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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司马懿从不觉得自己孤独,人与人之间就应该如水流一般,彼此柔和地划过,留下湿痕也不会残余太久。
同窗,所谓的朋友,义女,学生,这些太过亲密的连接被斩断,换成任何人都会像筋骨碎裂一般,然而……然而对司马懿来说,是早就预见的命中注定。
只是此刻,当十六岁的马超——鲜活、完整、眼中还燃着未被西凉风雪扑灭的火焰——突兀地跌进他的书房时,司马懿的面具终于还是逐渐有了裂缝。
少年唤他“老师”,声音里是全无阴霾的雀跃,只是眼睛泄露了闯入陌生之地的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看到司马懿是看到灯火般的光亮。
司马懿看着他。
这张脸,远比后来在乌岭雨夜中见到的要柔软,下颌的线条尚存少年的圆润,眉眼飞扬,尚未被沉郁的恨意侵蚀出冷硬的棱角。
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最初在西凉捡到这枚棋子的时候。
是棋子。
此刻,亦然。
怜悯与利用同时滋生,缠绕难分。
他确实记得这个时期的马超,记得他练枪时的拼命,记得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得到认可的渴望,记得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
那时他觉得,这少年像一头尚未驯服的狼崽,爪牙锋利,心思单纯,是柄极好打磨也极好掌控的利刃。
但也仅此而已。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他控制着距离,不让任何超出“师生”界限的情感滋生,无论是来自对方,还是来自自己。
因为水流终将分开。
湿痕,也终会干涸。
然而,当这个过去活生生站在眼前,带着他几乎已经遗忘的纯粹时,司马懿发现,彻底剥离多余的恻隐之心,比想象中困难。
现在不是沉湎于无谓回溯的时候。
但他也不想管,大抵是打开东风祭坛让时空波动折叠,把这个年轻……啊,算没长大的崽子送回来,毕竟马超现在也年轻。
“来人。”他开口,声音不高。
门外传来略显迟疑,但最终仍沉稳推进的脚步声。
一个面容沉肃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边,躬身行礼。
他叫陈垣,是府里的老人。
孟起认得他——数年前,老师身边偶尔会跟着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随从,那时陈垣看向马超时,目光里还带着属于长辈的温和,以及对司马懿所看重之人的敬意。
然而此刻,陈垣的目光在触及孟起脸庞时,没有旧识的痕迹,只有意外与浑不掩饰的厌恶。
司马懿的声音响起:“带这位小客人,去西厢静室安置。一应起居如常,不得怠慢,也不必过于打扰。”
“是。”陈垣应道,他侧身,向孟起做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请”的手势,“小公子,请随我来。”
“陈垣。”孟起这次没有用旧称,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未经磨损的棱角。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直直地看向这个昔日的“陈叔”,眉头微蹙,不是怯懦的困惑,而是被打扰到的不悦。
陈垣身形更紧绷了些,但脸上挂上了讥诮,只是避开马孟起的直视,重复道:“公子,请随我来。此处是武都,司马大人的府邸。”
孟起的心沉了沉,但他脸上并未露出惶惑,只是那飞扬的眉眼迅速凝结。
他不再追问陈垣,而是转头,看向书案后的司马懿,目光灼灼,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老师?”
司马懿终于抬起眼,迎上少年逼视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孟起的问题:“先去安置,余事,稍后再言。”
这近乎敷衍的回避,让孟起心头火起,却也让他骨子里的敏锐疯狂叫嚣。
陈垣判若两人的冰冷,老师对他也不比之前,一切都不对劲。
2.
孟起不再追问,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司马懿,然后,他收回目光,没再看陈垣,迈步出了书房。
陈垣沉默地跟上,依旧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里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行至一段无人的回廊,拐过弯,走在前面的马孟起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挡住了陈垣的去路。
少年身量已长成,此刻挺直脊背站着,竟也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锋芒,那光芒是冷的,带着西凉风沙打磨出的硬度和直接。
“陈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沙砾滚过铁板,粗粝而直接,没有迂回,没有畏惧,“别拿‘客人’糊弄我,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岁?此地,到底是何处?”
陈垣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昏黄的光落在他刻板严肃的脸上,映出眼底深潭般的复杂。
他沉默地打量眼前这少年,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几年前被带到武都,眼中只剩下冰冷恨火的西凉遗孤重叠,又与后来乌岭雨夜眼神破碎绝望的青年将领交错。
时光在此刻错乱,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另一个马超今年十八。”
“那他呢?”他声音沙哑,将问题指向更不可知的未来,“现在的‘我’,在哪?在做什么?”
