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起风了,晚风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整片夜空被厚重的乌云彻底笼罩,层层叠叠的云层将月色彻底吞没,连一点细碎的光晕都没有留下。
王皓锁上球馆的铁门,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被风声吞没。他抬眼望向头顶黑压压的天空,暴雨将至的征兆十分明显,他不再耽搁,转身沿着街道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没走出多远,细密的雨丝便猝不及防地从天际飘落,零零散散洒向肩头,王皓本想加快脚步赶在大雨来临前赶回家,可不过转瞬之间,零星雨丝骤然变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下来,狠狠打在路面上,炸开一圈圈水花。
狂风裹着倾盆暴雨席卷街巷,来势汹汹,让人猝不及防。王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上的衬衫瞬间被雨水彻底浸透,布料紧紧贴合在脊背与肩头,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轮廓。他低低骂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挡在头顶,微微弓起身子,大步朝着路边最近的屋檐狂奔而去。
冲到檐下站稳,王皓抬眼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躲在了一家猫咖的门前。店内明亮的灯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玻璃倾泻而出,将室内的柔软与室外的狂风暴雨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雨水不断从他湿透的发梢滚落,顺着下颌线滑进脖颈。此刻的他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与眼前柔软治愈的小店格格不入。王皓下意识往屋檐角落的位置缩了缩,生怕自己狼狈的模样影响了店家的生意。
他微微偏头,透过落地玻璃朝店内瞥了一眼,目光扫过几只懒洋洋的猫咪,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与店内的人撞了个正着。
店内,三十出头的猫咖老板围着一条深色围裙,正弯腰收拾着桌椅,察觉到门外的动静,他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浑身湿透、狼狈伫立的王皓身上。老板直起身,迈步走向店门,抬手轻轻拉开紧闭的玻璃门。
“进来避避吧。”他的语气随意又自然,好像收留一个狼狈避雨的陌生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又理所应当的小事。
王皓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想要开口推辞,客套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卷着雨水直直糊在他脸上,他的拒绝就被堵在了嗓子里。他低声道了句谢,身形僵硬地抬步跨进店内,“我就站在门口就好,不往里走了,身上太湿了,会弄脏地板。”
老板已经转身走向柜台,听见他略显拘谨的话语,头也没抬就俯身翻找片刻,从柜台后方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抬手精准地朝着王皓的方向抛了过来。王皓连忙抬手接住,毛巾蓬松柔软还萦绕着淡淡的衣物柔顺剂清香。
“别在门口站着呀。”老板一边整理吧台器具,一边随意地开口劝说,“待会儿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把你吹感冒了。”他抬手指了指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就坐那儿吧,刚好也快要打烊了,店里没客人,不用拘束。”
王皓拿着毛巾,低头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与脸颊,心底的不好意思翻涌上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开桌面的电子菜单浏览,斟酌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那个……我点一杯喝的吧。”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推辞也没有刻意的客套,有条不紊地开始制作饮品。
店里很安静,静谧得只剩下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搭配吧台间杯具轻碰的轻响。几只猫咪蜷在软垫上昏昏欲睡,偶尔懒懒地动动耳朵或是轻轻甩动尾巴,空气里交织着咖啡豆的醇香、甜点的清甜,还有猫咪身上干净治愈的柔软气息,温柔得让人莫名心安。
王皓坐在那里,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这一刻,他莫名生出一种突兀的割裂感,感觉自己像一只仓皇逃离风雨的流浪动物,满身风雨、狼狈不堪,跌跌撞撞闯入这片温柔天地里,拘谨又无措,与周遭松弛的一切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拿着毛巾反复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在这时,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王皓下意识抬眼看去,不知何时,一只奶牛猫无声地跃上了他面前的桌面。
肉垫轻轻踩在干净的桌面上,毛茸茸的爪子停在他手边的手机旁,尾巴随意一扫,尾尖恰好拂过桌牌上“今日特调”几个字。它也不闹,就这么端正地蹲坐在桌面中央,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太过专注,完全不同于普通小动物的懵懂好奇。
王皓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就是莫名觉得这只猫的注视太过认真,认真得一点都不像一只猫,那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他,在默默判断着什么一样。
被这样直白的视线锁定,他心底微微发毛,下意识稍稍移开目光,试图避开这份过于专注的审视,可不过两秒,他又不受控制地看了回去。小猫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好呀,小家伙。”王皓轻声开口,连自己都觉得气氛有些好笑,他居然正经地对着一只猫搭话,“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打量桌上的小猫,黑白分明的毛色干净利落,脸上像是自带一张面具,是教科书般标准的奶牛猫纹路。再一细看,他才发现小猫的脸颊上白色的毛发间还缀着两处小黑点,像两颗恰到好处的小痣,可爱又别致。
“仔细一看,你脸上还有两颗小小的‘痣’呢。”
话音落下,奶牛猫微微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像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正在思考要不要回应他。这副通人性的乖巧模样,瞬间冲淡了刚刚那股莫名的诡异感,王皓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老板端着一杯柠檬红茶走了过来,看见一人一猫静静对视的画面,低低笑了一声,“它是新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它平时不搭理人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偏偏就盯上你了。”
王皓伸手接过茶杯,顺势找了个话题,“猫咪大多都挺高冷的吧?”
