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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大师赛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某些连季后赛都没打进去的赛‘区’队伍,也马不停蹄地蹭着局势在基地开播。
全网最D立主播的直播间里,摄像头前的电视机依旧开着妈都不认识的美颜,正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你们看看。”王昊哲拿出手机,特意在屏幕前晃了晃,点开微信展示给摄像头,“这是no巴蒂上场前给我发的,让我给他加油,看到了没。”
弹幕瞬间刷得飞快,全是在起哄和扣问号的。
“来来来,我说一二三,家人们在弹幕里给巴蒂说一声‘漏油’好不好?”王昊哲挑着眉毛,满脸写着坏水,“一,二,三——”
【加油加油加油!】
【nobody加油!!EDG冲!】
【叛徒!主播带头诋毁VCTCN,举报了。】
“噫——噫——噫——”王昊哲拖长了尾音,嫌弃地直咂嘴,“你们怎么都不听我话?满屏幕都是给他加油,房管呢?把这些内鬼都给我封了。”
虽然主播嘴上嫌弃得要死,摄像头里清晰可见实则眼睛早就笑的眯成了缝,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屏幕那头的粉丝太熟悉这副场景了,键盘一敲,老梗便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王森旭训狗技术高超,王昊哲被训得服服帖帖。】
【大狗又在摇尾巴了,nobody回去记得给他带根骨头。】
说实在,训狗大师这种话听多了之后,王森旭心里其实是带点自满的。
他是队里的主心骨,是带枪指挥,是最会阅读比赛的IGL,在职业比赛上,他习惯了用理智和经验去掌控大局。在感情里,他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那个更有分寸、更成熟的高位者。
时间一长,他也觉得王昊哲像只赶不走的大狗,只要自己一招手,对方就会摇着尾巴凑过来。因为这份笃定,他有时候会变得不那么珍惜。
有些恶劣的习惯,是在日常的拉扯里被纵容出来的。
比如有一次直播双排,王昊哲在直播里连麦求着自己,“巴蒂,蒂大哥,再陪我打一局呗,最后一局,打完这局再下播嘛。”
王森旭那天确实也是有点累,太阳穴突突地跳,只想快点下播休息,于是敷衍着对方说,“今晚就算了,我不想打了,明天肯定陪你播两个小时。”
“别下播嘛,蒂大哥,就一局,求你了~~~~”王昊哲还在麦里黏黏糊糊地撒着娇。
当时王森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真的疲惫,也可能是看到弹幕里各种起哄“又在遛狗”、“大小王甜甜甜”的言论觉得有点烦,所以皱褶眉头,一句话没说,直接退出了游戏和语音频道,TS里只留给王昊哲一句“已离开当前频道”的冷冰冰的电子机械音。
再比如两个人深夜排位完约着点要去吃宵夜,但王森旭总爱磨磨蹭蹭,洗澡啊收拾房间啊甚至和队友聊天啊,然后发现要迟到的时候再给对方发一句:【你先去店里坐着,等我一会,马上来。】
于是王昊哲就乖乖在店里等他半小时、一小时,把烤串热了又热。
甚至有时候,王森旭明明也没有那么想吃东西,却故意在微信上发:【骗个大主播请我吃外卖不过分吧?】
王昊哲哪怕嘴上说着死狗就知道叫你爸爸请吃饭,但最后也乖乖的给他付钱,再附带一个[大狗摇尾巴]的表情包。
王森旭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敢承认,他只是想通过这种近乎刻薄的方式,向自己,向周围人,甚至也向那些弹幕证明:
你们看,这个人被我训得服服帖帖的。
我无论怎么做,怎么作,他都最喜欢我,永远离不开我。
这是我的特权。
可王森旭不知道,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偏爱,是王昊哲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捧到他面前的。
下播后的深夜,训练室里只剩下主机微弱的嗡嗡声。王昊哲靠在电竞椅上,脸上的营业唐笑早已消失殆尽,他疲惫地揉了揉脸,鬼使神差地用手机点开了某些电竞论坛。
里面的言论,远没有直播间弹幕那么温和:
【whz现在除了蹭还会干嘛?比赛没成绩,就知道麦麸。】
【BLG这赛季打成这样,还天天在直播里黏着人家指挥,恶不恶心啊?】
【比赛打不出成绩,现在直播效果也快不行了,大主播呢这称号也迟早要没,就剩下蹭热度这点本事了。】
【没人发现nobody现在对他也挺敷衍的吗?纯粹是whz一个人在硬蹭吧。】
“硬蹭”。
这两个字像一根带刺的针,细密地扎进王昊哲的心里。
他一向在镜头前表现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在赛场上,他是渴望为队伍撕开裂口的决斗者,可在感情里,他只是个捧着满腔赤诚、学不会给自己留半点退路的人。他只不过想对自己喜欢的人好,怎么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卑微的舔狗和功利的吸血鬼?