陈垣心中那丝复杂的叹息更深了些,他缓缓道:“你?刘备麾下,神威将军,马超。”
刘备!与曹操势不两立的刘备!
马孟起的呼吸一窒,随即扯出一个凶狠的冷笑。
果然如此。
这一切,指向一个注定充满背叛与撕裂的结局。
他不再迂回,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陈垣,“我……对他做了什么?”
陈垣知道这少年并非懵懂无知,他是在求证,但他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浸透了乌岭的夜雨。
“你从诸葛亮那里,得知了关于西凉的……一部分真相。”
孟起瞳孔微缩,从敌方军师那里,听关于自家血仇的“一部分”真相?
这本身就令人怀疑。
陈垣没有停顿:“然后,你用这几年里,大人亲手教会你的枪法,用那杆后来名动天下的冷晖枪,刺穿了他的咽喉。”
刺穿咽喉。
两年后。
用他教的枪法。
尽管早有最坏的猜想,但亲耳听到这确凿的叙述,马孟起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踉跄了一下,背脊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他只是死死盯着陈垣,脸色苍白,但眼底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暴烈,燃料是被命运愚弄的怒意。
“你以为他会死,对吧?”陈垣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眼底却是深切的悲哀,“几年光阴,就教出个索命的煞星,那一枪,干净利落,不愧是西凉锦马超。”
从少年到一个真正的“人”,他在仇人的心腹手下,学了一身本领,然后,用这本领,回头给了庇护者致命一击。
理由,是从一个看似客观的旁观者那里听来的“一部分”真相。
荒谬。
绝顶的荒谬。
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必然。
“大人吩咐,你是‘客’。”他终于平复了心情,但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透露给面前人的温和,那是面对一个“已知的背叛者”的隔阂,无论这个背叛发生在现在还是未来,“西厢静室已备好,好生歇着吧。”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难回头。”
“有些人,一旦伤透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孟起握住冷晖枪,握得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这未来悲剧的凶器毁灭。
他没有再看陈垣,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转过身,朝着西厢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烙下的是已知的悲惨过去和已窥见的更加惨烈的未来。
背脊挺得笔直,却再也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倔强。
两年。
两年后,十八岁的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陈垣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静室内,孟起背靠着紧闭的门扉,滑坐在地上。
冷晖枪横在膝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家破人亡,是已知的痛,是扎进心脉取不出的木楔,如今已与血肉长在一处,平日不觉,一动便牵连肺腑。
而此刻,关于未来,关于背叛,关于他马超,如何面对给了他屋檐、给了他武器、给了他一个未来的人。
十八岁之前是收留与教导,十八岁之后……是乌岭的穿喉一枪。
为什么?
“一部分”真相?那一部分是多少?剩下的又是什么?这几年,司马懿为何收留他,教他?仅仅是看他可怜?还是早有盘算?
如果早有盘算,那这算什么?一个养肥了再杀的棋子?一个最终用来对付他自己的工具?
如果不只是盘算呢?陈垣眼中那深切的悲哀和痛心,又是因为什么?
无数的问题,混杂着已知的血仇、陈垣冰冷的叙述、司马懿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以及想象中两年后那必然到来的血腥的抉择时刻,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少年将脸深深埋进膝间,冷晖枪的纹理硌着他的额角。
没有眼泪,只有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困兽般的低嗥。
他这些年,与司马懿同处一个屋檐下,气息相闻,晨昏受教,生死荣辱皆系于那人一念之间,岂能不奉他为神明信仰?那神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筑起,哪怕底下是血仇的基石,上面供奉的,也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可见的的光。
然后,他将在两年后,亲手用从这光芒那里获得的一切,将那神坛连同其上身影,轰然击碎,血溅五步。
现在,这座尚未完全建成却已注定要由他自己亲手摧毁的神坛,和那个本该死在神坛废墟里、却奇迹般存活的人,一起,以无比具体和残酷的方式,横亘在了他十六岁的夜晚。
他逃不开。
无论是这可能充满虚假与算计的两年温情,还是那注定的终局。
他必须知道全部。
赶在乌岭的雨落下之前。
赶在他自己变成“神威将军马超”之前。
无论那全部的真相,是否会将现在的他,将司马懿,将他们之间这扭曲而脆弱的连接,彻底湮灭。
3.
