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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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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1
Words:
9,554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30

Crash!

Summary:

在Eduardo砸了他的笔记本后,Mark变得无法使用电脑了,而这带来的后果可能比他们之间的问题还要严重。

*……原本是这样,但战线拖延过长导致逻辑链完全脱节,最后变成了我们在大量分析中发现了少量剧情的堆积产物…总之是一个在两人都没有脱离Teenager时期之前就和好的可能性的探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Eduardo指尖发麻,脚步机械地离开了Facebook总部。 

 十五分钟后他坐上了出租车,他把衣领扣好,接着神经质地解下手表看时间,秒针和汽车都温吞地向前移动,盯着它转过五圈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所以他把手机掏出来看电子时钟,而解锁后首先出现的是信息列表,那成为一个有力的提醒,于是他开始打第一通电话。

你好?女士,是的,是我,关于我们上周讨论的事……不,我把文件签好了,但是我改变了主意,我现在认为或许完成学业更为重要,你得在人生的各个时期做对应的事,不是吗?所以一切照常,我下星期还会回来上课,是的,谢谢您。

接着,因为已经有第一通电话,所以习惯性的,肌肉记忆性的,他开始打第二通。Eduardo很重视电话沟通,那是交际的一部分,他是那种即使公寓着火也不会忘记开免提的类型。无论多忙碌的工作日他都能在睡前半小时坐在书桌前面叠出一摞通话记录,像要完成什么仪式,无伤大雅的怪癖。有次有个人忍无可忍伸手让他的转椅停下来,对方叼着牙刷口齿不清地抱怨,你知道你可以先听现实中的人说话吧?

现在这个嗜好成为逃避现实的绝佳媒介。连线接通至一家事务所,听筒后面进行了三次有序的交接,他看着窗外退后的景物等待,道谢,顺着电话线从大理石前台进入有两个拐弯的走廊,最后终于触碰到办公室的墙壁。一个年长,沉稳的女声对他说,我的名字是Gretchen,Mr. Saverin,我能帮到你什么?

这通电话要长的多,他的一部分始终悬挂在车顶扶手上俯瞰自己把话说完。等到车停下来,Eduardo想要拉开车门时,某种挤压皱缩的疼痛突然涌上他的手指,他不禁小声痛呼。

“你还好吗?” 司机问。

他检查疼痛源头,惊愕地发现每个指尖都湿润而涨红,错落的皮下出血点回望着他,另一只手也是一样,和刚从被穿堂风关闭的大门里挣脱出来一个效果。他的心疲惫地悬起来,这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也许他的脑袋也一起被门夹了。

他现下还无法正常思考,思维顺序颠三倒四,尖顶奶油塞到纸杯蛋糕下面,所以当Eduardo拧开酒店房门时,他才把事情联系起来,啊,他想,我刚才砸了台电脑。

手指受伤的部分辐散出热度。这荒谬到让他想把嘴角勾起来,当然,手提电脑问世还不到二十年,这是划时代的世纪珍贵发明,人们通常谨慎使用它们,没人会无故把一台电脑砸成碎片,说明书里也不会有这一条:不建议暴力破坏,那可能对你的手造成伤害。

他应该和Gretchen提这件事的,这是一个微小的因素,他之后得补充。这应该被记在备忘录上吗?这更傻了:记得告诉别人你砸了你朋友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戴着耳机而你正要冲他发火,你只有破坏点什么才能让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你的身上。他感觉身体酸痛,世界被破坏了,天空和玻璃上都有裂痕。

那种酸痛像糖浆一样渗入棉花和被褥里,逐渐冷却发硬把躯干黏在床上。Eduardo请了五天假来加州,现在这让他有充裕的时间消化事实。几年后他会后悔自己没有用这几天出去走走,和新的面孔交谈,也许去洛杉矶,那样他对伏击的记忆也许还能被声光色覆盖,而非缠满花纹的天花板。

