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手術台上,冰冷的屍體被層層撥開,沾滿血液的塑料手套越過器官拿起裡頭正發著光的小物。
——一顆幾乎完好無損的子彈。
像是計算過彈道,讓子彈避開骨骼,以最低程度的形變留在屍體裡。
而子彈的表面刻著一個細小的字樣。
「Noah。」
這是那個他想傳達的,所以才會那麼的細心。
法醫將它保管。脫去手套、外袍,洗手步驟一步不漏,達到最佳的衛生狀態。
他觀察顆個子彈上刻印的字。
一切,該不會是巧合?
他低頭看向醫師證。
塑封膜反射著冷白燈,姓名欄裡安靜地印著一個名字——No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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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今天要帶實習生,不要對他太兇,臉放鬆一點。」
「知道了知道了,怎麼總是說我兇。」他穿上醫師袍,將醫師證掛上脖頸。
倚靠在牆面等待實習生。
不久,一道高挑的身影停在不遠處。
對方從包裡拿出履歷,紙張平整得像被精心收藏過一樣,乾淨得幾乎沒有一絲摺痕。
光是這點,就讓人覺得他會是個處理事情俐落的人。
韓諾亞走近,目光落在那份履歷上。
「你就是今天的實習生?」
那人轉過身,愣了一下「啊、是的。我叫柳河玟,是來這裡實習的。」
「跟我走吧。」韓諾亞點了點頭。
「之後由我帶你。」他接過履歷,推了推從鼻樑滑落的眼鏡。
除了外觀,履歷真的完美的無可挑剔,像是摸透了所有知識,決定好以後的人生道路般。
韓諾亞暗自想,這將會是一個可以順利完成實習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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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諾亞是出了名的嚴師。
法醫中心裡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稍有失誤,他能用平靜的語氣指出你所有問題,精準得讓人無地自容。
許多實習生離開後,最害怕的不是解剖室,而是第二天再次面對韓諾亞。
偏偏本人從不覺得自己嚴格,他只是覺得,該會的東西本來就應該會。
「知道這個嗎?」韓諾亞站在一旁,指了指桌上的器械。
柳河玟低頭看了一眼。
「肋骨剪。」
「用途呢?」
「開啟胸腔時切斷肋骨,方便後續觀察與取證。」
韓諾亞微微挑眉「不錯。」
得到允許後,柳河玟戴上手套,拿起肋骨剪。
金屬刀刃貼上模擬假體,動作俐落而乾淨。
剪開肋骨、打開胸腔、取出目標物。
每個步驟都標準得像教科書。
韓諾亞站在旁邊看著,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以。」
這句評價已經算得上難得。
柳河玟放下器械,將所有物品依照原本位置擺放整齊,甚至連角度都與拿起前分毫不差。
韓諾亞摘下口罩,脫去手套。
「今天就到這裡。」
他將醫師袍掛進置物櫃,仔細整理好衣領上的皺褶。
「明天實際進解剖室。」
柳河玟點頭。
韓諾亞關上櫃門,忽然轉過頭來。
「會害怕嗎?大體。」冷白燈光落在他的側臉。
「害怕很正常。」
「但如果克服不了,就不適合待在這裡。」
柳河玟沉默片刻,隨後搖了搖頭「不會。」
他的聲音很輕。
韓諾亞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等人離開後,柳河玟才低頭看向自己剛剛使用過的器械。
肋骨剪安靜地躺在原位。
他伸手將它微微轉正,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韓諾亞已經開始記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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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河玟早已等在解剖室門前。
韓諾亞從牆上取下鑰匙,插入門鎖。
隨著門被推開,冷白色的燈光逐一亮起,映照出整潔而安靜的空間。
今天的實習正式開始。
解剖台中央靜靜躺著一具被白布覆蓋的大體老師。
韓諾亞走上前,伸手掀開覆蓋其上的白布。
蒼白的皮膚暴露在燈光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昨天有說今天要做什麼吧?」
「外觀檢查。」柳河玟回答得毫不猶豫。
「說說看。」
「確認身份特徵,觀察屍斑與屍僵情況,檢查是否有明顯外傷、注射痕跡或其他異常,再決定是否進一步解剖確認死因。」幾乎一字不差。
韓諾亞沉默了幾秒「不錯。」
得到允許後,柳河玟戴上手套走近解剖台。
他的動作十分穩定。
先檢查雙手與手臂,確認皮膚表面是否有傷痕或針孔;接著翻看頸部與後頸,觀察是否存在瘀傷。
隨後,撐開死者眼睛觀查結膜狀況;最後才拿起手電筒照向口腔。
「目前未發現明顯外傷。」
「口腔無異常。」
「皮膚表面未見可疑注射痕跡。」
柳河玟抬起頭「僅憑外觀無法判斷死因,需要進一步解剖確認。」
韓諾亞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太熟練了,熟練得不像第一次站在解剖台前的人。
「以前接觸過?」韓諾亞忽然開口。
柳河玟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僅僅半秒,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沒有。」他抬起頭笑了笑。
「課本上看過而已。」
韓諾亞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了他幾秒,隨後收回視線。
「接下來看內部。」他戴上新的手套。
「跟上。」
「是。」柳河玟低聲應道。
垂下眼時,唇角卻極輕地揚了揚。