消息像长了翅膀,又或是被有心人刻意催动着,穿过崎岖的山岭,越过动荡的边境,不出几日,便落在了益城某些人的案头——“司马仲达府里,多了个少年,那眉眼气度,活脱脱是神威将军的翻版。”
这话传到马超耳中时,他正独自在城外荒僻的校场,将那套烂熟于心的枪法一遍遍操练到力竭。
汗水浸透重衫,肌肉因过度疲累而微微痉挛,唯有这样,才能短暂压制住脑海中日夜不休的撕扯——关于乌岭那一枪与司马懿仿佛能将人吸进去溺毙的脸。
亲兵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禀报,话音未落,马超手中的冷晖枪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携着未尽的力道,狠狠贯入十步外的硬木桩心,直没至柄。
木桩不堪重负地脆裂,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校场死寂,只余下马超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他被替代了,这个念头比乌岭那穿喉一枪更让他感到窒息。
原来如此。
原来他那些年的仰望、挣扎、不甘,渴望成为对方眼中独一无二存在的悸动,那些因师姐、因旁人而生的微妙嫉妒与较劲……全都是一场荒唐的自作多情。
他从来不是特殊的,不是不可取代的。
司马懿心中从未给一个叫“马超”的人留一个专属的位置。
那个位置,属于不幸之人,属于可塑之才,属于任何符合条件,可以承载其算计或偶尔怜悯的少年人。
旧的那个坏了,不听话了,染上了叛徒的血,那就再找一个相似的放进去。
哈。
他想放声嘶吼,想摧毁眼前的一切,喉咙却被那滚烫的耻辱感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他算什么?乌岭那倾注了全部恨意与绝望、几乎撕裂他灵魂的一枪,在司马懿看来,是不是就像自己养的宠物突然反咬主人一口,所以,转头就能寻个新的来——甚至可以找到相似的,原来不是自己特别,而是司马懿中意与他相像的一类。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抽搐,眼底赤红,那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恨,还有被彻底否定、被轻飘飘抹去存在意义的怒意。
汗水与某种更滚烫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死死撑着,不肯让它落下。
“消息确凿?”他的声音嘶哑,仿佛被砂纸磨过。
“探、探子再三确认,那少年确实常在司马府出入,形貌……确与将军有七八分相似……”
常在府中出入。
马超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另一个少年,或许有着同样倔强而明亮的眼睛,同样在司马懿的书房或庭院里,接受着那些他曾得到过的关怀。
那人会不会也因一句平淡的认可而心跳加速?会不会也在深夜偷偷揣摩那人的心思?会不会也愚蠢地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那他马超算什么?一场拙劣的预演?他那些痛苦、那些成长、那些连自己都鄙夷却又无法割舍的依恋,全都成了为后来者铺路的尘埃?
“知道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某种即将崩断的弦的颤音。
他走到木桩前,握住枪柄,没有立刻拔出,只是看着那深入木心的寒芒。枪法是他教的,曾经他以为这是独属于他的印记,是连接他们之间那扭曲关系的凭证。
现在看来,或许任何一枚棋子,都能得到同样的眷顾。
他猛地发力,拔出冷晖枪,带出一蓬木屑。
替代品。
原来他恨之入骨又无法彻底剥离的人,从未将他当作一个不可替代的唯一。
他的信仰,他的背叛,他所有的激烈与痛苦,在对方宏大的棋局与深邃的心海中,或许连一点像样的涟漪都算不上,轻易就能被一个相似的影子抚平。
恨至少意味着强烈的连接,意味着他在对方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哪怕是以伤痕形式存在的印记。
而被替代,意味着可有可无,意味着他从未真正存在过——至少,不是以他自以为的那种方式存在。
彻骨的寒意与灼热的羞辱交织,他想立刻杀到武都,掐着司马懿的脖子质问,想将那个和自己一样可悲的可怜虫碾碎,他想让司马懿看看,看看他马超不是可以随意丢弃、随意替换的物件!他是活生生的,带着血与火、爱与恨、能将他拖入地狱的唯一的马超!
他提枪往回走,脚步沉重如铁,周身弥漫的低气压让沿途士卒纷纷噤声侧目。
益城灰暗的天空压得更低了,仿佛也在嘲讽他的无足轻重。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刘备耳中,刘备眉头深锁,看向诸葛亮。
军师沉默了,他太清楚这对马超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背叛的余痛,更是对存在根本的否定。
“军师,”马超开口,“武都的消息,你怎么看?”