“分猫的。”老板将空托盘夹在腋下,语气随意地与他闲聊,“有的黏人,有的高冷。这只吧,你说它高冷它也高冷,来了这么多天,从来不肯亲近任何人,连客人伸手想摸一下,它都会轻巧躲开。但你要说它不亲人吧,它又离得那么近盯着你看。”
王皓闻言,再次将目光落回桌面上的奶牛猫身上。灯光倾泻而下,落在它澄澈透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打磨通透的宝石,澄澈的瞳仁中央,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身影。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只奶牛猫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两只前爪齐齐并拢,规整地摆在身前,像是一个人正襟危坐的样子,像是忘记了自己应该是一只猫。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王皓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柠檬红茶,他将毛巾仔细叠好,拿在手里,起身对着老板微微颔首,轻声道谢。
踏出猫咖大门的瞬间,雨后独有的清新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上浅浅的积水倒映着沿路暖黄的路灯,细碎的光影铺陈开来像散落一地的星光。王皓往前走了两步,心底莫名微动,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微微侧身,回头望向身后的猫咖。透过落地玻璃,他清楚地看见那只黑白奶牛猫依旧保持着刚才端正的坐姿,一动不动蹲在桌面上,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凝望着他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他隐约看见小猫的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可惜玻璃阻隔了所有声响,他什么也听不见。王皓眨了眨眼,觉得自己魔怔了,才让他生出了这般荒诞的幻想。他收回目光,抛下心底那点疑惑,转身走进温柔的夜色里。
樊振东第一次听说地球,是太过久远的往事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日期,只牢牢记得那堂课、那片星图和那颗独一无二的蓝色星球。
那是一节星际宜居行星通识课,悬浮的全息光屏占据了教室上空,浩瀚无垠的星图光点错落排布,循着恒定的轨迹缓缓旋转,将广袤无垠的浩瀚宇宙浓缩在小小的光幕之中,安静又磅礴。
年幼的樊振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绪却早已游离,孩童心性耐不住枯燥的理论,耳边听着老师刻板的授课声,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出教室奔赴山川,旷野远比冰冷的星际数据更让他心动。他在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去林间捕捉那种尾部缀着微光、漫天飞舞的发光小虫。
“……阿尔法象限,001星区,太阳系。该星系虽然被星际边界等分为两块,但是依旧归属于阿尔法象限范畴。距离贝塔象限边界大约九十光年的太阳系3号星,为M级行星,地表覆盖大面积液态水体,大气含氧量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一,拥有完整行星磁场与适宜的恒温区间,生态存续条件优异……”
平铺直叙、刻板平淡的讲课声轻轻拽回了樊振东飘散的思绪,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半空缓缓转动的全息星图。
无数明暗不一的星辰光点里,那颗星球渺小得微不足道,悬浮在广袤星海之间,小到几乎看不清分毫地貌细节,可就是这样一颗不起眼的小小行星,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全部的视线,让他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它没有炽烈恒星的刺眼光芒,没有荒芜行星的灰败死寂,通体萦绕着一层干净通透的柔光,像一颗被宇宙细细打磨、精心淬炼的蓝宝石,在冰冷浩瀚的星海里,独自散发着温柔鲜活的气息。
“该行星的原生智慧种族,将其命名为地球。”
地球。
樊振东在心底轻轻默念了这个发音,像是一颗微小却坚韧的种子,悄然落进心里,无声无息地破土、生根。
全息投影随之切换,褪去冰冷的星轨数据,光屏之上开始流转出星球实景:绵延起伏的山川,奔涌不息的河流,舒卷自如的云层,温柔绚烂的落日与皎洁的月光,还有无数鲜活灵动的生命形态在山野、江海、街巷间生生不息。