最让王昊哲崩溃的,不是黑子的辱骂,而是他顺着这些恶评回看过去,发现连王森旭对他的态度,似乎都在印证这些话,双排事毫无预兆的突然下播、宵夜摊上让他等了又等的怠慢、还有微信里偶尔敷衍的语气。
内耗的怪圈一旦形成,每一个细节都成了呈堂证供。王昊哲盯着屏幕,胃里一阵阵泛酸。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怀疑:是不是连王森旭自己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幼稚、黏人、不成熟?觉得他每天发过去的那些烂梗和日常,其实都是一种不知分寸的负担?
伦敦大师赛的后半程,EDG打得极其艰难,每一分的拉扯,每一次暂停的窒息,王昊哲都守在屏幕前看完了。
最终,EDG止步三强。
当比赛结束、镜头切到EDG选手席的那一刻,王昊哲清晰地看到王森旭摘下耳机,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双眼熬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作为最会阅读比赛的IGL,王森旭在这次比赛里真的已经把战术和个人的极限发挥到了极致,他已经非常、非常尽力了。
那一瞬间,王昊哲心疼得几乎要掉眼泪。他太懂那种在赛场上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也太清楚作为指挥的王森旭承受着怎样排山倒海的压力。
他的第一本能是拿出手机,想给王森旭发微信,想告诉王森旭,他打得特别好,他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他已经很棒了,他想用自己毕生所学所有词汇来安慰自己失利的男朋友。
可是,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黑子那些刺耳的嘲讽突然在脑海里炸开——“又来蹭热度了”、“赢了蹭输了也蹭”。
王昊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拉扯,他想去安慰他的爱人,可他又害怕自己的主动在对方眼里变成不懂事的打扰。他很为王森旭难过,可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温柔又恰当的语言去面对他。
上前一步是倒贴,退后一步是煎熬。在感情和舆论的狭缝里,敏感的决斗者被自己的脑补折磨得精疲力竭。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心疼王森旭,可满心的酸涩在这一刻压垮了所有的笃定。
最终,他把那行字一字一字地删掉,只发过去一句客套而疏离的:【辛苦了,回来请你吃饭。】
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清醒,硬生生把自己逼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里。
改变往往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开始的。
比赛结束了,但收尾工作还没结束,王森旭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满箱子的行李从伦敦飞回上海,在基地等着各种拍摄和采访的空挡,康康正低着头和BLG那边的老朋友们发微信,顺口提了一句,“哎,旭,歪贼他们今天好像放假,打算去吃烤肉了,我打算拍摄完去蹭一顿,你要不要也一起去,顺便把你在伦敦买的礼物给他们呗。”
王森旭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郑永康就被运营叫去单人采访了。王森旭没来由的舒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拿出手机习惯性的点开和王昊哲的对话框,界面却还停留在他在伦敦打完最后一场比赛的那天,王昊哲发的那一句:【辛苦了,回来请你吃饭。】
他想了想,在屏幕上敲出:【听康神说你们今天吃烤肉,是哪家店?发个定位,让我也去蹭一下呗。】
其实基地的王昊哲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屏幕上闪烁着“nobody”的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如果换作以前,他早就一个语音电话拨过去,大喇喇地吼着让对方快点滚过来了,可是现在,王昊哲看着那条微信只觉得左右为难。
去蹭一下。
是因为康康提了,所以你顺口应一句吗?