他到第三天才积攒出足够的勇气告诉Michele这件事,他姐姐刚安抚完一个蛀牙的女孩,接到电话时正要离开诊所去商场吃午饭,她在迈阿密燥热的阳光下边整理碎发边轻松地问,怎么了,Eddie?她有好几秒没听到回复,然后对面开始传出抽泣声,Eduardo轻而易举地崩溃了,他几乎毁了他姐姐的午休(尽管她保证说没关系),他甚至很难做到把整件事有条理地复述出来,以后的媒体当然能给它冠以各种头衔,精妙的伎俩,合宜的商业决策之类的。但对Eduardo而言,那只是现实而已,像鬼魂那样缠住他的现实:一个开放办公空间、壁画、玻璃门、印刷文件、手提电脑以及支票,静物联袂上演默剧。

Michele始终安静地倾听,等到Eduardo不得不暂停说话好让自己不被眼泪淹死时才开口,“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你一直在说他:你,他,你们——你都没怎么提到过公司本身。”

公司本身,公司本身当然是蓬勃无暇的,Facebook的决策树正在完成巴比伦塔的未竟之业,他只来得及看见独轮车,砖石和刮刀的车队扬尘而过,高塔以无人能理解的速度冲击天空。人们向上攀爬,声音下坠难以捕捉,没有人会问谁放了第二块砖,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只是背着风化粉碎的砖块仰望。

“公司——公司很好,”他发现自己的尾音已经哑成了滑稽的哨音。“只是我不再适合Facebook了,我没筹到足够的资金,我还冻结了账户,这些足够让我被落下了,我接受这个——我现在接受了,也许吧。”

“但他为什么——他怎么能这样?他为什么非得这样?我以为我能提供点不可或缺的要素——他让我以为我对他,对这个项目是有用的!但是你猜怎样?完全没有。他甚至不愿意费心亲口说明这点,非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他说不下去了。

友谊。Michele想,她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症结的血管,她弟弟在该填入经济学思维的地方把满腔热情一股脑塞了进去,但那并不是值得责怪的,因为对于大学生来说,这两者有时就是一样的东西。

“友谊是变化无常的(Friendship is changeable),”她最终说,“因为人都在变化,你也在变,就像如果我七岁时能知道有一天你能长到六英尺高,那我绝对不会把牛奶让给你。“

对面传来闷闷的笑声,“Well,现在我可能没那么高了,我刚被当头砸了一棒。”听到Michele的声音让人感觉很好,她总是他们中最平和的那个,不论是其中的那份柔和,不容置疑,还是诊所消毒液的气味,这点很像母亲。但同时Eduardo也更加想要落泪,血缘的纽带听上去真实,明朗,柔韧,相比之下他刚失去的关系,断裂的连接显得格外脆弱,讽刺的是这反而为数以万计的人通过虚拟信号建立联系扫清了阻碍,那些联系也会这么容易夭折吗,拜托不要。

“你和爸妈说过了吗?或者Alex?“

“没,我需要时间面对。“

“That‘s fine, 你打算怎么做?”

“哦,”Eduardo吞咽了一下,“我会告他,”他用很没有信服力的语调宣布,“我找了律师。”

 Michele微笑起来,她暗自松了口气,“Revenge,Huh?”

 “Kind of.” Eduardo举着手机倒回床铺,他想起另一件事,“我还砸了他的电脑。”

 “真的吗?你是说显示屏幕?”

 “不,手提电脑——就在我发现那是个陷阱之后,我没法控制自己。”

 “那可以理解,你需要发泄。”

 “不,你不明白,我就那么把它抢过来然后拍碎在桌面上,他当时在工作,戴着耳机,与世隔绝,我需要让他的手指从那些该死的字母上离开——”

 他意识到自己在回忆,复述,同时发抖。一部分的他想永远销毁这部分记忆,剩下的部分又强迫性地要把它们刻录在大脑皮层上,属于彼时的惊惧和愤怒原封不动地复苏了,像是从没有远离过,而那些情绪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我把他吓到了,”他虚弱地道,“我不该那么做。”

 “你得记得他也不该对你那么做,Eddie。”

 这倒是真的。“I do remember that.”

 “那么,你的手怎么样?”

 “什么?”