樊振东看得微微失神,他见过万千星域,看过无数瑰丽星体,看过恒星爆炸的滚烫燎原,看过荒芜星域的苍茫寂寥,看过星云翻涌的绚烂梦幻,却从未见过这样一颗温柔鲜活的星球。
年少的他懵懵懂懂,读不懂心底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与执念,不知道这遥遥星海一隅的蓝色星球会成为他往后漫漫余生里,唯一的心之所向,是他跨越浩瀚星海奔赴的归宿。他更无从预知,许多年后,自己会以一种从未设想过的、笨拙又荒唐的形态,狼狈地降落在这颗蔚蓝星球,以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一个心甘情愿的理由,从此扎根于此。
数十载的学生生涯转瞬即逝,毕业之际,无数条不同的人生分支铺展在樊振东面前供他抉择,他翻阅了各种资料,参加了一场又一场职业生涯研讨,在无数可能性里反复权衡,最终坚定地敲定了自己的选项——去地球。
这些年攒下的零花钱和兼职工资远远不足以购买一艘全新的飞船,但好在,他没有旅伴,不需要太多的空间,一艘小巧的单人飞船就足够支撑他的远征。他穿梭在各个交易市场,比对型号、核验船况,经过无数次的讨价还价,终于全款拿下了一艘小型二手飞船。船体外壳布满岁月痕迹,斑驳的辐射斑层层叠叠,是无数趟旅程留下的勋章。虽然老旧但好在核心足够可靠,曲速引擎是整艘船最新、最稳定的部件,这就足够了。
出发前,樊振东对整艘飞船做了全方位检修,一遍遍核验曲速引擎的各项运行参数,反复排查故障隐患。确认所有设备运转稳定、毫无偏差后,他精准录入熟记多年的地球坐标,缓缓启动引擎。飞船平稳升空,破开层层叠叠的云层,在漫天绚烂的暮色余晖中,稳稳脱离了母星的大气层,彻底告别了生长多年的故土。
驶出故乡星系的初期,航程一切平稳。曲速引擎严格按照预设参数稳定运转,飞船被包裹在曲速泡中,带着他以超光速的速度穿梭在漆黑的星际空间里。
他稍稍松了口气,侧身望向舷窗之外的浩瀚星海。身后,故乡那颗炙热的恒星早已褪去刺目的光芒,在不断拉远的距离中渐渐缩小、黯淡,最终化作星海深处一个小小的微弱的红点,像一只缓缓阖上的眼睛,温柔地目送他远行。
樊振东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淡淡惆怅与悸动,冷静录入下一航段的运行参数,静静奔赴遥远的目的地。
漫长的星际远征枯燥且孤寂,无边无际的黑暗日复一日在舷窗外流转。樊振东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梳理资料,他重新整理了数据库里关于地球的所有信息,把零散的信息逐一归类、整合,一点点拼凑出这颗蓝色星球完整的轮廓。
他认真研读地球的四季气候、海陆地貌、生态物种、人文风貌,一字一句地记在脑海里。年少时在课堂上一眼惊艳他的蓝色星球,不再是星图上一枚模糊渺小的光点,而是在他心底愈发鲜活,盛满了期待的存在。
可这终究是樊振东第一次独自远航,缺乏经验的他当时只考虑了续航与单人适配度,却忽略了飞船的极限适配性,这艘飞船的设计只适用于短途旅行,机身结构与配套系统根本无法承受超长时间、超远距离的深空航行。
平稳航行数日之后,超负荷运转的飞船终于不堪重负,主控台开始频频报错。
最先出问题的是外部传感器。主控屏幕上,实时监测数据与电脑推演的数据渐渐出现偏差,起初只是细微的误差,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偏差持续拉大,一路飙升。故障代码飞速在屏幕上滚动,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反复响起,在寂静的舱室内一遍遍回荡。樊振东逐行翻看诊断报告,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显示屏,反复手动重启传感器系统,试图修复异常,可所有操作都无济于事,故障依旧存在。
他对着满屏跳动的故障代码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心底隐约生出一丝不安,还没等他理清思路,一阵诡异的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
舱内散落的工具、生活用品纷纷脱离原本的位置,缓缓漂浮起来,下一秒,连他自己也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慢慢漂在了半空。
樊振东无奈地叹了口气,立刻调出重力系统的自检报告,密密麻麻的故障代码映入眼帘,相较于传感器的局部失灵,重力系统的彻底紊乱更加棘手、更加麻烦,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权衡利弊之后,他只能选择彻底关闭重力系统,微重力环境固然不便,却也好过系统紊乱引发重力塌陷,最终将自己捏成一团。
故障仍在持续,飞船的失控肉眼可见。樊振东默默开始打包行李,可能是因为他预见到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他清楚自己修不好失灵的传感器,也拆解不了复杂的重力系统,面对逐渐失控的飞船,他几乎无能为力。万般无奈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收拾好,万一,只是万一,需要快速离船呢。