如果我发了定位你过来了,被人拍到和我们一起吃饭,明天论坛里是不是又会刷一轮【比赛不好好打一回国就知道吃喝玩乐】?
更重要的是,你真的想来吗?还是只是习惯了被我黏着,出于礼貌和惯性,才不得不来应付我一下?
王昊哲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指尖冰凉。他看着熟悉的头像,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王昊哲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逼着自己不去理会。
在烤肉店里,他拿起饮料跟队友大声笑闹,用酒精和喧嚣去麻痹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名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掐灭那些横冲直撞的肌肉记忆,这一场和自己本能的无声拉扯让胸口疼得发胀。
直到深夜,郑永康一身烤肉味地回到基地。王森旭等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等来了王昊哲姗姗来迟的回复:
【啊,刚才没看手机,我们都吃完回基地了。你先好好休息吧,最近倒时差还各种工作肯定挺累的,等过段时间我们再约。】
发送成功的那一秒,王昊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看,其实没有谁离不开谁。只要他退得足够远,不再去当那只摇尾巴的狗,王森旭的生活就不会被自己打扰。
一个看似客气、礼貌、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回复,但王森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他们这群网瘾少年哪个不是手机不离身?不就是和同事吃顿烤肉,至于连手机都不看一眼?
王森旭压下心里的小情绪,装作不经意的问郑永康晚上的烤肉局怎么样,对自己好兄弟肚子里各种弯弯绕一无所知的小孩,揉了揉脖子还略带抱怨的说旭你怎么没来啊?我还跟歪贼说了你会来,我以为你作为家属肯定得去呢。
家属,这两个字让王森旭的呼吸沉了沉。
小孩继续没心没肺地继续唠叨,“不过今晚我可狠狠宰了BLG那几个人一顿!谁让他们之前在基地闲得发慌,趁着我们在伦敦流血流汗大杀四方的时候,这几个臭区天天守着直播间蹭我们流量。现在二路那帮瓦区解说纷纷叫苦连天,全在求着BLG赶紧去打比赛,说他们再这么直播播下去,大家的饭碗都要被砸没了,哈哈哈!”
王森旭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作为国一指那在赛场上无往不利、最会洞察人心的敏锐预感告诉他,家养的大狗肯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很快,国一指的预感似乎成了真,以前他的微信基本是每天都被王昊哲轰炸的,今天吃了什么难吃的外卖,小K又讲了什么烂梗,国服排位遇到了什么奇葩,王昊哲都会像倒豆子一样事无巨细的分享给自己。
可现在,那个置顶的聊天框安静如鸡,王昊哲似乎将逃避贯彻到了极致。那个曾经每天分享各种烂梗、搞笑视频的置顶聊天框却死气沉沉。
从伦敦飞回上海的头几天,王森旭几乎是笃定地在等待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
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他前脚刚落地,王昊哲后脚的微信轰炸就该准时送达,更别提他这次在伦敦打得那么拼、那么累,以那只大狗以前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的黏糊劲,回国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找他甜蜜双排。
王森旭甚至在回国的飞机上,就已经在脑海里自满地排练好了后续的剧本。等王昊哲开播后在麦里黏黏糊糊地求他“宝蒂大哥,再打一局嘛”的时候,他要先掐着分寸感冷一冷对方,等看足了对方耳朵发红的样子,再勉为其难地答应。
可这一次,他左等右等,却怎么也没等到。
回国后的连续几个深夜,王森旭戴着耳机坐在熟悉的电脑前,游戏大厅的界面在屏幕上亮了许久。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右侧的好友列表,那个熟悉的ID一直显示“游戏中”,可双排组队申请的弹窗却死寂得像断了网。
王森旭悄悄用小号点开B站,发现王昊哲开着直播疯狂的补时长。摄像头前的小电视机依然开着妈都不认识的美颜看似笑得没心没肺,甚至在弹幕刷起“什么时候和老公甜蜜双排”时,他还能跟着一起调侃,“拒绝捆绑,真正的高手都单排上分懂不懂啊家人们?”
