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儿这儿这儿！”
王橹杰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周承安正奋力朝他挥手。
距离婚礼开始不到十分钟，大堂内已经坐满了人，不出意料，他大概是最后一个到的。
王橹杰穿过三四张圆桌走过去，沿途收到了不少注目礼。除了高中同班同学，这里的人他几乎都不认识，一眼望去倒是有几张眼熟的面孔，可能是上学的时候见过几次。
“路上堵车了吗？怎么才来啊？”周承安边说，边给刚刚坐下的人倒了杯果汁。
“没堵，有点事耽误了。”
“害没事儿，还有会儿才开始呢，赶上了就成。”坐在他另一边的男生说道。
王橹杰转头看向他，好半晌才认出这是当年他们班的班长。
这才过去多少年，怎么头发就秃成这样了？
班长注意到他的视线，显然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倒是毫不介意地抬手摸了把头顶，“怎么样，哥的新发型酷不？”
王橹杰：“……”
好几个女生笑作一团，因为他的一句话才终于找到了点高中时的氛围，刚才还很安静的大家一瞬间变得吵闹起来，你聊聊工作，我聊聊生活。
周承安知道他不太能融入进去，和旁边的人随意聊了几句便扭过头。
“怎么样，房子找到了吗？”
“嗯，”王橹杰抿了口果汁，“明天就搬。”
“早点搬好，”周承安点点头，“你看看你的黑眼圈，再不好好睡一觉身体怕是受不住。”
自从上个月搬来了个新邻居，王橹杰就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新邻居家养猫养狗，小狗可能几个月大，白天倒是乖巧，一到了晚上就开始叫个不停。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安静的环境下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橹杰又不喜欢戴耳塞，他感觉耳朵里多了个东西反而更睡不着。
这倒还是其次，新邻居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一天要出好几次门，家里的猫总会跟着他跑出来，最终留在了过道里。
王橹杰不常出门，但几乎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看见它。这只猫不怕生，一见到人就会凑到他面前，甚至还会跳起来爬到人身上。
这对于猫毛过敏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尤其是王橹杰这种过敏严重的人，他因此已经进了好几趟医院。
他不是没有跟新邻居沟通过，只不过每次得到的都是“它一直叫我都听习惯了，你实在忍不了就买个耳塞吧”“真对不住，我出门的时候没看见它，下次不会了”等没什么实际解决办法的答复。
戴不习惯耳塞这的确是王橹杰自己的问题，他后来也尝试着听着狗叫入睡，给自己心理暗示就当催眠，结果却越催越睡不着。
而那句“下次不会了”也并没有得到实现，他出门时照常会碰见那只小猫，只不过次数减少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其实他早就有了搬家的念头，只不过因为工作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明天什么时候搬？到时候我去帮你。”周承安说。
和周承安的话语一同落入耳中的，还有一道欢快的笑声。
这声音从隔壁桌发出来，混在嘈杂的讲话声中并不明显，但王橹杰还是听到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朝声音来源看去，那桌除去女生之外，其余人都不太像能笑出这种效果。
好像被挡住了一个。
王橹杰正要歪头去看，胳膊突然被碰了碰。
“看什么呢？”周承安也朝着那个方向探了探头，但他并不能看出什么。
被打断的王橹杰收回视线，同时也制止住旁边人探头探脑的行为。
“你刚刚说什么？”
“啊？哦，我说你明天什么时候搬，到时候我去帮你。”
“不用，我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个人能搞定。”
“……”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司仪的声音响起，这个小插曲也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新郎出场的时候王橹杰被震惊了一下，当年圆头圆尾的小胖子现如今穿上梦寐以求的西服，瘦到连下颌线都清晰分明。
向垚，高中时是除了周承安以外和王橹杰玩得最好的人，他完全不介意王橹杰的情况，甚至还为了他跟许多人打过架，可此人却在毕业后断了联系，又在前些天突然发来婚礼请柬。
想不到再次见到向垚，居然是在他的婚礼上。
仪式很简单。
司仪说了些祝福的话，新郎新娘交换戒指，鞠躬敬酒，台下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回。
到了抛手捧花的环节，司仪笑着招呼，“各位未婚的朋友们，都上来沾沾喜气！”
音乐换成了一首轻快的英文歌。几个年轻女生率先起身笑着往台前走，男生们才三三两两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
王橹杰坐在原位没动。
“走啊走啊。”周承安站起身就拽他胳膊。
“我又不需要这个。”
“谁说需要才去的，凑个热闹怎么了。”周承安用了点力气，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王橹杰被拉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挣开就已经被周承安半推半拽地带到了人群后排。
他叹了口气，抬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倒也没想着再退回去。不接就行了，充个人头而已。
司仪没有急着让新娘抛花，而是先讲了一段话。