樊振东打开储物舱舱门,微重力的环境里,舱中物品缓慢地漂浮着。密封容器装好的母星土壤样本、几本珍藏已久的纸质书籍、几套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寥寥无几的随身行李静静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他取出一枚行李胶囊,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柱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他俯身凑近,虹膜解锁激活,胶囊顶端无声打开,一个稳定的小型引力场从内部扩散开来。他轻轻把土壤样本推到引力场范围内,失重漂浮的容器瞬间被稳稳捕获,在无形力量的作用下压缩、封装、收纳。他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有条不紊地将行李逐一收纳。
最后剩下几件随身衣物,柔软的织物在微重力的环境里轻轻铺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樊振东指尖轻轻拂过布料,沉默片刻,将肆意舒展的衣物仔细折叠,稳稳送入引力场中。
行李胶囊的存储空间很大,足以装下整栋房子的东西,但他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寥寥几件行李收纳完毕,胶囊内部大部分空间依旧空着。樊振东看着悬浮着的那个半空的胶囊,想着:或许,这空余的空间将来可以用来放属于地球的东西。如果他能在地球上找到什么值得保存的东西的话。
驾驶舱内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报警声,屏幕疯狂闪烁,报错提示疯狂刷新,比之前所有故障加起来都要汹涌。刺眼的红色数值赫然霸占屏幕,辐射剂量早已彻底冲破安全红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暴涨。
樊振东心头一沉,没有丝毫迟疑,指尖飞快在电脑上操作,将早已老化的辐射阻隔装置强行拉至最大功率,可不过一瞬,单薄的防护屏障被彻底击穿。这艘老旧飞船的防护体系早已千疮百孔,此刻如同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根本挡不住汹涌袭来的宇宙辐射流,无数宇宙辐射穿透舱体,密密麻麻落在他的皮肤上。
身体开始出现刺痛,樊振东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失控,他的躯体在不受控制地自主重组,熟悉的原生形态被强行拆解、重塑,进入一种完全无法掌控的畸变状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修长的指骨正在快速缩短、收拢,细腻的肌肤长出了一层柔软的绒毛,人类的指尖轮廓渐渐褪去,最终化作小巧圆润的猫爪肉垫。
漫天的故障警报声里,他的身形还在持续畸变、重塑,彻底脱离了原本的模样。没过多久,人类的轮廓彻底消散。
船舱中静静漂浮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柔软的皮毛,粉嫩的肉垫,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浑身的毛因极致的惊惧微微奓开。
恐慌与荒谬感瞬间席卷了他。
空旷死寂的驾驶舱里,只有他孤身一人,孤身一猫漂浮在微重力的虚空里,无人应答,无人救援,极致的窘迫与崩溃涌上心头。他想起课本里的理论,想起课堂上学过的畸变应激反应,书上说这是生命体穿越高能辐射场时的自我保护机制。
保护机制,樊振东在心里默默地吐槽,这叫保护?这叫——他张了张嘴,但发出来的声音是:“喵!”
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自救方法,冥想,没用;能量引导,没用;反向变形,不会。
樊振东觉得宇宙跟他开了一个他一点都不想笑的玩笑。说脏话不好,但是现在这里只有他自己,没人能听到,所以没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咪咪喵喵地骂了好一会儿。
全新的形态陌生又笨拙,一举一动都满是违和,彻底颠覆了他熟悉的一切躯体本能。樊振东慌乱地想抓住什么支撑,可他现在做不到,爪子徒劳地在空气里划动着,像掉进河里的溺水者,慌乱又无措。身后的尾巴不停慌乱卷曲、扫动,拼命想要找到一处可以借力的支点,可失重的空间里一无所有。
他只能任由身体缓慢、无序地翻滚、旋转,脑海里飞速闪过课本记载的所有相关理论,还有自己提前做过的应急预案。可现实直白又残忍地告诉他所有书面知识、模拟推演,都抵不过一次真实的体验,你做的那些预案,根本没用。