 “你的手,brother,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所以如果你的手是台折叠电脑的话它们也会变成碎片。”

 “没有,Mich,它们没碎。“

 “But it’s quite a hurt.” 他说,用手指抹掉眼角逐渐干涸的湿润。

 -

 奇迹般地他冷静下来。他回到纬度更高的地方,天气飘忽着转凉,手指上的伤处褪成紫色,蜷进大衣袖口,接着几近消失。世界重新变得有序可控,只剩下一些收尾手续。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回答问题而已:教授的问题、Gretchen的问题,Alex和爸妈的问题(告密的Michele!)——

 ——以及媒体的问题,这一项他打算采取些手段躲避。

Eduardo开始认识到永远脱离这项变革的事实也不尽然没有好处,他终于能够放松了,身体重新记起平稳呼吸的节奏:吸气,呼气,没有火焰,没有电话铃声。他甚至想断掉网络,事实上他关闭了他能想到的所有通知提醒,这就是为什么他错过了一封邮件。 

 这封邮件的内容是:天啊,操,我就知道你会搞砸一切,本来你还会有束花的!

                                                              来自Sean Parker

 Eduardo幸运地没有被Napster创始人不寻常的怒火扰乱心情,但是,即使如此,他的校园生活也永远地改变了。他不再有同伴和团体,并不是说他缺乏认识的人——携带名牌,用华丽冗长的邮箱后缀和花体签名的人,而是,上帝,他花费在柯克兰的时间比花在胖奇派对上的时间已经多太多了,多到他被允许在那块神圣的白板上写字,后来他突发奇想占据一块窗玻璃时也得到了全票通过的默许。Mark似乎暗地里觉得这挺酷的,因为某天他扔过来一只装白墨水的笔(那样,他说,在晚上看得更清楚)。

 处理商业伏击以至的法律关系断裂很容易:他有钱,Gretchen有数不清的条目和笔记。但你无法轻易把已经渗入身体中的习惯剥离下来,尤其在已经不想看到血液的前提下。意识深处他感到自己的一半神经早就永久地随汽水瓶盖一起陷入了H33的沙发缝隙里,无法寻回。Billy和Chris说不定还在疑虑那张沙发闹鬼,这他无从得知了,他现在只能极其,极其偶尔地从人群中感受到Chris歉疚的目光。

 他分不清哪种生活错位得更严重,伏击前还是后。不过或许一切都是贯通的轨道,似乎时间头也不回前进,甚至一步跨过整个夏天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他和手提电脑一起四分五裂,手指瘀伤,还总产生缺失左半边身体的幻觉。悲伤和愤怒的爆发都需要积攒能量,然而无所适从不同,无措的感受就像空气,其中氮气含量逐步攀升,令人在梦境中毫无察觉地窒息。或许就因为这样,Eduardo对自己会梦见Mark的事实始终接受良好——人没必要对自己的潜意识那么苛刻。

 于是他在夜晚打开房门,寒风涌入蒙住口鼻,而穿着卫衣的Mark在门外苍白地看过来。

 然后他潜意识的造物突然获得了自我意志,“嗨,”对方飞快地说,“我没法用电脑了,而这是你造成的,所以我来了。”

 现实以最糟糕的方式复位了,Eduardo先被惊骇镇住,接着一种冰冷的恐慌替换了他血管里所有液体,驱使他把宿舍门关上。

金属合页发出尖利的叫声,Mark慢半拍地眨眼,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抽气。

“你能先让我进来吗?”他抬高声音,“外面很冷。”

没有回应。

好吧。他抿住嘴唇,缓慢地靠着走廊的墙壁滑坐下来,背包落在地上。Mark看着那扇紧闭的,漆黑的门,记忆里它总是打开的。

他开始思考对策。

他该说什么?Mark把脑海中涌现的破碎词句压下去,我现在遇到了问题——不、我想——不、我需要——不,不行,寂静向他提问:你到底需要什么?接着面前的黄铜把手回答:看不出来吗?他根本不知道他需要什么,他只是出现在这里而已。

不,Mark无声而固执地想,我知道。

然后,一个主意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攀上他的脊骨,他用喉咙截住了它,尽管感到没来由地恶心。

