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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城市老鼠跟鄉下老鼠,哪個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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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鋸人?」
在全身鏡前整理著裝的金修奐有些困惑,抬眼透過倒影看向了提問方,鏡中的柳岷析問完話後就沒接下去了,正在單腳蹦蹦跳跳地把皮鞋套上。金修奐想,他倆現在乍看之下真像是準備出門約會、又或是去高級餐廳吃頓飯,若不是腰間的槍枝在碰撞之間發出的金屬摩擦聲在昭告真相,他可能都要說服自己並脫口而出了——我們去看電影吧,就現在、別出去打打殺殺,好嗎哥?
鞋子套好,柳岷析的腳在地上重重踏了兩下:「對啊鏈鋸人,雖然原本好像是童話之類的。」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我不懂。」金修奐說道,他在看電影時其實就沒看懂。當時的他還沒握刀舉槍,也沒和柳岷析當上搭檔,自然是有空去電影院坐坐的。片中的女孩問著城市老鼠好還是鄉下老鼠好,像是唐吉訶德的to be or not to be,當然,金修奐也沒看過唐吉訶德。
「唉西、你有認真看電影嗎?」
金修奐被罵得突然,不好意思開口問柳岷析怎麼有時間看電影,只見那人一面碎碎念、一面皺著眉湊到鏡子前,稍微擠開擋住大半鏡子的金修奐後開始整理起自己的衣裝,並認真解釋起老鼠的故事。
「城市老鼠啊,能吃到超級好的食物,但隨時會被人類或貓殺死,鄉下老鼠就是吃著難吃的粗糧但能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
「嗯……可是鄉下的食物也不錯吧?黃魚乾跟玉米之類的。」金修奐垂眼盯著前面柳岷析的腦袋瞧,答非所問。
「你很難聊天耶。」
「抱歉。」
柳岷析聽後癟癟嘴,他總受不了金修奐突如其來的乖巧:「反正,你想選哪個?」
再次被提問後,金修奐開始認真思考起來,手指輕搔著自己的下巴,爾後恰好與鏡中的柳岷析對上眼,對方正在用手整理著褶皺的襯衫領口,看上去其實也並未認真在等金修奐的答覆,只是喜歡用話語填補兩人共處的空白。
思索許久,金修奐在柳岷析終於整理好衣服的瞬間開口。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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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找出那兩隻老鼠啊!該死的狗崽子!」
事實證明,衣服什麼的出門前根本不用整理。
柳岷析和金修奐穿梭在高樓大廈的小巷之間,恍惚中感覺像是穿入巨木森林,耳邊是追擊者的抓狂嘶吼、奔跑的風聲和彼此粗重的呼吸,他們襯衫領口的扣子都被扯掉了,屬於自己的汗水和和不屬於自己的血液浸透了所有衣料,原本還穿在身上的西裝外套老早被扯丟。組織總抱怨他們這對搭檔的衣服損耗率最高,柳岷析會嘀咕著說幹這行怎麼可能不搞壞衣服,然後把壞成一團破布的衣服隨手一扔。
他們的手抓在一塊、早已抓了很久,此刻奔逃時也沒鬆開,彼此手心滲著薄薄的汗和心跳加速的熱燙溫度。金修奐回憶著,大概是前不久他差點被酒瓶揮爆頭顱,在柳岷析一把將他拉過去躲避、並一槍擊斃那個金髮大叔時,他們的手就已經互相抓上了。
「哥,在生日宴會上動手果然太誇張了吧?人家的生日耶?開開心心的耶?」
金修奐被拉過來時如此說著,順勢一腳踹開了死前扒上自己褲管上的手,他能注意到那具屍體的頭被柳岷析的子彈開了個貫穿的大窟窿,乍看像沾草莓醬的巧克力甜甜圈,他應該這段時間都不會想吃了。
「啊尼、Faker哥說感覺我們兩個做得到嘛。」
柳岷析笑著回應金修奐難得話多的抱怨,四處張望觀察逃跑的路線,同時手勢指向搭檔的左側,指示對方記得注意敵人的來勢。
「做得到是一回事、只是——」金修奐很快接過指示,隨手抄起腳邊碎裂的椅腿後,便對恰好俯衝而上的瘦小男子狠狠揮下,鮮血與吐出的唾液差點噴在他臉上,他敏銳地躲了開來。
「只是哥為什麼要自己答應……」
「噓噓噓Peyz殺手別抱怨了,要逃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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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修奐被柳岷析扯著跑,一後一前,看著柳岷析的後腦勺,他也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叫對方鬆手,更何況柳岷析確實是腳程比他要快。夜晚,光害嚴重加上陰天潮濕的都市,天空自然是沒有星光熠熠,也看不見模糊的月光,只有路燈和幾家夜間酒吧的招牌暗光在道路上閃爍不定,金修奐已經認不清附近的景色了,只知道柳岷析熟絡得帶他繞進好幾條不同的巷口,越過好多個空無一人的柏油路,而身邊來自敵人的叫喊也越來越小聲。