剧烈的惊恐过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无奈与认命。樊振东慢慢平复下慌乱的心境,强迫自己适应这具新身体。起初的动作僵硬又生疏,前爪轻轻一划,身体只往前挪动了区区几厘米,随即便不受控制地原地翻滚,他立刻绷紧身子,摆动尾巴稳住重心,堪堪将翻倒的身体摆正,再用后腿轻轻蹬空,借着微弱的力道,身体前移了一点。
黑白小巧的身影在濒临报废的飞船里缓缓穿梭游动。从不断弹出故障日志的主控屏幕前,划到跳动乱码的辐射监测面板,再一点点挪到静静漂浮的行李胶囊旁。他伸出爪子,精准勾住那枚圆柱体,完成虹膜解锁,胶囊引力场再次启动,稳稳笼罩住舱内最后几件零散的物品。他静静看着随身的笔记本、零散小物件在微重力中缓缓旋转,逐一落入胶囊内部,被稳妥封装。
此刻的飞船早已是风中残烛,濒临彻底解体。重力系统彻底瘫痪,辐射防护近乎归零,传感器数据紊乱失真,没有任何一项参数值得信任。万幸的是自动驾驶还在勉强运转,整艘飞船最核心的曲速引擎,依旧保持着难得的稳定。
残破的船体,依旧载着孤身的他,跨越浩瀚星海,坚定不移地奔赴那片蓝色的远方。
他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着陆。他要在微重力环境中,用一具全然陌生的猫咪躯体,操控这艘濒临报废的飞船,完成精准着陆。
视野尽头,萦绕他多年的蔚蓝色星球轮廓愈发清晰。樊振东立刻飞快地倒腾着四肢,游到主控台前。冰冷的金属操纵杆对现在的他而言有点太大了,这原本就不是为这般娇小的躯体设计的规格。
樊振东绷紧身子,两只前爪一并抱住操纵杆,用尽浑身力气向左推。飞船姿态微微偏移,顺利转向。他再奋力向右拨动,航向精准回正。
他发现他可以用猫的身体驾驶飞船,虽然操控精度大幅下降,虽然每一次操作都要用尽全力,但他可以。他能让这艘破船按照他的意志改变方向,能调整角度,能减速,能在那些还在运转的仪器上读出他需要的数据。
“我可以。”樊振东在心底反复笃定地告诉自己,“我一定可以顺利着陆。”
在进入地球大气层之前,他把所有能关的系统都关了,将飞船仅剩的全部能源尽数集中分配给两大核心装置:用于最后减速制动的曲速引擎,以及抵御大气层摩擦高温的防护屏障。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藏在他心底多年的蔚蓝色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从一个小圆点变成了一整个天空,从一整个天空变成了一颗扑面而来的、有生命的完整星球。
他在课本上见过它,在星图上看过它,在梦里想象过它。现在,隔着一层薄薄的舷窗,他终于真切地看见了它。
地球。
我终于要到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的时候,防护罩撑住了。剧烈的颠簸席卷整舱,轰鸣声震耳欲聋,填满了他所有的听觉。樊振东蜷缩在驾驶座上,试图用适配人类身形的安全带固定自己,可宽大的带子根本贴合不了他小巧的猫形躯体,依旧留着大片空隙,根本无法将他稳稳固定。
剧烈的震荡里,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弹来弹去,皮毛在座椅上摩擦出静电,爪子下意识死死抠住椅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抓痕。舷窗外是一片刺目的赤红火光,灼热的光亮刺得他根本无法睁眼。樊振东死死闭着眼,绷紧全身神经,被动承受着这场凶险万分的降落。
早知道,我本该做一套更周全、更稳妥的着陆预案。
瞬息之间,窗外刺眼的火光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透亮的蓝天,绵软舒展的白云,下方是铺展无垠的翠绿大地,山林连绵。
飞船的警报器依旧在尖叫,能源核心持续在报警,防护罩的能量已经见底,但引擎还在工作,他还能控制方向,他还能选择在哪里降落。他看了一眼导航系统,虽然传感器的数据已经不太可信了,但大概的位置应该还是对的。
樊振东操控飞船在一座城市上空缓缓减速,在一片树林的缝隙中寻找可以降落的空间。最终,他选了林间的一小片空地,尺寸不大却刚好够他的飞船停靠。着陆程序顺利启动,飞船缓缓下降,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回荡在林中,惊起了一群飞鸟。
着陆的冲击远比他预想中轻柔,可惯性依旧强劲,樊振东小小的身体直接从座椅上弹起,在空旷的驾驶舱里翻滚了一圈,最后四脚朝天地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他躺在那里,胸腔微微起伏着,抬眼望去,驾驶舱原本密密麻麻、不停跳动闪烁的指示灯尽数熄灭,整片光屏彻底归于死寂。耳边传来飞船各处机械零件缓缓停转的声响,像一头耗尽气力的巨兽终于卸下所有负重,轻轻吐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全程颠簸摩擦产生的静电让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整只猫就像一团被吹胀的黑白棉花,看起来狼狈又可爱。他缓了缓,慢慢平复胸腔剧烈的起伏,一点点适应着周身的束缚感。
