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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忘了上一次在卧房睡觉是什么时候——今天也不该睡在这里。蝴蝶忍望着天花板,记得睡前的记忆定格在笔尖之上,她应该埋在纸墨香气中提笔抄写。
羽织整齐叠起,摆在床边,她一扭头便能看见。还有一杯温润的茶水,伸手一摸,触感温热,看来刚放在这里不久。或者说,考虑到她的作息混乱,不知道何时会醒,茶水一直保持在合适的温度。
卧房里飘着沁人的药香,仔细辨别,似乎是有宁神功效的药草。
一年来,夜晚辗转已是常态,体内的紫藤花毒仿佛毒虫,噬咬血肉神经,烧心般的疼,今天是难得的好觉。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忍没有疑惑太久,答案显而易见,想来是那位曾为人母,手段十分了得。床褥柔软一如靠在母亲的臂弯,忍不禁往被子里缩了缩,恍惚浸在那位为她铺就的温暖中,细嗅着暖意。
这样的事以前经常发生,她学得太累,撑不住倒在桌上,第二天雷打不动,会在温暖的床上睁开眼睛。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虫柱大人学累了,支撑不住眼皮打架,倒在桌上,第二天醒来风景不变,看到的还是满桌凌乱的手稿。虫柱没有姐姐了。
忍眉头一拧,腾地起身,掀开被子,不再贪恋温暖。鬼杀队的队服整齐叠好,怒火作墨,笔走龙蛇,在衣上淬出的“滅”字灼烧眼球。忍换好衣服,披上羽织。她正坐在榻榻米上,望着青绿色的茶水踯躅一会,手伸向茶杯,指尖触碰到杯壁,像被烫伤一般缩回,颤了颤,还是端起茶杯,仰头饮尽。
茶香中夹杂着清淡的药味,浸得喉舌微微发苦,但清肺润喉,是清晨提神醒脑的良药。
……
感谢招待。
忍起身,拉开门,外头的阳光明媚,天光耀目,又是新的一天,她又活过了一天。
2.
“早上好,忍小姐。”
“早上好。”
今天迟了一点。珠世放下书卷,向她微微躬身致意,发簪绾住满头青丝,她的姿态是惯有的婉婉有仪。从堆积在桌上的书籍来看,她和愈史郎大概是在书房里彻夜工作,脸色照常,鬼不需要睡眠。落后的挫败感溢满胸腔,遑论是被鬼甩在身后。
忍不能将错误怪罪给宁神药草,堂堂虫柱居然连睡眠时间都控制不好,这是最后一次贪睡。
走到书桌前,珠世将手稿递给她,没有半句废话,直入主题,讲解起这一晚的研究进度。忍静静听着,纳罕珠世小姐居然没有提起昨晚的事,哪怕问她一句睡得好不好。再看旁边的愈史郎,兴许是被珠世小姐提前教育过,虽没有明说,但他冷着脸,一副给珠世大人添麻烦,真是罪该万死的表情。
仿佛平白无故接受了鬼的恩惠,可她没有拜托珠世照顾,这种话她死也不会对鬼说出口。忍笑弯了眼,向愈史郎投以同样冰冷的目光,丝毫不让。
无形的硝烟味弥漫,悄无声息盖过满屋子的药香和油墨味。珠世见状,叹了口气,放下手稿,“愈史郎,你先去准备一下,该帮忍小姐做身体检查了。”
“是!我知道了,珠世大人!”
