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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近日连下了几场大雨,阿姆罗坐在他和夏亚同居的这栋房子的门廊前,感受到一点青草混着湿润的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这才发觉他们的草坪是该修剪了。
说他在和夏亚同居其实不太恰切,更准确的说法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也没有人能说住在一起就算是熟人,或者陌生人就不可以住在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要用熟悉或陌生定义,无论倾向哪边都会有失偏颇。从某个时间点以后——也许是在阿·巴瓦·空——一直都是这样,“夏亚”后面跟着阿姆罗,“阿姆罗”后面跟着夏亚。夏亚见他的最后一面,说阿姆罗你跟我一起走吧,阿姆罗问他:你有能力担负起两个人的人生吗?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搞明白。阿姆罗说这话的目的不是刁难,但夏亚显然误解了他。他们分道扬镳,很多年后在奥古重逢,夏亚问,阿姆罗,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阿姆罗沉默不语。他那时候觉得夏亚是真的改变了。所以有一天夏亚打给他电话,他开着车赶到格里普斯,抱住浑身湿透的夏亚,什么都没有问。他们就这么住到了一起。
夏亚做些什么,阿姆罗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夏亚·阿兹纳布尔变回卡斯巴尔·雷姆·戴肯,然后再变成夏亚·阿兹纳布尔。他融了几条现金流,四处拉拢投资,注册起名为新吉翁的公司。阿姆罗看他的演讲,互联网上甚至声称,将金发整齐梳到脑后的男人大有成为下一个千年精神领袖的风范。夏亚回来时发胶还没有洗掉,把下巴埋在阿姆罗颈窝里,搂着他的腰问:你不来跟我一起建设新吉翁吗?阿姆罗把他的头发揉乱,不咸不淡地回应,你不能要求我放弃自己的生活啊,夏亚。
这栋别墅有很多绿植,月季、黄刺玫、金边六月雪之类,因为一栋合格的别墅应该有很多绿植。园丁来修剪庭院的时候大多已过了他们俩上班的点,又或者这样的生活只是让阿姆罗想起夏延,所以他总是早早离开。隆德贝尔没有什么要紧事做,真的,在这样一个时代打这样一份工并不能怎么样地左右这个世界。阿姆罗做完了工作也并不回家,他不喜欢陷在扶手椅里,像个别墅的主人一样,看着佣人来来回回打扫室内。他坐在工位上发呆,无意识地重复抽出抽出钱夹里夏亚的照片又放回去——那张照片只是许多年前从某份报纸上剪下来的,现在根本也没人看报纸了。在他第七次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布莱德终于忍无可忍了,他说:阿姆罗,你要真是闲得难受,就找点想做的事去做做。
阿姆罗说,他就在做想做的事啊。布莱德皱着眉问:来来回回地翻看夏亚的照片?他这才感受到自己行为的古怪,迅速地把照片收回去,附和道布莱德你说得对。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情。爱好和——理想,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两码事,你不能把他们混为一谈,但阿姆罗可悲地发现“夏亚·阿兹纳布尔”这个名词已经彻彻底底地渗进了这两样东西里,他的人生从时间到空间都和夏亚绑在一起。阿姆罗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偶尔地思考,他们的相逢到底给彼此带来了什么?他总是想不清楚这个问题,就被拉拉的幻影或是夏亚叫醒。
然后阿姆罗问:哈萨维还在上中学吧?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布莱德愣了一下,他说是啊。阿姆罗就这么获得了每天接哈萨维放学的职位。他开着那辆车牌RX78-2的老牌轿车停在校门口,即使这么些年过去,它“白色流星”的名声依旧不减。哈萨维和一个绿色头发的女孩从校门走出来,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后跑过来,问他:阿姆罗先生,是爸爸让你来接我的吗?阿姆罗说可以这么理解吧,而且以后都是我接你放学了。然后哈萨维给他介绍葵丝·帕拉雅,准确来说,是在他刚打算开口的时候就被那个绿发姑娘抢了白。阿姆罗看着他们吵闹,心想果然是孩子啊。哈萨维和葵丝的争执到阿姆罗带他们去冰激凌店就截止了,他付了钱,递给他们两只甜筒,哈萨维问:你不给自己买一个吗?阿姆罗说他早就不是孩子了,葵丝说你是在找借口吧,阿姆罗!而且那样的话我们就有三个口味可吃了。
阿姆罗无奈地笑笑,说好吧。他端着一只苹果味的甜筒靠在汽车旁边,在夕阳底下注视着年轻的黑发少年和绿发少女。苹果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奶油的边缘缓缓融化,跟金色的阳光混在一起,他可以这样什么也不想然后……但最后他还是要叫住哈萨维和葵丝,说他们该回家去了。他先送下哈萨维,绕一段路再把葵丝捎回家。路上葵丝问他:阿姆罗住在哪里呢?阿姆罗心不在焉地回答,是跟夏亚住在一起啊,就是……
“啊,居然是那个夏亚吗?!”少女惊呼起来,“我一直都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阿姆罗居然跟他住在一起,你很了解他吧?”