诸葛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孟起,或许只是巧合,你也知道司马懿的为人。”
“巧合?”马超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什么巧合?巧合到找个和我那么像的?他是觉得,我这张脸,我这身骨头,随便谁都可以仿造?还是觉得,他施舍过的那点恩情,随便换个差不多的人,都能再来一遍?”
他向前一步,盯着诸葛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我只问你,当年乌岭,你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我对他来说,可能什么都不是,随时可以被取代?”……以及,可以随时被抛弃。
这话尖锐如刀,撕开了马超自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愤怒于被替代,更深层是恐惧于自己对司马懿曾倾注的孺慕与依赖,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诸葛亮看着马超眼中深入骨髓失落的痛苦:“孟起,你是马超,西凉锦马超,天下独一无二,司马懿如何想,如何做,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至于乌岭,我告诉你的,是你应知的真相。”
“如何选择,始终在你。”
“独一无二……”马超低声重复,像在咀嚼一个苦涩的笑话。
他环视厅中,这些是他如今的同袍、主公,他们需要“神威将军马超”的勇武,但这需要,与司马懿当年塑造他整个人生的“需要”,是同一种吗?还是说,他也只是从一张棋盘,换到了另一张棋盘?一种“需要”,替换了另一种“需要”?
“我明白了。”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空洞而苍凉,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他明白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想要在某人心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或许都是徒劳。
在司马懿那样的人眼里,情感是水流,棋子是消耗品。
所谓“唯一”,不过是弱者可笑的执念。
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接受这种被定义、被放置、被随时替换的命运?
少年在武都司马府的书房外,或许正在笨拙地模仿他当年的轨迹。
而他在益城的寒风中,握紧了那杆冷晖枪。
枪身传来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这是唯一确凿、无法被替代的东西——他自己的力量,他的恨,他的不甘,他这个人本身。
被替代?
不。
他要让司马懿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替代的。
有些伤口,即使用再相似的皮囊去覆盖,底下的溃烂与血色也无法抹去。
愤怒与失落,足以点燃焚尽一切的业火。
他抬起头,望向武都的方向——他要回去,回到那个造就他又摧毁他的地方,回到那个试图用替身抹杀他的存在的人面前。
不是为了求证,不是为了重温旧梦,而是为了将这一切,做个彻底的了断。
用他的方式。
让那个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马超”。
4.
武都的城墙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马超勒住马,远远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府邸轮廓,胸膛里那团从益城一路烧过来的业火,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冰冷的灰烬。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他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越靠近,那股寒意就越重。
他仿佛正独自走向一场无边无际的暴风雪中心。
身上的温度,连同来时那股不顾一切的暴怒和决心,都在一点点流失,眼前司马懿府邸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模糊。
他弃了马,凭着记忆和一股残存的执念,如幽灵般潜入府中。
守卫的疏漏简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熟门熟路地避开耳目,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外,伏在假山石的阴影里。
然后,他看到了。
书房的纸窗透着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将两个身影清晰地投在窗纸上。
一个坐着,靠在那张铺了狐皮的椅子,是司马懿。另一个站着,微微倾身,似乎正在聆听。
司马懿似乎在说着什么,手指偶尔在案上轻点,而另一个人,听得专注,姿态里透出一种全神贯注的靠近。
风雪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马超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他看到那人递上了一卷竹简,司马懿接过,展开。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中的笔管,轻轻点在了竹简的某处,同时侧头说着什么。
那是他马超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
两人凑得更近了些,一起看那个被点中的地方,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重叠了一瞬。
少年似乎恍然,抬起头,看向司马懿,窗纸上的剪影能看出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玩,那是一个恍然而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而司马懿,微微颔首,光影流动间,那惯常冷硬的轮廓,仿佛也柔和了几分。
没有恨。
没有怨。
有的只是放纵和耐心。
司马懿不恨“马超”。
他甚至能如此平和地找一个和自己相似地替身留在身边。
那自己呢?乌岭之后,满心疮痍,在恨与不甘中煎熬的自己,又算什么?
如果司马懿根本不在意那刺杀,如果他能如此轻易地接纳另一个,那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痛苦、挣扎、自我怀疑,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呃——”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马超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冰冷湿滑。
他失去平衡,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后背撞在坚硬的地面,震得五脏六腑都似乎错了位。
冷晖枪脱手飞出。
他躺在地上,没有立刻爬起来。
冰冷的雪渗透衣袍,他怔怔地望着墨黑天幕上那轮惨淡的月亮。
为什么?
