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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坐在靠近厨房一张圆桌,一支拐杖立在身旁。前一轮食客逐渐收场,郑轩埋单、收碟、打扫,进进出出间不忘给黄少天添茶,拗不过他,又开了支啤酒放在桌上。
锅里汤滚了很久,再吃不下了,黄少天索性把火关上,一口一口啜那啤酒。
店里很快空荡下来。门外是中区一条热闹的食市,吆喝声、炒菜声,人来人往,生生不息,一楼开着各式铺头,二楼往上住人,从这个角度望去,斜过三楼那户人家今天刚洗了被套,长长一张横挂在窗外,被湿气坠得沉重,揽尽一街烟火。
这是蓝雨势力范围的中心。看夜场的几个小弟吃完饭经过,进来给黄少天敬了支烟。黄少天收下,放在桌上,和筷子并在一起。
那几个人便也没敢坐下,只是搓着手问:“天哥今晚来不来?”
黄少天没动,一手搭在拐杖上,手指轻轻点了点,“蓝雨今天刚办过葬礼,你们要放松也可以,低调一点别太过。”
几个人点头称是。在他们离开前,黄少天叫住打头那个,“丸仔,晚点多开几支酒,让大家跟着祭一杯,入我账。”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出来揾食的食客已经饱腹,寻欢作乐的人却还没肚饿,郑轩闲下来,端出一盅炖汤、一碟卤鹅,放在黄少天面前,给自己开支啤酒,在他对面坐下。
黄少天看看汤盅,奶白的汤里立着一根筒骨,撇撇嘴,拎起啤酒灌了一口,“……我又不是骨折。”
郑轩耸耸肩,“我是不懂啦,但是据说可以补充什么胶质,恢复快些。”
黄少天把汤推开,没用筷子,拿起一根鹅翅啃食起来,间或喝两口啤酒。桌上已经排开一打空酒瓶,像堵墙,隔住两人。
他不说话,郑轩也无话可说,只是静静陪他喝酒。
过了好一会,黄少天面前渐渐摞起一小叠鹅骨。郑轩问:“还想吃什么?牛肉粥要不要。”
黄少天无语地擦擦手,“我是受伤,又不是坐月子!”
“你来这么久,也没吃什么。”郑轩想了想,“真的不回医院?或者送你回家?”
黄少天向前压低身体,笑嘻嘻说:“阿轩啊,我这个身价,友情给你看场,你竟然不满意,要赶我走?”
郑轩哑然,“黄少,我们在中区,风平浪静得很,还用你来看场?”
黄少天得意地摇摇手指,“所以说啊,今晚专挑来你这休息。放心啦,我有数。”
谈话间,摆在桌上的手机一震。是条短信,黄少天掀开翻盖看,内容只有两个字:还在?
他今天独自办理出院,独自打车,独自来到郑轩店里,“看场”一夜,除了丸仔几个,没有知会或见过其他任何人。黄少天斜一眼郑轩,没有回消息,合上手机,在手指间转了两个来回,琢磨半晌,敲了敲面前的桌子,重新点开火,对郑轩说:“再加几个菜,半只鸡,一份冬瓜,等一刻钟再上。先上份白萝卜下下去。”
“好。”
郑轩对他的眼刀置若罔闻,擦擦手,起身去备菜。
十分钟后,一辆黑车滑进店门口的车位。副驾门打开,一个身形高挑的人走下来,给后座打开车门。喻文州抚着西装,弯腰下车。他们一身黑,几乎融进夜色,喻文州转身和宋晓耳语几句,才走进店里。宋晓上了车,车却没动,一言不发停在那。
正巧郑轩端着菜过来了,和喻文州无声地打了招呼,问:“现在吃吗?”
喻文州落座在黄少天身边,看了眼他面前,又看了眼锅里,点点头说:“下进去吧。”
黄少天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怎么,晚饭没吃饱哦?不好吃?和谁吃的,吃了什么?”