“了解……吗。”阿姆罗下意识握紧方向盘,方才那只甜筒的甜味还留在味蕾里,经干燥和过度的催化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滞涩感,叫他张不开口。他是个温柔的人吧。这句他自己说过的话递到嘴边,可是他却说不出口了。那是他对夏亚的感受,并不算是对他的了解。他想这个世界可能没有比他更了解夏亚的人,也可能没有比他更不了解夏亚的人。到最后他只能喃喃着说,他不知道,一个普通人?也许吧。
葵丝觉得失望,或许“普通人”这样的回答根本不是她渴望听到的。他应该把夏亚和那些伟人的名字列到一起,给他的肖像镶上金边的,不是吗?他的回答让她感到失望,车一停下就拉开车门跳下了车,阿姆罗觉得她是不会再坐自己的车了。他为哈萨维的放课后约会就此破灭感到抱歉,不过要是这里的人是布莱德的话那一开始就没有机会吧。
阿姆罗把车开回他们的住所,起居室内亮着灯,看来它的主人已经回来了。轿车停下时发出巨大的轰隆声,阿姆罗皱着眉拔出车钥匙。这台老古董出过一次车祸,自那之后不时地犯些小毛病,或许他也该换一辆车了?他拿不定主意,走向车库通往室内的门,拧开门把手,走上一段楼梯。夏亚·阿兹纳布尔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看什么电视节目,见他回来微微偏了偏头。
“你回来了。”夏亚说。
“我回来了。”阿姆罗回答,这只是因为夏亚先对他开了口。他进屋换掉那身蓝色的西装,注意到扔在房间一角的零件被搬弄过,他默不作声地把它们归了位。新吉翁总裁的屋子要经由佣人打理,这很合理;要不然它就会像一栋普通的房子那样积灰、发霉,况且他作为从没交过房租和水电费的同居人也没什么立场指责。阿姆罗穿着睡衣坐在夏亚旁边,察觉到夏亚转头看他又收回视线的动作,他开口说:“夏亚。”
“嗯?”