“Wardo,”他说,“如果你不开门的话,我就会死。”

他的手机在卫衣口袋里震动,无需确认他也知道是谁正在霓虹灯和音乐中抓狂地试图联络自己,十几个小时前他刚和Sean结束一场争执——他也不知道到底结束没有,Mark现在得借用一下他的理论。

“也许几年后,也许几个月,”他继续,“我可能会选择从金门大桥上跳下去,像维密的创始人那样,我想不管哪个季节那下面的水大概都挺冷的——”

“——你疯了。(You are insane)”Eduardo说,声音沙哑。

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一个很小的幅度,万分谨慎地出露一点光线和他头发蓬乱的脑袋。胜利带来的正反馈和条件反射的反驳冲动让Mark立即回复:“我没有。”

语言就只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如果只是听到这个就屈服了,那么你也还在发疯,”他不受控制地说,“你要再重演一次错误的——”

他顿住了,泪水正以一种戏剧性的速度填满对方发红的眼眶,溢出并滑落。Mark体内控制讽刺行为的开关在湿润中断路了,代而连接上的是掌管回忆的那条线路。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他那副样子,他抽离地想。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前有一次他在艾略特等待Eduardo下课,百无聊赖地用笔记本编写程序时Wardo突然风风火火,旁若无人地冲进来,头垂得很低。Mark看着他关了门,扔下包和外套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存在的意思,不耐地去拍好友的肩膀。

对方错愕地抬头,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见到那么一张脸,Mark已经忘记那天他最好的朋友究竟是从哪门课或哪个学生组织那里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但没人能忘记Eduardo Saverin的那种神情,后来Eduardo抱怨说没有亚裔女孩喜欢他,Mark鬼使神差地回答:你只要冲她们掉眼泪就行了。

 天啊,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Mr. Saverin愉悦地说。

 他现在在想,不知道那对Christy起不起作用,然后他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不知道那发生在什么场合下,但Eduardo当时绝对没落泪,不然他甩不掉Christy。

 可他此刻就在哭,他像一条决堤的河流,堤坝的松动完完全全出自Mark的手笔。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场景?他们甚至都没经历分手。Eduardo漏水的眼睛像某种情绪放大镜,使人罹患巨物恐惧症,尤其针对坐在地上,刚经历六小时长途飞行并遭受冷空气侵袭的人。Mark感觉自己也要开始鼻子发酸,喉咙发梗。他最常处理的他人情绪是愤怒,茫然和厌恶,尤其是第一项,他有一套良好的愤怒处理逃避机制(“他‘自以为’有。”远在帕罗奥图的Sean如是评价),方法很简单:要么忽视,要么报以更盛的怒火。但他完全无法应对眼泪,因为Mark Zuckerberg对付与他相悖的整个世界的方式就是不断前进,而纯粹的悲伤的唯一作用是让人在盐水中停滞下来学习上浮。况且,他们之间从没有出现过眼泪——没有吗?一个声音尖声说,你确信那没有被雨水和夜色混淆过去吗?

 不管轨道究竟是否分叉或是断裂,此刻Mark想让事情回归正轨的愿望达到了顶峰。他抓住了他最熟悉的一种方式。“我不该那么说,”他无力地说,“那很刻薄。”

 Eduardo抹了把脸,“是吗?”他问,“但你不后悔,是不是?”

 对方透过柔软的光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一向自诩不对任何事感到后悔,就像如果有人问,他也会说自己不恨任何人那样。情感对Mark来说像一个包含上百个扁抽屉的柜子,他分不清每个把手有什么区别,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些部分该打开,内容物又会混合成什么。

 于是他只是小声说:我发誓我不会再那么做了。尽管指向的东西很模糊,但这至少是他能控制的。

 “噢,我也不会再给你那么做的机会了。”Eduardo换上一种近乎威胁的口气,但远未达到预期的威力,他听上去更像是喝醉了,“我要——我会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律师,”Mark平板地重复,“真的吗?”

 “是啊,我-的-律-师。”他孩子气地拖长咬字,原谅他吧,没人能毫发无伤地撑过这样的现实而不精神错乱,“你还没收到起诉状吗?”

