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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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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1
Words:
13,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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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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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2

【楼侠】人间十四时

Summary:

张海盐死了,但来渡他的人是张海虾,于是他又拥有十四个小时。

Work Text:

张海盐死的时候是个夏天。

八月,忽晴忽雨。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皮肉发烫,火光从四面八方窜起来,黑烟、灰尘,连带周围的水汽都被蒸干了。

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冲突,只是一场爆炸、一场山火。张海盐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海上,就像张海虾那样,他没想过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样一个夏天里,周围一个朋友都没有,连带躯体也被灼烧干净,只余下几节烧焦的枯骨,一把握都握不住的尘灰。

张海盐走上冥河,与身侧共同在这天从地球上消亡的人一起靠岸。随着他们步履的动作,墨绿色的冥河河水被翻腾出荡漾着金粉的波涛,其实很像夜晚海域之中蓝色的眼泪;他与身侧万千被人思念着的人一起踏入眼前这条望不到边际的冥河——长长、长长的河水,截住人间与罗酆山*的边界;张海盐望着眼前停泊的、不可计数的竹筏,与身旁这群游魂一同迈步从岸上登船,天光微亮,他这才发觉每只船头都站着一个拿桨等候的人。

「等他的人会是谁呢?」 张海盐木着脑袋踩上摇晃着的竹筏,他被无形的风牵引着坐下,冥河泛着光的水面潋滟生辉,漂亮的让人咋舌;人间春景不常在,泉下却是一池无与伦比的春色——于是他盯着水面出神,过了很久才舍得抬起视线。

 

待他抬起目光的那一瞬间,有道声音从前方飘来,仿佛有人柔柔吻上他的鼻尖。

 

“——好久不见。”

 

对面人侧身望向他,张海盐大脑之中的某根弦似乎断了,扯开那种道不明白的桎梏,他从被竹筏的小凳上猛的站起身,这薄薄的一片船便这样摇晃在河水中,荡起一圈又一圈浅金色的粉末。

竹筏似乎要翻,也不知道张海虾一个人是怎么在船头站稳的,他情不自禁的往对面那人身侧靠近,对被张海虾用捏在掌心的竹竿抵在肩头,一点一点又将他重新推坐在那小小的竹凳之上。

 

“不要弄湿衣角”,他听到张海虾说。

 

——

 

“你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沉默多久后,张海盐闭着眼睛开口——潋滟的河水照的他有些眼晕,张海虾还在前面慢悠悠的撑着船,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靠岸。

最开始的那股几乎要撕裂心脏的震惊被水流冲淡,包里没烟,张海盐把眉毛皱得连眉心都在发痛,过了很久他后他才把衣兜里那副被炸碎一片镜片的眼镜掏出来架在鼻梁上,遮去那些复杂到让他无力掩盖的情绪。

 

“我只是来送你渡河的人。”

有问有答,张海虾一脸平静,好像死了很多年又重新出现在故友面前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语气仍旧平淡,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张海盐却觉得自己走出一生,终究还是被人抓回了那个泛着火光的海上。

要是从前可能也就罢了,说一万次感同身受,可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终究是感觉不到痛的;可这次不一样,张海盐自己也是被炸死的,死在再也没人会挡在他身前的那场爆炸里——他被炸断了两条腿,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像巨蟒一样缠过来、从他断了的两条腿上往里窜,皮肉发出被滋滋灼烤的声音,四周都是焦臭味,烟尘如同一块湿布一样盖在他脑袋上,叫人想躲也躲不掉。

明明是痛的,痛得恨不得用刀两下了结了自己,可张海盐却在那一瞬间想起张海虾——他也是这么痛过来的,却不能像自己两眼一闭就去死,只因为张海盐在那片无望的海域里拉着他的手劝他,劝他说“张海虾你不要死,你死了我就得吃掉你的尸体,我就只能一个人活在这片炼狱里,我扛不下来的”,于是这个人就生生的忍:忍过他把炸烂的衣服连带皮肉一片一片往下撕碎的剧痛、忍过无尽的高热和发炎,伤口上的溃烂和生疮、忍过连排泄都需要借由他才能做到的难堪,同他一口一口嚼食着他人的尸体,直到有人发现他们,才渡着他们从这片炼狱里重返人间。

 

「张海虾怎么就那么能忍呢?」

 

向张海虾递出从人骨上剃下的肉片时,张海盐的手顿了顿,又想起被人叫怪物的那段时间。其实起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吃人、母亲也吃人,再到后来大家连自己的小孩也吃,一大堆人围着一口热锅,盯着里面咕噜咕噜的断肢,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直到他被送去张海琪那收养,直到他被第一次递来了半张饼后,张海盐才从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察觉原来他们都是不吃人的,于是后知后觉,张海盐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种东西可以被称作为“朋友”:不能用来吃也不是用来当储备粮的,但却只是放在那看着就能让人觉得踏实。

他俩第一次牵着手往巷口里跑去等张海琪回家的时候,张海盐盯着张海虾的消瘦的后背发了个很好笑的誓言,这件事除了他之外别人谁也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我快饿死了,其他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被我吃干净了,我宁愿死也不会吃掉你的,张海虾。”

 

——

 

哗啦、哗啦。

张海虾用竹竿做的船桨滑动在河流之中,将他的思绪从厦门带着落日的巷口里缓缓了牵回来。

 

“你想过河么?”

张海虾和着水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亮的像一阵带着草木味道的风。

“那边有烟吗?”