为什么司马懿能如此心平气和地面对另一个自己,他经历那么多背叛,他不怕吗?
如果司马懿能这样对待少年,是不是意味着,他本来也可以这样对待自己?是不是只要自己不知道真相,只要自己永远停留在过去,他们之间,就可以一直这样?
或许,司马懿是故意的。
故意用最卑劣的方式,逼他恨他,故意斩断那可能变得危险而扭曲的连接,故意将他推向益城。
因为只有恨,才能让马超彻底脱离他,才能在益城拥有更好的出身,才能有更好的前程。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自己被以一种看似为了他好的方式给舍弃了。
那他过去翻涌过的爱恨,算什么?
那他这个人,算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司马懿走了出来,披着一件深色的外氅,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
他似乎只是出来透口气,目光随意地扫过庭院,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雪地上狼狈躺倒的马超身上。
四目相对。
司马懿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这里,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孟起也跟了出来,站在司马懿身后半步,看到雪地里的马超,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惊愕,还有紧张。
司马懿没有理会孟起的反应。
他提着灯,缓缓走下台阶,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到马超面前。
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将他秾艳却冰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假象,也照亮了马超脸上未干的雪水、空洞的眼神,和嘴角那一点刺目的血痕。
他在马超身边停下,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风雪在他们之间无声穿梭。
然后,司马懿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瞬间就散在风里。
他弯下腰,向马超伸出了一只手,一如当年。
手指修长干净,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地上凉,”他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却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孟起,起来。”
马超躺在地上,看着这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司马懿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恨意早已冻结、碎裂,剩下的,只有一片庞大的迷茫,和贯穿灵魂的疲惫。
该离开吗?
就这样离开?看着另一个人,取代他留在司马懿身边?看着那扇门里的灯光和和谐,而自己独自滚回益城冰冷的前程里去?
不。
绝不。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去握司马懿的手,而是狠狠抓住了司马懿伸出的手腕,让司马懿不自觉地蹙眉,马超借着这股力,从雪地里挣扎着半坐起来,另一只手撑地,喘息着,抬起头,盯住司马懿的眼睛。
“我哪儿也不去。”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一字一句,砸在风雪里,“司马懿,你看清楚了,我才是马超。”
他松开司马懿的手腕,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动作粗鲁,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他捡起不远处的冷晖枪,重重杵在地上,支撑住还有些发软的身体。
“你不是收留了客人吗?”他看向司马懿,又瞥了一眼门口脸色发白的孟起,“行啊,那再多收留一个,也没什么区别吧?反正地方够大,你也不差我这口饭。”
他不再看司马懿的反应,径直朝着西厢的方向走去——他知道。
经过孟起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子,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将来,好好学,好好看,他是怎么……教、导、人的。”
最后三个字,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自我毁灭般的快意。
然后,他不再停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片曾属于他的居所。
司马懿站在原地,提着风灯,看着马超踉跄却固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脸上那层复杂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心蹙起,但很快又抚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对仍呆立在门口的孟起道:“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孟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司马懿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眸时,又咽了回去。
他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马超消失的方向,低下头,应了一声“是”,也默默退回屋内,关上了门。
风雪依旧。
司马懿独自站在庭院中,灯笼的光晕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
他望着马超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自语般低声道:
“何必呢……”
无尽的雪,无声地落下,覆盖住方才所有的痕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西厢的某间静室里,很快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4.
夜深了,万籁俱寂,西厢的院落却笼着一层无形的躁动。
孟起躺在隔壁的榻上,辗转反侧。
几个时辰前书房外那场对峙,像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反复搅动。
太安静了。
那人的戾气与绝望,不像能安然入睡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孟起起身,赤脚穿过冰冷的回廊,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马超和衣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下,屈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孟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第一次,与这个未来的自己对视。
马超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刻刀,一寸寸刮过孟起的脸。
从尚且带着少年圆润弧度的下颌,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此刻因紧张和困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在孟起紧抿的唇线上停留,那是他自己心烦或倔强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他看到了少年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食指第二个关节处有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他初学枪时,被木刺扎入留下的。
他死死盯着孟起,像是要从这张过于熟悉又过于年轻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不是七八分相似,不是酷似。
那就是他。
是十六岁的尚未被乌岭夜雨彻底浇透的眉宇间还残留着未被磨平的棱角与稚气的——他自己。
“哈……”一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从马超喉咙里溢出。
他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脱的茫然。
“竟然……真的是……”
他不再看孟起,仿佛在消化这个荒谬绝伦的事实。
替身的猜想彻底粉碎,他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来自过去更纯洁的自己。
孟起被他刚才那锐利到骇人的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此刻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窒闷感更重。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干涩:“你……乌岭那时,为什么……真能下得去手?”