“手捧花呢，是婚礼上最有仪式感的东西之一，”她声音温和，不急不慢，“新娘从走上红毯的那一刻就一直握着它，握到现在，里头装着的是她一路走来的期待、忐忑，还有今天终于落定的幸福。”
大堂内安安静静。
“现在她要把这束花交给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司仪看了看新娘，又看了看台下站成一片的年轻人，“不是随便扔的，是祝福的传递，接到的人不一定就是下一个结婚的，但一定是下一个被幸运眷顾的。”
新娘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束。白色桔梗和浅粉玫瑰扎在一起，缎带垂下来，被她握得有些皱了。
“好了，准备好了吗？”司仪问她。
新娘深吸一口气，和新郎一同转过身去，背对台下的人群。
“来，大家往前站一点，别害羞。”司仪招手。
周承安拉着王橹杰往前挪了两步，他俩个子都很高，就算站在后排也能把前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三——
二——
一——！”
新娘双手握住花束，微微弯下腰，用力向后抛去。
那束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缎带飘起来，在灯光下闪了闪。
然后稳稳落下，落在王橹杰的侧前方。
紧接着，那一范围的男女生都发出了不小的起哄声。
“是谁接到了？”有不少站在边上的人看不到实况，好奇地探头去看。
王橹杰也顺势看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生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肉感，但实在算不上胖，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用婴儿肥来形容或许更合适。
男生始终笑着，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很亮，即便在这么吵闹的环境下王橹杰也能将他的一字一句听得分明。
“你们看没看到，感觉这花完全是直冲着我来的，我手都还没抬起来它就落我怀里了。”
“这是不是说明你们丞哥马上就要走大运了？哈哈哈哈——”
这个笑声……
啊，原来是他。
“这不明摆着嘛，”他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搭腔，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看来你跟清清好事将近噢。”
男生偏头看他，于是王橹杰看到了他的正脸。
他依然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只小猫。
长得好可爱。
这是王橹杰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男生又动了动嘴唇，至于说了什么，王橹杰就有些听不清了。
他无知无觉地盯着人家看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去，被周承安推着走了几步，他也仍然没有从刚才的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回到座位后，他下意识去寻找那个人影，又不想显得太过刻意。目光在大堂里绕了几个弯，这时左侧方有一人起身离开，于是那男生就这么出现在了王橹杰的视线里。
他好爱笑，好像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到现在没有一刻不是笑着的。
他喝了一口面前的果汁，旁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惹得他一阵哈哈大笑。
王橹杰静静看着，嘴角不知不觉也扬起一抹弧度。
又过了会儿，婚礼仪式结束，新郎新娘换了身敬酒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来。
敬到隔壁桌时，周承安耐不住地站起身，拉着王橹杰一道走了过去。
“大垚！”
周承安一嗓子惹得那一桌人都朝他俩看过来，包括那个男生。
他终于不是笑着的了，表情平常，看上去还有一点懵。
那一瞬间，王橹杰想的居然是，他的眼睛好大，好圆，好漂亮。
他好像也在看他，王橹杰不太确定，他瞥开一眼又忍不住看过去，这次和他的目光直直对上。
心脏不可避免跳快了一拍，王橹杰自认为现在的表情管理应该还算到位，于是看似平静地将视线转向已经说了好几句寒暄话的向垚。
“我介绍一下，”向垚转头对一桌人说：“这两位是我高中时的好兄弟，”他伸手一指，“我橹哥，王橹杰。小周，周承安。”
话音一落就是此起彼伏的问好声，王橹杰朝他们微微点头，面无表情道：“你们好。”
“帅哥有女朋友吗？加个微信呗。”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生开口。
王橹杰视线平移，确定她是在和自己搭话，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向垚已经抢先替他回答了，“停停停，这里禁止搭讪啊，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好吗。”
那女生努努嘴，倒也没再纠缠。
向垚笑着，简单介绍了下这一桌子人，“他们都是晓漫的高中同学，你们应该都见过，不过可能不太记得了。”
晓漫就是今天婚礼的另一位主人公，此刻正穿着一身红旗袍站在向垚身边，笑盈盈看着大家。
“啊对，除了穆哥。”向垚补了一句。
他边说边抬了抬手，王橹杰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了那张明明没见过几次但却印象深刻的脸。
他同样也在注视着他。
这其实很正常，毕竟这里只有他和周承安是突然到来的，可以说几乎全桌人都在看他们俩，但王橹杰却像被那目光烫到了似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下，连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是一个很好的搭话机会，他很浅地抿了下唇，在想怎么用最自然的方式和他打招呼，可不论怎样好像都有些突兀。