第一步,比想像中還要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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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實習也順利完成。
為了讓柳河玟更熟悉解剖室的環境與器械配置,韓諾亞特意讓他多留了一段時間。
「離開記得鎖門。」
「鑰匙放回原位就行。」韓諾亞指了指牆上的掛勾。
柳河玟點頭應下。
直到腳步聲逐漸遠去,走廊重新恢復安靜,他才緩緩抬起頭。
解剖室裡只剩下頭頂冷白色的燈光。
他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確認四周再無其他動靜後,才伸手關掉部分照明。
室內頓時暗了許多。
柳河玟垂下眼,將胸前的實習證塞進外套裡。
接著摘下鼻樑上的眼鏡。
鏡片被收進口袋的瞬間,那股模範生般的氣質也彷彿一同消失了。
他走出解剖室,熟練地鎖上門。
隨後,沒有前往出口,而是轉身朝另一條走廊徑直走去。
夜晚的醫院格外安靜。燈光昏黃,值班人員也比白天少了許多。
柳河玟停在一扇門前。
門牌上寫著:「案件檔案室。」
下方還貼著醒目的標語:「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
隨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
那不是醫院配發的,是他親手複製出來的。
金屬在燈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澤。
「喀噠。」門鎖應聲轉開。
柳河玟推門而入。
檔案櫃沿著牆面整齊排列。
桌上堆著尚未整理完成的解剖紀錄與案件報告。紙張散落得到處都是,卻又隱隱能看出分類的規律。
桌角放著一個淺灰色的鯊魚夾,旁邊是洗淨後倒扣的咖啡杯。
柳河玟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來,那是韓諾亞的位置。
他收回視線,眼神晃了晃環境,隨後迅速翻找起需要的資料。
紙張被抽出,又重新放回原位。
角度、順序、位置都與先前幾乎沒有差別。
彷彿從未有人碰過。
終於,他的手停了下來。
目光落在其中一份文件上。
柳河玟低頭翻閱著內容。
原本平靜的神情微微一動。
「找到了。」
他闔上資料夾,將所有痕跡恢復原樣,轉身離開資訊室。
門鎖重新扣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而那把複製的鑰匙,早已重新回到他的口袋,彷彿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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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韓諾亞手裡拿著馬克杯走進辦公室,熱氣裊裊升起。他隨手撩起額前的頭髮,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解剖室熟悉了吧?」
「差不多了。」
「很好。」韓諾亞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將一疊文件放到柳河玟面前。
「法醫不只是解剖而已。」他伸手點了點其中幾份資料。
「這些要互相比對。」
「死者資料、病歷、現場紀錄、解剖報告,缺一個細節都可能影響判斷。」
柳河玟低頭翻閱。
文件上密密麻麻全是註記與標籤。
「這份是已經整理好的範例。」韓諾亞又遞出另一疊資料。「照著格式做,有問題再問我。」
「好。」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紙張翻動與鍵盤敲擊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柳河玟將整理好的文件放到韓諾亞桌上。
「諾亞前輩最近是不是很忙?」
韓諾亞頭也沒抬「法醫哪有不忙的時候。」
他說著,習慣性地揉了揉鼻樑。
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眼下也掛著明顯的疲憊。
柳河玟的視線停留片刻。
從實習開始到現在,他已經看過韓諾亞無數次做出同樣的動作。
揉鼻樑、按太陽穴、偶爾扶著後腰。像是身體早就被長時間的工作壓垮。
「整理好了?」韓諾亞終於抬起頭。
他摘下眼鏡,低頭翻看報告。
一頁。
兩頁。
三頁。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過了許久,韓諾亞才放下文件。
神情有些複雜「你真的......是第一次接觸這些東西?」
柳河玟笑了笑。
「是的。」
「整理得太好了。」韓諾亞靠向椅背。
「很多新人連資料分類都要教上半天。」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
「照你這程度,直接來上班都夠格了。」
柳河玟低頭輕笑「能得到諾亞前輩的稱讚,是我的榮幸。」
韓諾亞沒再說話,只是將文件重新放回桌面。
而柳河玟則垂下眼,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桌角那份被單獨放在旁邊的案件資料。
那正是他昨晚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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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第五天。
韓諾亞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沉。
那份案件資料上的紅色標記也越來越多的圓圈、箭頭、註記。
像是有人拼命想從混亂之中找出答案。
到了第六天。
解剖進行到一半時,韓諾亞忽然停下動作。
他摘下手套,沉默地離開了解剖台。
柳河玟看著那道背影微微皺起眉。
從第一天開始,他就察覺到了。
韓諾亞並不適應解剖室。
每次解剖結束後,他總會比其他人多洗好幾次手。
手套只要沾上一點污漬便立刻更換。
偶爾不慎濺到身上,還會愣神許久。
像是在強迫自己習慣什麼,卻始終沒能成功。
而今天的狀態尤其糟糕。
柳河玟垂下眼。
他不明白。
既然如此排斥,為什麼還要成為法醫?