「累嗎?」
在金修奐走神之際,柳岷析驀地回過頭去看他,都市的各種人造光映照在彼此的眼眸裏頭,黑瞳在映出色彩不一的斑斕碎光時,著實如含著屬於自己的星空那般,柳岷析整個人的身影也是在這樣的光中一明一暗,細碎又模糊不清,之於金修奐而言,似乎只有那雙亮晶晶的眼、手心緊抓的溫度與脈搏能辯證對方的存在。
「跑不動的話,我會把你丟在這喔!」柳岷析笑著說道,露出的虎牙像犬科小動物,那麼一瞬彷彿光還恰好打在眼角的淚痣上。
金修奐看到那張笑容後忍不住跟著笑,眼睛眯成一線:「不會累,哥別擔心。」
金修奐回覆時只知道自己跑了很久,但他沒感受到具體的疲憊,單純覺得皮鞋跑起步來腳底板很痛、呼吸時的鐵鏽味很難聞、夏天晚上的街道實在太悶熱……但每每分心去思考讓他不適的事情時,他都會再把抓著柳岷析的手抓得更緊,緊到彷若脈搏相融,柳岷析也不再問話,再次加快腳程,帶著金修奐逃向更遠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被房子切分成長條的晦暗天空,忽然在想人可以靠一雙腳逃向宇宙嗎?可以的話他能不能多帶一個人。
又跑了許久,在兩人彎入一個無光的小巷時,柳岷析倏地停下腳步,而毫無防備的金修奐直接撞上他的,巨大的身形加上奔跑的慣性,力道之大竟連帶地把柳岷析也撞倒了,兩人狼狽不堪地雙雙跌倒在巷子深處,金修奐獲得了柳岷析作為緩衝,而柳岷析則是直接撞在水泥地上,第一時間就罵了好幾句髒話和哀嚎。
「啊、哎呀……修奐你是不會看路——」
「……。」
在外頭稱呼搭檔的真名是絕對大忌,柳岷析只是脫口而出,便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被喊了真名的僵了一下,隨即則努力裝沒聽到,坐起身子,故作沒事的在口袋裏翻找隨身的手電筒。成功翻找出來並點亮後,先看到的是趴倒在自己身側的柳岷析,對方的劉海早已汗濕、頭髮沾黏在成塊,臉上唯一的可見傷口竟是剛才摔倒時撞到額頭的紅腫,在突然見到光亮時臉皺了一下,像是被潑水的狗。
柳岷析抬眼,也看清了此時的金修奐,他先是注意到對方身上沾到的血液誇張的多,像本來就穿了件紅衣服,但血液此時也已乾涸、變成發棕的噁心顏色,而金修奐本身的臉上則布著幾道淺淺的划傷和瘀傷,柳岷析見狀再次皺著眉,他總難以理解像神經病一樣肉搏系殺手,受傷有這麼好玩嗎?
金修奐伸手把柳岷析拉起來,接著兩人各自靠在一個牆面上相顧無言,大口喘著氣,手電筒由下而上的光照並不是什麼帥氣的打光角度,只是把他們的臉照得更狼狽。
而難得的是,他們之間長久的沉默突然由金修奐的開口來填補,聲音聽上去有些乾澀沙啞。
「岷析哥。」
金修奐只是這樣說道,沒頭沒尾,沒有前置的問話、也沒有往後的補充說明,就像是突然想呢喃眼前哥哥的名字,不是以英文書寫的Keria。
「……幹嘛?」柳岷析沒等到金修奐的其他話,回應的語氣稱不上友善,他順手揉了揉自己還在發疼的額頭,心想回去要跟其他人大聲抱怨這件事。
「只要我也喊哥的本名,就沒關係了。」
柳岷析聽後被逗笑了,笑到身體彎下,他已然習慣金修奐的思考模式依舊如此詭異,像是沒頭沒尾的提黃魚乾跟玉米,但這種神秘的電波很對他的胃口,而金修奐會莫名跟著笑的樣子他也很滿意。
柳岷析笑開心後突如其來地張開手,說道:「修奐,過來。」
而金修奐乖巧地、不疑有他地湊了過去,接著任眼前的哥哥把他擁抱入懷。大熱天、兩個汗濕男人的擁抱絕對不是舒適的,但在他的手臂確實圈抱上柳岷析的瞬間,他忍不住抱得更緊,甚至沒打算問這位哥哥主動張開手叫他是出於什麼、為了什麼,只是跟隨本能與慾望將彼此重疊。
殺手是個身份,是並肩的表面理由,而憑藉直覺的相擁則是靈魂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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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了城市老鼠才能見到岷析哥吧。」
金修奐在鏡子前如此回覆,接著自然地伸手,替柳岷析整理好脖頸後皺成一塊的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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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岷析聽金修奐又說了次一樣的話,手不禁順著對方的後腦勺順毛,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動物。
「可是……怎麼說,城市老鼠一定會很辛苦耶。」
「對啊,哥現在聞起來真的像老鼠。」金修奐埋在柳岷析的脖頸之間,說出口時自己都憋不住笑意。他是真心討厭血腥味,但從柳岷析身上聞到的話稱得上能忍受。
「啊西,你聞起來像公司後門的垃圾桶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