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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说:“不够。”
他皱眉盯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头在掌心缓缓合拢又分开,来回做了几个慢速的拉伸。阿卡姆在旁边微微躬下身来,语气谦卑:“是什么地方还有欠缺呢?”
维吉尔没理他。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卡姆给自己在维吉尔身边找了个新的定位,热衷于表现出为伟大的斯巴达之子服务的殷切。维吉尔不觉得他是真心的,但也不觉得阿卡姆这么做有什么不好。那些野心庞大而实力弱小的人往往能更轻易地摆出低贱的姿态,维吉尔不屑于与他们产生理解。他已经很强大,并且还将一路向上,直至抵达前所未有的力量顶峰,为什么要将目光与思绪浪费在蝼蚁之上?他和但丁见面,知道这位胞弟的成长十分缓慢,正与但丁不愿和弱小的生物划清界限有关。相见之前,维吉尔站在窗户后面观察他,但丁匆匆走过,面上泛着被爱过的红润,这份红润对维吉尔来说比但丁本人还要熟悉,同时也变得比多年未见的但丁更加陌生。在他们很小很小、推搡着挤在一个镜子面前刷牙时,维吉尔的脸上也有过这样天真的神情,而现在镜中与他对望的都是一张苍白的脸。他在这张面孔上看不到但丁,也看不见斯巴达、伊娃,他的过去被从镜子上刮掉,浮现出对于力量青灰色的渴望。有那么一瞬间,维吉尔想跳下去,站在但丁身边,打他、拿阎魔刀捅他或者只是和他对视,如揽镜自照般观阅那张脸。最终他只是扭过头,也许他看错了,但丁的快乐是水中月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阿卡姆说,您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吗?他说你没有必要为此烦恼,这是但丁的事情。维吉尔说不,只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要把但丁压倒在地,就好像小时候打闹,对着但丁狠狠踩下一脚,让他爬都爬不起来,而现在自己的力量还做不到。维吉尔把项链还给但丁,许下一场决斗,在这场战斗到来之前,他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阿卡姆说,也许您只是需要更了解他。他常常说一些将自己的皮肤置于阎魔刀刀刃之下的话。维吉尔看着他畏惧地绕开刀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直至彻底融入黑暗。他不耐烦地将刀收回身侧,提醒自己:阿卡姆早晚都要死的。
没有人会永垂不朽。基于这一点,他觉得但丁很愚笨。流水浸泡他们的靴子,打湿他们的衣服下摆,维吉尔发现他们确确实实都是伊娃的孩子,因为但丁看着他露出的悲伤神情。斯巴达不再回家的那天起,伊娃的眼睛也是如出一辙的蓝,明明没有人做错事,却令人心生歉疚。但丁说,你为了追求斯巴达的力量丢掉斯巴达的灵魂,妈妈会伤心的。
维吉尔说,我会证明我才是超越斯巴达的那一个。他说,但丁,你知道吗,在人类的传说中,有一条河横隔在人界与魔界之间,不论是恶魔还是人类都无法涉足。借助这条河流,人类得以保留他们的弱小,恶魔得以持续它们的厮杀。现在我们凭借半魔的血脉站在这条河里。既然你认为灵魂的亘古不朽高于一切,那么就向我证明它的力量,告诉我你的选择。他当时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么说话的后果,只是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一个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便的抉择。
