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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猛地坐起,只觉自己大脑尚处于一片混沌中,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仍在眼前,无力、悲恸、愤恨、愧疚…种种强烈的情绪将他裹挟进激流漩涡中,令他呼吸困难,似是下一秒便即将溺亡于这无形却又汹涌湍急的波涛之中。
他缓了口气,定下神来,惊愕发觉自身竟处于京城的旧居之中。在他的记忆中,他合该已经死了。即将被斩首弃于市之际,他本以为一切即将了却,最后一丝挂念悄然系至宫中那位年轻天子身上,即便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但仍盼望着他能平安。
那年轻天子,受任于败军之际,身份于一夜间由从未受过帝王教育的郕王转为监国、承担起统领百官保卫家国之重任,令他如何不惶恐彷徨?他明明已经足够勇敢地决定不南迁并任重于谦,终成功保卫这北京城;明明已经足够努力地去治国理政、每日坐不更席地批阅奏折、委任治理各处灾祸,以至大明在土木堡重大打击后逐渐恢复好转而隐隐有中兴之势;明明是如此的竭诚待下…于谦近乎苍凉悲恸地叹息,可是苍天,你为何要如此薄待于他!
刀刃落下,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令于谦意外的是,他的神识并未就此消散,亡魂脱离身体,飘荡于半空中。他有一瞬的迷茫,旁观着自己的身体倒下,看着那阴霾四合、妇孺悲泣之景,饶是已然决心“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于廷益,也不免悲从中来,只觉世事苍凉。
他整理了下心情,令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便向着西苑的方向飘去——他方才在围观的人群中似是听闻有人低声道郕王被囚于此。
悄无声息地,魂魄形态的于谦从半掩着的院门之间钻了进去,见到的是卧病在榻甚至已难以起身的天子。经过多次尝试,于谦已确定灵体不能触碰到任何实物,也无法被活人看见。他自知此时自己已无力改变任何事,于是在这一方偏殿静默住下。白天在宫中院中偶尔飘来飘去四处察看,然而更多时候却只是无言看着病榻上的小皇帝。
朱祁钰每日昏昏沉沉,有时终日清醒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他总是沉默的。有时目视案上散乱书卷,有时望向那一扇小窗外的艳阳翠叶,侧耳似是聆听窗外的画眉清脆鸣唱、杜鹃哀啼,怔然无言。
于谦本以为日子即将如此缓缓过去,直到年轻的天子自然地迎来大限之日,孤独地在这间别院中死去。他想,既然自己能以灵魂形态存世,天子死后说不定也会化作灵体,待到那时,他便来接他,共赴忘川水畔。
起初极致的悲恸过后,反而平和了下来,于是他竟反而带着一丝隐秘的期望,在心中想,待到那一天,他要双手握住陛下的手,告诉他,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毋须自责。
直到院门被粗暴撞开的巨响打破了他的虚妄幻想。
那日,即便北京保卫战时尚气定如山的于谦,在此时感受到了最深的无力。他在殿中无数次尝试阻止来人的凶狠动作,却只是一次次由那些人的身体间穿过,而无法护住那个人任何。他的心理防线在朱祁钰低声吟出那句“于谦耶”是彻底决堤,只觉被深深的悲痛与无力席卷,眼前一黑,即便是灵体亦向后跌跌撞撞飘了一段距离后倒下。
他自然也没有看到,朱祁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时,眼中一瞬的惊愕与希冀的光亮。
再醒来,便是身处这旧居之中。于谦拍了拍身下的床榻与床边木柜,手感踏实;再捏捏自己的手臂,感受到了已消失很久的人体触感。
他低头沉吟,假若说刚刚所经历之事仅是黄粱一梦,那梦中经历的各种细节为何如此生动,而梦中的情感为何又是如此真实,令其久久难以回神,仿佛到如今心口仍在钝痛?