我在考虑换台车。阿姆罗说,你也知道,“元祖”系列的性能已经不太够用了。夏亚点点头说是啊,阿姆罗觉得他没有在认真地听,要么就是没有认清元祖在他心中的地位。他问夏亚,你今晚总是心不在焉的?夏亚把头扭过去,好像突然对电视节目萌生了什么巨大的兴趣,他说,没有啊阿姆罗,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有点累了。
阿姆罗把这当成是夏亚的拒绝,但新吉翁的总裁这么说了,大概率是不希望他知道的事情。阿姆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绕过夏亚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过去。他迈出步子的时候,夏亚的肩膀又紧绷一下,他就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了。或许就像夏亚自己说的那样:他只是累了。阿姆罗决定不再打扰他,他说既然那样那他就先回自己屋去,研究研究要买什么新车好。夏亚肯定是听到了,但没什么表示。阿姆罗回去把那堆零件扒拉出来,盘膝坐在地板上决定给哈罗升级一点配件。他是说想要买车,但买什么车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有付诸实践而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舍不得那台开了十多年的白色轿车,明明它早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中途夏亚叫他下来吃晚饭,阿姆罗洗过沾上油污的手,和夏亚无言地面对面吃饭。他吃东西有点过于迅速,少年时期留下的旧习,通常嚼几下就将食物囫囵吞进去。夏亚跟他说阿姆罗,那样很伤肠胃,阿姆罗说是吗。他试着模仿夏亚那样风度翩翩地细嚼慢咽,最终决定放弃。既因为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那种握刀叉的方式,也因为他其实并不太能仔细地享受饭菜的滋味。他很快地解决晚饭,跟夏亚说谢谢,今天的晚饭质量也很出色,转头重新拾起做了一半的工程去。
阿姆罗又研发机械到半夜,别墅的墙壁隔音性极佳,让他不用顾忌打扰睡在隔壁的总裁大人的睡眠。工作台上的闹钟在00:00的整点发出滴的一声,阿姆罗才发觉已经这个点了,而他明天还要去上班……虽然现在隆德贝尔几乎没有什么事做。他放下工具和零件,把它们堆在工作台底下,推开门出去找点水喝。阿姆罗下到一楼,从昏黑的起居室里分辨出被推开一角的阳台门,从被窗帘遮蔽的玻璃背面看到夏亚的一缕金发。阳台上摆了两张躺椅,这样夏季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躺在上面看着星星,这栋远离市区的别墅有着开阔的视野。但阿姆罗还没有用过它们,一次也没有。他就想夏亚真的有什么心事吧,或许……他转了个方向,在踏出一步之前听见夏亚接起电话的声音,他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说,娜娜伊……
哦。阿姆罗了然地顿住脚步。他是听过娜娜伊·米格尔这个名字的,新吉翁总裁身边优秀的秘书兼财务总管。他可不是那种迟钝到会觉得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拨给自己的下属谈论工作的人,他成人之美地决定上楼去了,即使他还是感到有些口渴,而这种饥渴在他躺倒在床上后又转化成一种口腔的干涩。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把那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金发赶走了。
第二天阿姆罗醒得比他认为的要更早,他的睡眠质量本就不高,临近三十岁的这个关头更是衰减得有些剧烈。清晨的薄雾还尚未褪去,他索性换了外出的衣服下了楼坐在门廊前面注视着院子发呆,脑海里随便飘过些零零散散的思绪。比如院子里的草坪该剪剪了呀,他其实更喜欢亲自使用除草机而不是叫佣人打理;比如他终于是要把车子换掉了,原来那台就送去阿纳海姆让他们随便改装着玩好了;比如隆德贝尔的工作,他其实只是漫无目的地打着工,并不清晰地知晓自己究竟打算在这个时代干点什么;又比如,阿姆罗想,他是不是还是搬出这栋房子比较好呢?他这么产生了这个想法,于是决定下班后跟夏亚谈谈。时候还早,他决定先去阿纳海姆,和他们商议有关他私人定制的车子的事情,往夏亚的聊天框里扔下一句“不用给我准备早饭”就开车离开。阿姆罗去上班的时候布莱德跟他说,新吉翁最近好像在搞什么大项目,保密工作做得极严,谁也不知道夏亚想干什么。阿姆罗说布莱德,你可不会想要我去打探消息吧。布莱德说怎么会,半晌又轻轻叹了口气,用调侃的语气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住到一起的。
嗯。阿姆罗耸了耸肩,听见自己回答,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应该也不太长久了。