临走前,愈史郎不忘投来警告的目光,忍没有搭理他。书房只剩下她们,珠世道:“请别在意,忍小姐,我的教育方式出了一点问题。”
“请放心,珠世小姐,我完全不会在意鬼的想法。”忍笑眯眯道。
“那就好,是我失礼了。”
珠世语气淡漠,瞳眸淡静,没有半点起伏,转身继续整理手稿。忍微微挑眉,她对愈史郎没有什么好感,但对和他的剑拔弩张,忍见怪不怪,人和鬼本该如此相处。
珠世小姐是个例外,一个远远超出认知的特例。
虫柱大人承认自己不够成熟,对珠世小姐多有怠慢。她奉劝自己要有足够的耐心,人心尚且隔了一层肚皮,断不该以对鬼的印象去判定珠世小姐的心性。
忍如此想着,想到最后,脑子里浮现的全是父母惨死的模样,血腥气盈满鼻腔,是抚着她的脸,在她怀中断气的长姐。她实在无法对鬼有太多好脸色,屋子里相处得最为融洽的反倒是茶茶丸和鎹鸦艳。
但无论她如何出言不逊,都难以引起珠世小姐的情绪变化,她的拳头像砸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仅无效,珠世小姐也没有让她疼着。
“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愈史郎准备还要一段时间,您可以先看看,如果我有哪里写得不清楚的地方,请随时问我。”
几天前,珠世小姐的话术还是:如果有哪里不理解的地方,请随时问我。当时虫柱大人并未表现出不满——或许有一点,她敢保证不明显,但仍是被珠世看穿心思。
再揪着不放便显得尖酸刻薄,何况珠世本就比她博学,忍乖乖拿起资料翻阅,眼眸亮起——是有关人脑的研究。
“请恕我冒昧,珠世小姐,您为什么会研究人脑呢?”
“因为敌人有五个脑子,解药需要分解无惨的肉体,自然要摸透他的身体构造。”珠世缓缓道来,“虽然人和鬼的脑子构造不尽相同,也不能保证无惨的五个脑子都会派上用场,但多研究总归有好处,作为对照组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明智的判断。”
忍难得赞许,继续翻阅手稿,她看着,每一个字都细细看了过去,轻轻颤动的眼眸狂热呼之欲出。
承蒙主公关照,她曾有幸进入产屋敷家的藏书阁,在浩瀚的书山墨海中翻到许多珍贵的书卷手稿。其中有一份人脑结构的解剖图,全篇人工绘制,笔锋犀利,解剖清晰,有理有据,直入要害,除了剖析大脑,笔者还详细阐述了对小脑功能的猜想。
早年医学界普遍无视小脑的功能,将它视作大脑毫无作用的附庸,直到一个世纪前,西洋学者才确认小脑是运动协调的关键中枢。
年少时的蝴蝶忍翻到这份手稿,如获至宝,没日没夜地捧着它,贪婪地汲取学识,不禁对作者产生了无限的敬意。说到底,她昨晚为什么会熬到支撑不住倒在桌上?在珠世小姐提供的众多手稿中,她找到了那份人脑解剖图的原稿。落款时间是距今两个世纪前。
手指捏紧手稿,又缓缓松开,所有不甘和愤恨尽数化作灰烬,忍长长舒了口气,蓦然觉得自己像望洋向若而叹的河伯,她无法穿越五百年的时光看清珠世学识之渊博,正如她无法穿过数个世纪的光阴,看清珠世的仇恨之深。
这是跨越了两个世纪的筹谋,不对,算不清珠世小姐究竟筹谋了多久。珠世小姐从不显山露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只求能在最完美的时机破冰而出,化作惊涛骇浪,将血仇送入地狱。
真厉害,了不起,换作是她,未必能隐忍几个世纪。换作是她,一刻都等不了。
珠世小姐和她是同类。
她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人和鬼怎么会走在一条路上?
珠世小姐是鬼。
3.
时间紧迫,对解药的研究占据生活的全部,机械而重复,但有珠世小姐陪伴和指导,说不上枯燥……
……
好吧,蝴蝶忍承认,应该说有趣,有趣极了!