许是他惊坐起闹出的动静太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虚掩着的门便被缓缓推开。
什么人?方才梦中受到刺激太大,些许风吹草动便让他警惕起来,于谦瞬时凝神望向门口。门缓缓打开,出现的是一张少年人的面孔。
竟是于冕。
前世,亦或是梦中,总之,在于谦被下狱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家人们。待到他身死而以灵体形态存世之时,于冕他们便早已被贬谪至外地;他的灵魂一直在京城中那间小小的西苑游荡,自然也再没见过他们。
此时再相见,恍如隔世。
“父亲,您醒了!您自从前些日子从河南巡抚归来后便染了风寒,此次更是昏睡了大半天,我们都很担心您……”于冕见他醒来,欣喜之情形于色,然而看父亲只怔然凝视着他而不发一言,他心中又有些讶异起来。
于谦察觉到长子的疑惑,便略略整顿思绪,开口问道:“这几日我身体欠佳,脑内昏昏沉沉,如今却是哪日了?”
按于冕方才所言,由河南巡抚归京后大病,应当是土木堡之变刚刚发生的那段时间。彼时他刚刚结束地方工作,归京便接到当今圣上“北狩”而导致二十万大军性命尽数丧于敌手的消息,想起自己曾在圣上出发前苦苦劝谏却未被采纳,不由得惊怒交加,兼之多日操劳与舟车劳顿,身心俱疲,确是大病一场。如此算来,他此时所处应该大致为正统十四年八月中旬左右。
果然,与他所估计的差不多,于冕答道:“回父亲,两日前刚过了中秋,如今是八月十七了。”
以天渐晚早些休息为由支开于冕后,他轻轻阖上了门,回到床塌之上。
八月十七日,于谦暗暗盘算,那明日便是败报公开、朝野震动、太后命郕王监国之日了。他微微皱眉,留给他准备的时间已不多,而眼下他的思路尚未清晰明了。于谦向来不信鬼神,更不会信人死复生的邪谬之说;然而方才经历之事过于悲痛凄凉,细节也无比真实,他不禁也开始怀疑这是冥冥中的某种警示。何况如今朱祁镇大败已成事实,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他也不得不有所动摇。想到土木堡大败,他不禁又心痛起来。自己十余年来奔走山河间,兢兢业业调研民情、兴修水利、抚恤流民,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过是为了心中那份对人民安定的希冀。然而仅仅因如此愚蠢的战略指挥,便草率地令二十万鲜活的生命付诸流水。上位者一念之差,便能让无数家庭朝夕间遭受此等无妄之灾……
还好,现在一切都尚未发生,他还有时间,至少尝试去改变其中的一些结局。
难以避免地,他又回想起记忆中那位少年天子。他是否也拥有那些记忆,是否也看到了自己的凄凉下场?若他没有,以他的执拗性子,于谦并不能保证事事都能说服他,也不知道记忆中的景泰帝与明天将见到的那陌生又熟悉的郕王是不是同一人,那么今世是否难免会还是会重蹈覆辙,令改革尽废而心血毁于一旦、奸臣弄权而人民苦不聊生,而朱祁钰也必将……于谦不愿再想下去,许是所经历之事对其冲击太大,他已不愿想象任何差错导致的后果。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在他脑内滋生。
倘若能将权力把握在自己手中,配上一段完整详细的记忆,那么想必便能击败敌寇保卫北京、将阴谋诡计扼杀于摇篮之中,护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倘若上苍怜他于谦一心为国为民,能令他此生再见记忆中的年轻天子,他更当全力护天子无恙,不会再让如此善良、谦逊而怀民之君丧命于混浊的权力之争中。只是这样,便十分对不起朱祁钰了。
罢了,他于谦能有幸得一知己之君,一生无憾矣。倘若能护朱祁钰周全,便是令其九死亦无悔。大不了,在斩除一切祸患、退强敌保天下太平后,他便将一切权力交还朱祁钰,然后任其发落。
明日早朝上还需迎接一阵疾风骤雨,今日该当早些休息了。下定决心,他便阖上眼,安然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