是重力。
是地球的重力。
不再是宇宙里无序的漂浮,不再是失重状态下的悬空,这颗星球有着实实在在的重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掌,稳稳将他的身躯按压在大地之上。
他缓缓撑起四肢,爪垫踩在冰凉坚硬的金属地板上,四条腿微微发颤,不是源于恐惧,是身体还没适应这个重量。他试探着抬爪迈步,第一步踉跄虚浮,第二步摇晃不稳,第三步膝盖微微一软,直直趴在了地上。
他索性趴了一会儿,慢慢调适四肢的发力节奏,一点点习惯新躯体。再次起身迈步时,步伐终于稳稳落定,不再摇晃踉跄。
樊振东抬头打量着满目狼藉的驾驶舱,他抬眼看着这艘老旧破败、满身伤痕、故障百出的二手飞船,它陪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它不算完美,几乎所有的系统都出了问题,但它把他带到了地球。它完成了它被制造出来的使命,甚至超额完成了。
心底骤然生出浓烈的不舍,他舍不得就这样将它遗弃在深山密林里。樊振东伸爪勾过一旁的行李胶囊,检查了里面物品的状态,确认所有物件完好无损。随后俯身咬住飞船外露的线缆接口,用锋利的齿尖利落咬断所有连接线路,小心翼翼摘下承载着所有航行轨迹、星际信息的记录仪,稳稳塞进胶囊。紧接着,他费力拆下飞船的主控核心,这块承载着飞船所有程序与本源数据的核心部件,也被他妥善收纳。
但他拆不了的东西太多了,那些嵌入船体结构的关键部件、那些和飞船焊接在一起的古老零件,他无力拆卸,也不愿强行损毁。
樊振东蹲在飞船的舱门前,静静回望,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抬爪打开了飞船舱门。
外界的风裹着鲜活的气息瞬间涌入密闭的舱内,是地球的空气,氧气、氮气、二氧化碳、水蒸气,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属于这颗星球的气味分子。
樊振东踏出舱门,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地球的泥土与草地。他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驻足回头,身后,满身风霜的老旧飞船静静停泊在幽深林间。樊振东微微垂眸,轻轻叼起行李胶囊,然后毅然转身,沿着林间蜿蜒的小路一步步走出深山。
林间的绿意渐渐褪去,视野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铺展在眼前。道路两旁错落排布着各式建筑,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人响,鼻尖萦绕着纷繁交错的气息。他微微探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微凉的鼻尖,细细品尝着这颗星球的味道。不是咸的,不是甜的,没有宇宙真空的凛冽荒芜,没有母星土壤的厚重干涩,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复杂到无法用任何单一词汇定义,是独属于地球的独一无二。
一只飞虫从他面前飞过,他的耳朵转了转,眼睛追踪了一下那个小东西的轨迹,然后收了回来。他想,至少曲速引擎撑到了最后,至少他到了,至少他还是他自己,虽然身体变成了另一种形状,虽然他的意识场被压缩到了这具小小的躯体里,但他的意识还是他的意识,他的记忆还是他的记忆。
他依旧是他。
樊振东对地球的规则早已烂熟于心,清楚外星访客需要登记备案。循着脑海里熟记的坐标,他一路前行,不多时便顺利找到了外星人管理局。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办事窗口前的凳子上,两只前爪牢牢扒住冰凉的柜台边缘,毛茸茸的脑袋奋力向前探。
窗口后坐着一位女工作人员,神情淡然,举手投足间都是日复一日处理星际事务的熟练与从容,经年累月,她早已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星际访客,对各类离奇、离谱的入境场景司空见惯。
这是一个地球人早已对外星人的存在习以为常的时代,樊振东的存在并不特殊,地球上常年旅居着形形色色的星际访客,碳基的、硅基的、人形的、石头的、讲逻辑的、肆意妄为的、舞光剑的、当记者的……地球人对这一切都早已是常态,不足为奇。
工作人员平静地看着奶牛猫递来排队号码条,打开翻译器,例行发问:“姓名?”
樊振东张嘴,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糯清晰的,“喵呜。”
没有诧异,没有波澜,工作人员面不改色地在电子表格上快速录入文字,樊振东的角度看不到电脑屏幕,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写错,只能安静等待。
“从哪来?”
“喵。”
“来地球原因?”
“咪。”
最后一个问题,工作人员的目光落在他毛茸茸的躯体上,淡淡地发问:“目前形态是否与原始形态一致?”
