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六月的宿舍像闷着盖的锅炉,空气稠得搅不动,热浪却一波波跳动着企图进入室内。继国岩胜坐在桌前,已经出了半身汗,刘海黏在额角,他手里捏着一片拼图碎片,只聚精会神地思考着,异形的碎片没有直角边,边缘凹凸,全靠模糊的颜色过渡和隐约的弧度暗示才能找出每一片的落点,即使对于从小就拼拼图直到大学的他来说也称得上一句不容易。
拼图已经完成了大半,显出大片粉红色的底色,拼好后的图案是一颗色泽柔和的粉色心脏,这是缘一送给他的礼物。并不是很稀少的情况,可岩胜拆开时看到盒盖上印的那颗心,他没来由地觉得烫手,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直到昨天清理桌面时才翻出来,鬼使神差地拆开了。
午后的时光一向溜得很快,风丝不愿停留的室内温度持续走高,岩胜却仍然没停下,他不清楚终于过了多久,圆润的边缘上只剩下最后一处空位,他捻起最后一片碎片,对准缺口,轻轻按下去。
按不进去。
他加重了力道,指尖用力按压碎片边缘,试图让它嵌合进去,但多出来的那一小块固执地翘着。岩胜把碎片翻过来检查,又对照了缺口的角度,终于承认了这是一片生来就带着瑕疵的残缺品。
烦躁的心绪爬上胸口,岩胜把碎片扔了出去,它撞在拼好的图案上,打散了靠近边缘的几块,粉色心脏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岩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了一声尖锐的长响,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流水里,又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湿漉漉的,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一时间他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气的。
他伸手把沾水的刘海撩上去,整张脸就毫无遮蔽地映在镜中,看着镜子岩胜不免想起与他共享同一张脸的缘一,稍稍侧过头,镜中他的右额角干干净净,和他整张脸一样,挑不出任何外在的毛病。而他的弟弟,右额角有一片红色的胎记。
如果单从外表看,兄弟两个之中会被认为有“瑕疵”的那个绝对不是岩胜,然而岩胜心里明白,弟弟才是那个无暇的完美品,无论是性格还是天赋……
岩胜记得小时候其余人远离甚至排挤缘一时,他心里除去心疼与愤怒,心里还浮起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感觉,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就应该占据上风,而弱小的弟弟就该依靠他。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不规则的胎记是太阳的证明,真正站在缘一面前的人,没有一个能越过那张脸看见别的什么,他们只会看见太阳本身。他并不否认继国岩胜本身也是一个很闪耀的人,可当继国缘一出现,又有谁能闪耀过太阳呢?弟弟的天赋像一束不需要燃料的光,而他需要烧尽自己才能勉强照出同样的亮度。
岩胜撑着洗手台,胃部突然绞了一下,紧接着熟悉的酸涩感涌上喉头,他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冷汗从他的后颈渗出来,沿着脊柱滑下去。
宿舍门响起来,缘一的声音传进卫生间:"…哥哥?"
他推门进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椅子,听到卫生间的水声,走过来推开了门。
"哥哥,你……"岩胜撑着洗手台脸色苍白的样子落进了缘一眼里,后半截话被他咽了回去,他眉头拧起,一步跨进来,手抚上了岩胜的背,指腹隔着湿透的睡衣触到那些冷汗,这是哥哥青春期起添的毛病,医生也只说这是焦虑引发的胃痉挛,只能情绪调节。
他的声音压低,怕吵到已经很不舒服的哥哥:“怎么了,哥哥?”