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张海盐压下心头那些想要拉着对方大喊大叫一起跳河的想法,搓了搓自己有些发凉的手臂,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说河对岸吗?”张海虾的声音又传过来,似乎轻轻笑了下。

他被笑的有点不好意思,因此只从喉管里轻轻挤出一句“嗯”,就再没下文了。

“没有。”

即便是胡言乱语的问题,但这个答案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心里对张海虾乱七八糟的腹诽都被抛之脑后,他摘掉戴着也是活受罪的碎眼镜仰起头看向对面,音调有些控制不住的拔高起来:

“烧给我也没有?”

张海虾又笑了,那笑声就像春天里被柳叶轻轻滑过脸颊的滋味一样;看着他在那边点头,张海盐伸手撩了撩水面,用余光一个劲的去瞅张海虾,半天后才轻轻说了句“不想”。

不知道张海虾心里会怎么想他,张海盐在心里说,「我想和你一起留在这条河上、就绑在这艘船上,困几千万年也行。」

 

罗酆山、罗酆山。
张海盐把立在忘川石头旁的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好几遍,这地方还是张海虾之前说过的,他说南朝有人写,“罗酆山在北方癸地,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回三万里,其上其下并有鬼神宫室”,传说此山有三十六层地狱,亡魂需历经审判、赎罪后才能转世。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回去,你愿意吗?”

拂动在河流中的竹竿停了,张海虾侧身向他望过来,眼眸、身后,全是一片潋滟的水光。

“你也回去吗?”张海盐没当真,又把手伸进河水里涮了两下。

“或许可以吧。”

虽说张海虾是个龟毛的人、虽说张海虾是个死了多年再诈尸也脸不红心不跳的人,但他很少会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因此张海盐从里面听出来了点兴趣。

 

“怎么做?”他站起来,又从包里掏出那副被炸破了型的眼镜挂在脸上。

“我给你七个时辰,若你能在这十四个小时内改变未来的走向,或许你和我就可以都不用死了。”

这是自打见面以来张海虾跟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循循善诱,仿佛就像挖好了坑让他往里跳那样。张海盐右眼皮一直跳,心说这傻逼又搞幺蛾子呢,却还是端起一副笑脸望过去:“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吗?”

“不”,张海虾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漏出一张未被时光打磨过的脸,“只是因为给你撑船的人是我,所以特意给你行个方便。”

张海盐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很多年前张海虾说过的那句话,「你死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会来送你渡岸。」

 

“那行,你给我吧。”

被骗也认了,况且张海虾也不会真的坑他。

见他答应的爽快,张海虾唇角勾起一个笑容,主动朝他走进了点,像赶小狗那样朝他伸出手、轻轻推搡着把他往船下赶,也不说具体怎么做,只哄他说“你到河里去,自然就会醒了”。

张海盐站起来,也不管对方的船会不会倾倒了。他把步子迈得很大,走过去拉住张海虾的衣领就吻了上去,跟很多年前他杀人还得亲嘴那个时候一样,接了个让对面和自己都摸不着死活的吻。

一吻终了,张海盐扯着他的衣领晃着对面人摇了两下,“这回我要还是死了呢,那接我的人还是不是你。”

 

“那可不一定。”

在冥河无与伦比的景致之中,张海虾又在笑,笑的狡黠的很,像只偷了食的坏猫。本来只是想哄张海虾高兴而已,死都死了,本来他对什么逆天改命没报什么幻想的;但此刻他看着张海虾明着给他下套的坏样,忽然就很想带他去见见吴邪和胖子——对方要是看到他们一直都认为是什么白月光一样的谪仙其实一肚子坏水,说不定就再也不会天天缠着他问“张海虾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也说不定了。

 

“那你放心”,张海盐跳下船,扑腾了两口冥河里的水还笑,“不是你接,我才舍不得死。”

 

——

 

“小楼,小楼!”

有水轻轻撩在他眼皮子上,张海盐从梦里转醒。

睁眼是大亮的天光,罗酆山内总是萦绕在鼻尖的那股幽香淡去了。

——张海虾果真没有哐人。

“怎么睡在这了?”对面人给他递来半截冰棒塞进嘴里,把他从张海琪的门口拉了起来,“你要是想她的话,我俩一起去巷子口等她吧?”

他被冰棍冻的一抖,站起来抱住对方。

握紧手里的冰棍,张海虾被他搂的一愣,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张海盐看着他俩短短的手短短的腿,都瘦的跟个猴子一样,这不是小时候的他俩是谁?

“张海虾!”

死而复生,搁谁能不激动?张海盐搂着对方小时候的模样兴奋的大喊大叫,抓住对面人的肩膀摇晃起来。

“嗯?”张海虾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嗓子里找出一截声音回应他。细瘦的胳膊被张海盐抓在手里晃来晃去,跟个纸风筝一样薄。

张海盐两口把冰棍吃完,两下打开张海琪的房门,他溜进房间、熟门熟路的从对方枕头下面摸出几块银元,而后抓起张海虾的手就往巷子口跑,中途还没忘记把物品摆回原位。


“你拿干娘的钱干嘛呀?”

张海虾被他抓在手腕里从街头跑到巷尾,张海盐一边跑一边说其他几个人都不知道偷多少回了,“就我俩老实,之前回回被罚我都在想是因为啥呢,丫几个傻比趁我俩去南洋之前才说!我俩也坑他们一回!”

听不懂张海盐在说什么,张海虾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又跑了两分钟后张海盐停下脚步,带着他在老街的摊铺里窜来窜去,最后停在一家用一块木板立着招牌的小馄饨门口。

“吃吧!今天的钱够我带你吃二十碗,咱俩吃爽了再回去!”

