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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厦城的海风裹挟着黏腻的潮意与凉气,穿堂而过。庭院正中的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坛。
最近总是这样。南洋档案馆那边迟迟没有明确的复仇计划,张海侠又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两人无所事事,便只能对月独酌。可借酒消愁,愁丝却丝毫未减,反而越缠越密。
张海楼醉得厉害,晕晕乎乎地瘫在椅子上。他失神的目光越过杯盘,落在轮椅上微醺的张海侠身上。看着那双因为自己而残废的腿,张海楼的眼神骤然碎裂开来,沙哑地呢喃了一句:
“要是腿残废的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伏倒在桌上,压抑地低泣起来。
张海侠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定在半空,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没心没肺的弟弟啊……他怎么会懂?
自己宁可把命填进去,也绝不愿看到张海楼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如果废掉的是海楼的腿,那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张海侠已经死了没能护住他,要么……是他已经把仇人挫骨扬灰。
张海侠没有回应,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默默转动轮椅,朝房间挪去。海风越来越凉,那傻小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趴在桌上睡着了,也不怕着凉。张海侠想帮他拿一条薄被盖上。
然而,废掉的肢体成了最笨重的累赘,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平衡力。在衣柜里扯动被子的瞬间,他一个不小心,失去重心,连人带轮椅轰然摔倒在地。
“嘭”的一声巨响。
手肘狠狠撞在青砖地面上,剧痛钻心。张海侠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堵住。愤怒、愧疚、屈辱、以及对现状的无能为力,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该死……”他低咒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下半身沉重得像灌了千斤生铁,任凭他如何咬牙挣扎,那双腿依旧纹丝不动。
无助很快被汹涌的恼意吞噬。那一瞬间,压抑多日的阴暗与戾气突然如烈火般唰地燃遍全身,烧绝了他所有的理智。
既然毫无知觉,既然成了累赘,留着还有什么用?!
张海侠眼底一片猩红,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带着失去理智的狠绝,对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张海楼虽然喝得东倒西歪,但却在听到了楼上的响动后,踉跄着冲了进来。看到张海侠正拿着刀往自己腿上扎,顿时酒醒了大半,飞奔过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张海侠被这股极大的蛮力震得虎口发麻,偏执疯狂的思绪才被拉回现实。他看着眼前满脸惊慌的张海楼,勉强压下翻涌的戾气,低声自嘲道:
“没什么……我只是怨自己这没用的腿,什么都做不了。”
张海楼转头扫视房间,视线落在旁边的衣柜上。一条小薄被扯出来大半,突兀地垂在地上。
他原以为是虾仔自己想要盖,但是转念一想,他的腿上明明已经有了一条很厚的毛毯。
唉,他该不是想拿给自己的?自己刚才在外面睡着了……
意识到这一点,张海楼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像抱着易碎的瓷器。他又找来药箱,跪在床边替他清理包扎伤口。
看着那条伤痕累累的腿——上面横亘的每一道狞恶疤痕,全是在那场爆炸中,张海侠舍命扑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张海楼的心像被钝刀来回地绞,疼得直抽抽。
他轻轻抚摸着那些狰狞的伤疤,声音发颤: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你要是想出气,就往我身上扎,别伤你自己。你这么好的人,不该受这种罪……”
说着,他竟真的抓起刀,就要往自己腿上扎。
“好了!别闹了!”
张海侠一惊,动作极快地扣住张海楼的手腕,夺下了刀,带着几分动怒和心疼呵斥他:
“我那只是酒喝多了,一时想不开跟自己较劲,你跟着发什么疯?!”
他长叹一口气,像哄孩子一样,伸手将张海楼揽进怀里,手掌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温柔地抚摸。张海楼顺势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两人胸膛紧紧贴在一起,空气里只剩下彼此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窗边的床头灯洒下昏黄的光,夜来香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缠绵而微凉。
张海楼把下巴搁在张海侠肩上,声音低低的,像说给对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师父说了,你的腿会慢慢好起来的,别着急。只要有我在,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里,我背着你走。无论是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我一定会把你的腿治好,你放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
张海侠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收紧了手臂。
折腾了大半夜,张海楼好不容易安顿好张海侠。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了过去,他才轻手轻脚地撑起身体。
昏黄的灯光下,虾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没有了白日里的冷静算计,也没有了重生后偶尔一闪而过的阴鸷戾气,此刻他整张脸白净柔软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不设防的纯真。
他还是小时候那个温柔、可靠,又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哥哥。
在厦城,亦或是在整个南洋,张海楼这辈子唯一承认比自己还帅的人,也就只有张海侠了。
张海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忍不住俯身,在张海侠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而,目光一旦落下去,就再也挪不开了。虾仔粉红色的薄唇微微张着,正随着呼吸吐纳着淡淡的酒气。张海楼像是被妖精摄了魂,颤抖着再次凑过去,在对方的唇瓣上,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那么柔软,带着酒香和一丝苦涩的药香。
沁入心扉!
“轰”的一声,张海楼自己先懵了。
我在干什么?!这可是我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局促地、做贼心虚般地扯过被角替张海侠掖好,在确认对方没有被惊醒后,捂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逃也似地飞奔出了房间。
“咔哒。”
房门被轻轻关上。
原本沉睡的张海侠,长睫微微一颤,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双眼。他的眼底清明一片,哪有一丝睡意。
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夜来香与属于张海楼的气息。
张海侠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嘴唇,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