阿姆罗照例去接哈萨维,黑发的少年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问阿姆罗先生到底跟葵丝说了什么?阿姆罗莫名地有些心虚,就说那都是夏亚的错吧,大概。哈萨维追问葵丝不理他和夏亚有什么关系,阿姆罗说因为夏亚和她心里的人设落差太大,所以不能接受吧。哈萨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又说:夏亚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自己搞明白。阿姆罗对此一言不发,他把哈萨维送回家,回去等着夏亚回来,身上的西装还没有换。家居服让人联想到生活气息,进而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一些错误的印象,阿姆罗想那他最好还是穿的正式一些,像个得体的同居人那样跟夏亚提出来:为防止对你的私人生活造成困扰,我认为我们还是解除同居关系吧。他觉得夏亚应该也对当初脑子一热发出的邀请多少有些后悔吧,这也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至少不会闹得十四年前那么难看。
阿姆罗自认等了没多久,夏亚推门进来,带着些许夜晚的寒气。他先奇怪地看了一眼阿姆罗的正装。阿姆罗说:夏亚,我们谈谈……然后夏亚打断他:阿姆罗,我最近要出个差,就麻烦你帮我照看房子了。
阿姆罗止住话头。他很想问夏亚出去多久,但转念想对方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他其实没有什么立场问这个问题。总要留个信任的人照看房子,作为同居人的他又是那个不二之选。他想那搬出去的事就等夏亚回来再说吧,反正他也不会出差太久。阿姆罗就说好,然后沉着气等夏亚的下一句话。但夏亚盯着他,他就也看着夏亚,这诡异的沉默气氛让他感到一阵尴尬。最后夏亚终结了这诡异的对话:也不必给我留晚饭了。
今晚就走?阿姆罗问他。
夏亚说,今晚就走。看来他的工作真的很紧迫。阿姆罗对此没什么表示,他点点头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夏亚把歪了的领带扶正了,说一路顺风。你的朋友到外地出差去了,不也要说些什么祝福的吗?阿姆罗自认不算夏亚的朋友,但社交礼节他还是有一点儿的。
夏亚说:还有一件事……阿姆罗就定在那儿,等着他的后文。但那个后文迟迟都没有来,他疑惑地等待着,直到夏亚把手抬起来又放下,他说:不,没什么。阿姆罗在那个瞬间很清楚地意识到夏亚向他索取某种东西,一种现在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琢磨的东西。他又想到那个夜里,孤身一人坐在夜色里的金发男人,他的无眠和他的孤寂,于是答案很自然地从他嘴边流出来了:啊,我知道,夏亚。不用因为我顾虑你的感情生活……
夏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阿姆罗只能把这理解为他不知何时又踩了这个气量狭小的男人的雷点了。
夏亚出差的第一周,阿姆罗一切如常地上班、下班、接哈撒韦、回家,坐在晚餐桌前才恍惚地发觉家里的冷清。佣人通常呆到七点一刻下班,在收拾过晚餐的剩余之后,然后这栋空荡荡的别墅就只剩下阿姆罗自己了。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栋混凝土生物的庞大躯壳,以及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会发出的梆梆回声,那感觉就像是夏亚·阿兹纳布尔离开的时候他才认清这栋房子对他来说到底算是什么:那就是没有什么意义。阿姆罗不得不承认,他只是因为夏亚才会选择跟他同居的,仅此而已。
夏亚出差的第一个月,阿姆罗亲自用割草机把草坪修整了。这是因为他的周末实在闲散,没有什么事做。混着水汽的青草的气息令人感到安心,他就在上面躺下来,闭上眼睛感受午后的阳光,这样慢慢地睡着了。他被一阵扫过鼻尖的毛绒触感叫醒,睁开眼睛发现一只金渐层在脑袋边上晃来晃去,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他的脸。他们周围根本就没有几户人家,阿姆罗搜索一圈,确信这是只流浪的猫。他想吉翁总裁家大概不让养猫吧,不过夏亚反正也不在这里,索性先养着。他给那只猫起了红色彗星的名字,后来嫌麻烦就干脆简称夏亚。夏亚虽然是只猫,但比本人好懂的多。阿姆罗伸出手,它会主动地把头靠过来在他的掌心里磨蹭;他维修机械的时候就跳到窗台上趴着,等他结束时很自然地要阿姆罗给它倒猫粮吃。
阿姆罗就这样很成为深柜猫奴,在他的私人博客里不是哈罗、机械就是他的猫——当然,屏蔽了夏亚。最后身边除了夏亚外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养了一只猫,布莱德有一次酒会上问:它叫什么名字?阿姆罗的大脑刚被酒精浸润过一番,不假思索地回答:夏亚。然后他不得不在布莱德审视的目光中干巴巴地解释,不是的,它的本名其实是红色彗星,我叫它夏亚只是……
阿姆罗,不用说了。布莱德严肃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都知道。阿姆罗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隆德贝尔的同事没有一个相信他。
夏亚出差的第二个月,阿姆罗带他的猫去找塞拉,因对方强烈要求摸摸他的小猫,他们也的确很久没有叙旧。席间塞拉把昵称叫夏亚的猫放在膝上,轻柔地抚摸它的下巴及后辈,让那个毛团呼噜呼噜地响着,问阿姆罗,你真的和我哥哥没什么关系吗?