张海虾一脸好奇的盯着眼前看上去有些破破烂烂的门脸,铺面倒是还算干净;难得张海盐这么兴奋,他也不想打岔,于是就在门口的摊位上坐了下来,弯起眼睛对着张海盐轻轻笑了笑。

“咋啦!你咋不兴奋呢?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念叨着要来啊,我一直都记着呢。”

“我?”张海虾愣了一秒,而后眨了眨眼说,“对,我一直都很想吃这个。”

张海盐还沉浸在兴奋之中,放出海口说要点十碗,被张海虾拦下来了。冒着白气的小馄饨被端上眼前,鱼皮一样薄的白裙兜住粉白的肉馅,细碎的葱花散在汤面上,用勺子搅动两下,香气就像活过来一样直往鼻子里钻。


“好香。”张海虾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把脸埋在汤碗里嗅了嗅。

担心张海虾的发梢落在碗里,张海盐伸手把他的头发别在耳后——柔软的发丝从他指尖划过,弄得人心里痒痒的。

空气里飘着什么不知名的花香,张海盐把馄饨一口一口舀进嘴里,在吃完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把碗捧起来喝汤,宽宽的碗盖住他的面颊,他热汤几口咽进肚子里,鼻梁上热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瞅着碗底的花纹,张海盐捧着碗的手有点发抖,还冒着热气的碗蒸得他面颊有点发红,过了半天才莫名其妙的憋出一句:“我想你了。”

张海虾停下吃饭的动作朝他看过来,有几秒钟甚至都忘了眨眼。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张海盐没得到回应,只好有些别扭的站起来去给老板付账,巷口有汽车的喇叭声被按响,应该是张海琪回来了。

 

“我也想你了。”

 

夕阳透过层层叠叠的顶棚和瓦片落在他俩坐着的木桌上,他听到张海虾的声音响起来,整个人都被笼上一层柔柔的天光。

“回去吧”,对方有些发凉的手捏上他的指尖,张海盐忽然想起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牵过手、或是坐下来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你不是一直都在等干娘吗”,张海虾说。

 

——

 

「这他妈哪够两小时了!」

张海盐扑腾着被河水呛醒,被张海虾一把从河水里拉上岸。

“你不是说要睡觉吗,怎么窜河里去了?”

张海盐转过还在一个劲往下淌水的脸,抹了半天才睁开眼,刚想骂人说张海虾你怎么言而无信,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对方十七岁时的那张脸。


“你傻啦?”张海虾用手背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看什么呢?”

对方刚下过水,白衬衫套在身上难免有些发透,左一块右一块的贴在身体表面上,看的张海盐有点脸热。

被张海虾刚刚那句“睡觉”提醒了,张海盐后知后觉才想到或许是自己睡着那会占用了时间也说不定;不想责怪自己睡觉误了时间,他只在心里忿忿道:「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提前说」,因此故作生气的抬头,抓住对方还没彻底收回的手腕低头就是一口,在张海虾细瘦的腕骨上留下一圈圆圆的牙龈。

“嘶”,张海虾另一手空着,照着他肩上就来了一拳。

“你他妈真打啊!”张海盐扯着嗓子嚷,声音大的恨不得把山喊崩。

张海虾捂住耳朵,皱起眉朝他笑了句,“哎哟。”

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张海盐索性往河滩上一躺,不理会张海虾取笑他娇气包的声音,只自顾自的欣赏眼前的景色——真是一片好蓝好蓝的天,叶面上像浸了油一样绿,河水柔柔的冲刷过脚背,太阳晒得人心里发懒。

明明也是夏天,却和他死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一样。

 

“张海虾”,被叫到名字的人“嗯?”了一声,在他身旁也仰躺下来,手臂挨着手臂,与他一起抬头望向这片被树叶遮得有些斑驳的天空。

“..你想不想去档案馆?要不咋俩就不都去了吧。”

太阳从叶片的间隙里落下来,就像冥河水中的金粉一样洒在他俩的身上。张海盐的声音有些发软,从小到大他有什么想要求人的事情就都会这么捏住嗓子说话,张海虾被这点动静听笑了,于是转脸过去,盯着他的侧脸问说“行啊,不过为啥。”

“不为啥啊,就不想去了嘛。”

其实他俩都知道这些话是说着玩的,谁也当不得真。可张海盐却忍不住在想,如果张海虾和自己都没有进入档案馆的话,会不会后面就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不用签什么卖身契,张海虾用不着给他挡了炸弹变成瘸子,或许也就不会死了。

“那行啊,什么时候准备盘缠,咋俩跑吧”,张海虾彻底转向他,几乎半边身子都搭在他身上了,凑在他耳边兴致冲冲的规划,“咱俩得跑去一个不会被干娘抓回来的地方…就比如说南洋?”

张海虾用揪下来的草尖在他脸上扫了扫,又问了一遍,“你觉得南洋怎么样?”

像是被人灌了一大口沸水,张海盐眉毛一皱从河滩上坐起来,撩起水就泼张海虾,又大喊起来说:“不怎么样!”

“我衣服!”

张海虾避闪不及,被泼结结实实泼了一身,沉默两秒后也开始冲过来,两人也不管衣服了,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的撒起泼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天边的光都暗了下去,张海盐和张海虾穿着一堆湿衣服坐在火堆旁边烤火,忽然听到天边打响一声闷雷。

他俩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雨就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浇灭了他们前不久才点亮的火堆。

“咱俩逃跑吧!我不想在这里——!!”