樊振东沉默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的身体,对比记忆里原本的模样,轻轻喵了一声。
工作人员早已见惯各类形态畸变、躯体重塑的星际异常案例,没有多余追问,径直在系统选项勾选“否”,随后启动生物采集设备,快速完成虹膜、生物波段等基础信息的采集备案。
短短几分钟,全套入境登记流程顺利办结。一张临时身份证明被平稳推出窗口,伴随着工作人员的提醒,“等恢复原始形态以后,再来窗口更换正式证件。”
这张卡片对现在的樊振东来说有点太大了,他用两只前爪接住,小心翼翼稳稳接住卡片。
“下一个。”工作人员按下叫号器,开启下一桩业务。
樊振东叼好临时证件,转身跃下柜台,稍作思索,他取了寄存业务的排队号,将行李胶囊与临时身份证明一并寄存。感谢地球成熟的星际生物识别技术,平日里他可以用虹膜与生物掌纹证明身份。
处理完所有入境手续,走出管理局,他终于正式落脚在了这颗心心念念的蓝色星球。
樊振东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街巷之间,安静地打量着这颗星球的鲜活模样。转过一个街角,一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映入眼帘,隔着玻璃,他看见几道人影来回移动,白色的小球起落、穿梭,清脆的击球穿透玻璃,一声声落在耳畔。
这是一间乒乓球馆。
樊振东心头微动,下意识迈步上前,两只前爪稳稳撑住光滑的玻璃墙面,后脚踮起,小小的身子直立起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室内。
这项运动,在他的母星也广为流传。当初他翻阅地球资料,偶然看见这项高度契合的运动时心底便悄悄漾起过欢喜,茫茫星海相隔万里,原来两颗截然不同的星球,也能拥有这样的重合。现在他亲眼所见,地球上真的有人在重复着他熟悉的画面。
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缓缓收回前爪,蹲坐在玻璃墙外的地面上。他支着耳朵,慢悠悠地东张西望,目光一遍遍扫过屋内的人影。很快,一个挺拔的背影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那人正耐心指导着身边的学员握拍、发力,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樊振东在心底默默感慨这人打球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看了。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屋内专注教学的人转头回望。樊振东静静看着,心里默默补全了刚才的评价,不止打球好看,人长得也格外好看。
他就这般安安静静蹲在窗外,久久没有挪动。看着白球起落,看着那人一次次抬手转身、专业指导。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才缓缓回神。
饿了。
樊振东慢悠悠站起身,舒展四肢,抻着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抬眼望向街巷,漫无目的地迈步前行,默默思索着该去哪里找点东西吃。
街边的墙面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缠绕,顺着墙体肆意蔓延,绿意盎然。樊振东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绿意,暗自思忖这究竟是地球的哪一种植物。
他正凝神思考,毫无防备间,眼前的视野突然飞速抬高。
不是重力系统再次失控,而是有人轻轻将他整只猫拎了起来。
“喵?”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他瞬间僵住,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一只手已经稳稳扣住他的后颈,轻轻发力将他的身子翻转了过来。
“哪儿来的小流浪!”
男声在头顶响起,让他浑身紧绷,他四脚朝天暴露在微凉的晚风里,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双陌生的人类眼眸。
是个地球男性,看着约莫三十岁上下,身上穿着干净的围裙,布料上零星沾着猫毛与淡淡的咖啡渍。男人将他轻轻举到眼前,微微偏头,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家伙,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樊振东心底翻涌着一长串精准的回答:我不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我是从另一个星系来的,而且我不是流浪猫,我是个外星人!
可所有完整的话语,到了嘴边,尽数化作一声尖锐的,“喵!”
“脾气还挺大。”男人低低笑出了声,转身推开身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在那一刻,樊振东还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如果他知道,他可能会挣扎得更剧烈一些。
他被那个男人抱着,踏入了这间全然陌生的小空间。他不是很想回忆接踵而至的全身检查,毕竟这几乎可以算是最屈辱、最别扭的一段经历。他被细致地探查,全方位的筛查将他所有隐秘尽数揭露。
检查过后,挣扎到脱力的樊振东软软趴在冰凉的检查台上,还没等他平复气息,又被轻柔地带进另一间房间。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感觉不妙的他瞬间全身紧绷,新一轮的挣扎开始,他后腿用力蹬踹,精准撞上男人的手臂,前爪死死扒住门框,浑身发力,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
可男人显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猫科动物专家,面对他剧烈的挣扎反抗,男人甚至没有松手,只是从容地换了一个姿势,左手稳稳托住他乱蹬的后腿,右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只猫稳稳当当地按进了水池里。
尖叫声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水!到处都是水!这颗星球的水也太多了吧!我的毛在吸水,我的身体在变重,我的尊严在被一寸一寸地浸泡!
