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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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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0
Words:
12,01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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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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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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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

[快新]Anemoia

Notes:

Sailor Song - Gigi Perez

Work Text:

 

他回过神来,仿佛忘记从前的一切,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片黑暗里有一道狭窄的光。低语声流泻进来,重重叠叠变为响亮。外面是观众与舞台,它们等候着他,让他记起自己唯一的身份。

现在是开演前几分钟,他正站在帷幕后。他闭上眼,倾听周围鲜活的忙碌与期待,再一次勾起嘴角。

万众追捧的至高点尚未到来,但一定会来。在他登上的舞台,失误与失望从不存在。他放任天性驰骋,必然收获这世界的宠爱。

演出例行日间一场接夜间一场,鞠躬感谢之后的时间用于将演出变得更好。他一次次修理道具,重演步骤改进细节,调整箱子在舞台上的定位,找到更优美的入镜角度。

偶尔有人注意到这些不起眼的努力。无论做不做,他已经无可挑剔。完美在无限的时间中持续。

偶尔,满堂喝彩如同万籁俱寂。

或许永不下落的浪潮就是这么回事。

因此,开演前几分钟是魔术师最爱的时刻。沉浸在少有的安静与隐秘之中,累积振奋,期待比没有新意的圆满更能将胸腔填满。

又一场演出完美落幕,黑暗回到魔术师身旁,接住他轻叹的一口气。期待万全之中的意外,会带来幸福或毁灭根本无从知晓;这真是冒险,却无法停止。

唯一的空位上仍然没有出现不相识的特别观众。

 

他也没必要郁郁寡欢、心怀愤懑。

日间演出结束,午后还要奔赴一场宣传活动。在离开的走廊上,他遇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几位忠实的追随者,散场后在此等待。他总是充分回馈这些热爱,签名,将去刺的玫瑰送进少女的手心,耐心等候对方平复下来,倾吐心声给他听。

这女孩未免太过激动。她面色通红,仿佛一直喘不上气,握花枝的双手颤抖。

她全身都在发抖,眼神失焦。身旁的人恐惧地后退几步,魔术师也开始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伸出手去触碰,会不会让事情变更糟。

“你还好吗?”

女孩忽然闭上双眼,朝他倒过来。他下意识接住,顺势跪倒在地。温热的躯体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死了?旁人的尖叫声穿过耳朵。事发突然,连他都一时浑身发冷、头脑空白。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他抬起头。

“她没事,”面前的人俯身告诉他,另一只手做出电话的手势,“你快叫救护车。”

这能叫没事?他没有反驳,迅速点头照做,抽出手拿手机,贴在耳边。

对方跪下来,和他合力扶稳软绵绵的身躯,不让她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人群很快聚集起来,围观、议论与拍摄。他忍住不流露厌恶,不去在意。“很快就到,”他放下手机,“幸好这里离医院近。”

另一个人挪动身体,悄悄将近处一盏闪个不停的闪光灯挡在背后。“她不会有事的。”黑羽看见他的手盖在女孩的心口,抬头,两人对上眼睛。“我保证。”

让人放缓急促的呼吸,感觉这句话完全不是虚伪的安慰。

 

医院是一个有很多床的地方,看着就让人心高悬。

不久后,一对焦急的父母出现在医院走廊上,隔着窗看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孩子。

“她没有大碍,”医生说,“只是暂时睡着了。”

“睡着了是什么意思?”“我听说只有病危的人才这样。”夫妻追问。

“不,这不是昏迷。据这位先生描述,当时她的状况很危险,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夫妻顺着医生的示意看向一旁的长椅。

“当时很多人围观拍照,”黑羽拉下口罩解释,“以防他们一路追到这里。”

“非常感谢您,否则——不过您今天下午的日程?”

“当然取消了。”

看他有些纳闷,女人笑了笑。“我们的女儿每天都在讲你的事。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近才有了出来的理由。”

“我们还要等多久?”父亲在一旁追问医生,“既然不是昏迷,不能弄醒她吗?”

“那样做对病人的健康无益,睡眠并不会伤害——噢,她醒了。”

家人与医生一起进入病房。黑羽看见一个身影晃出来,与他们擦肩而过,别人都没注意到。他张口,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瞥他一眼,不和任何人打招呼,转身离去。

他犹豫几秒。病房里看上去已经没问题,他不用在此等候更多的道谢。他起身,轻手轻脚跟上。

工藤俯身,拿出自动售货机下方的罐装咖啡。再直起身有些吃力,他一路扶着墙壁,挪到最近的椅子上。

正捧着咖啡罐舒缓气息,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回响,他抬起头。

“你买了?我想至少这一杯应该请你。”站在自动售货机旁,黑羽扫视机器上的饮品标签。

他将第二听一模一样的罐装咖啡塞到工藤手里,在一旁坐下,打开自己的汽水。

“你不仅救了她一命,也帮我一个大忙。”他说着看过去,见对方一脸惊异与茫然,仿佛他找错了人。但他绝不会这么快忘记这个人。“怎么?”