张海盐喊劈了的嗓子又叫起来,张海虾笑着连打了两个喷嚏。

在劈头盖脸的雨幕里,张海盐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带着张海虾像小时候那样迈开脚步跑了起来。雨声几乎盖住周遭一切嘈杂的声响,把蝉鸣都打的偃旗息鼓,直到跑到一颗几乎遮住整片天空的大树下才站定脚步。

他气喘吁吁的握住张海虾的肩膀,这人还是那么瘦,薄宣纸一样弱的身板,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一直在体训里拿第一名。

就像晴天打雷一样,张海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过了很多事,那种飘飘乎乎的感觉又传来了,他想说是不是时间又快到了?因此只好前言不搭后语,又像之前那次一样、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话:

他说:“张海虾,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的想你。”

长久的沉默后,和着远处又响起来的雷鸣,张海虾轻轻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吻的他像是被雷劈过,又头晕又眼花。

“我也很想你”,张海虾拉着晕晕乎乎的他走出那片树荫,他的记忆里是没有这段记忆的——只记得他们在河边玩水,天还没暗就回家了,连这场雨都没来得及见到。

“以后打雷不要站在树下面——”,张海虾跟个老妈子一样嘱咐他,用手轻轻掰过他还在愣神的脸,指向他们刚刚站过的那棵树。

轰隆!
雷鸣与木枝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火花四溅,那棵巨树的枝桠四散着倒在地上,四周轻微的震颤着,连带地面都薄薄黑了一片。

 

“小心被雷劈。”

张海虾在他耳后笑了下。

 

——

 

“这叫什么来着?”张海盐拿着东西的手狠狠一颤,听到张海虾在他耳边问他。

 

他的唇瓣几乎就挨着自己的脸,张海盐想起上次离别时的那个亲吻,忽然后知后觉的感到有点可惜。

“应该再亲一下的..”他在嘴里嘀咕。

“你念叨什么呢?”张海虾抬起手背,在他额头上摸了两下。

“哦,叫什么照相机。”

这东西很新奇,是他俩在入职档案馆后求了张海琪半个月对方才肯拿出来的,张海虾对着上面那立体镜左看看右看看,很是新奇的又问了一句,“这咋用?”

对方凑的更近了点,那股冷冷的香气窜进鼻尖,张海盐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毛孔,因此莫名其妙有些磕巴起来,退后两步说“你别急,等我把他固定起来先。”

张海虾站在一边乖乖等他支起架子,又看着他在那里忙碌的摆弄黄铜调焦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问他在最近过得怎么样。

成年人的声线有些平,这个张海虾最接近他记忆里熟悉的样子和感觉,张海盐有几秒钟被他问的发愣,而后才想起来应该是因此进入档案馆后他俩没能分到一个班,因此才在问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张海盐笑了笑,曾经那些以为抗不过的苦练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走过这么长一段人生路,从失去一切到死而复生,张海虾就站在他对面,张海盐觉得这一切都挺好的,没什么不好。

“嗯?”张海虾挑起半边眉毛,片刻之后才说,“我还以为你会喊累。”

弹簧轻轻被拨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张海盐钻进布料下方取出玻璃干板,架好相机,一边伸手去捏气动快门,一边把张海虾叫到了镜头前。

张海盐藏在暗黑色的绒布之下,盯着取景框里对方漂亮窄小的一张脸,布料闷的他发根有些发潮。太久没说、或者从来没说过这样的情话,因此他开口之前还在自己下唇咬了两下,直到他跟张海虾用手势比划完倒计时,趁着对方静止几秒的间隙里才忽然开口,“我只要看你一眼就不累了。”

等他从绒布下钻出来的时候,张海虾已经从相机对面走到他身侧了。

他没有对张海盐刚刚的那句话表示什么,整个人泰然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那样,只是耳尖却红着,从眼睛里隐约漏出一点笑意。

「他会因为那句话开心。」

张海盐轻轻簇着眉,把玻璃干片装进不透光的盒子里——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张海虾太好哄、也太好懂了,而在此之前漫长的一生里,他居然一句这样的话也没同他说过。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能让他开心。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样子?”

没留意张海盐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张海虾显然还沉浸在对这张照片的兴奋里。张海盐想了想张海琪那乱七八糟很久没收拾过的地下室,说“送去照相馆吧,几个小时,或者明天就能看到。”

“你还有多久时间?”

张海虾从衣架上取下军帽戴在头上,细细的腰身被皮带箍在衣服里,显得整个人高挑又精神。

“什么意思?”张海盐又被他问的一愣。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要求你们什么时候回档案馆。”

张海盐松了口气,又想起那段被训练的惨无人道的时光,忍不住嘴贱道:“清明节,我那么早回去干嘛,给他们烧纸吗?”

张海虾从他手里比那个小暗盒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而后才想起来问他,“忘了问你了,你教教我吧,我给你也拍一张。”

张海盐看着他又低下头摆弄暗盒的动作心里发紧,扎得他胸口一阵又一阵的发疼——其实有什么新鲜的呢,活到后来他连最新版本的拍立得都觉得没意思了,只是张海虾这个短命鬼却什么都没能体验一把就死了,抱着个一天后才能显影的破照片舍不得撒手。

“等下次,下次我穿军装回来拍”,看这张海虾本来高兴的神色莫名有些暗淡下去,张海盐急了,只好把自己那点小心思拿出来摆在明面上说给张海虾听,“..我就是想跟你穿一样的衣服拍,仅此而已。”

“哦。”张海虾耷拉下去的脸又仰起来,他低着头,自认为自己把情绪掩饰的天衣无缝,但张海盐却一眼就看出他又在乐了,简直是出人意料的好哄。

他俩一路漫步到照相馆,张海盐把暗盒亲手交给老板,要求办了加急。他俩走在春日的微风里,玉兰花香一阵一阵的拂在他们脸上,吹的张海盐心里也有些发痒。

“你今晚——”
“我最近——”