说来惭愧,她继承蝶屋,披上羽织,继承了姐姐的遗志,却打从心底认为人和鬼无法和平共处,甚至只能将姐姐的梦想托付他人。
那珠世小姐又算什么呢?未知的谜题最能吸引学者的注意,饶是河伯兴叹,也不禁为海洋的神秘浩瀚倾倒,珠世小姐就是这样的存在。至于缺点……忍绞尽脑汁,只能说出一点,但也足够了,这点足以令她深恶痛绝。
她和珠世小姐的研究需要耗费大量药材,主公大人不吝财力物力,专门派遣队士定时送来她们所需的物资,有鬼在鬼杀队本部的消息逐渐在普通队士中流传开来。但有灶门祢豆子的案例在先,对鬼杀队本部出现鬼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队士们不以为奇,但若说完全没有意见,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最新一批药材抵达本部,虫柱大人亲自前往清点,好巧不巧听见了队士们的窃窃私语——那鬼的模样虽说风华绝代,但让她待在本部还是太危险了,灶门祢豆子好歹有水柱大人等人的担保,这个鬼又有什么保障?
“我来担保。”虫柱大人走了出来,“我来为她担保,出了问题我自会切腹谢罪。”
队士们大惊失色,这本就有主公大人的授意在先,又怎能惊动虫柱大人!她们连忙赔礼道歉,交付完物资便匆匆离去。
忍清点完物资,没有问题,却理不清自己为何要站出来,以性命作为筹码,为珠世小姐担保。队士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当那些针对珠世小姐的窃窃私语传入耳朵,她还是无法忍受。
可珠世小姐是鬼。
对恶鬼的仇恨如同毒液渗进骨髓,到最后,她浑身都浸满了毒药。鬼不会喜欢紫藤花毒,她是针对恶鬼最致命的武器,注定势不两立。
初次见面,注射器的尖端在她手里闪烁着寒芒,眼前的女人身上流着恶鬼的血液。心脏跳得沉重,忍轻快道:“请小心,珠世小姐,不要太靠近我,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体内的毒液不会将您溶解。”
珠世面色不变,端着清雅无双的做派,只微微躬身,道:“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
好一个提醒!岂有此理!她分明是在威胁!
忍常常能在珠世小姐身上看见姐姐的影子,同样高贵,温柔,不可捉摸,但又不完全相似,或者说,珠世小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姐姐死前望着她的眼睛蓄满泪水,希望她能获得寻常人的幸福,为此甚至能劝她放弃杀鬼的责任,违背誓言,放弃为她复仇的想法。主公大人,香奈乎,无论是谁,尽管支持她的决定,敬佩她的决心,眼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惋惜、怜悯、不舍。
独独珠世小姐不会。听闻她那惊世骇俗的计划,珠世小姐只是惊讶了一小会,旋即恢复素日里的淡漠神色。但在那双眼眸的最深处,忍捕捉到了冰层下的暗流涌动。那时的她对珠世小姐的过往一无所知,但还是敏锐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们是同类。
再后来,忍敢肯定,珠世小姐没有听进她的警告。珠世小姐丝毫不介意会被紫藤花毒如何折磨,骨头是否会被毒素融化,碾碎,她都不在意。为了测试紫藤花毒的效果,珠世摸透了她的身体,里里外外都摸索了一遍,甚至愿意以身犯险,亲自品尝足以融化恶鬼的毒药。
很难忘的经历。虫柱大人未经人事,紧张得手心出汗,被鬼深入探索身体,这个事实让她无比焦躁,只能安慰自己这只是为了肃清天下恶鬼,她不惜以身饲毒,相较起来,不过是被鬼触碰,这点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但当快感降临,汹涌的潮水在小腹堆积,她喘息着,情不自禁贴上珠世的身体,扣住她的手腕。异样的感情在内心荡漾,她乱了,想请求珠世小姐握住她的手,抱紧她,别松开,永远都不要松开。不知从何而来,好像早早便像幽灵一样在她心中游荡。
忍只道荒谬,荒唐,不可理喻,她早已在未来烙下死亡的注脚,这不是她能拥有的情感,也不是该放在珠世小姐——恶鬼身上的感情。她只不过是被快感冲昏头脑,珠世小姐风华绝代,仪态万千,不过是色令智昏,性爱实在是太可怕了!忍很快将它抛之脑后。
尽管恼人,但不可否认,这个方法很成功。忍欣喜若狂,研究进展太过顺遂,一些曾以为不可能完成的目标突然有了希望,她的野望逐渐膨胀——不够,还不够,七百倍的紫藤花毒无法衡量她的仇恨,填不满她的愤怒。她还要更多,以确保能将上弦鬼的骨头全部融化。
忍将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珠世小姐,天真地以为她会无条件支持她。
但珠世小姐没有说话,沉默了,犹豫了,在那双淡静的眸中,最深处的地方,忍第一次看到了她的动摇,惋惜和不舍。
那一瞬间寒气彻骨,忍浑身细胞像被冻结,随后怒火涌了上来,她第一次对珠世产生了另一种愤怒,不是对鬼的憎恨,仅仅只是对珠世的愤怒。
珠世小姐应该站在她这边,她应该懂她的!