言语是一个牢笼。V翻过一页诗集,你把但丁困在那条河里了。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维吉尔往下坠,在魔界徘徊,如同藤壶一般寄居在黑骑士的躯壳里。蒙杜斯想了很多办法来蒙骗黑骑士,他自诩智商高达200,运筹帷幄,决胜城堡之中,仍然要将项链交到黑骑士手上才能如愿。出于恶趣味,他让崔西把项链送过来。她的容貌和伊娃一样,性格与伊娃全然不同,这又体现出蒙杜斯计划的漏洞百出。崔西穿时髦性感的衣服,为魔处事干练、利落。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没有说什么,把项链放在他的手上就走了。黑骑士沉默地伫立在原地,一部分是因为习惯,更多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已经有了如此高大强壮的身体,要低下头来才能看见金发女人的脸,却感觉一切都太轻,落不到地上。崔西的声音在长年累月的黑暗中模糊的掠过,提醒他外界的变化与存在。也许她和蒙杜斯说了些什么计划,也许他们对着他的形象评头论足,也许她只是应和了蒙杜斯几声。她的面孔,她蹙眉时的样子,她眼睛睁开又闭上,这些画面仿佛坏掉的电视机在敲打中偶尔闪烁的一两帧。他隐隐约约觉得,好冷啊,黑骑士的盔甲并不宜居。蒙杜斯似乎笑了,他毫不掩饰恶意地说:真希望你爸爸能有机会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他对崔西说,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他们一起离开。
作为迎接但丁莅临指导的重要一环,蒙杜斯让他熟悉城堡的构造,他看见一些没有被恶魔附身的空盔甲,里面住了一些青苔、蜗牛、蘑菇之类的东西,他想,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这样的伙伴,所以我才无法踩到地上。他碰到同样在城堡里转悠的崔西,她说,你要保存好那条项链。维吉尔于是把它放在盔甲的中心。项链并不言语,偶尔人界的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它会在盔甲内照出流水般粼粼的波光。维吉尔想起来他有一个弟弟,他们上一次见面时,但丁站在水里,那个他对但丁说,你要做出一个选择。他不再记得但丁的相貌,可以知道的是,和现在的自己必然不同。月光反射出的流水越来越多,他想起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项链随之变得异常沉重。但丁终于走进城堡,他换了发型和衣服,依然很蠢,被崔西骗得团团转。维吉尔很乐意跟但丁叙叙旧,可惜蒙杜斯并不喜欢一个会说话的黑骑士。
“所以我可以这么理解,项链是你故意留给我的。”但丁说。
他们沿着道路的边缘散步。“不。”维吉尔表情微妙,“……这么说并不准确。”
魔界似乎没有风,这里的空气永远都摆着钉在原地的呆愣面容,除非你自己打破这份凝滞。当他们肩并肩散步时,这一点尤为明显。维吉尔不得不承认,这让他想起一些更久之前的东西。做黑骑士时的记忆并不清晰,不清晰与无知并不等同。维吉尔对但丁说:“那是包容一切、掩盖一切的地方。身处完全的黑暗和寂静里,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没有人和你说话,你的声音也没有回音。在这样的世界里,就连恐惧都会被吞噬。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想起那些映在盔甲上一条一条皱起的月光,但丁听见他说出那个故事时的表情是怎么样的?那条项链从他空荡荡的胸骨中滑落,好似大梦初醒,维吉尔确信,这就是那个他一直在等待的时刻。但丁朝着项链伸出手,维吉尔的身躯再次变得轻飘,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进入空中,向上飞,他对自己说,飞到更为广阔、蒙杜斯和崔西都无法触及之地。当他飞得已经足够高时,维吉尔遥遥往下回望,但丁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呆呆站在原地。维吉尔迟钝地意识到——
那个选择对但丁太残忍了。
蕾蒂对崔西说:“你不觉得但丁的世界观很古怪吗?他以为对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的人施以原谅,这就是爱。”
但丁在沙发上装睡,脸上倒扣着一本杂志。他听见尼禄的脚步停在门外,这孩子踌躇地站了一会儿,假装无事发生地离开了。也许十分钟后他会和维吉尔一起回来。崔西的目光火一般从他身上烧过,几乎要把他连杂志带脸皮一起撕下来。她们窃窃私语,把但丁的工钱顺走,看来两天内都不会再来。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办法,是维吉尔先把他抛弃在那条河里。明明自己早就头也不回的离开,走过的道路还是会留下趟过河流的湿润鞋印。他的愤怒和悲伤对维吉尔来说都无足轻重,维吉尔的存在却使得他数次动摇,不这么做他该怎么办呢?