“你看得见我?”

“这是什么问题?你不是一路跟在她身边,刚才一直在病房里吗?是你告诉我叫救护车的吧?”

“我以为只有那一小会儿,”工藤咕哝,盯着手里滚动的两罐咖啡,“不过应该没有别人看见。”

黑羽喝着汽水,观察他片刻。

“你不是医生吧?”

他摇摇头,打开第二罐咖啡,先闻了闻。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是让她睡着了。我能保护睡梦中的人,让她远离生命危险。”

“那是怎么做到的,药物?”

他大口喝咖啡。“我没有伤害她。”

“我不是在质问,我只是……好奇。”放松下来,魔术师回忆不久前的突发事件。他是亲历者,目睹奇异的景象,像一位观众。“‘睡着’是什么?”

“就像你看见的,闭上眼睛,意识模糊,身体丧失自主行动能力。”

“就像死了。”

“不,没有。睡梦和死亡的区别是,睡着的人一定会醒过来。”

“我明白了,看似危险,实则很安全。”

黑羽将空罐远抛进垃圾箱,看手表。“抱歉,夜间演出的准备时间快到了。你有兴趣吗?”他站起身。

工藤朝他笑了笑。“你的每场演出都是早早满座吧。”

“不,一直都有空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佳坐席之中总有一张醒目的空椅子。如果今晚那里还是无人,他就自行将它填满。

“这样么?……抱歉,我还是不能去。”

“今晚有安排?”

“不是。”工藤顿了顿,将空罐放在身边的椅子上,“因为我现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黑羽恍然,这才仔细打量对方坐在椅子上的姿态。那不是不爱动弹的慵懒,是收敛得很好的疲惫。

“那为什么一个人呆在这儿?明明这里就是医院。”

“医生帮不上忙。仅仅让一个人睡着就透支了我的力量。”承认这一点很失面子,他转过脸去,看着自动售货机侧面的广告。“是我太弱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能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要一直坐在这里?”

他点点头。“除了你没人能看见我,不会有护士和清洁工看着碍眼赶我出去。我可以在一个角落里悄悄休息很久,直到有力气走。”

黑羽看向走廊尽头,窗外淡淡的黄昏颜色。“……但是在这种地方度过夜晚,很无聊吧。”

“说的没错,早知道今早出门时带本书。”

 

工藤凝望着那一小片天空逐渐浓艳。他的时间与别人不同,漫长且流速缓慢。两只空罐并排站在椅脚旁边,弯钩月影浮现于粉红天际。

突然,从那里消失的人影再次出现。

“我把停在演出厅的车开过来了,幸好距离很近。”他跑过来,向椅子上的人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你的夜间演出怎么办?”

“推迟一、两个小时都没关系,”他笑着,手伸更近,在喘气中摇晃。“我有充分理由,反正下午的工作都取消了。有我扶着你能走吗?还是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如果有力气起身,工藤会躲避与逃走。

他最终握住那只手。“……谢谢。”

黑羽揽过对方的手臂,绕过肩膀,身体相靠。他小心配合另一个人吃力的步伐,稳住两人不摔倒。

强壮健康的人什么都没做,虚弱的人即使透支体力也要保住陌生人的命。如果把这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肯定没法心安理得地投入演出,他想。

只是过意不去,出于这个客观理由。

在触摸之前,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会像铝那样光滑冰凉。

他从皮肤上感受到,对方的内里与他一样炽热。

 

他多次在闲暇时回想起那幢宅邸。

住宅里有一间相当庞大的图书室,仿佛电影布景,他自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那么多书。房子的主人被他搀扶到书桌后面坐下,告诉客人如果不赶时间可以随意浏览。工藤竟然说那里每本书他都读过,不止一遍。

那不过是浩瀚知识海洋中的一滴水。文字密集排布在纸页上,厚重而沉默,不张扬不索求,它们的主人拥有同样的气质。让他感觉,虽然灰尘可以扫尽,寂寥在这里如岩层沉积。

但这不是剧场或街头,不适合由他释放喧嚣。他只能将一支玫瑰放在书桌上。

他经常把这件东西送给各种各样的人,大家都知道。

有一天他想,过去这么久,花朵再受呵护也已枯萎。

实在忍不住,他在演出结束后独自离开,循着记忆开车奔向那座房子。他有意识地放慢速度,不想让人看出念念不忘。

但在这个白天,两座他记得的邻居房屋之间只有一座他不认识的私家住宅。比记忆里小得多,几乎比那间图书室更狭窄。门前是陌生的名牌,铁门后养着陌生的花卉。

他夜间再来,陌生的窗后亮着与他毫无关联的温暖灯火。

他坐在车里,远望一切不该是如此的房顶黑影。

送工藤回来的那天晚上,对方坐在副驾,似乎心情不错。他谨慎地提问,获得畅快的回答。

“就当作是报答吧。”

“什么都能告诉我吗?”红灯时,黑羽靠在方向盘上笑了笑,“万一我叫上一群摄影师,把你当电视节目的素材,出名的垫脚石。我可是个艺人。”

工藤没有犹豫。“第一,你的人气还需要走这种捷径提升吗?”