而且還是做到近乎完美的程度。
「諾亞最近大概累壞了吧。」代班前輩一邊整理器械一邊開口。
「這陣子為了那個案子,幾乎天天睡在辦公室。」
柳河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前輩左右看了看,確認韓諾亞不在附近後才壓低聲音。
「不過我覺得還有另一個原因。」
「聽說他爸爸快回國了。」
柳河玟愣了一下。
前輩聳了聳肩。
「我也不清楚詳細情況。」
「反正每次提到家裡的事,他心情都不太好。」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別跟諾亞說是我講的。」
「他最討厭別人談自己的事。」
實習結束後。
柳河玟獨自走在醫院走廊。
腦海裡反覆浮現那幾句話。
韓諾亞和父親的關係是什麼?
為什麼父親回國會影響他的狀態?
又為什麼明明如此抗拒解剖,卻還是選擇成為法醫?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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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丟臉了。」實在太丟臉了。
韓諾亞將自己關在檔案室裡。
這幾天,他幾乎沒有好好睡過。只要閉上眼,那些聲音就會冒出來。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回家,那個人也會找到醫院來。
一直都是這樣。
「諾亞啊,長大以後要成為像爸爸一樣偉大的人,知道嗎?」
「諾亞啊,要當法醫,這樣大家才會喜歡你。」
「我把你的吉他賣掉了。」
「既然答應過,就別再碰音樂了。」
韓諾亞猛地閉上眼。
耳邊像有無數隻蟲子在振翅,嗡嗡作響吵得他無法思考,也無法入睡。
大腿隱隱傳來熟悉的刺痛,是年輕時的舊傷。
他低下頭,手指死死攥著褲料。
「......他才不是我爸爸。」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比任何一次反駁都更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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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韓諾亞依舊沒有回來。
「今天還是我代班,不過諾亞有先把日程表給我了。」代班人甩了甩手中的表單,微微瞇起眼睛確認內容。
「今天是……」
「採樣,DNA。」
「……喔對。」他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實習生做事真與諾亞說的一樣。
這天,柳河玟從解剖室出來時,看見韓諾亞正與一名年紀稍長的男人站在走廊盡頭交談。
隔著一段距離,他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麼。
但韓諾亞的神情卻比前幾天還要糟糕。
他努力揚起嘴角擠出禮貌的笑容,指尖卻不自覺抓緊了白袍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那名男人轉身離開。
韓諾亞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撩起額前的頭髮,重重吐出一口氣。隨後轉開門把,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到了隔天,韓諾亞回來了。
他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仍是那個乾淨俐落、距離感分明的韓諾亞。
「今天,你跟我去警局。」他丟下一疊檔案紙,上頭密密麻麻地被紅圈標記。
「嗯……確實需要進一步調查。」
「明晚會再去重新取樣,或許這個人本身就有問題。」
屍體的構造與資料不符。
病歷與解剖結果之間,幾乎完全對不上。
「很奇怪,對吧?」
韓諾亞將資料翻到其中一頁,而那頁被紅筆畫出的圓圈幾乎覆蓋了整張紙。
「病歷顯示他做過膽囊切除手術,但解剖時完全找不到手術痕跡。」
「除非有人能把疤痕一起變沒。」
柳河玟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份資料,指尖不自覺收緊。
韓諾亞沒發現,仍自顧自地翻閱著文件。
「還有肺部。」
「病歷上記載長期肺病,但肺組織健康得不像病人,就好像......」他停下筆,微微皺眉。
「這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