 “现在是凌晨两点,没有人会接电话。”

 “恭喜你总算学会了看时间——原来你知道现在是凌晨两点吗?没人该在这时候呆在外面。”

 “那么我能进去吗?”

 巴西青年捂住脸,半晌才下定决心般放下手,“语言。”他说。

 “什么?”

 “说‘请‘,asshole,不然我就让你冻死在这里。”

 Mark从善如流地照做了,于是Eduardo背对他,跛着脚走回房间,比起解除警戒更像是放弃了挣扎。

 “所以,“他坐到床上,”你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Mark说,“你的脚出什么问题了?”

 对方用古怪的眼神看他,“我不知道你还能注意到这个。”

 “这里只有你,我没什么其他可注意的。”Mark感到烦躁和莫名的晕眩,为什么他们一直在用打哑谜一样的方式说话?与其他人的这种谈话,他这阵子已经可以忍受,但Eduardo明明——

 “——好了,我没想打哑谜。(I’m not speaking in code.)你不能指望我在这种情况下对所有事做出正确的反应……只是刚才关门的时候撞到桌腿了。”

 Mark对着他红肿的脚踝愣了几秒钟,“就只是为了躲我?”他用本身就足够令人惊异的震惊语气说。

 “……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说过了,我没法用电脑,因为——”

 “——我记得,我把它砸了,” Eduardo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现在连这点资金都缺,我会赔偿的。但要等到——”

 “——不是电脑的问题。”Mark说,他的手指捻上卫衣领口的抽绳。他清晰的认识到现在是他自己选择了模棱两可的说话方式,他等待着Eduardo补完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那是什么?人的问题吗?”

 Eduardo停住了,他徒劳地想掩饰自己讶异的神情,但根本无法保持漠然,“你不能编程?”他难以置信地问。

 “所有需要用键盘做的事,”Mark说,“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他有种诡异的感觉,好像这些话不是经由他的声带和嘴唇发出的,“一开始没什么问题——本来就有很多挤占时间的会议,但后来我发现我几乎没法正常工作,太容易出错了——除非把速度放到最慢,但我没时间像蜗牛一样爬树,所以我推了一部分任务给Dustin,然后写了个拍照识别并上传代码的脚本,这样应付了一段时间。”

 “听上去挺好的。”

 “…后来Sean发现了,他表现得像天要塌了一样,逼迫我去做检查,所以我去了趟医院,我原本怀疑是帕金森症之类的,结果不是,没有任何生理问题,于是他想到了百万会员夜发生的事。”

 “…所以他让你半夜来找我?”

 “事实上他让我告你,我跟他说我不想再多摊上一场官司,我们刚吵了一架,我暂时不想再看到他,所以我订了机票。”

 他耸肩示意自己讲完了,仿佛只要态度足够自然一切就都说得通一样,对方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种令他屈辱的惊讶,他几乎能看见同情受光线影响在轮廓柔和的脸庞上生长的形状。

 Eduardo回敬道:“‘就只是‘因为我摔了你的电脑?”

 “……你摔得很用力。”Mark实事求是。

 “我注意到了,”他干脆地把手摊到他面前,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淤痕。

 平局。

 房间里保持了一阵氛围僵硬,空气紧缺的状态,让人怀疑艾略特楼的墙壁是否在建造过程中砌入了材质特殊的干冰,然后Eduardo说,你知道你可以坐下的。

 他向这里唯一一把椅子示意,Mark感到一种近乎忐忑不安的颤栗,他对于Eduardo现在所想没有一点头绪,他对现在的自己也没什么头绪。他走过去,坐下。曾经他还能理直气壮地霸占这张转椅,这项权利现在消失了。

 于是,他们终于以几近相同的高度面对面了,整个场景带着一种滑稽的严肃,抓不准是否要坚持对视的两双眼睛让房间里的大象携带噪点间歇存在,或许这里还有一头由陌生与熟悉交织而成的斑马,以月和年为单位的时间长度在几秒钟里荒谬地闪回,静默。沉静,冷静,为什么?