马超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巨大的荒诞感中抽离一丝神智,重新聚焦到孟起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悲哀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尚且懵懂,眼中还残留着不自觉依赖的少年。
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愤怒,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为什么?”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恨他比爱他更容易。”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跳动的灯焰,仿佛穿过它看到了雨夜的乌岭,“恨他,总好过承认爱他,我确实不如他们聪明,被利用算我活该。”
“爱?”
他不敢深想。
马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苦涩至极:“你看他现在对我,比个陌生人还不如,“我宁愿他恨我,报复我,至少那说明……我还算个东西。可他连恨都懒得给,就这么晾着,看着,好像我只是一件摆错了地方,碍眼又不好直接扔掉的垃圾。”
他的语气里没有孟起预想中的暴怒或不甘,只有沉入水底般的失落。
那失落底下,隐隐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鄙弃的期盼——期盼那冷漠之下,或许还有一丝余温,哪怕只是憎恶的余温。
孟起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想起司马懿看马超时的眼神深不见底,那不是恨,也不是无视,而是更让人心慌的东西。
而此刻,从未来自己口中听到的这种近乎绝望的失落,让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自己对司马懿那种下意识的追随、那点被认可的心情,难道未来也会变成这样吗?变成一种连恨都求而不得的卑微?
“可你……你难道不恨他吗?他利用你,算计你,甚至……可能连你的恨都是他算计好的。”
“当然恨,怎么能不恨?”他抬手,虚虚地握了握,仿佛还能感受到冷晖枪刺入血肉时的触感,“可恨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那恨到底纯不纯粹。”
“就像你现在,看着他,除了那点依赖和怕,就没点别的心思?没觉得他站在那儿,就像夜里唯一亮着的灯,哪怕知道靠太近会引火自焚,也忍不住想凑过去?”
孟起被问得猝不及防,脸颊瞬间滚烫,下意识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马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对司马懿,的确不止是学生对老师的敬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悸动。
看到他这反应,马超眼中的锐利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深重的失落,“看吧。”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可我告诉你,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最后会把你变得面目全非。”
“要么在乌岭,像我一样,被他亲手安排着,用他教的枪法捅回去;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连自己到底算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
司马懿出现在门口,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挺直清瘦的身影和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先落在孟起身上,似乎在确认他无恙,随即平平移开,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靠墙而坐的马超身上。
马超在他进来的瞬间,已恢复了那副闭目冷漠的样子,但紧绷的下颌和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并未入睡,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司马懿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没有迈进房间,只是站在门槛外,静静看了马超片刻。
那眼神像沉寂的寒潭,映着灯火,却看不透,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目光掠过桌案上空了的凉茶。
“夜寒,早些歇息。”他开口,是对孟起说的,说完不再停留,提着灯转身,身影缓缓融入廊下的黑暗。
自始至终,他没对马超说一个字,没问一句如何。
孟起却无法忘记司马懿进门时那短暂的一瞥,和他离去前,脚步在门外的停顿。
他回头看向马超。
马超依旧闭着眼,但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他听见了,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印证了他方才话中的失落——连一丝多余的关注,都吝于给予。
孟起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未来那个伤痕累累、困在失落与未明情感中的自己,又想起司马懿方才那深不见底的一瞥和无声的停留。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悬崖边,前后都是模糊却真实的身影,一个已被那灯火灼烧得面目全非,一个本身就如深渊般不可测。
而他自己,正被那灯火吸引着,一步步靠近悬崖边缘。他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感,究竟是救赎的微光,还是焚身的业火?
马超用他破碎的未来,给出了一个血淋淋的指示,但并不能阻止他自己飞蛾扑火般的本能。
他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孟起缓缓滑坐在地上。
廊下月色凄清,寒意彻骨。
他好像有点明白马超为何像钉子一样把自己楔在这里,哪怕承受这样的冷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