说话真好听。

“第二,你不会做这种事。”

这他就不太理解了。为什么你一副这么懂我的样子,这么有信心。

“第三,反正等今晚过去,你就再也找不到我。”

听到这里,他忘了几秒绿灯已亮。

“你看见我是因为我主动向你搭话。到现在还能看见,也许是当时你被吓到,印象比较深刻。再过一段时间,你会把我彻底忘掉。你到现在还没有在电视上见过我,就是因为这个。”

“所以你这样做过很多次?”

“没有你的演出多。我不喜欢出门,原因和那个女孩一样。”

他坐在黑暗里,仅有后视镜反射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即使他记忆力卓越,脑海中被灯光照亮的门厅、走廊与图书室,人的手臂、脸庞与声音,仅仅一次的短暂相遇,这一切也不可避免逐渐变淡。

这让人感觉万分可惜。

和那个女孩一样……他仰望夜空的眼睛认真起来。

出现在他的演出散场后的走廊上,与等候的粉丝一样。他不认识,对方却很熟悉他的事业与品行。

但他在每一场演出扫视观众席,从来没见过那张脸。

——每每只有一张空椅子。

因为“我不向你搭话,你便看不见我”。

时间的起点是声音发出、传递、到达的那一刻。

 

他回家,自有记忆以来头一次,在演出的空隙没有继续钻研演出,而是上网搜索不相干的词汇。

他在图书馆里找到想要的东西。无人问津的旧书,即使被小心呵护,也已经脆弱不堪。

在人类的记载中,基于现代科学的历史回顾里,睡眠是数万年前早期人类做过的事。因种种缺点很快不再做:睡梦中的人无法自保;会吓到群体中的他人,因为入睡与死亡表征相似,极易被混淆;浪费时间,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获取更多生存资源。

八小时,他一天的表演时间统计下来也不到这个数。他犹豫着。泡在图书馆的这段日子,他的记忆正迅速变模糊。面容与声音,告诉他自己名字的声音;开车经过的道路,门牌——他发现自己开始怀疑图书室存在的真实性,觉得那只是他在某处拍摄现场看见的背景幕布。

但他清晰记得一张空椅子。即使他忘记一切,也无法忍受它一直空下去。而且虽然他曾走进那幢宅邸,却像是停在一扇虚掩的门前。从门缝只能看见一丝流光,从未看清门内的斑斓真正的模样。

工藤新一说自己是睡眠的神灵,他将这些记在纸上。神会守在床边,保护人们在睡梦中的安全。这是他的天职——不过现在人类都不睡觉,他没有工作可做。日常消磨时间不过是读读书,魔术师想起对方咽下的后半句,和观看演出。

这些记忆像即将彻底融化入海的浮冰。八小时不算什么。

他给自己规划出一个休演日,订购睡觉必需的床。

查不到步骤指导,只知道古老的人类通常在夜间入睡。他试着在床上躺了躺,有种熟悉感——大概是因为某个时候躺过医院的病床。而且他不久前见过一个人睡着的样子,可以模仿。

满夜灯火点亮之时,他躺下闭眼,让身体不动。

接下来呢?他忙于按住自己不安分的手脚,它们非常不喜欢停下来。

意识在神经末端之间奔走,手指逐渐放松。他期待着一些东西,忧虑着另外一些,在黑暗中无所事事,潦草地计划明天。

然后一切都像画布上未干的颜料,被搅成没有差别、没有形体的混沌一片。

脱离掌控的全新之作从中诞生。

 

他感觉身处一片透明的海洋中。不,包裹与托举身体的是空气。

地面在身下遥远的地方,灯光连成川流的道路,框出大厦顶端的直升机起降场。

他与高空的云彩之间没有飞机舱壁阻隔,坠向地面、粉身碎骨随时有可能发生。却感觉不到害怕,些微生理性的恐惧膨胀成究极的兴奋,奔流于四肢百骸。地上的重重束缚乏味又顽固,天空如幻想故事一般自由。

滑翔翼在气流中微微摇晃,飞行自有目的地。揭幕时点就快到达,那栋大楼周围一如往常安静,预定观众们在警用频道里紧张交流欢迎仪式。

一旦落地,一切就变回例行公事。即使是精心策划的演出,还是开演前这几分钟更加幸福。

飞行划出降落之前的弧线。天台上多了一道人影。

一小片蓝色在今夜如此醒目。

 

黑羽猛地睁眼。

一只手拨开床头柜旁边的灯。“醒了?”

那里本来没有柜子也没有灯。柔和的光芒映出坐在床边的身影,工藤一只手拿小开本的外文书,无奈地看着他。

他爬起身,浑身发冷,分不清是不是冷汗。

“发生什么了?我刚刚在天上——不,降落了。但也不在这里。”

神也听得莫名其妙。

“我怎么跑到那里去的?在做什么,像是危险的事,还被警察蹲守。不,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神突然醒悟。“你做梦了。”

“梦是什么?”他扭头追问。

“那些事都不是真的,你可以当作一段电影。”

“谁拍的?这故事刚刚开始。”

“很遗憾,到这里就结束了。”工藤合上书,“说正经的,你在做什么?”