听向垚喊他mu哥，那他应该比自己大？天呐，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他看上去好小，圆圆的脸配上又大又亮的杏眼，可爱得要命。
短短几秒时间，王橹杰已经从天南想到地北，就在他打了几遍腹稿，准备说出第一句话之前，有人先开了腔，“说实话，我真没想到穆学长也会来，而且还是作为家属。”
家属？
是什么意思？
“去你们的，别乱说，”说话的是一个女生，王橹杰抬眼看过去，才发现她就站在那男生的身边，“家属都来了，我还是你爹呢。”
她的嗓门很大，因为嘴里嚼着东西而显得有些囫囵，王橹杰只看了两秒便收回视线，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种预感没过多久就得到了印证。
向垚适时介绍道：“这是谢清清，说话向来比较直，你俩别被她吓到。”
王橹杰再次看向她，这次恰好对上她的视线，后者友善地冲他笑了一下，王橹杰尝试牵动嘴角，却发现自己并不太能笑得出来。
下一秒，向垚两指在空中一划，又说：“这两位是一对儿哦，怎么样，是不是挺般配的？”
“般配般配，”周承安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夸赞，“太般配了。”
他大概是真心这么觉得，还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王橹杰一句话没说，视线就这么停在周承安竖起的那根大拇指上，连手指放下去了也好像没有察觉，整个人失了神般定在那里。
“话说你俩在一起也挺久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又有人问道。
那个男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保密哦。”
“看来有情况啊，这么神神秘秘。”
一众人的起哄声听得王橹杰很不舒服。
短暂寒暄过后，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座位，新郎新娘也一并走过来继续敬酒。
“你咋了，一直在走神。”周承安早就发现他从隔壁桌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在状态，等到向垚他们离开后才转头问道。
旁边的人像是没听到他说话，眼神飘忽，筷子夹起一块姜放进嘴里也没反应，周承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王橹杰？”
“嗯？”王橹杰回神，眉头微皱，低头把嘴里那块姜吐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周承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
“没事。”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索性不再动筷。
又是一阵熟悉的笑声传入耳中，王橹杰心里却忍不住泛上一股酸意，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
他正在和旁边另一位男生说话，一边说手一边比划着，表情丰富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他笑得好开心，两排整齐的牙齿露出来，脸颊上好像还有道浅浅的酒窝。
王橹杰愣了神，静静地，看了很久。
周围的声音被他自动屏蔽，连周承安的问话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他也毫无所觉，脑中、眼中，都只有一个人。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那男生似有所感，说话的节奏慢下来，视线慢慢偏移，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王橹杰呼吸一滞，下意识就想要躲开。
可是为什么要躲？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婚礼大堂的灯光有些晃眼，周遭依旧嘈杂。他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个对视持续了多久？一秒还是三秒？
总之，活了二十四年，王橹杰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上演顶级表管过。
他保持着微微偏头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在不远处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前，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装得有模有样。
那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和他打招呼，那表情只有一瞬，呆呆的，愣愣的，都被王橹杰看在眼里。
他很快又笑起来，同样以点头回礼。
救命吧，真的好可爱。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王橹杰悠悠转回头，垂眸摸了摸鼻子。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住，他干脆把头偏向一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问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吗？
大概只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