 Eduardo深吸一口气。

 “我是个白痴,”他总结,“你也一样,你可能是世界上最年轻最富有的白痴了,听上去怎么样?”

 “我其实希望你能做最后一个终极俱乐部白痴,”Mark说,“但我挺怀疑这点的。”

 两个心照不宣的微笑被轻巧而果决地扼杀了但他们都没有掩藏住松了一口气的叹息,接着又同时为自己会做出这种反应而感到惊诧。此刻Eduardo困倦又崩溃,眼眶和脚踝齐声疼痛,但是,不知为什么,有一小部分的他暗中感谢这一切已经发生,如果不是这样,他或许要看心理医生,再看精神科医生,寄希望于咖啡因,酒精,为了逃避一座城市,一个州,一个国家而策划长期旅行,最后在某个热带远洋岛国上定居,忘却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我还是不明白你来做什么,他叹息着说,用一只手拨乱头发,身体后仰,“你知道我还是会起诉你的。”

 Mark似乎要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在此刻又震动起来,他本想直接掐断来电,可是Eduardo问:“是Sean?”

 他悻悻点头。

 “让我听听他怎么说。“

 “不行。“

 “如果真像他猜的那样,我理应负一部分责任。接电话,要么我打给他。“

 “你什么时候有他的号码了?“

 “天呐,Mark!一开始他想见你的邮件就是我回复的!“

 他们僵持了一会,然后是无声的妥协,电话被接通了,超声波武器级别的音浪涌进单人间,Sean Parker的声音声嘶力竭地传进来,像音响上一层薄薄的尘埃。

  “…你去哪了?你们说你叫了车。听着,我之前的话或许说得太重了,但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虽然现在基本上是我出面对付外面那些家伙,但他们真正想见的是你!你的形象远比你想得要重要,如果那帮老头和Peter中的任何一个发现你没法正常用电脑,我们就全完了。识别程序是足够酷,但你觉得到那时他们还会在乎这个吗?他们对于何为稳妥有个底线。如果情况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你总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他停顿一下,声音放缓,“Napster和Plaxo对我做了什么你也看到了,我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我在那的使命已经完成,没人能抹除我带来的影响,但Facebook不一样,Facebook的潜能无可限量,而只有你能领导它,想想看Eduardo给这一切带来了多么大的损害吧,你理应得到补偿。”

 “Sean,”Mark平静地说,“Eduardo在听。”

 他这话如同打开吸尘器,使听筒对面人的长篇腹稿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音乐声浪的触手也象征性往回瑟缩了一下。

 好在Facebook总裁的适应能力着实强悍,Sean没过几秒就平复完毕,迅速接受了新状况。“他过来这儿了?不——先别说,让我猜猜,以我的了解他大概少说十年都不会再主动过来,所以,你去了波士顿?”

 “…靠。”他发自内心感叹道,“你把这当成一个真爱之吻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什么意思?”Mark恼火地问,感到Eduardo开始瞪着他,他详装对通话界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任由对面的视线灼烧自己的耳廓。

 “Well,never mind. 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只是别忘了我说的,顾全大局,想想Facebook,你值得更好的人。”

 “至少我会对自己造成的影响负责,”Eduardo生硬地说,“而且我从没进过警察局。”

 “那只能说明你见识短浅,甜心。‘负责’,你打算怎么以局外人的身份负责?你知道你的话听上去像要和意外怀孕的女友结婚的高中生会说的吗?”

 而Mark,Mark完全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部分上,“‘想想Facebook’?”他突兀地说,声音刺耳,“你觉得我没在想Facebook?该死,Sean,我想Facebook的时间比总部里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这一周我都住在总部,而你又出现过几次?我现在只是给自己挤出了几小时的喘息时间!”