他俩的声音一起响起来,张海盐本来想说你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睡,因为他俩的房间早就不知道兑出去给干娘哪个新收的孩子了,因此想了一肚子理由准备让张海虾跟他睡一张床,结果刚开了一半口就被张海虾的话头同时截住,他现在又讲不出口了。

“你先说,最近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上面准备带我出任务了,可能有段时间要见不到你了,提前和你说一声,免得你去找我的时候着急。”

分开,分开这个词对以后的他们来说反倒不是什么常事,可在眼下却没日没夜的见不到面,频繁的像吃一日三餐;张海盐不情不愿的低下脑袋,问他去哪,又得去多久才回来。

“.....山”,远处叫卖青团的小贩遮住了张海虾的声音,张海盐冲他一偏头示意自己没听清,却被张海虾轻轻揭过,只说这次时间长,“可能要去半个月。”

半个月,要半个月都见不到张海虾。

张海盐垂下眸,伤心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他原本以为张海虾给他的时间是那么像格子画好一样、每个场景规规矩矩的走完一个时辰,结果场景根本不由他控制就算了,就连时间也是给的乱七八糟,像上回他约莫和张海虾一起呆了三个小时,而最开始那次却好像连一个小时都没用到;话说回来,他连自己什么时候要走都摸不准,却还是自顾自的替这个时间点的张海盐担心起了这段分别的时光。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骂自己是个傻逼,早两年摸清自己的心思张海虾估计连孩子都能怀上了,偏偏在人家死之后才知道。

“..我会想你的”,他的双手探进兜里,一个细长的东西在他指尖滚了两下,张海盐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有些惊喜的发现居然是一根烟。

还没来得及点燃,玉兰花瓣便“啪嗒”一下落在他脚边。张海虾捡起这片花瓣装进他的衣兜里,而后伸手把他指尖的烟接了过去塞进自己的衣兜里,而后才抬起眸、将目光柔柔的转向他。

“我也会想你的。”张海虾说。

照片得第二天才能见到,因此张海盐便没能得见那张薄薄的纸张——与上次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他的情话:这次他定格在相片里的,是张海虾浅浅的一个微笑。

 

——

 

“你居然不跟我说一声就敢签字!你知不知道干娘框你!”

张海盐回神的时候他的领子还被张海虾捏在手里,对方的手劲和单薄的身体根本不成正比,他被摇的头晕,只好抬手做投降状叫张海虾先放开他,连番换环境的滋味并不好受,张海盐感觉自己像十几天都没睡过觉了,因此只好扶着桌子狠狠喘了两口气。

“你怎么了”,张海虾用手背去挨他的额角,或许是看他身体有碍,神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一些。

“...我没想去南洋的,更没想让你跟着一起去。”

这是实话,不管之前的张海盐是如何被诓骗着一门心思撞南墙的,但现在这个里子里装的张海盐可一点都不想叫张海虾陪他一起上这辆“泰坦尼克号”;他把话说完,原本以为张海虾会生气的,对方却只是坐下来,坐在他对面轻轻回怼道,“签都签了,不想跟我去你找干娘说去,说你不去了,只让我去。”

张海盐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伸进包里拿烟,他在心里暗骂张海虾给老熟人也不行个方便,连要去哪、能待多久也不让他选——「要是回到签字之前就好了,至少让他回到张海虾签字前也行啊。」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张海虾走过来把他的烟从指尖掐走,放在自己唇边抿了一小口,倒是没被呛到,只是看表情似乎不大喜欢。

“那你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呢。”

他把烟重新塞回张海盐手里,对方指尖一抖,有些无助的用掌心捂住脑袋,烟灰簌簌抖下来,尽数落在他的发丝里。

“..我来迟了。”
他一走,时间线就会回到正轨,身体的控制权又回到那个还没学会慎重、所有错误都得让张海虾兜底的愣头青手里。

有且仅有的这十四个小时已经过半,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事态有所回转?

沉默良久后他在自己的头发上抓了两把,忽然开口问对面,“你带刀了吗?”

张海虾挑着眉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意思是要刀干嘛。

今夜刮了很大的风,常来讨食的那只小猫也不知道钻到哪去了。张海盐“嘭”的一声推开房门,径直走进厨房,张海虾皱着眉毛跟在他后面,连着叫了他两次“小楼”他也没应声。

“张海楼你干嘛?!”

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张海虾扬起声线叫他,又伸手去拉他的胳膊。看着他在灶台上翻翻找找,从角落放着的厨具里拿出一把菜刀,还没来得及出声截住他的动作,张海盐就用刀照着自己的左手手背劈了过去。

血珠成串的落下来——张海虾用手捏住他拿刀的手腕,但出手太急顾不了太多,因此被刀刃把半个虎口都划开了;皮肉劈开的那一瞬间张海盐当即就松了手,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被张海虾一脚移开,但他还没松劲儿,力度之大、捏得张海盐半边手臂都在抖。

张海盐急了,张海虾带着伤的手还捏在他手腕上,因此他也不敢动作,只好一个劲大喊说“你快点撒手!这得缝针呢你别使劲了!”

月光从没关严实的窗户里照进来,印在张海虾那张有些发白的脸上。

他温热的血流一股一股漫上张海盐的皮肤,浸的对方袖口都湿了,可他却还是不舍得撒手,仿佛自己一放开对方就会再做出什么自伤的事情来;直至张海盐近乎哀求着向他保证说自己刚刚就是被傻逼、被鬼上身了,他的语气像是巷口会拐卖小孩的人贩子,软着嗓子诱哄,恨不得把自己这一辈子的甜言蜜语都说尽了:“我绝对不做第二次了,你先松开我,让我给你缝针行不行?”