“您想退缩吗?”忍冷冷道。
“您误会了,忍小姐,我从未想过退缩,我只是……”珠世欲言又止,望着忍,“如果是您期望的,我会帮助您实现。”
好奇怪。
忍又在珠世身上看到姐姐的影子,她的眼神,和姐姐临死前流露出的不舍一模一样。
是希望她活下去的眼神。
为什么?
4.
蝴蝶忍活过了一天又一天,常人皆是如此,但她的寿命太短,死神的锁链声早早在耳畔响起,她时日无多。珠世小姐也一样。
研究取得可喜的进展,今天是和珠世小姐相处的最后一天。时间紧迫,今晚她就要启程出发,但夜色太好,月色正浓,以往她闲来无事,会来到屋顶独自静坐到深夜。
还有一点时间。她照常走上屋顶,这里却多了一个身影。暮色苍穹缀满星光,那人的身姿出落得娉婷,忍不由浅笑,走近了,“真是稀客呢,珠世小姐。”
“抱歉,我以为您离开了。”珠世朝她躬身致意,“会打扰到您吗?忍小姐。”
“不会,请自便。”
忍站在珠世身旁,肩膀碰上肩膀,珠世身体有了不自然的僵硬,往旁边挪动半步。
忍笑道:“别担心,我体内的毒您已经摸索很多次了,只要不吃了我,以您的抗毒能力,不会有事的。”
珠世没有回话,望向夜空,“今晚月色真美。”
“是呢。”忍随之望向夜空,清风拂过,羽织轻扬,“珠世小姐,您活了五百年的岁月,可不可以请您告诉我,过去的月色,和如今的月亮有什么不一样吗?”
“今月曾经照古人,月亮还是五百年前的月亮,星空永恒,从来没有变过,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这样啊。”忍垂下眼眸,“过去和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将近千年的岁月,鬼杀队也努力了一代又一代。

“忍小姐在担心吗”
“柱不可以担心这些,不问结果,只求无愧于心,奋力一战。”
“抱歉,是我唐突了,问了失礼的问题。”珠世望着虫柱大人浸沐在星空下的脸庞,如此柔和却又如此坚定,“您的风骨令人钦佩,我太晚遇见您了。”
“现在也不迟呢。”忍朝她莞尔。
“您现在态度真令我受宠若惊。”
“原来如此,珠世小姐希望我对您刻薄一些吗?可以噢,如果是您希望的。”
“悉听尊便。”
“今天还是算了。”忍轻笑一声,她心里有种无由来的预感,无谓刻薄与否,珠世小姐都是懂她的。忍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惋惜,过去她们沉浸在研究中,争分夺秒,像这样心平气和地闲聊倒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还有点时间,她想找点话题,“时间过得好快,没想到我们那么快就能制作出解药。”
“这都要多亏了忍小姐的努力。”
“您又来了,是您孜孜不倦研究了几个世纪,我不过是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这是真心话,若没有您的协助,我做不出分解无惨的解药。”珠世放缓语气,扫了眼忍清瘦的身子,“忍小姐也非常努力了,若非最顽强的意志,常人扛不住七百倍的毒素,辛苦了,接下来几天请好好休息,注意饮食,切不可太过劳累。”
额角神经突突跳动,忍干笑几声,“居然说这种话,外人见了,大概会以为您是我的母亲。”
“您多虑了,这只是单纯的夸奖和提醒。”珠世仍站得笔直,“但如果忍小姐想把我视作母亲,我没有意见。”
“噢?”忍来了兴致,凑了过去,“如果我把珠世小姐视作母亲,您打算怎么做呢?”