 “不管那帮人对我有什么意见,Facebook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崩溃过一次——这应该足够作为证明了,如果他们连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都无法理解,让他们去检查他们自己的眼眶里都有些什么吧。

 “还有,我没忘记我们之前聊过的事,”他冰冷地补充,“其实你现在也和局外人没什么区别。”

 然后Mark挂断了电话,Sean溺水般的呼喊被中途掐断。

 Eduardo现在觉得面前的人正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那样迅速泄气,缩小,变瘪。即使释放出的大概是某种易燃的危险气体,但那总归是个生命走到尽头的气球,而他恰好又是那种情感泛滥到会被一只气球牵动的人。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刚刚获取的信息——所以Sean也要离开Facebook了,这算好消息,他完全赞成——但他以什么立场赞成?”

 ——Mark在总部住了一周,“住”这个词听上去就很有粉饰太平的意味,他这周有睡超过十二小时吗?他究竟知不知道人是有猝死风险的?况且,他很怀疑在那些壁画中无数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瞪视下人是否真能睡好,不要问他为什么还记得这些细节,他也不想梦见它们。

 ——然后他的休息方式就是坐六小时飞机,接着只穿一件卫衣待在零下温度的天气里?上帝啊,他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喜欢飞行?Mark的确比他要耐寒——不如说是他有自动屏蔽某些感官的特异功能,可再怎么说,这里可是二月份的马塞诸塞州。

 Eduardo感觉自己可悲又可笑,同时渺小至极。那么,他不辞辛劳带着一书包的压力跨越整个美国,就是为了…为了羞辱他?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我。

 他拼尽全力遏制的想法还是在心里口齿清晰的念出声音,甚至在脑海中大逆不道地回荡起来。不,记得吗?他不需要。他惊慌失措地提醒自己,这早就被证明过了,他需要的只是公式、资金和几个签名,直接说出来太过麻烦,索性用一个人称代词简化一切,稀释一切,他并不真的需要我。

 那么该如何解释他出现在这里?如何解释多得数不清的邀请?

 他身体某处传来那种湖面的薄冰塌陷时会发出的,轻巧的碎裂声,遮蔽随之融化,原因开始明晰。所以Mark的确需要我,Eduardo苦涩地想,但是他实际上不需要我做任何事。

 他只是需要我存在。

 此刻要点燃怒火就像划亮一包被雪水浸透的火柴那样难,但他还是想办法擦出了几粒火星。那么在夏季转租屋的时候,他所要求的全部就是我像基督救世主像*一样杵在那里吗?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有好一阵子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一点微弱的恼怒和脑袋一侧隐隐冲撞着的疼痛,直到Mark说:“天啊,Wardo,你能不能就只是…别再哭了?“

 湿润的触觉重新回到他的脸上,恼人的,咸涩的湿润。

 Eduardo说:“这是因为过敏。”

 Mark看起来被这个惊人蹩脚的借口噎住了,他沉默几秒,然后说:“你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从来没弄明白过。”

 “那不碍事,你出现在这里的整个行为就是因为你弄不明白你该做什么。”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被允许指出Mark的错误,而那个人就是Mark自己。“我当然明白。”他皱着眉头说,放弃了遵循逻辑。

 “那么来吧,我们把问题解决掉,你带笔记本电脑了吗?你也可以用我的。”

 “我带了,但是你又能做什么呢?”他像是被自己的话扎到了,“…我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所有这些…关于电脑的事有联系。”Mark补充。

 噢,我能做,我有能做的事。Eduardo近乎叛逆地想。

 “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宣布。

 椅子上的人定住了。“你不会想看的。”他缓慢地说,几乎赶上正常人的语速。

 “啊哈,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当然要看,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Mark拒绝识别对方语气里异常的狂热,过多的眼泪反而使他比平时更容光焕发了,Wardo看上去有种随时可能飞走的,糟糕的神圣感,这正常吗?他焦虑地思索,他们两个到底谁疯了?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过你了。”

 “那你也该做好相应的准备——而且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Eduardo抱起双臂,Mark的手机再次亮起来。

 这次他们对来电人都很宽容,电话接通后Chris的第一句话就是:“拜托告诉我你们没有要打架、跳河或毁坏公共财物——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的。”

 “都没有。”Eduardo说。

 笔被重重扔到桌上的声音。“好了,Wardo,我很抱歉,Mark!你应该说一声的。”

 “都有谁在找我?”