阿姆罗说,有关系啊,我和夏亚目前是同居人。塞拉说你明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阿姆罗就说,他是认真的。他会尊重夏亚,像他在那个雨夜承诺的那样陪在他的身边,尽他的一切去拯救他,在他走错路的时候将他拉回来。但那不意味着他们非要为了彼此牺牲,强迫自己和另一个人同处一室。他希望保持自己人生的独立性,相信夏亚也是这么想的。这和爱情和婚姻都相去甚远,说到底他们只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而已,而且夏亚应该也想要离开他独自向前走了。塞拉看着他没有出声,最后轻轻叹口气,说阿姆罗,我很了解你,可是我却没有那么了解我哥哥。我想哥哥已经在我们未经历的时间里变成我们不熟悉的人了吧。阿姆罗说,如果那意味着蜕变,那么就足够了。
夏亚出差的第三个月,阿姆罗去见了卡缪。他如今成了一名医生,开着一家诊所。他们坐下来聊聊天,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夏亚上面。库瓦特罗·巴吉纳是他们共同的回忆,或许也不仅仅是回忆。卡缪说他现在才意识到,库瓦特罗先生有很多时候都像个孩子。阿姆罗说是啊,夏亚就是那样的人吧。
这时候正赶上夏季的尾巴,都柏林离布尼奥尔不算太远,他和卡缪还有花一同在布尼奥尔的番茄节上互相扔起番茄,满头满脸都是番茄的汁液。人群的欢呼和大笑让阿姆罗恍惚地回想起达喀尔,奥古,年轻的岁月,他们每个人都在向前走。他在满天的番茄雨中恍恍惚惚地想,那夏亚·阿兹纳布尔回去的地方在哪里呢?
夏亚出差的第四个月,阿姆罗终于把他的车换了。跟RX-78-2告别时的感受出人意料地没有那么坏,他就像是跟一段过往挥手,然后坦然地走向了新的开端。他开崭新出厂的RX-93去环海公路试驾,感受到海风吹过脸颊,在这个时刻感受到超越重力的自由。阿姆罗停车靠在车边的时候想,他好像也很久没和夏亚一起去飙车,这算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共同爱好。他打开手机翻到夏亚的聊天界面,敲下一行字又有些迟疑,最终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夏亚很久都没有回复他。阿姆罗把手机收起来,让那条信息躺在孤零零的聊天界面。
夏亚出差的第五个月,阿姆罗觉得……阿姆罗觉得夏亚也许是不会回来了。他没去找新吉翁总裁相关的什么消息,即使那些新闻只要输入关键词就能轻易地看到。他决定跟自己和解,坦然地接受夏亚已经迈步向前走了这个事实。他们有整整十四年都纠葛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回忆交织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阿姆罗本以为他很难忘怀,但事实是他想着夏亚的脸,然后发觉自己从未恨过他。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一箱工具、几套衣物、洗漱用品、他的车和他的叫夏亚的猫。要他改正喊他的猫“夏亚”甚至比原谅夏亚还要难。阿姆罗无奈地想,算了,就保留这个名字好了,他想夏亚应该也没有到为一只猫置气的程度。
夏亚出差的第六个月,布莱德给他打去电话,问阿姆罗要不要趁着公司年假和他们一家去夏威夷旅行。阿姆罗认识诺亚一家十四年,彼此都不对家庭度假中加入一个外人有什么所谓。他就回答说好啊,几号的机票?布莱德带着些歉意报上日期,时间有些紧迫,麻烦你了。阿姆罗说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只是要把夏亚托运一下。
布莱德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夏亚是说猫不是说人,他们就这么把旅行计划敲定了下来。夏亚还没回他两个月前的消息,阿姆罗想他最好还是通知夏亚一声。他敲下“我和布莱德去夏威夷了”几个字,带着一箱行李和一只猫搭车去了机场。
离登机还有不少时间,阿姆罗决定晚点送夏亚去托运处,小家伙还是第一次搭乘飞机,他多少有些担心。他把装夏亚的背包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它玩,忽然听到耳畔一阵奔跑的响声,转过头去与熟悉的人影四目相对。
“夏亚。”阿姆罗说,“你刚好今天回来?”