对面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不知道多久,而后才轻轻松开手。

在张海盐用手按住他伤口把他往房间带的时候,他跟在对方身后就像个没魂的影子,直到他俩走进房间,张海盐背过身想走去柜子前拿医药箱的时候他才又重新开口,就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抓上人家的衣服,嗓子像被滚水浇过一样哑。

“张海盐,你吓死我了今天。”

伤口很深,随着他的动作直至现在还在往地上滴血。张海盐听着那水滴一样“啪嗒啪嗒”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头皮发紧,只好金蝉脱壳般把外套解开脱了下来,让张海虾握在手里,而后两步并做一步、风风火火的带着药箱单膝跪回张海虾对面,满眼心疼的看着这只又因为他而破损受伤的手。

“...你又因为我受了伤。”

没有回应这个“又”字从何而来,张海盐想着从小到大张海虾不知道为了自己挨了多少次打骂,因此便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张海虾在他对面沉默半天,看着他为自己用碘液消干净手上的创口、犹犹豫豫迟迟不肯下针的动作,忽然问他说,“海楼,你还记得那次给我照相的事吗?”

 

没有麻药,这一针下去看的张海盐呲牙咧嘴,只好一边往伤口上轻轻吹着气一边回话,似乎想分散张海虾集中在伤口上的注意力。

“当然记得了,这怎么能忘。”

痛肯定是痛的,因为在下针的时候张海虾会轻轻往后瑟缩手掌;但当张海盐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对方额头那一层薄薄的汗以及如常的面色——「不愧人家军衔比你高啊张海盐」,张海盐一边落针一边自嘲,在心里又埋怨说张海虾太能忍了、除了自己谁还在乎他也会疼。

直到他收尾,将伤药和纱布一起在张海虾手上包好,对方一直都沉默着,也不知道是伤口太痛还是没了什么想再同他说的,直到那种飘飘忽忽的感觉又从脚底传来,整个世界都在视线里略微倾斜——张海盐暗骂一声,心说他连几句正经话都没来得及和张海虾讲。

他转过脸,看着张海虾因为失血而变得有些苍白的面色;张海盐发现不管去到哪个时间间隙里,他最想说的话都只有那句“我好想你”。

只是这次他还没来得及说就晕过去了,身体倒下的时候还被张海虾轻轻接在了怀里。

「他可真香」,张海盐白眼挂在脸上还在想呢,彻底瘫倒前他听到张海虾在他耳边喃喃道:

 

“——可我上次问你,你都说不记得了。”

 

——


“我操!”

张海盐一下子从床铺上坐起来,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记忆和身上这个壳子的记忆是分开的。

“怎么了你?”

张海虾从门口摇着轮椅进来。

“哎我操——”

如果说他刚才只是对自己蠢的后知后觉的苦叹,现在却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撞墙了。

不是说好能改变过程吗?不是说好了可以让一切重来吗?!当时他为了两人能不去南洋连自己的手都忍心砍断,虽然阴差阳错的弄伤了张海虾,但是他努力过了啊!他没那个改变命运的脑子,况且连去哪、待多久他都决定不了,十四个小时如何改变两个人的一生?他还能怎么办?

“你怎么就瘸了呢!我还没来找你呢你怎么就瘸了呢!!”

被人临头泼了一身冷水,张海盐把前额一下一下砸在墙上,没两下就撞出了一抹血痕。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还想再撞,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脑袋,对方柔软的指节在他额头上的伤处处轻轻摸了摸,有些无奈的问他近两次见面怎么总是疯的越来越厉害。

张海盐把头转过去,张海虾笑意盈盈的望过来,伸手把他额前滚出来的血珠轻轻抹去;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怎么过来的,愣了片刻,视线顺着对方的脸一路往下看去——嗯腰还是那么细,一双长腿漂亮又挺直,正好好的立在地板上。

“你他妈没瘸你坐个破轮椅干什么!吓死我了!”

像是溺水之人被渡来了一口可以救命的气,张海盐呼吸发紧,也不知道咋回事,眼泪忽然就从眼眶里漫出来了——两辈子了,他似乎还没像这样为谁哭过一场,哀莫大于心死,张海盐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掉过眼泪,哭的半边身子都发麻。

“..门口大爷说让我试试俩边轮子是不是高低不一样。”

「是不是什么呼吸碱中毒了,这丢人的」,张海盐白了他一眼,还在往肺里抽气,两只手都跟鸡爪一样痉挛在一起;被张海虾拿在手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摊平,而后又不受控制的抽筋回去。

...

“咱俩去过盘花海礁了吗?”

平复了会心情,张海盐眼泪还挂在脸上,于是举起自己还团在一起的鸡爪子在脸上胡乱揩了揩,一边看着张海虾端着碗绿豆粥走过来一边朝对方发问。

“嗯,没去。”

张海盐“啊”的张嘴,张海虾就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粥,估计是放在井水里凉过又放了白糖,直到这么一口一口的尽数吃完张海盐还意犹未尽,这才又想起来问他说“怎么没去的?”