黑羽挠着头发,逐渐接受把这段名为梦的记忆剪切出来,贴上不真实的标签,将前后的胶卷切口接上。

“……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想试一试。怎么,给你平添了多余的工作?”

“那倒不是,有人睡觉对我而言是好事。只是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

“怎么会,睡觉没有危险,你说的。是收到休演退票的通知让你产生不好的猜想?”

工藤答不上话。他好不容易瞥黑羽一眼,看见对方的笑容,起身去找房门。

“现在你睡醒了,我的工作也结束了。”

“喂,喜欢我是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回过头来。“你不是坐在观众席上的一方,什么都不懂。”

“我又不会嘲笑什么,”黑羽一脸诚挚,“喜欢我很好理解。”

“……总之,每次入场我都有照价购买门票,不欠你的。再见。”

房门被拉开,黑羽急忙爬下床去。床板比椅子矮许多,他起身就差点摔一跤。追到关上的门前,又打个哆嗦。

“怎么这么冷,”他嘀咕着摸金属门把,“突然降温?说来我究竟睡了多久?”

面前的门忽然被拉开。

“你的床缺了床垫、床单、枕头和被子,你在入睡前身上没有盖任何保暖的东西,所以冷。我可以保证你没有生命危险,但之后会不会感冒说不准。”

睡神板着脸说完,再次把门摔上。

黑羽呆呆地回头看自己的新床。

“我说怎么总感觉和医院里相比少了东西——阿嚏。”

他的声音在自家房子里回荡,无人应答。

客厅里少了一座矮柜与座灯。

 

日间演出座无虚席。他望遍全场,没有对方的身影。

夜晚,另一个角落出现一张空椅子,拙劣地伪装成是角度不好导致没人要。

两天后,黑羽又告假。

他去医院取材,了解到病床的用途是给重症病人提供最佳的休养环境。对一间“卧室”而言,舒适度最重要。

他蹲下观察病床的铁架,庆幸自己躺的是更温和的木头。

 

又一个夜晚,睡神再度来到这张床前。

他真想揪着耳朵把这家伙从床上拽起来,问他是不是听不进人说话。但那违背他的职责;而且过分了,对他最喜欢的——表演家。

他环顾房间。

几天前,这里像是腾出一块位置,刚好放得下一张临时的床,运输包装堆在门旁还没清理。现在床上总算没有缺少必备品,床头枕边还多了两只玩偶,毛茸茸圆滚滚的鸟儿靠着床头向一侧滑倒。

生活杂物与工作相关的物品全被清出房间。外衣挂在床边椅子上,他在那里坐下。夜让色彩变黯淡,墙纸仍然是恬淡温馨的颜色。另一座矮柜被屋主搬到床头的另一侧。

认真收拾与装点的卧室像一座祭坛。他看回床上的人。

这房间不会让他产生困意,不过差不多消了气。夜晚仍是熟悉无比的宁静,他向后靠、翻开书页。

但注意力不集中。与某人同处一室很不自在,一个一旦醒来一定到处找他的人。

黑羽这次睡得更久。

“做了什么梦?”

“记得有一片雪地,其它都模模糊糊。”他回想,被剪下的胶片不可避免地落入火中。

“这样啊。你挺喜欢这种感觉?”

“还不错。现在是——哇,接近四个小时。”

他看手机,发现每次睡醒都要处理许多未回复消息,残留的舒适被迅速驱散。

片刻后抬起头来,神灵背对月亮,将椅子上的衣服扔给他。

“我估计你找我有事。如果没有,我就走了,不必送。”

黑羽忙不迭爬起来穿衣服。只穿背心裤衩很难进行郑重的谈话,他需要气势。

客厅亮起来。他倒好两杯茶,放下杯盖。摸出一副扑克牌,四小时不见,手感就开始陌生。

“对我来说,表演的报酬并不是门票钱。你还是欠我很多。”

“那么,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能让你收取的东西?”

他的手交叉在一起,让掌心的牌消失。“我需要看见观众享受演出时的表情。”一百万句复制粘贴的喜欢也无法替代。

工藤愣神片刻,用书和手遮住脸。

“我已经习惯不被看见了,成百上千年。”

“所以?”

他露出眼睛。“习惯了怎么做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认为过分,认为不够。”

“反正不屑一顾的、觉得浪费钱和时间的观众,我也见过数不清的。”并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黑羽觉得他比那些我行我素、目中无人的人类彬彬有礼得多。“以后进场别再躲着我好么。”

“那不是我能改变的。”工藤将书按在身边的沙发座上,“为什么你不能放手——忘记这一切?”

“为什么你这么想被忘记?”