夏亚沉默地大步走过来,还带着一点奔跑过后的气息起伏,他抓住阿姆罗的手,未免太过用力。夏亚说阿姆罗,你能不能不走?
阿姆罗皱起眉毛:“可是我已经买好了机票,而且也答应过布莱德了。”
然后夏亚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他单膝下跪,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窝下一片乌青的蓝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承认,我就是在逃避。”
阿姆罗说:“呃?”
“我承认你的存在让我感到恐惧,但我既没办法担负责任又没办法处理对你的感情,所以我逃走了,又一次。”夏亚破罐破摔地坦白,完全无视了阿姆罗茫然的表情。“其实我只是想要你来找我,阿姆罗,我只是希望你能证明我在你心里……”
等一下。阿姆罗说你等一下,夏亚说他不,紧接着跟他坦白一些阿姆罗觉得相当不知所谓的台词。比如他总是回家太晚、他没注意到阿姆罗你不喜欢家里出现的佣人、其实是他偷吃了他放在冰箱里的布丁——等等,原来是他偷拿了他的布丁?!阿姆罗怒目而视,夏亚在他的目光下瑟缩着说完最后一段台词:“还有,我和娜娜伊真的没有关系。现在绝对不会有了。”
阿姆罗平静地说:“我真的不在乎你和娜娜伊女士有没有关系。你不告而别六个月,夏亚,现在你拦在我去夏威夷的飞机前面,跟我说这么一大堆事情。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夏亚终于站起身,紧紧攥着阿姆罗的手,说:“阿姆罗,你能不能不要抛弃我去找布莱德?”
阿姆罗沉默了。阿姆罗的表情逐渐扭曲,他现在终于明白夏亚想要表达什么。阿姆罗挣扎着开口,说:“不是的,夏亚,我只是去和布莱德度个年假……”
“我也要去!”夏亚脱口而出,“你不能不带上我就去和布莱德度假!”
“我是跟诺亚一家出去度假,夏亚。”
“那我也要去。”夏亚不依不饶地说。
阿姆罗终于忍不住叹气。他不打算问机票的问题了,反正那对新吉翁总裁来说多半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他说,行吧,夏亚,你想去就去吧。至于你的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只剩下车还没有开走,等回来后我有空……
“你不跟我一起住吗,阿姆罗。”
“为什么呢,夏亚。”阿姆罗说,“我没觉得你想要和我一起住。”
“我非常想。”夏亚说,“你要是不喜欢那栋别墅那我们可以换,你不想和我吃早饭的话那也可以算了,就算你和布莱德……”
阿姆罗说:“求你了,别提布莱德了。”他紧接着说,我真的没那么反感你和你的房子,夏亚。夏亚说那就是喜欢,阿姆罗说不是。夏亚问:“那你能不能留下,阿姆罗?”
阿姆罗问:“你是真心的吗?”
夏亚说:“如果我有半点虚假,我就这辈子不再拥有红色的衣服。”这誓言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堪比生死的毒誓了。阿姆罗终于点头,说:“好吧,只要你能接受你的一位新室友。”他觉得夏亚的眼神看上去像是能当场杀个人,接着指指膝上的背包。
“这是?”夏亚问。
“呃……你的室友,夏亚。”阿姆罗不太坚定地说。被点到姓名的人和被点到姓名的猫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
End.
“所以你养了一只叫夏亚的猫。”
“准确来说是‘赤色彗星’……也可以那么说。”
“阿姆罗。”
“怎么?”
“我和猫对你谁更重要?”
“别问废话,夏亚。”
“当然是我?”
“当然是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