"没事,"岩胜的嗓子哑了,他清了清喉咙:"是天气太热了。"
缘一的心依旧高高地提着,那不就是中暑了吗?他原本是一个对外物环境不在乎的人,此刻也在心里抱怨起学校的宿舍太老旧,居然连风扇都没有。
缘一接了杯温水拿过来,等岩胜漱完口,直接把人从卫生间带到了床边。"哥哥请躺一会儿吧。"缘一没有用询问的语气,岩胜还想说什么,被弟弟按着肩膀压坐了下去,缘一没用多大的力气,行为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测一下体温。"缘一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动作利落地甩了甩递给他。岩胜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接过体温计闭上眼躺下夹好。五分钟后体温计显示正常,缘一明显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没有走,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干燥温热的手搭在岩胜因为出汗而微凉的小臂上,持续散发着温暖。
"您睡吧,"缘一说:"我在这儿。"
岩胜想说不用,你该干嘛干嘛去,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但话到嘴边他看见缘一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红瞳,此刻只专注地看着他,里面藏着压不住的紧张和关切。
他抿抿唇,闭上了眼。
缘一探身拿过扇子,开始给岩胜扇风,气流不大,但胜在持续,一缕一缕掠过岩胜发烫的面颊和颈窝,他的呼吸在这样规律的、微微的风中渐渐放缓了。
缘一扇了大约二十分钟,听到哥哥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平稳。他放下杂志,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准备去洗漱。经过书桌时,他意外发现了哥哥桌子上自己送的拼图已经几乎完成了。
--------------------
拼图是哥哥从小时候起玩过最多的游戏。父亲小时候起就对哥哥要求严格到称得上苛刻,拼图作为“开拓思维”的道具是哥哥鲜少能接触到的游戏,只不过代价就是每天下午哥哥都必须在书房里拼完超过他们年龄的难度的拼图。
他坐在书房角落里等哥哥,哥哥起身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终于有一天他等到太阳从窗户这一边跑到那一边,哥哥才沉默着跳下凳子,他走到缘一身边,硬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他的头说:"对不起缘一,你等很久了吧,今天我们不能出去玩了。"
第二天缘一溜进书房的时候,新的拼图已经被哥哥拼出了一小块儿基底,哥哥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手心里攥着一块拼图,他靠近书桌踮脚看过去,就看见哥哥的眉毛皱成一团,指尖在小幅度地发抖。
"缘一乖,等哥哥拼完就来找你。"哥哥眼睛盯着碎片,没有抬头。
缘一没有走。他看着桌子上散落的碎片,它们慢慢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起来,他看向哥哥手里那块被攥了很久的碎片,随后伸出手指,指向正确的位置:"哥哥,是这里。"
哥哥放下那块拼图后转过头看他。那个表情很奇怪,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缘一想了想,他真的不知道原因,那些位置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眼前。低下头,他说:"没有什么,只是看着就知道了。"哥哥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就这样看了缘一很久,久到缘一以为他要生气了,但他最后只是把桌上下一块碎片拿起来,低声说:"那你再帮我看一下这个。"
那天他们提前了很多就拼完了整幅拼图,哥哥又问了他那个问题,可缘一只想珍惜来之不易的玩耍时间,他坦然地再次做出同样的回答后自然地接着说:"哥哥,我们不要谈拼图了吧。今天的天气真的非常好。"
哥哥果然没再谈起这件事,接着他们跑到花园里追着跑,又倒在草地上看云,那天的草好像都特别软,天空也特别蓝。
从那天起,哥哥的拼图时间变成了两个人的时间。缘一坐在旁边,看着哥哥一块一块地翻,需要他指位置的时候他就指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就安静地坐着。哥哥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完就跑了,他会继续留在桌前,拿出一幅新的拼图提前开始。他坐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手指翻碎片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终点。
他们的玩耍时间再次减少了,问过几次后哥哥的回答都是“再等等”后,缘一隐约明白了什么,他只能做一件事:安静地陪着。至少他在那里,哥哥不用一个人。
随着他们的长大,课业变得繁重后,哥哥对拼图的狂热也慢慢被课本和试卷稀释了,他似乎有了新的追逐目标,而拼图也成为了他的解压工具。缘一也会买下觉得哥哥会喜欢的送给哥哥,哥哥从来不问他为什么买,但那些拼图最后都会被拼好放在书架最上层。缘一不知道哥哥拼它们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是在买下它们的时候想:这一盒也许可以让哥哥轻松一些。