维吉尔说:“你应该告诉我的。”
他的手掌顺着但丁的头发往下梳,但丁一声不吭,躺在他的腿上,好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提起来的猫,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做了什么打破这古怪温柔的幻影。他们的散步被恶魔打断,杀恶魔杀得太过兴奋,互相打了一架,最后躺下来休息,等伤口长好。在他们两个之间,但丁一直是话更多、更主动的那个,情绪更外露,举动更放肆,不过洞悉全部的女人们依然认定但丁是个胆小鬼。他确确实实和维吉尔出自同一条血脉,因为他们别扭的脑回路只有彼此能对上电波,这给尼禄也带来了巨大的困扰——他还不习惯半魔族群的思考方式,尤其当这个族群的组成部分是这样两个家伙。但丁总是在说废话。维吉尔直白地跟尼禄点评道。尼禄偷偷翻白眼:而你在不接他废话的时候,总是不说话。
但丁把他的手拉到眼睛上盖住。维吉尔感觉到他在自己的手底下呼吸,这个会呼吸的但丁说:“我想过很多次,你还活着吗,你还会来见我吗。第一次的时候我想,如果你活着,没有理由不来找我,这是我第一次的错误。第二次我想,你的实力不会让你轻易死去,这是我第二次的失误。第三次我想,也许还有几丝其他可能。第四次我见到阎魔刀,我心想,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死而复生的奇迹,轮回的陈旧戏码,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折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和我一样被梦寐以求的骗局所套牢的人吗?我找不到。这场漫无边际的痛苦对我施以禁咒,叫我永远保持缄默,更多的时候,它们就像房屋里的灰尘一样无处不在,在没有光的地方隐秘地呼吸。我一直让自己认为,如果你还活着,绝不会让那把刀出现在这个地方……我变得很沮丧,也可能是在赌气,或者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逼自己彻底接受,蕾蒂和崔西都劝过我很多次,不要总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要有事没事活在一个充满‘如果’的世界里。对着尼禄的脸,我才开始真正考虑她们的建议,是的,我真的应该走出来了。所以我把刀留给了那孩子。”
他不再说话,呼吸也变得沉重。他的头发、眉毛和眼睫毛绒绒地搔痒他的手掌。他是在害怕吗?维吉尔说:“……我很抱歉。”
“得了吧。”但丁在他手心嘲弄地笑了,“你从不后悔。”
维吉尔俯下身去亲吻他的兄弟。很久之前阿卡姆的建议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提议一起,被维吉尔当成了废话。维吉尔按照自己的步骤为特米尼格塔之约练习,恶魔们已经远远支撑不起他的训练强度,他漫不经心地收起阎魔刀,阿卡姆的声音从喉口一顿一顿地弹出来,咯咯作响:“也……许、更、了解……”他的脑子里出现但丁,先是一个,随即无限增生,在他的脑中翘着脚吃披萨、一边闲聊一边把玩手枪、因为大衣上沾了污渍对着恶魔撒气……但丁看起来永远一个样,世界上没有比他的兄弟更好懂的东西了。
V在他的胸膛里摇头:你太傲慢了。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了解他,因为你看待但丁就好像但丁看见美女杂志、无橄榄披萨和草莓芭菲,你以为他是一张小纸片似的东西,蹦蹦跳跳地来到你的面前,洞悉他只消对着他月光下的剪影投以漫不经心的一瞥。哪怕你被他杀死了三次,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他。你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换发型,又怎么会知道他的恐惧?
维吉尔说,我的弟弟但丁并不是这样脆弱的性格。V冷静地指出,但他也确确实实把自己当做一个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自然也会受伤,会无措,会绝望。就像你渴望得到爱,他也在渴望你。
在蒙杜斯对黑骑士说过的诸多谎言与恶语中,有过这样一段话,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思考就是一种病,因为思考,你才有所欲求,因为有所欲求,你才会痛苦,想要不再痛苦,你就必须放弃思考。以他的逻辑,维吉尔没有必要读诗、也无所谓拉小提琴,更不必去跳什么雨中曲,这都是幸福的累赘,不幸的孳息。维吉尔很擅长应对这些言语,不如说,蒙杜斯跑来废话时,他基本都沉寂在黑暗之中,就算真的有什么话能伤到他,也无从知晓。但维吉尔并不擅长应对但丁的话——不是废话的那些部分。尼禄带着姬莉叶来看他们,正巧遇上蕾蒂和崔西来找但丁麻烦,场面一片混乱,但丁躺在沙发上装死,维吉尔在面对愤怒的崔西时跟他一样束手无策,他假装有话要跟尼禄和姬莉叶说,钻进了房车里。
姬莉叶是一个太聪明的人,并不是说这里的其他女人就笨,只是在这个大家都乱七八糟的地活着的交际圈里,姬莉叶的爱是唯一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魔法。她把尼禄支出车外,留下他们两人,维吉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跟自己的儿媳倾诉听起来非常荒谬,但在这个家庭里更荒唐的事也发生了不止一次。
他说,孩子们会害怕什么吗?