“因为我习惯如此。”他淡淡回答。

黑羽皱着眉头喝完茶,突然起身。

“我忽然想‘练习’几个魔术。你要看吗,还是现在就回家?”

工藤,看着他伸展身体,缓缓放下茶杯。“……不妨碍的话。”

当然不会,魔术师露齿而笑。

他在沙发对面的空地上绕了一圈,圈出小小的四方舞台。近景戏法要求更细致,他在脑中编写临时节目单,放好唱片。在前奏中活动手指,不时瞟回沙发那边。

观众的表情,有全然无感的、深深沉迷的、并不在乎表演只关注表演者的、每一次惊喜都能惊到的;以及一边享受一边认真审视的,审视是享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有轻蔑的预设立场,只是因为已经被吸引,热衷于深入挖掘出更多乐趣。他的眼睛傲然地说“原来如此”,颤动的唇咀嚼着“这我没想到”。摇摆在输与赢之间,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事。

他终于在微笑,不是礼貌道谢、包含歉意与遗憾,单纯沉浸于另外一个人创造的世界。

广袤到令人恐惧的世界已经消失,只留下一张沙发、一片木地板与一盏灯,如音乐盒上的小人永恒地旋转舞蹈。

表演者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忘记专业的表情控制。

如果未来再也看不到这样的表情,一张牌从没有捏紧的指间落下,那拾起满地的扑克牌也毫无意义。

如果连这样的神情都忘却,再也不知道空椅子上坐着谁——也漠不关心,就像忘记一场谋杀。

“我发现离近看,你的漏洞不少。”观众说话不好听,但笑容很难收起,“这样还能受欢迎,看来欠缺的专业性是被夸张的表现力所弥补。”

“才没有!只是我很久没练这个,有点手生。明晚你再看,一定完全不一样。”

“明晚?”

黑羽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道具,扭头瞅他。“你有什么事要忙?”继续低声哼着副歌的旋律。“还是这就看腻了?”

“不。但是,忙的人应该是你吧。”

 

魔术师将演出频率削减为每日一场。

人们怀疑他的健康状况下滑,表示体谅;因门票更难抢而抱怨;默默期待他的钻研成果;总之他们相当好奇,被无情关在剧场与家门之外。

他很快养成习惯。在傍晚某个时刻,一种感觉漫上脑海,将眼皮往下压。它会让人更快入睡,工藤称它为“困意”。

等他从梦里醒来,神放下手里的书。他精神抖擞地将对方的身影刻在眼中,只属于两人的夜晚开始。

有时是表演的练习——在自家房子里只做给一个人看,“练习”的头衔一直空挂着,没有人主动摘下来。当他主动索取,工藤就像清点购买门票的纸钞与硬币,细致琢磨,指出不妥当、不连续、不完美之处。从来不吐露溢美之辞,他也不需要。他能看见偏好寂静的观众在沉默里的心满意足。

有时没有“练习”。朦胧的梦让他心生一些渴望,就像从胸腔中飞出鸟儿,他们一同追往它飞去的方向。它的形状像经典电影桥段,它低头坠入水池中央,它和大楼顶端的铁塔一样闪亮。

于是他们看电影和阅读,吃着喝着即时交流感想,正好戳中的笑点与看出端倪的地方;出门散步,魔术师戴好帽子与口罩,以免被人拍到取消夜场居然是为了“闲逛”。登上楼顶鸟瞰,路过夜间休息者纵情声色的场所,晚风中的秋千被尽情摇晃。

有一晚,他们在酒吧坐了许久。两人借着酒劲,在剪下的胶片之后乱涂乱画,以将离奇的梦合理化之名,将它续写得丢掉更多逻辑。

邻座的陌生女人被他们压不低的话语一次次逗笑。

“梦是什么?”她不解道。

可惜的是,无人铭记的神灵没有跳舞的体力。

 

每晚见面时,工藤都问:“你做了什么梦?”

黑羽感觉自己讲了无数次自己的梦,回忆的动作将梦规整,如同把它放入玻璃箱,但蛋壳已经打破,不可逆地流淌一地。

“你又做过什么梦?”

“我不做梦。我不睡觉。”

原来如此,于是,盲人询问视力健全的人所见的风景,那是永不可及的新鲜事物。

他努力描述,试图用演绎更生动地传达,梦里的人是怎样做。为了将它精确再现,自己思考设计,填补梦的不合理窟窿。

于是他在空气之上行走。在观众席上方漫步,让仰望的人群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新戏法好评如潮,文字叙述、照片与视频铺天盖地扩散。

“我有点心虚,”在休息室里,魔术师对熟知内幕的观众嘀咕,“像是剽窃了别人的节目,却被说成独一无二。”

工藤思索片刻。“梦的来源有很多种解释,没有确定为正解的唯一答案。比如人们很喜欢的一种传言:梦是平行宇宙的你的经历。听上去很有趣,但无法被证实或证伪。”

“那么就算原主指责我抄袭,也要等到平行宇宙第一次相交。”