喻文州拆完碗筷,闻言,歪过头看他,“少天不是知道吗?”说完眼神往后扫了扫宋晓的方向。他抬手松开领口,向外扯了扯,拿起自己带进来的一支轩尼诗,倒了一杯出来。
黄少天啧了声,有些感慨,“对啊,你看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结伴有几个人谈笑着走进来,引来些街上的尘火气。郑轩过去,赔笑把他们劝走,将门口的牌子换成打烊,再把最外的两盏灯灭了,只留里侧和后厨的灯亮着。锅里的水重新沸腾,滚滚蒸起,看不太清那两人的表情。郑轩挠挠头,叹口气,重又坐回去,坐在他们对面。
他们也没有在看彼此。喻文州拿起一个空杯,问郑轩要不要,郑轩摇了摇手里的啤酒瓶。他感觉身边仿佛空出个位置。以往这里还有一个人,话不太多,酒量很好,啤酒也喝,干邑也喝,什么都是刚刚好的分量。
喻文州无声地喝了半杯,用漏勺去划锅里的鸡。
黄少天拦住他,“还没熟啦。”
他从喻文州手里抢过漏勺。挨得有些近,他皱皱鼻子,一手搭在拐杖上,凑到喻文州肩头闻了闻,闻到浓重的线香味。
喻文州看见他的表情,笑了笑,“既然出院了,今早为什么不来?”
黄少天直起身,表情瞬间空白,眼神冷硬。
“我杀的人,我去葬礼,”黄少天冷笑一声,“是不是过头了。”
说完,他拿过面前的啤酒灌下去一大口。喻文州隔着雾气看了眼郑轩,郑轩听见黄少天说的话,过了很久才给出反应。他挠了挠脸,去了趟冰柜,回来把黄少天的啤酒撤了,换上一支豆奶。黄少天瞪眼,郑轩耸耸肩。
喻文州又指指黄少天面前那盅炖汤说:“给你点的汤,怎么不喝?”
鸡肉好了,郑轩用漏勺舀起,支在锅上。
黄少天忽然失去兴致,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拄起拐杖,丢下一句“要喝你们喝,我瘸我愿意”,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要你管”,一瘸一拐往外走。喻文州没有拦,也没有看,他心平气和夹起一块鸡肉,点酱,慢条斯理地吃,白萝卜也熟透,他舀了碗汤,和郑轩一边闲聊一边喝。在他喝完以前,两个一身黑的人将黄少天带了回来。
“你有没搞错?!”黄少天开口就骂。
喻文州觉得好笑,“少天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他们也不会和你动手。”
黄少天瞪他,瞪了一会,挥挥手让身后那两人滚回车上。他用拐杖把凳子顶开个角度,一屁股坐下,拿起豆奶一口喝完,擦擦嘴说:“你说得对,我还有话问你。”
说完他看了眼郑轩,嬉皮笑脸地一转话头:“阿轩累了吧,要不要叫宋晓送你回家?”他指一指喻文州,“等会喻总帮你关店啊。”
郑轩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出声,去冰柜又拿了豆奶和啤酒堆在桌上,态度难得地强硬,大有“你们把话给我讲清楚”的气势。
黄少天无奈,扯扯喻文州衣摆。喻文州也无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孤儿院,你同外面那班烂仔打架,一身是血,阿轩冲过去帮你。”
黄少天一合掌,哈哈大笑,“当然记得,然后我们把他们打跑了,阿轩掉转头就骂,说‘老子再也不玩了’!”
郑轩揉了揉鼻头,“我哪里会说‘老子’,我说的是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喻文州也笑,“然后你们来找我帮你们偷诊所钥匙。”
“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十岁?十一?”黄少天撑着脸想了想,“现在想起好像前世记忆。”
“在那之前还不认识文州。”郑轩笑着说。
黄少天回想起来,一拍桌子,“他包扎的水平实在够差!要不是看他会迷惑人,可以帮我们偷来酒精和棉布,我才不找他。”
“我和少天早两天认识。”喻文州说。
郑轩眨了眨眼,黄少天接过喻文州的话头,“院长办公室里有那个熊仔曲奇,我去偷,被他撞见。”
“那时院长正在往那边走。”喻文州解释。
黄少天又笑,“然后他帮我打掩护,因为他也想尝尝。后来我给你也带了份。”
三人为了那份故旧的曲奇碰了碰杯,喻文州喝干邑,郑轩喝啤酒,黄少天啜了口豆奶。郑轩想起什么,起身,去柜台下寻了番,找出一只铝盒,面上一只顶着牛仔帽、踩着马靴的熊仔。抠开盒盖,黄油的香味飘出,三个人分了一块,放久了的曲奇有些潮,但味道没变。
吃完,黄少天才想到,狐疑地抓过盒子来回看:“放了多久了,过期没啊。”
郑轩说:“这个没有保质期。”
黄少天撇撇嘴,“即是坏没坏都不知道啦。”
喻文州拍了拍黄少天的腰,“味道没变就行。”
桌上没有人再落筷,郑轩把火关了,雾气逐渐变轻、变淡,消失无踪。黄少天用茶漱了漱口,望了眼郑轩,又移开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对谁问话。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是卧底的?”