这颗粉红色的心也是出于此,同时还带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被送出了。
--------------------
凑近哥哥的书桌缘一才发现拼图并非没有完成,靠近心尖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散乱,几块碎片脱离了原位,歪七扭八地让这颗心裂开了一条缝隙,而桌角躺着一片碎片,正是那颗心最后一块缺损的位置。
缘一心里“咯噔”一下,难得迷信地害怕自己送出的一颗心还没完成就裂开寓意很不好,他就坐下尝试复原图案。哥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它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缘一想。
啊,原来是这样。缘一拿起飞出去的那片拼图碎片,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原因。
--------------------
第二天岩胜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愣了一下,还记得自己装睡想骗缘一走,结果真的睡着了。他看向对面的床,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缘一并不在,他又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刚刚五点二十分,缘一不可能起这么早。
坐起身正要打电话,岩胜余光就扫到自己的书桌前趴着一个人,面朝下,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正是缘一,桌上的台灯都没关,暖黄的光洒在弟弟的卷发上。
岩胜轻声下了床,走过去。他才拿过毛毯盖住弟弟就发现桌上的拼图又变成了只缺一块儿的模样,而缘一趴在它旁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它躺在弟弟因为熟睡而放松的手心上。岩胜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是那片最后的瑕疵碎片。
…它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岩胜把碎片对准拼图缺口轻轻一按,轻轻的咔嚓声响起。
严丝合缝。
一颗看不出曾经碎裂过的粉红色的心终于完整了。
岩胜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小小的缘一扒在桌边,伸手指向正确的碎片位置,然后抬头看他,眼睛里只有"我帮到哥哥了"的单纯的高兴。而他那时候心里翻涌着的沉重又酸涩的情绪,在成长中因为弟弟展露出的更多闪耀天赋终于滔天到胃痉挛。弟弟从来不知道他复杂的心,他这次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胃痛干呕,可只是发现一丝不对他就在深夜偷偷把这块拼图磨平了,甚至不知不觉到趴在这里睡着。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笨蛋",然后搬了张椅子坐到缘一旁边。弟弟的体温一如既往地偏高,趴在桌上脸颊泛红,眉头也微蹙着。岩胜拿起桌上那本杂志,轻轻扇了起来,风掠过弟弟的脸,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也变得更沉。岩胜扇了一会儿,觉得手臂酸了,但他没有停。窗外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宿舍里只有杂志页扇动时极轻的哗啦声和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缘一长大了很多,但岩胜看着他,又想到了那个小小的弟弟,缘一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但他知道弟弟单纯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从前是想让哥哥从拼图里解放出来去玩,现在是想让哥哥从焦虑里恢复过来。
他又看向眼前完整的拼图,想起昨天对着镜子看见的那个面颊潮红、胃痛干呕的自己,想起那些他自己心底永远拼不上的缺口:天赋的差距、双亲的偏袒、还有被他藏在深处的只有面对缘一才显露的自卑,它们都像那一点多出来的凸起,让他以为自己永远凑不出一个完整被爱的人生。
可缘一把那块多余的边缘磨掉了。
很多年前他坐在拼图前,小小的缘一站在旁边,指出了正确的答案,很多年后他坐在拼图前,长大了的缘一趴在旁边,替他磨掉了多余的那一块。时间在拼图的缝隙中流走,而他始终被弟弟用这种笨拙又沉默的方式嵌进对方心底的位置。
岩胜垂下眼睛,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个拧了很久的结在这一刻悄悄松开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把脸颊贴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和趴在桌边的缘一面对着面,他们额头之间那颗粉红色的心静静地躺着,像他们之间某种不必说出口却连在一起的东西。
闭上眼,听着缘一均匀的呼吸声,岩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拼图盒上印有“假一赔十”的标签,最少也可以拿到全新的换货,笨蛋弟弟真是好一顿白费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