她的脸靠得很近。珠世眸色一动,指尖微微一颤,鬼使神差抬起手,搭在忍的脑袋上,揉揉她的头发。
“忍真的非常努力,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伟业,我为你感到骄傲。”
忍怔住了,撑不住嘴角的弧度。她本该拍开珠世小姐的越界,但视线有了一瞬的模糊,她的眼眶发酸,突然觉得自己好傻。根本不需要特地寻找话题,她对珠世小姐本就有无限敬意,她还有好多问题,还有好多想和珠世小姐探讨的学识——那张手稿,珠世小姐是如何绘制出如此精细的解剖图?可以多和她聊聊肿瘤阻塞脑脊液流通时该如何治疗吗?
人生遇人无数,知己难求,更何况她的生命如此短暂。她是热切的求学者,珠世小姐是她的百科全书,难得的良师益友。
珠世小姐……珠世小姐……请让我再停留几日吧,我还有好多想对您说的话。
为什么您会是鬼呢?
忍张了张嘴,颤抖地抿紧,涩然开口:“珠世小姐。”
“嗯?”
她抬起眼,眉头紧拧,“我恨您,真的非常非常恨您!”
珠世浅笑,“我知道。”
忍拍开她的手,“我要走了。”
“嗯。”
忍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迟迟没有离去。出于礼貌,珠世想她应该和忍小姐道别,但经此一去,她们各自奔向死路,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她说不出口。
清风明月相随,不自然的宁静在她们之间流淌,临了,忍率先打破沉默,“珠世小姐听过转世的说法吗?”
“略有耳闻,也听过天堂和地狱的说法。”
“您相信吗?”
“我信。”珠世低低道,“我信因果报应,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一直都是信这些的。”
“既然如此,您也应该相信您所痛恨的男人总有一天会下地狱。”忍望着亘古不变的星空,目光凛凛,“未来会有一个没有鬼的世界,若有转世,我们会活在那样的世界。”
“忍小姐。”珠世动容道,仿佛被月色迷惑了眼睛,她不自禁朝她伸出手,悻悻垂下。
忍回过身,又在珠世小姐的眼睛里看到了动摇,她不再去问为什么,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歪了歪脑袋,眉眼笑意缱绻,“只是短暂的分别,黄泉路上再见的时候,我们再道声珍重吧。”
“珠世小姐,祝您武运昌隆。”
5.
初次见到忍小姐,仅一眼我便认出她是我的同类。
“请小心,珠世小姐,不要太靠近我,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体内的毒液不会将您溶解。”
她的笑容极为动人,眼里却暗藏锋刃,佯装风雅,即便知晓我是她未来的合作对象,也丝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和憎恨——本该如此,鬼杀队到处都是被鬼残害过的剑士,像我这样残害至亲的恶鬼更应该遭人唾弃。
但忍小姐眼里的憎恨太过锋利,亮得令人胆寒。说来惭愧,听闻她那惊世骇俗的计划,作为医者,我没有对一个年轻生命即将逝去的惋惜,我竟觉得她飞蛾扑火的身影十分美丽。她是如此脆弱,却甘愿承受七百倍致死量的紫藤花毒,如此鲜活的生命力,却头也不回地奔向死亡。一如抱香而死的花,在枯萎前迎来了最绚烂的绽放,我深深为之折服。
好像也打翻了我内心最浓烈的毒药,那是我的恨意,鬼舞辻无惨,那个男人,我必须亲手将他送入地狱!