姬莉叶说,太多了。虫子、雷声、黑暗……甚至是自己水中的倒影。她轻轻地说,恐惧看似不可战胜,实际上是最好安抚的情绪,大人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陪在他们身边就好。
维吉尔不再说话。他和但丁的成长路径与人类小孩作比太过诡谲,不管是处于父母的饲养之下,还是自己野蛮生长的时期,都很少有让他们害怕的东西。在和但丁分开前,他最害怕的莫过于惹妈妈生气。妈妈去世以后,他最担心的也不过是无法获得超越斯巴达的力量。时间再向后,一个连自我意识都不存在的傀儡又有什么恐惧可言?生与死同恶魔的血液一起顺着阎魔刀的刀尖滴落。到头来,V是第一个知晓恐惧之心的人。他出生便带着对死亡的敬畏,而维吉尔曾以为死是世界上最不可怕的东西。但丁的恐惧比死更甚,因为他害怕的是维吉尔的死,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的担忧师出同源,都对自己太过漫不经心,还将对方放在一个太重的位置。
尼禄不安地在车外踱步,他打开车门,把这孩子喊进来。有姬莉叶在,气氛没有之前那么尴尬,维吉尔跟但丁从魔界回来后带着东西去看孩子们的行为也缓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维吉尔有心想跟他说点什么,话题在空气里滚来滚去,最后还是落到但丁身上。尼禄说:“……他一直在想你。”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姬莉叶的手鼓励地落在他的背上,尼禄自暴自弃地继续道:“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就什么都不告诉我。起初我以为,这是对我的一种保护;后来我发现,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在你……回来之后,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习惯。”
男孩显然也不习惯这么直白地说话,涨红了脸。你们什么都不说,两个都是,这或许从不影响你们之间的交流,但这只会让我一头雾水,我已经证明过我的……他堪堪截住话头,总之,你们都需要注意和其他人交流的方式!
维吉尔顾左右而言他:“确实,但丁的废话太多了。”
但丁的嘴唇跟火一样,他的弟弟身上永远热烘烘、暖洋洋,就连衣服也要穿火一样的颜色。维吉尔打量闭着眼睛的但丁,恶毒地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受伤的痕迹,被阎魔刀捅穿的痕迹、被项链割伤的痕迹、被手套惊吓的痕迹、被火焰灼烧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但丁全心全意地吻他,和小时候的面容合二为一。五岁那年,但丁吃了半管牙膏,非要维吉尔尝尝剩下半管。因为维吉尔不乐意,他含着一口牙膏试图嘴对嘴喂给他。他们因此打了一架,维吉尔去找伊娃告状,伊娃担心他们吃出什么毛病,在床边守了半宿。那时半魔非凡的身体素质已经有所体现,但丁生龙活虎,第二天又想要通过吃牙膏留住妈妈。维吉尔觉得他太傻了,可是也想要伊娃的关心,半推半就地任由但丁给他喂牙膏。但丁的计划理所当然的以失败告终。他们一边挨骂,一边生对方的气,但丁觉得都怪维吉尔告状,维吉尔觉得都怪但丁非要拉着自己吃牙膏,连着半个月不肯在一起刷牙。维吉尔长大以后很少再想以前的事,V倒是常常梦见。尤里曾所舍弃的,全都被V尽数拾起,怀有恐惧之心的人才懂得珍惜。究竟是但丁凭借这个将他杀死,还是他因为将其舍弃才屡屡战败?
他慢慢地引诱但丁,顺着但丁的唇舌回到那个被火焰围住的衣柜,为了看见但丁的绝望。这么多年来但丁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天花板的风扇页落满灰尘,相框里的照片被晒到褪色,项链的链条断了又接上。每一天都这样相似又无望。他愚蠢的弟弟。维吉尔捏住他的后颈,想,如果我不爱他呢?但丁要怎样面对一个不爱他的维吉尔?又想,对但丁来说,一个不爱他的活着的维吉尔,或许也比死了的维吉尔要好得多。纵然但丁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成年人,当他把面孔隐藏在维吉尔的掌心时,也还是那个站在水中茫然失措的样子。
“我也会为你和妈妈的死感到害怕。”他斟酌着说,有些拿捏不准该不该全盘托出。他们都觉得向彼此剖白自己太过沉重,难以开口,奇怪的是说出来之后并不和丢弃项链时那样空旷,而是感到满足。酸涩、笨拙的满足,多年膨胀的贪欲和渴求在一瞬间被喂饱,甚至让他闲适到想要躺下来。满足到让人恐惧。
但丁得意洋洋地说:“那么但丁得一分。”他没有说别的,可维吉尔知道,此刻他也松了口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