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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爱德华多说。
一切发生的顺其自然,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那三个单词就挣脱他的喉咙飞了出去。公平而言,在多数场合下这都是适合他的台词,有点老套,但合适,没什么人会怀疑背后感情的真挚程度,这也许是南美洲人的优势。
但问题是现在这里只有马克。
一时间世界的绳结仿佛松脱了,如同数千年来人们一直把活结当作死结。就在片刻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或许有点好过头了。他下午没有课,而马克把课翘了,为了改网站的代码。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现在一起待在宿舍的套间里,马克在他自己的床上盘着腿,两膝之间放着电脑,而爱德华多从公共空间拖进来一张豆袋椅,把身体陷进去打算补一篇论文。外面还有些过于冷,但屋里的温度适当,天气在一块玻璃所框定的评判标准内几乎是完美的,折射出春天的可能性,就连他塌陷在木地板上的大衣此刻看上去都像是某种处于匀称睡眠中的动物。
舒适总是会发酵,好比豆袋椅的填充物中某粒荞麦暗中生根发芽,叶片凑上他的脖颈。于是,顺理成章地,在盘算是否要买两杯咖啡的间隙里,他突然希望时间能永远静止。
爱德华多发誓他最开始只是想发出一声喟叹,主旨是关于这有多么好之类的,大约可以由拟声词含糊地组成,况且反正马克也不会听,所以他开口时根本没想好内容。
接着他记忆里无意识积攒的浪漫桥段像屋檐上的雪片,恰好不堪重负,尽数滑下来砸中了他的脑袋。
他把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捂住嘴,但那也已经没用了,天啊,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向你最好的朋友脱口而出“我爱你”?还有比这更难解释的事吗?虽然马克对大多举动的反应都和其他人不一样——话说回来,他听见了吗?
他屏住呼吸悄悄抬眼,马克半张脸埋在电脑后面,卷发边缘露出一点白色——谢天谢地,他带了耳机。
爱德华多松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回书上。
“华多,”马克说,“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了。”
“好吧,我刚才说的——”
“你不用复述,我听见了。”
爱德华多感到脸发烫,他根本没想复述,他只是想解释,他只能瞪着对方,直到马克不自在地把耳机从头上滑下来。
“我忘记开声音了。”他无辜地说。
“…好吧,总之这不是——”
“——不过说真的,你是怎么把这话说出来的?”
“……什么?”爱德华多迷惑地问。
“我做不到这样。”
“为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没法说这些,你不觉得它们无论用在哪个场合都很怪异吗?”
瘫在地上那个人难以置信地坐直身体。“你没看过爱情电影吗?”他问。
“电影又不是现实。”
“那么…对艾瑞卡?”
“我们之前只是在约会而已。”
“耶稣啊,那就是约会时该说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不约会了。”
“我想那就是原因。”
“原因不是这个。”
“我是说,那是其中一个因素,而且或许正是因为你们之间没发生过这些……话语,让这作为因素的可能性更高了。”
马克把视线投向虚空,然后转了转眼睛——他开始认真对待某件事的征兆,“这不公平,”他说,“完全不,你能就这样说出来,而我不能。什么时候人们才能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方式生存?Thefacebook上就没人会在个人资料里写‘我爱你‘“
“那是因为这句话的谓语只能指向一个人,个人资料是给所有人看的——而且,你刚刚直接把它说出来了。”
“不对,现在你可以设置其他用户对你个人资料的观看权限——我翘掉操作系统课就是为了改这个,就要改好了——还有,我只是在引用。”
他的CFO同情地看着他,“你在想艾瑞卡,”他用一种灵媒般飘渺的语气说,“我都说了道歉是个好主意。”
“我没有。”
“说真的,就试试看嘛,只是三个词而已,‘我很抱歉‘和’我爱你‘都是,你都可以在个人资料里写,然后修改可见范围。”
马克没有给出反应,爱德华多的思绪又晃荡回咖啡的事上,他正要开口问时马克突然放下电脑,塑料壳嘎吱一声仰倒在枕头上。
他起身开了窗户,回来的时候说,“但她没有Thefacebook的账号。”
她没有,还没有,后来她发送:是的,我有,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你那些混账话。
-也不意味着我原谅你,字面意思,我通过申请是因为我得把话说清楚,以免你真的产生什么可悲的希望。
-?真的?你真的发了这个?我开始怀疑网站版头的那个马克·扎克伯格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了,那个混蛋即使窒息而亡也说不出这种话,你从哪里复制粘贴来的?
-有人给你支招吗?世界上没有人会闲到对你说这种话,那是浪费生命。
-再见。
屏幕发出的光映在马克手指上,然后那种惨白的光斑被白昼稀释,吸收。他抬起头来宣布:“艾瑞卡有个Facebook账号。”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停下动作转向他,甚至已经走出去的几个人也不明所以地垂手放下电话和文件夹,透过玻璃往里看,亿万美元化身值得的关注总是不嫌多。接着赛和玛丽琳同时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格雷琴在隐蔽地皱眉头,她正在想,那女孩怎么没有说?不,她怎么没想到要问?书记员小姐的手条件反射地往打字机上靠拢。无数个答案并不重要的问题像彩票出奖机里的球一样剧烈翻滚,跌出房间,掉下写字楼。
马克脸上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他补充道,“华多。”
爱德华多正好走到门口,他看上去像被那些不存在的塑料球卡住了,其他人反而重新开始小幅度地移动,调整呼吸。
“怎么了?”
“我给她发了你很久以前建议我让她看到的内容,她说任何闲到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都是在浪费生命。然后我才意识到真的有人说过,虽然她已经屏蔽了我的聊天框,我没法告诉她,我现在也没打算告诉她。”
接着他说:“我爱你。”因为这样说最短,效率最高,还不会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而且他曾经引用过,还亲耳听见过。但是即使是艾瑞卡在这里也会真情实感地为他叹气的——时机和地点都很糟;声音太小了,似乎只有玛丽琳能清晰听见,她正震惊地冲他做口型;而且爱德华多已经走了。
玻璃门小幅度晃动,重新被人推开。马克看起来没有要挪动的意思,他重新坐下来摸索电脑。
幸好他决定短时间内都不离开,因为过一阵子有人会带两杯咖啡上楼,而到那时基本上所有人都出去吃午饭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