和忍小姐相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和愈史郎针锋相对,不如茶茶丸和鎹鸦来得省心。愈史郎恼她对我不尊,恼她的敌意,但我并不在乎忍小姐如何看待我,我喜欢看到忍小姐的恨意。忍小姐越是恨我便越是恨鬼,越是恨鬼,她的决心便越是坚定。她越恨我越好。
我却恨不动她,想将她揉碎了放在载玻片上,再将它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观察。
来送物资的队士恭恭敬敬称呼她为“虫柱大人”、“忍大人”,尊敬有加,忍小姐也的确沉稳,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深沉心思。但当她跟在我身边学习时,常常遗忘了对我的恨意,明亮的眼睛里求知欲几乎要溢出。忍小姐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无法完全剖去少年人的心性,聪明,好学,争强好胜,少年人都是这样。
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我经常恍惚,若是我的孩子还活在世上,是不是也会像忍小姐这样跟在我身边学习医术?
到底是痴心妄想,我还是忍不住将未被时间磨灭的柔情,倾注在忍小姐身上。
忍小姐天赋绝伦,在医药学上的才能尤为惊艳,虽然她总是说我博学,但我不过是比她多活了些时日。
曾变成鬼后我便知过去的日子一去不返,几个世纪来我偏安一隅,早已遗忘和同道中人畅谈整夜,不知东方既白是什么滋味。我很庆幸能碰上忍小姐这样的不栉进士,手稿、试管和显微镜组成了我们的三尺瑶琴。我们谈不上高山流水,士为知己者死,忍小姐恨我入骨,兴许还在蝴蝶香奈惠小姐的神龛前说过我许多坏话。
忍小姐的爱恨都太过浓烈了,这样的人最容易伤到自己。
我与她将所有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解药的研究,将来也会去到各自的战场奔赴死亡。我兀自将虫柱大人视为知己,若是被她知晓,大抵会惹得她大发雷霆。虫柱大人沉稳,行事作风却相当大胆,为了达到目的,她算得上不择手段。蝴蝶承受了七百倍的紫藤花毒,每一天都活得像在崖岸边行走,稍一不慎便会跌落。
老实说,忍小姐能活到现在几乎是一个奇迹,毒素侵蚀,她的身体机能有所下降,肝脏器官受损严重,凝血功能也出现异常。她的身体偶尔会莫名其妙出现伤口,一次身体检查,我发现她的肩膀血流不止,鲜红的液体流过苍白肌肤,红得极为刺眼。我忽然不敢碰她,屏住呼吸,忍小姐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脆弱极了,我担心稍有动静,她便会被我碰坏。
但忍小姐拉下衣领,抚上流血的肩膀,只是笑,她将受伤的肩膀送了过来,说:“这些血流了也是浪费,干脆就由珠世小姐喝掉吧。”
她的血对鬼来说是致命毒药,忍小姐从不在我面前示弱。兴许是被她的干劲感染,我也舍命陪君子,为了测试毒素的效果,我开始品尝她体内的紫藤花毒,却意外撞见了虫柱大人的另一面——可爱极了,她的喘息动人,情潮将她袭击,忍小姐露出了万分妖冶的表情。我第一次被她的血味勾住,欲念蠢蠢欲动,险些压抑不住。当忍小姐贴上我的身体,我感觉我那已经枯朽了五百年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当她握住我的手腕,我感觉体内的血液重新滚烫,奔走流动;当她呼唤“珠世小姐”,我那原本只为复仇和赎罪而活的人生,好像又有了新的意义。
我对世间还有留恋,但这点留恋比不上赴死的执念,我想忍小姐和我是一样的。可当她对我产生意义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感情真是妙不可言,我曾被她浓烈的恨意吸引,为她虽九死其犹未悔的风骨倾倒,如今却希望她能得到一丝苟活的机会。
我变得软弱了,忍小姐让我变得软弱。
我的私心对忍小姐来说是最严重的亵渎,因而不曾说出口。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配谈情说爱,行将就木,已半只脚踏入地狱,偏偏在这时候我遇上了忍小姐,饶是如此,我仍旧将此视为上天对我的恩赐。
人鬼殊途,我们今生无缘,唯一能同归的路只有黄泉。
她为我描绘了美丽的未来,大概会成为我在地狱里翻身的唯一希冀。说来可惜,生前我说不出道别的话,黄泉路上重逢,我定会再和她道声珍重,再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