“别怕别怕,一会儿就好了。”老板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男人挤了一泵乳白色的液体——樊振东后来知道那叫沐浴露——在他背上开始揉搓,指尖轻轻揉搓打圈,层层叠叠的白色泡沫缓缓蔓延、膨胀,裹住他黑白相间的毛发,清甜的人工花果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樊振东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泡沫,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荒谬的画面之一,他被一个地球人按在水池里,往他身上抹泡泡。
精神上,他满是沮丧、抗拒、生无可恋,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因为男人的手指正在揉搓他的后颈,那个位置,就是他变成猫以后一直觉得痒但自己舔不到的那个位置,指腹力度刚好,画圈的方向刚好,水温刚好,连沐浴露的味道,虽然他不想承认,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毫无防备的惬意瞬间席卷全身,身体在不经过他大脑授权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动作,他微微仰起了头,不自觉地把后颈更多地向手指的方向送了过去。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收回了脖子,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头顶再次传来男人的笑声,“舒服吧?你看看你,脏成什么样了,这水都洗黑了。”
樊振东看了看身下的池水,确实黑了,一路走来,飞船的细碎油污、林间的泥土、街边的灰尘、脱落的绒毛,尽数融在水里,整池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褐色。
洗完澡之后是吹干。那个机器的声音很大,热风从他的皮毛表面掠过,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扩散到整个房间,将潮湿的绒毛一点点吹干、烘得蓬松。樊振东乖乖蹲在桌面上,微微眯起双眼,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因为挣扎很累,而他今天的能量摄入已经不足以支撑更多的挣扎了。
吹干以后便是细致的梳毛。细密的梳齿轻轻划过脊背、腰身、四肢,温柔带走所有脱落、纠缠的浮毛,一团团黑白相间的绒毛积在梳子上。
最后是剪指甲。男人轻轻捏起他柔软粉嫩的爪垫,拇指微微按压,尖锐透明的指甲便顺势探出,清脆的“咔嗒”声反复响起,修长锋利的指甲轻轻落在桌面,尖端被逐一修剪平整。樊振东低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爪子,指甲变短了,变圆了,不再锋利了,他试探着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现在连挠人都做不到了。
他蹲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心底一片平静的荒芜。
男人有条不紊地收好毛巾、梳子与指甲剪,又在水龙头下洗了手,他转过身,俯身凑近桌面的小猫,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好了,干干净净,漂亮极了。”
樊振东从桌子上跳下来,男人见状立刻顺势蹲下身,将一罐打开的罐头放在他面前,金枪鱼味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罐头,不知道那些糊状物是什么,凑近闻了闻那个罐头,空空荡荡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他试探性地舔了一口,再也没有迟疑,很快便将一个罐头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用舌头把罐头内壁上残留的肉泥刮干净了。
他抬眼四处张望,敏锐地发现了角落里堆放的罐头,心头一动,他纵身跳上桌子,伸爪扒拉下一罐,可金属拉环根本不是猫爪能够掌控的结构,他只能用牙齿反复啃咬,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能弄开罐头。
脚步声渐近,男人笑着开口,“看来你是真的饿坏了。”指尖轻轻一动,清脆的拉扯声响起,紧闭的罐头应声开启。
怒吃两个罐头的樊振东蹲在空罐头旁,身体不受控制地抬起前爪,轻轻擦拭脸颊。这不是他的自主选择,更像是被预装在这副猫形躯体里的底层程序。洗到一半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做猫做的事情。
他在用猫的方式洗脸,用猫的方式舔毛,用猫的方式吃东西,他在变成一只猫。
不,他已经是一只猫了。
从外到内,从肉垫到尾巴尖,他是一只彻头彻尾的、不折不扣的、货真价实的猫。
无数荒诞的经历堆叠在此刻,千言万语涌到心头,最终尽数化作一声,“喵。”
“哎呀,都吃完啦?”男人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头顶,“胃口不错嘛,看来身体没什么问题。”
樊振东没有躲,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在地球人的掌心里,被手指挠着下巴。他的眼睛半眯着,不是舒服,是生无可恋。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本能的、丢人的,咕噜咕噜……
那天晚上,樊振东被安置在猫咖单独的隔离小间里。他在毛茸茸的猫窝里蜷了一整夜,毫无睡意,也没有折腾的力气,就这么睁着眼睛熬过了落地地球的第一个夜晚。
几天的隔离期平静又单调,他一边默默适应着这具躯体的所有本能,一边思索着恢复原本体态的办法。
等到隔离期满,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终于被允许进入猫咖宽敞的公共活动区。
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么多的猫,橘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花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的猫蹲在猫爬架上,有的猫乖乖蜷在客人的腿上,还有几只活泼的正追着羽毛玩具来回扑腾。这是樊振东抵达地球以后第一次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猫科动物,真正的猫。
到了饭点,几只猫或许是察觉到了陌生气息,试探着上前挑衅。它们发出低低的威慑声,试图给新来的立规矩,可不过片刻工夫,樊振东便利落摆平了所有纷争。解决完同类的纷争,吃完饭,面对络绎不绝、伸手想要抚摸他的客人,他总能精准躲闪,桌上摆放的猫罐头、各式零食、玩具,在他眼里更是毫无吸引力。
他自顾自待在猫爬架最顶端,独自盘踞在最高处,将整间猫咖的动静尽收眼底。多数时间,他都在默默思索变回去的方法,剩下的时间,他安静地观察着这间小店里的人与猫,观察着地球生物的相处模式。
时光就这么平静流淌,直到那个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沿,店门被老板轻轻打开,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走了进来。褪去了那日球馆里从容的模样,多了几分疲惫感。
是他。
是几天前,他隔着乒乓球馆的落地玻璃,静静凝望了很久的那个人。是那个挥拍舒展、身姿利落、眉眼温润,让他打心底里赞叹好看的男人。
樊振东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无声穿过安静的店面,稳稳跳到男人面前的桌子上。他端正蹲坐,脊背挺直,抬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认认真真、毫无躲闪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目光专注又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