 “暂时没有——Sean来了电话,然后Dustin也知道了,Wardo,他让我转告你他也很抱歉。”

 “我知道了,我不能直接说没关系——但我知道了。”

 Chris的眼睛仿佛正在房间高处冷静地环视,“我本想直接来找你们的,”他叹息,“但现在我觉得应该给你们一点空间,而且我早上还有场考试。”

 “其实我本以为你们不会再有私下见面的机会了。”他直白道,“所以不管它从何而来,答应我要珍惜它,好吗?” 

 Mark没说话,接着他开始把电脑从包里抽出来。

 Eduardo和Chris简短地说了再见。

 他的手已经开始脱离身体的控制了,标准的颤抖,严重时十指僵直无法弯曲,依据场合不同或许会被当作情绪过分充盈的人,歇斯底里者或瘾君子。Mark不在乎自己会被当成什么人,他在乎的是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即使对庞大无实体的蓝色架构的控制转移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他依旧痛恨这种感觉,好像Eduardo从他手下倏然抽走电脑时,他的一部分也一起被剥离了一样。

 他打开屏幕,上面有几个他在飞机上查看过的窗口,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不能,也不被允许再向Wardo解释这些窗口的含义,像Chris说过的那样,不会再有私下见面的机会了,原本不会。

 预兆实际上出现的很早,百万会员夜他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检查自己的第一批名片,但不知为何怎么也无法使手保持平稳,当时他把那归咎于亮面印刷,而Sean说你只是受了点惊吓——但那晚他自己受到的惊吓要更重。

喜悦升腾然后逸散消失,成就感一直都被妥善摆放,压力可以通过工作解决,而惊慌,惊慌只是存在于那个瞬间而已。

于是他当时的感受里似乎不存在情绪,那里有的只是一个搏动的,暗黄的可怖空洞。

至少当时看上去是那样,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开始坍缩,变成灰色的细碎颗粒,最后留下一串铅印文字,一句诘问。

做下决定时他有想象过接踵而至的感受吗?答案是没有。

所以它们最终只能以不可知,不可见的形式表现出来,变为他无法解释的身体症状和冲动选择,这些都只受一种引力驱使,指向当时当地情感最鲜活可辨的那个人:Eduardo·Saverin

他们得到的是同等程度的痛苦,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

Mark摊开手说:“你都看到了。”

Eduardo仍愣着,一个刚刚同时被告知自己是个巫师和魔法具有非同寻常破坏力的人脸上就会浮现这种神情,然后,像是要检验什么那样,他探身用一只手握住Mark的手,拇指关节恰好严丝合缝地嵌在手腕连接处——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颤抖仍在持续,他们俩的手都很冰,那就是全部了,世界上毕竟不是真的有魔法,就算有,天也快亮了,总有什么东西会随着太阳的升起失去效力。

Eduardo一根根把手指松开,“我为这个感到抱歉,”他严肃地说,“我想我们都应该去看咨询师。”其实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他想,是睡眠。

但Mark说,我们还可以试试别的解决方案。

试什么?天呐,还有什么能试的?

刚才Sean说的那个,他若有所思地说。

然后就像他第一次提出CourseMatch,Facemash,甚至Facebook的概念时那样,他就用那么平常的语气说,我们来试试吻。

Notes:

*基督救世主像:巴西地标,位于里约热内卢

*回复Sean邮件:梗源fb效应 

*糟糕的快要飞走的神圣感-加菲在aia里的形象 虽然我只补了前一小时

*应该看咨询师:倒数时刻-Therapy

But now it's out in the open

       Now it's off our chest

       Now it's 4 AM

       And we have therapy tomorrow

       It's too late to screw

       So let's just get some rest

*写了大部分才意识到开头和百万会员夜对峙的背景音乐都是Hand covers Bruise-手盖住淤青…也微妙的对应上了

*其实最初的最初只是单纯觉得砸电脑那一刻Jesse被吓到的反应很让人动容,而且感觉恰恰是“这里被吓到的是Jesse而非Mark”这个事实让整个场景变得更艺术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无论如何这都是篇冗杂的文字,感谢你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