚至有些发黑。
当我读了幼儿园,识字以后,我认得了牌位上的那个名字:
胡建仁。
我曾经问过陆叔,这个“胡建仁”到底是谁?可陆叔不告诉我。他的名字,在所有人的嘴里,都仿佛一个禁忌一样。不准提,也没人敢提。只有在祭拜那天,我才能亲眼看一看他的名字,在心底默念两遍。
真奇怪,这个胡建仁,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我忍不住一想再想。
在这片堪比死了人的气氛中,陆叔又唯唯诺诺地说话了,这回他的眼睛确定地看着我,说:
“这是念仁。”
是我,我叫周念仁,以前我问陆叔,为什么周姨陆叔的女儿陆爱淇跟陆叔的姓,而我跟周姨的姓,陆叔的脑袋明显宕机了一下,过了半天,他才犯难地跟我解释。
他说我不是跟周姨的姓,我是跟我爸的姓。我爸姓周名荣,是三江口这一代富甲一方的人物,风流倜傥、威震八方。
哦……
我问,那我爸呢?
他又犯难了,这时,周姨出来替陆叔打圆场,她说我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哦……
我点点头,那就是死了呗。
曾经我在幼儿园里有一只很珍贵的珍珠鸟,后来有一天它病了,茶不思饭不想,我去抚摸它的头,它也不积极地回应我了,直到有一天,它再也不会张嘴鸣叫。
老师带着我把它埋了,在一棵很老很老的松树下面。
我问老师,它怎么了?被埋到土里就能好起来吗?就能像以前一样亲我的手,站在我的肩膀上吗?
当时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她的身上嗅到一股很沉重的味道,但她的话语却很温柔。
她说,这只小鸟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会回来。
我问要多久?
她说,或许我长大了就懂了。
后来我慢慢地长大,上了小学,和班上的一个同学说起我的珍珠鸟,她告诉我,我的珍珠鸟死掉了。
他说,我的珍珠鸟和她的妈妈一样,都死掉了。
原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回来,就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当周姨告诉我,我的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时,我想,我已经不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没有这么好糊弄了。
我爸死了就死了,毕竟我从来也没见过他。哦不,确切来说,是我没有见过他真人。
周家的客厅正中央有一个很大的铜像,铜像旁边还有一幅很大的油画。
周姨说那是我爸。
真自恋,我想。
不过,就算他有多么多么厉害,就算他的家里摆满自己的像,我却从来也记不清他的样子。
对我而言,他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顶着“我的爸爸”的名号的符号。管他周荣刘荣的,和街上随便一个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
上课的时候,我们学了一首古诗,其中一句是这么说的: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从这里,老师讲到阮籍青白眼的典故。
如果现在我是阮籍的话——
我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流浪汉,他的手已经从脸上放下来,如今正一言不发地靠着车窗,眼睛不知道盯着车窗外的什么,对陆叔关于我的介绍无动于衷。
忧郁,实在是忧郁。
——如果我是阮籍,我一定会对他白眼以待。
终于等回了家,我迫不及待地从车上下来,和这位怪老爸待在一起,我自己的身上都快染上一股难闻的味道了。
刚好陆爱淇放学回来,我开心地喊她,叫她等等我,陆叔在身后叫我,我一边应着,也没停下脚步。
今天学校又布置了不少作业,陆爱淇同学好心地帮我拿回了我的那份。
我说我请假了,不用写。
陆爱淇说,她和老师说帮我带回来,明天要交上去检查。
我说我亲爱的姐姐,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呢?我请假是为了干什么?不就是为了不用去上课,不用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作业吗?
再说今天我和我十四年没见的怪老爸待在一起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对待我?
对了,说到我的怪老爸,从下午回来一直到晚上我都没看见他。
直到晚饭的点,陆叔上来叫我,说要回周家。
我拉着陆爱淇要一起去,陆叔说就我自己一个人回。
我和陆爱淇说再见,并嘱咐她别忘记把她做完的作业留在桌子上,等我回来抄。
回我的是陆爱淇同学一声不屑的“切”。
回周家后,和原来相比,简直是乏善可陈。除了变得更加干净了,但这都归功于家里勤劳能干的女仆姐姐。
还有,餐厅中间的大桌子上难得一见地全摆满了吃的、喝的,这倒是有点不同。
更不同的是,主位上那张常年空缺的椅子上,坐了一个身穿灰色针织衫的男人,我的忧郁老爸。
我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这身装扮,像感应到我的目光似的,他这才第一次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深埋在黑暗里,顶光只打在他瘦削的双颊上,棱角分明,甚至有点可怕了。
太消瘦了,光再这么一打,跟个骷髅似的。
这骷髅盯了我几秒,忽然别过眼。
他的手又覆盖在脸上了。
我长得这么让人不忍直视吗?
不算绝世大帅哥,也不丑吧?毕竟我身上还流着一半他的血呢。
正当我思量自己的帅气程度时,客厅的门被推开,朗叔来了。
他还是一幅醉醺醺的模样,走路歪七扭八的,跟个丧尸似的,我真怕哪天他喝大了,从此长眠。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我看了看朗叔,又看了眼我老爸,这忧郁的气质比起来真是不相上下。
说到朗叔,据说他还有个弟弟,叫朗博图。
朗叔大名朗博文,NO.1,如果NO.2,就是朗博图没死的话,我现在就不能叫朗叔为朗叔了,应该是文叔和图叔,听着不如朗叔好听,但好歹得区分一下两个叔。
我走过去,把方向走反了的朗叔拉回来:
“朗叔,这边。”
他迷迷瞪瞪地任我拽着,等我把他安置到座位上的时候,才看了我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我一声:
“……仁,胡建仁……”
他的嘴巴靠在我耳边,我听到后惊了一下,心想朗叔真是喝大发了,周家的禁忌之名也敢提。还好他声音小,除了我没别人听到。
我应着:
“朗叔,是我,念仁。”
朗叔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我呼了口气,正要从座位上离开时,我的老爸叫住了我。
他让我到他跟前去。
我想,你叫我去我就去啊。
我站在那里,看着独自被埋在阴影里的周荣。
算了,去就去吧,这副德行也太可怜了,就算在路边见到个可怜巴巴的小狗小猫也不能置之不理啊,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挪动脚步,一点一点挨到他面前。
走近了,我抬头打量他,他这张脸才慢慢在我视线里清明。
眉高目深,三庭五眼比例均匀,分布得当。
如陆叔所说,这么离近了去看,确实有那么一点风流倜傥的韵味。
周荣的那双眼睛望着我,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那双眼睛中溢出来,我觉得浑身有点不自在。
这种眼神,那样哀伤的目光太沉重了,我才十四岁,灵魂太轻了,承接不了周荣眼里的东西。我觉得我有点被他坠伤了。
我的心里警铃大作,适时地挪开了眼神,不过长地和他进行对视。
周荣的视线却崩得很直,我能感觉到他一眨不眨地在盯着我。我用余光去瞄他。在空气凝固于沉默之前,周荣终于动了动嘴巴,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没从喉咙里滚出来,朗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吼叫。
他高举着右手的酒瓶,像自由女神高举自由的火炬,声音也是相当自由不羁。
朗叔大喊道:
“胡建仁!你他妈给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