“就那样没去的,我说不去,你就听了。”

看这张海虾虎口上的那道伤,明明上次见面还是鲜血淋漓刚刚缝合过的样子,此刻却已经变成一层又浅又白的疤痕,张海盐心里发酸,只觉得这世上留给他和张海虾的时日太短了——

两辈子加在一起,好像也就只剩这十四个小时。

“我有时候轴,不听劝;你要是觉着事情不对我还要去做,你就把我打断腿困在屋子里就行,总而言之千万不要冒险;”

张海虾没瘸、他俩也没去盘花海礁,只要保住张海虾那后面的事情就都好办了;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张海盐的手还跟鸡爪一样梗在一起,心想自己早就该跟张海虾嘱托清楚,这样即便自己忘掉他也不会忘,“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得记住,命只有一次,我再犯浑你就打我,打断手脚都没关系,千万别再让我拖累你就是了。”

原本张海虾只是静静在听,直至他这句话说完,对方才又摸上他那双仍旧痉挛在一起的手掌,望向他的眼底,仿佛把他俩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缘分都看的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你从来都没有拖累过我;”

张海虾弯起眼睛冲他笑,“如果咱俩一定要说谁欠了谁的,那只会是我欠了你。”

带着潮气的风轻轻磕上窗棱,张海盐的指尖开始发凉,他摇着头想跟张海虾说你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可时间又要到了,他便只来得及将对方拥进怀里,说“你一定不要死,我们会活很久很久的——”

「我们会有跑步机、大阳台,有想你的时候就可以面对面聊天的电话;
我们会养一只猫和一只狗、会开着车出门踏青、我要带你去迪士尼玩,带你见吴邪和胖子,还有咱们张家的族长,我连去新疆的旅行规划都在脑子里想好了...只等你来了,张海虾。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会在未来等你。」

 

——

 

“铃铃铃——”

 

一阵局促的闹铃传来。

张海盐从床上悠悠转醒。

 

望着头顶的吊灯、不远处的空调,手边的手机和还在鸣叫的电脑风箱,张海盐脑子里宕机片刻,忽然坐起来大声感慨:

“逆转未来啊!X-men啊张海盐!”

他冲着空气兴奋的打了两拳,房间里的陈设和他死之前摆的一模一样,想着张海虾即便到了现代也还是那种极简主义,因此便扯开嗓子大声在房间里叫嚷起来,大喊了好几声张海虾的名字。

“干嘛呢你?”

房间被推开了,张海盐假模假样的用被子遮住自己的上下半身,一脸娇羞的抬头看过去说“我要给你讲一个离奇的故——”

他的话说了一半,对上胖子那张莫名其妙又嫌弃的表情问:

“怎么是你?”

“废话,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掏墓呢,胖爷不住这住哪。”

张海盐眨眨眼,只感觉自己一身的血又凉了。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他狠狠打了个寒颤,一张嘴开开合合试了太久也没发出声音,还是胖子会看脸色给他递了杯水过来,张海盐三两下灌下去,嗓子紧得有些发痛。

“..那张海虾在哪?”

胖子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帮他顺气,闻言朝他一偏头,有些不解地回答:

 

“谁呀?”

 

——

 

张海盐就这样发着烧晕死过去。

胖子站在他床头说教他空调温度太低,吴邪则说是他俩天天看黄片看的肾都亏了所以才这么容易病倒,张海盐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只好在心里骂说“老子肾虚看个屁的黄片,你让张海虾站我面前我都不一定能硬起来”,但他脑袋实在太晕,因此什么都没能回嘴,就这样沉沉的陷入梦境。

要不是之前的记忆太过清楚,要不是他额头上的伤疤还在,张海盐都要以为这十四个小时就是他的一场梦——直至此时此刻,那些被改换过的记忆才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水流一样,一点一点修补起他死前被炸损、被烧毁的身体。

 

他看见张海虾和他一起站在档案馆走廊的阳台上。张海盐看见他俩青涩的面容,对面的自己开口问张海虾说“我上次找你去了,你怎么不在?”,对方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回答说“..我同你说了要去罗酆山考察,还专门说了叫你别去找我,以免跑空。”

那个愣头青一拍脑袋,挑起半边眉毛表示不解:“是吗?!我一点映像都没有,话说我看着你的照片了,怎么照的,怎么都不和我一起?”

 

怪不得之前见他,张海虾会说那句「可我上次问你,你都说不记得了。」

没等张海虾回答,对面的自己像是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兴奋劲里,因此忽略了对面人的沉默,又自顾自的发问到:“你去那个什么山好玩吗,都考察什么了?”

张海虾回过神,从包里掏出一片艳红的枫叶递过来,说也没什么好玩的,“只是传的故事都很是神奇。”

对面的自己嚷嚷着要听,张海盐却闭上眼不忍再看——他在年轻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嚷嚷着“和我说说!”的声音里蹲在地面上发抖,暖暖的晨光被锁在那个阳台上,一点也照不到他。


“那边老乡说,其实我们来的这里并不是罗酆山,只是罗枫山,枫叶的枫;真正的罗酆山活人是到不了的,只有死掉的人才能去;”

“亡魂需历经审判、赎罪后才能转世,赎罪的方式就是渡船,渡够一千次就可以赎一条命,若是你想念的人做了你的船夫,你就会有一次特例——只要他愿意,就可以用他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命。”


阳台那头的张海虾每说一个字,张海盐的眼泪就滚下来一滴。他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两只手无助的在自己的头上胡乱抓弄,忍不住在这片黑暗的角落之中声嘶力竭的大喊,质问天地说张海虾能有什么罪?他们没去盘花海礁不是吗?!他们没有害死那一片海域的人对吗?即便就算有、那也是他的错啊!张海虾这一生还能有什么罪?

为什么他会在那里渡船,为什么张海虾需要赎罪?

 

为什么?

就在他嘶吼的这一刹那,面前忽然有火光成片的烧过来,张海盐用手臂去挡,只接到一阵凉爽的风。

...

“你他妈到底去哪里?”