“另一种可信度更高的解释是,梦来自你的潜意识,它用你的经历、知识、感受与渴望捏造出这段精神活动。于是很多人认为这一段梦反映出自己正在焦虑,另一个梦说明自己还忘不掉故人。这是另一个你的创作,并且他只负责幻想,是你把它实现。”

还有差距。魔术师盯着天花板,目前实现仅仅在室内,他还没有琢磨出怎样在天空之下复现。梦从来不做解释,不过梦也从来不讲道理。

不过,他自己从来没查到这些知识。神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是神,所以知道自己工作相关的事再详尽也不奇怪吧。即使他不做梦。

“不愧是神灵。”

“再者,”神灵被夸赞也不会立即满脸得意洋洋,淡然自若继续展示博学,“我活了很久。自人类开始钻研娱乐的戏法,自魔术这个概念诞生,我就在观看它们。我知道这就是独一无二。”

“意思是第一个魔术师,历史上各个领域最著名的大师,你全都见过。那你怎么还会喜欢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但比不过过往是当然的。为什么那是当然的?后人理应站在前人肩膀上,技艺更加精妙,获得更多惊叹赞美,比电视里的、大荧幕上的、电脑屏幕与手机屏幕上的东西更受欢迎。

工藤皱皱眉头。“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比?”

“不知道。你是对的,我不需要和任何东西比较。”

“……总之我想,是这样吧。我只能用一人的、单向的娱乐来消磨时间,我有很多时间,于是览尽了书籍、戏剧与演出。我不知道你的特别之处是什么;意思是,我无法随便挑几个词来表达。让我像作家一样写下一百万字,也许我能找到那个对的词。如果让我在汗牛充栋却粗制滥造的文本与你之间做选择,我更愿意放下书出门。”

黑羽看他良久,露出笑容。“但我是第一个认识你这位忠实观众的。”

“噢。”

他见对方眼神有所躲闪。“……是的吧?”再问的声调变委屈。

“……你已经养成睡觉的习惯,大概你是忘不掉我了。这是第一次。”

太好了,他放下心来,感觉就像躺在大床上那样安稳。

他愉快地起身收拾行李。另一个人靠在门旁,盯着一边有裂痕的旧地板。

 

某个夜晚,他们游荡在酒吧街。黑羽一直在寻找与梦中相似的店,他记得一杯特调的味道,在现实中怎么都点不到。他们讨论着要不自己买酒来调,虽然在这方面他们都毫无经验,不会的事都可以学。

“我来筹备,你还要睡觉和工作。”

“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我也没法用几个词准确描述。”

工藤忽然拦住他,示意两人都噤声。侧面不远的地方,小巷里传来男女的争执声,醉醺醺不耐烦,越来越粗鲁与尖锐。

“手机给我,”他凑近黑羽耳语,“你去照顾人。”

黑羽摸出手机,第一次看见神灵施法,和魔幻电影里一样,仅用手势拨动空气中无形的力量。

将人强压在墙上的醉汉忽然身体一软,从女人身上滑落、跪倒。自然,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死。她惊恐地躲开,肩膀碰到另一个人的手,差点大叫出声。回头看见黑羽,一眼认出这位名人,不再挣扎,变得迷茫。

黑羽安抚女人,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伸出去。醉汉像一摊烂泥躺在地上,她看着他的手指在对方脸上晃了晃,看不明白。

“他没死,”黑羽收手对她解释,“鼻子还在呼吸,只是睡过去了。”某一次闲聊时,工藤教给他这个简易区分方法。

她松口气。“……睡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工藤正在用他的手机与他的语调打报警电话。放下手走过来,将手机还给他。

“这次他要睡多久?”他盯着对方走开的背影。

“警察到的时候我会让他醒过来。”

醉汉睁开眼,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躺在地上,一侧身体摔得火辣辣地疼。他爬起身,见巷子前后各堵着一位警员。

黑羽自称到达时这个人已经摔倒,他稳住女人并帮忙报警。警察的目光转走,他看向一旁的神灵。

他站在落地招牌旁,周围明亮或幽暗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身形,投下狭长的影子。但他仿佛回到黑暗中,回归于不存在,在没有墙壁的墓穴中悄悄呼吸与观望。不过他不倚靠任何东西也站得很稳当。

他站在那里看警察尽职地处理完这件小事。看女人的皮肤同样泛着喝醉的红,赖在他人温暖的躯体旁恋恋不舍。

警车将两人带走,现场又只剩下他们俩。

“你没事吧?”

工藤一愣。“怎么?当然没有,我会有什么事。”

“你上次这样做以后,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是说这个啊。”他低头捏一捏拳。“我的体力比以前更好了。”他抬头看黑羽,“因为你。”

“因为我们经常出门散步?”

“不,因为你每天都睡觉。那就像是人类祭拜神灵的仪式,这是我们力量的来源。越多的人举行仪式、仪式的时间越久,神的力量就越充盈。”

“你现在变得有多健康?”