郑轩望着黄少天。他的瞳仁,失去水雾的遮掩,此刻显得更幽黑,黄少天刻意没去看他。半晌,喻文州答:“应该比你早几天。”
黄少天丝毫不意外,点点头,又问:“你对外含糊其辞,把我撇开,还给他风光大葬,好似他真是蓝雨一生一世好兄弟。既然如此,为什么今晚还要和警察吃饭?冯局长是吧,你是不是早就想好?”
喻文州喝了口酒,夹起一块几乎煮化掉的冬瓜。他反问:“少天知道后,为什么没来找我?”
话及至此,郑轩明白过来整件事,再也听不下去。他深呼吸,站起身,看了眼他俩。他咽口口水,终于说:“我去外面抽支烟。”
喻文州微笑,对郑轩说:“没事,你先回去吧,晚点我们帮你关店。”
等郑轩走远,两人眼里都没有笑,但却都笑出来。黄少天拎起豆奶,同喻文州的酒杯碰了一下。
“你看我们。”喻文州重复了一遍黄少天之前的感慨。
他还说,“你有你想做的,我也有我想做的。”
郑轩走后,白炽灯更显凄白。黄少天懒得继续扮乖,探身去拿郑轩没喝完的那支啤酒。他认同道:“我们之间就不是信任的问题。”
喻文州拦他,他不松手,两人无声地争了一会,黄少天开口:“我不想那么快好。”
喻文州松了手。
黄少天继续道:“那天我去找他,我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走,去泰国,去柬埔寨,去到就改名,然后随便再去哪里,蓝雨找不到你,警察也找不到你——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喻文州安静地听着,黄少天摇晃着手里的啤酒樽,笑出声来,“他说,黄少,事情就是这样了,我没法改变。”
黄少天望住喻文州,一口啤酒下去,眼神懒散,“我捅死他,他射穿我腿,这条腿当还他。给你你肯定不会这么选。”
“我都有私心。”喻文州慢慢说,“我知道留不住他,所以只想护住你。”
黄少天大笑,“还要谢谢你,给他一个葬礼。”
“不该你来谢吧,他也是我朋友。”喻文州也笑起来。
但两人眼底都没有笑。安静半晌,两人又碰了碰杯。
喻文州放下酒杯,抬起他条腿,架到自己腿上,拇指抚过纱布边缘,问:“今天换过纱布没,医生怎么说?”
黄少天撑着脸,斜蔑他一眼:“这话昨晚在医院做之前不见你问?”
喻文州摸了摸他的脸,表情温柔,又不容置喙,“你以为会有区别?”
这回两人是真的笑出来。黄少天突然想起什么,“昨晚你走以后,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我们养了条蛇,那条蛇找到只玩具缠住,可是玩具会发热,后来那条蛇被热死了。”
喻文州握着他的小腿,仿佛握住一把剑,双刃的利器,再用力会鲜血淋漓。他也想起了什么,“方前辈离开以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黄少天含着口啤酒,眼睛眨了眨。
“他说,‘少天难用’。”
黄少天咽下啤酒,大笑着拍了拍他,“老魏走以前也跟我说过,他说‘少天啊,要想用好喻文州,就要学会如何被他用’。”
灯影下,两人再次碰杯。
喻文州说,“过两天,我带他回他内地老家落葬。”
黄少天手指敲了敲桌面,“把阿轩带上吧。我在这边等你们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