张海盐看到自己被背着手绑在椅子上,一条腿不合常理的弯折起来,而张海虾却还拿着绳子、正一圈一圈往他身上套。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俩总去吃的那家馄饨店?”
没搭理他已经有些脱力的语气,张海虾只自顾自地开口,有些莫名的问。

“不就是你总带我去得那家吗”,张海盐被勒的一痛,随着张海虾在他身前系紧那个死结,终于彻底放弃挣扎。

“不,其实是你带我去的。”

张海虾蹲在他身前,看着他眼底沉重的不解与疑惑,忽然伸过手,用指背在他额头那个并不明显的伤痕上轻轻摸了摸。

他的动作和神态都可以说是柔情蜜意,只是下一秒张海虾就伸手卸掉了他的下巴——从张海盐嘴里拿出刀片后,他背上背包转身走向门口,没走两步却又绕了回来,弯下腰在他唇瓣上轻轻烙下一吻。

看着对面人有些惊讶的表情,张海虾忽然有些狡黠的笑了一下,说: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亲你。”

这一次他转身了,步伐迈得很快,再也没回过头。

整整两天,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邻居阿妈火急火燎的推开门,从椅子上解救了半死不活的张海盐,一边拆麻绳一边念念有词说“娘嘞,人家让我昨天就来,我也不知道是这么要紧的事啊。”

打上夹板的第二天张海盐就回了他们自己的小院,或许是怕真给他留下什么残疾,张海虾只是把他的左腿按骨节拆卸开来,即便是复位过程中医生都不止一次感叹说这手功夫做的真漂亮,气的张海盐连着翻了十个白眼,差点把自己翻晕过去。

翻箱倒柜的找,张海盐不相信对方会连一个字也没留下就一走了之,只是他找遍所有的地方,也只看到了被压在书本里的张海虾的一张照片,以及背后一张像书签一样薄窄的纸片。


“他朝若是同暮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张海盐把相片揣进自己贴着胸口的衣兜,抖着手从包里想要拿烟,却意外在书页最后发现那张已经被压得发透的玉兰花瓣。

 

“这疯子。”

 

张海盐抖着唇,深深抿了一口烟。

 

——

 

“张海虾死了?娘,这是什么意思?”

铺天盖地的黄纸里,张海盐看见彼时的自己被张海琪按在椅子上,他已然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是在自己登上南安号前还是去往南安号后——张海盐只能看见无数的眼泪,他像个疯子一样窝在角落,一边抗拒说我不要,一边又把黄纸尽数塞进自己的怀里。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张海盐一边往后退、一边扔掉手里的纸钱。


你为我死了多少次?张海虾。

 

“小楼!”

张海琪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几乎让他的整个头都打偏了过去:“虾仔走之前写了很多封信给我,说了很多事、为你谋化了很多,包括..”,张海琪的语气忽然有些哽咽,“包括他的遗体会出现在哪,这都是他的信告诉我的。”

“...他说不要告诉你,可我知道他是因为你才去了盘花海礁,他只会为了你做到这个程度,所以我想...今天他下葬,你无论如何也应该来送送他。”

 

雷声、爆炸声、被拆解掉的骨头;

不知道那边已经近乎疯魔的他是如何消化这些信息的,总之张海盐听到这里,忽然跪伏在地上、难以自持的干呕起来——

明明是一起在盘花海礁、靠着吃人尸体才活下来的日子,张海虾一个人是怎么支撑到今天的?

 

“..共白头?”

​「可是南洋根本不下雪啊。」

 

张海盐在醒来之前想。

 

——

 

“怎么还是来了?”


冥河,罗酆山。

张海虾有些无奈的转回头。

张海盐还在发抖,再次看见这个人的心情可不再像之前那样复杂了,他被人这样耍的团团乱转,差点就要带着痛苦活一辈子、亏他之前还跟个傻子一样夸他靠谱,连一起打什么双人游戏都想好了。


“我知道你骗我!我知道你一直就没安好心!”

张海盐的声音回荡在冥河宽阔的水面之中。

 

对面人捂住自己的耳朵,有些无可奈何的叹气:

“我用自己的命换你活,怎么还说我没安好心。”


张海盐两步迈上竹筏,张海虾在河面上轻轻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型,对方就在这个间隙里凑过来,也不管这竹筏一面受力会不会翻,总之他就站在张海虾身侧恶狠狠的盯着对方讲:

“我的事情你少管,但你坑了我就得认!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留在你这儿。”


放着好好的现代人不做,来这儿做船夫;张海虾眯起眼睛上下扫视了下他,轻笑着问说:

“你确定吗,我在这儿可不是好玩的:渡人一千次方能消解一条人命,否则永远都不得转生。”

“呵”,张海盐吐出一口恶气,把脸上的眼镜取下来放进包里,转过脸问他说还欠着多少。

“一百七十二条。”

河底的金粉荡出波纹,就在张海虾准备说“你没事就快走吧”的时候,他忽然抓住张海虾手里的竹竿,不容拒绝的握上张海虾的手讲说:

“分我一半吧,我跟你一起渡,不就快多了吗。”


春风吹拂。
冥河永远是一片亘古不变的新绿。

张海虾感觉自己死去的心脏似乎又轻轻跳动起来——“嘣咚、嘣咚、”

就像露水滚进花苞里。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张海盐只坐下来,坐在他的竹筏上,

“..这鬼地方连个烟头都捡不着,你每天就这么干站着等人死吗?咱俩以后得过得比阎王还要着急。”


“...到哪都忘不了你的烟。”

张海虾闭了闭眼,嘴唇抿着,看不出是在笑还是无奈。

良久的沉默后,他抬手,从胸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抛过来—— 一根小小的细棍,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被张海盐眼疾手快的接住了。

 

​“古董啊!” 张海盐如获至宝般把这根卷烟放在鼻尖闻了闻,“民国货啊,哪搞来的?”


“抽吧!” 张海虾转过身,

“抽完这根就没有了,不许再跟我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