“如果今晚再遇到一次类似情况,我就要掂量一下——也没关系,你可以扶我回去。”

黑羽轻轻点头。“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这件事可以用人类的方式解决。”

“呃,说的没错。”他移开视线,“是我还不习惯。”

 

那个梦似乎关于分离,但梦中人感受不到苦涩与撕裂。不知为何坚信着,别离后必有再会。

他从梦中醒来,发现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睡醒时的迷糊一瞬间消散,他环顾房间,看窗外。想呼唤,不想表现太狼狈,想以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抱怨“别对我开这种玩笑”;声音尚未发出,已察觉喉间发颤。

这不应该。他知道工藤一直自称不习惯与人长久相处,但到现在,那个人不可能一声不吭地消失。

他听见房子里有其他声音。他穿衣出房间,一路找到书房。

某人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看着他的电脑,打着他的电话。

“认识我的合作伙伴都知道我这段时间不会接电话和回消息。”他挂断电话后,黑羽说。

“是啊。”工藤撑着桌子起身,“所以你每天要错过多少重要联络?”他走过来,“其他人都会随时回复沟通,只有你这么特殊,一副理所当然、别人都应该迁就你的态度。会有人认为你傲慢。”

“我。”

“我知道你没有。”

工藤走出房间,黑羽跟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他说下去。

“你现在一天要睡接近八个小时。对这个世界上其他人而言,二十四小时的生活才是完整的,相较之下你的时间缺少接近三分之一。有这种缺陷的人类在生存竞争里很快会被淘汰。”

“那是万年前的事了。那是不多采集一点食物就会马上饿死的时代,现在不是了。”

“我这段时间都在看你没及时回复的留言。你白天的日程一直爆满,许多业务都因为没时间不得不放弃,夜间活动则是一个都不接。”他回过头来,“对了,你睡醒还要和我呆在一起,直到天亮。一天有一半时间就这样浪费了。”

黑羽伸手按停对方的肩膀。“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是浪费?”他用力很重。

“……因为这没有意义。”

“做什么才有意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工作与准备工作?从前我就那么做。”

他感觉那是很久以前,是极其漫长的时间,又只是时间起点的一个点。久远得不像是自己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无尽的重复演绎那样着迷。永不下落的浪潮,一盏从不闪烁的水晶灯,亘古不变的凝固的辉煌,无趣得如同死亡。

“那才毫无意义。你完全搞反了。”他的手向下滑,紧紧攥住对方的手。

“你不能这么说。”他从手中感到一些失措。

“好吧,这是我错。”他耸耸肩,“但你不能这样离开。以前可以:你可以不再开口说话,让我找不到你,最后把你彻底忘记。现在你要是这么走掉,你就再也看不到你喜欢的演出了。”

对方心虚地移开眼睛,不愿理解他的意思。“不可能。”

“试试看。”

工藤抽回自己的手,低头揉手腕。“……我知道了。”

“不要自作主张决定我生活的意义在哪里。”

他背过身去。“大概,自人类开始讨论意义,我已经无意义地存在了上千年。”

“啊啊,人类真坏,净发明一些给我们增添苦恼的东西。你还要去哪里?”

他们路过厨房,工藤从小房间里推出吸尘器。

“我在整理你的房间,但它不适合在有人睡觉的时候开。”

“给我,你刚刚做得够多了。——你还有多少准备背着我偷偷做的事?八小时太长了。你就不能躺在床的另一边哪里也不去吗?就算不睡觉,你还可以读书嘛。”

 

他也曾躺在黑羽身边。侧躺的两人面对面。

但他感受不到困,脑内也没有生成梦的机能。世人常对着现实说,这是美梦成真。谁曾这样说过?那么,他现在就在成真的梦境中。所以他不可能保持沉默,让初具雏形的美梦白白流走。

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也许只有他真的做了梦才能明白。

人类一定会醒来,梦一定会结束,但现实不会。现实中的美梦是永恒的。

人类一定会衰老与死亡,不可能再活几千年。但这里是梦,所以没关系。这里是现实,所以没问题。

 

他一直在等有人问这个问题。

他的改变与更进一步,世人有目共睹。他们猜测他每晚都在专心钻研新节目,公式地询问“灵感来自哪里”。

“其实我在睡觉。我会做很多有趣的梦,它们变成各种点子。”

“睡觉是什么意思?梦又是什么东西?”

他耐心地解释,主持人的态度也相当开放,至少表面上很感兴趣,表示“我也想试试”。

他强调这样做很安全,接着幽默一句:唯一的风险是容易被误认成尸体。

一部分医生在工作中见过沉睡的病人,他们为他的言论提供专业支持。

做梦成为热门话题。因为访谈节目上的名人将它形容得十分有趣,在梦中什么都可能发生,包括各种脱离现实逻辑的事;也什么都不用害怕。每个人都能做梦,即使不是小说家也能编织出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有人开始尝试。有人说自己在梦里见到逝世多年的家人,在自拍视频里止不住泣音。

造成这一切的人从梦中醒来。他扭头看身边,睡神倚靠着另一只立起的枕头翻动书页。

“你不忙么?”

“此刻有上百人正在睡觉,我清楚。我不守在他们身边也能保护他们。”

“那真不错。”黑羽的爪子搭在他臂弯上。

工藤合上书放下,将一只手交给他。“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吧。说之前就没想过自己会失去什么吗?”

“这不重要。”

“你就可以自作主张定义我的生活里什么更重要。”

“但是我想和你跳舞。想和你一起飞行。”那只手拨弄他的头发,他再次闭上眼。“你总是一副即将消失的样子。”

“并不会。”

“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

神叹一口气。“但你这样做有风险。如果有人满怀期待去做梦,结果遇到噩梦,他们可能把这当作是你的错。”

“噩梦是什么?”

“就像恐怖电影。可怕的梦。你第一次做梦也被吓到了吧?”

“那只是因为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梦到过真正可怕的事,我都想象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吓到我。”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

“没有?”

“的确,这里没有能吓到你的东西。”

“反正他们的生命安全有保障,因为有你。惊险的梦也是美好的。等我哪天做了噩梦,那肯定是个吓唬观众的好点子。”

他听见身旁无所顾忌的笑声。

这是他不会醒来的最美妙的梦。

 

这片黑暗里没有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完整,但不太听使唤。

他不觉得这样的梦有多奇怪。一只手捧着他的右手,琴键的波涛让手指微微起伏。

“这没有任何意义。”一个女声说。

她的声音像一种自宇宙大爆炸始恒定不变的乐器,说什么都能让人轻易相信那是真理。不过这次她说的话他不爱听。

“人类早已将他们遗忘,剩余的记忆少到可被数学忽略。你只是在推迟必然的结局。”

另一个声音从右方传来。他感觉它在心脏周围萦绕,或是早在那里扎根、共生、不可分离的东西。

“所有结局都是必然的。”

“但睡着只是近似死亡的静滞。”

“至少他们可以做梦。”

“梦”这个词可以引发他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想象。他几乎就要想起这个人的脸。

“我在关心你。从这里开始,如今,你维持着上百个行将就木的神沉睡的生命。数量还在增加,你从不拒绝。你近乎不死,与我一样,但我们的力量并非无限。”

他指腹下压,辨认不出这只手。它每一次动都如枯枝轻盈。

“我没法拒绝。我无权决定谁值得继续活着,谁只能接受死亡。也许因为我不是死亡之神——我没法想象你的每一天是怎么度过。”

“不需要关心我,我不是刽子手。”

“你从未遇到过让你不希望它们消逝的东西么?”

“我知道它们必将消逝。”

“我也知道。”

他喜欢听这声音忽然变高昂,拼命倾吐,唤醒他人心中沉睡的真理。手凑近他的头发与脸颊,让人屏住呼吸、不愿惊扰。

“当你见到它,过去无法以年计数的光阴都消失了,像是乐谱上的第一个音符那么短。时间只随他开始,也会随他而终结。”

他喜欢听这首歌,渴望见到歌者本人。在倾听、理解、享受它之前就喜欢了。

死亡之神沉默许久,发出短促、苦涩的笑声,像大地上唯一一滴雨水。

手指停留在耳廓旁,像在耳语。“梦的来源有很多种解释,有人说那是全人类潜意识的海。如果有人在那里见到他、喜欢他、记住他,有一天他们会把他带回来。必然的结局仍可以推迟。”

“一个无法被证实的猜想,加上出于个人感情的假设,将这么多微小的概率相乘。——我明白了,不必多说的是我。但你被永远拦在梦境之外。感觉可惜吗?”

“没关系,他一定会给自己构建出完美的梦,不需要有我。他最擅长造梦了。”

那个声音正在微笑。他却感觉苦涩的雨水正在自己皮肤上流淌,仿佛心脏周围蔓延的花枝都被粗暴地扯去烧毁。

太讨厌了,讨厌得让人只想捂住眼睛,最讨厌的地方是无人能够撼动。这个现实,这个梦。

 

凌晨时分,厨房里,点心堆满了盘子。工藤倒好咖啡,转头见黑羽站在冰箱前出神,这很少见。

“怎么了?”

“……我大概做了个噩梦。”他思考半天,回答以后确定就是这么回事。

“梦到什么?你刚说过没有什么能吓到你,还在冒热气。”

“我也不太明白。”他挠头,反正梦的故事讲不明白很正常。“似乎有很多人活得不幸福。”

“只是这样?”工藤放下咖啡壶,多想一想,就没有继续揶揄。“……确实像是噩梦。”

“如果有人因为做这样的梦埋怨我,我可以理解。”黑羽拿过自己的杯子,这次加入更多的糖,此时一点苦也不想再尝。“不过我可以回答,我也做过。”

他尝一口,满足让所有绝望感顷刻间消散。

面前的人不知道他又在为什么而快乐,只自然而然与他相视而笑。

 

“我查了今晚要看的电影。虽然标题和海报看上去是喜剧,实际上是个挺沉重的故事。”

“哇,至少今晚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