那个曾经每天都会弹出无数消息和表情包的微信,和那些塞满屏幕的幼稚废话,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习惯了被无条件偏爱的人,最怕突如其来的清醒。王森旭看着那个安静下去的置顶聊天框,胸口第一次泛起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其实仔细算算,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但是王森旭不习惯了。
以前被那股炽热又霸道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包裹着,他只觉得理所当然,如今骤然被丢进冷冰冰的空气里,习惯了特权的双脚仿佛踩了空。这短短的七天,对一个在赛场上大局观拉满、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指挥来说,每一分每一秒的安静都在无限拉长,生生熬出了一种度日如年的绝望与恐慌。
王森旭有些坐不住了,他借着送伴手礼的名义,破天荒地没打招呼就打车去了BLG的基地。
他的外套口袋里沉甸甸的,除了分给BLG众人的常规伴手礼,还有一个用黑色天鹅绒精心包裹的小方盒。那是他在雨天的伦敦走遍了三条街,瞒着所有人去一家隐蔽的手工作坊定制的银制手镯。手镯内侧,工匠用极细的花体雕刻着两行字符:
Whzy & Nobody
You and me until the end.
一路上,他的手指就没离开过那个柔软的天鹅绒外壳。指尖在坚硬的盒子边缘反复摩挲,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买下它的时候,伦敦正下着大雨,他在那家点着煤油灯的老店里,满脑子都是有恃无恐的自满。他甚至恶劣地想过,等回国之后,王昊哲肯定又会粘着他双排,到时候他要看着王昊哲是怎样得意洋洋的在直播间里把这个充满“圈定”意味的链条手镯在直播间众人面前展示,他想看这个平时张扬得不行的决斗一边装作不经意的炫耀,一边黏黏糊糊地叫他宝蒂。
可是现在,车窗外同样是上海阴沉暴雨的前兆,小盒子明明放在了裤子口袋,却烫得他心口疼。
BLG基地里,选手们刚打完训练赛,正围在一起吃下午茶。王昊哲坐在电竞椅,正低头和Knight抢盘子里的阳光玫瑰,笑得露出满口牙,还是那个鲜活的少年。
“哟,nobody来了!”小K眼尖,嘴里还塞着阳光玫瑰,含糊不清地先打了个招呼。
在听到“nobody”的瞬间,王昊哲伸出的手指僵硬在半空中颤了颤,随后若无其事地蜷缩了回来。
他低着头,视线越过门框的边缘钉在那个刚从大洋彼岸飞回来的带枪指挥身上,王森旭看起来真的很累,眼底挂着熬夜留下的青筋与倦意。看到那张憔悴的脸,王昊哲胸腔里那股几乎长进骨血里的神经反射差点又一次掀翻理智,他多想跟以前一样,毫无防备地直接越扑过去,揉乱对方的头发去跟这个人拥抱。
可是,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网络上那些键盘侠骂他“舔狗”、“没成绩只会吸血麦麸”的言论,王昊哲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如果只是伤及他个人的自尊,王昊哲根本毫不在意,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他从来不需要那些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他唯独无法忍受也最害怕的,是自己身上这些源源不断的负面消息,会带给王森旭不好的影响,毕竟对方作为IGL,身上本就背负着整个战队的前途沉重压力。伦敦大师赛止步三强,那人已经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而论坛里那些恶毒的评论贴,甚至还有人趁机开始借着攻击王昊哲,来顺便质疑王森旭,“天天跟这种大主播麦麸,难怪比赛打不赢。”
那些针对王昊哲的脏水和黑料,正在变成刺向王森旭的暗器。
王昊哲不怕自己被骂,但他心疼王森旭。他不想让自己笨拙又炽热的喜欢,变成黑粉射向王森旭的一颗颗子弹。他怕自己继续毫无分寸地黏上去、在直播间里大放厥词,那些围绕着他的负面舆论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给本就精疲力竭的王森旭带来更多糟糕的麻烦。
“他已经够累了,王昊哲,你不能再拖他下水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说。
等他缓缓站起身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无措已经被一层得体的职业假面掩盖的天衣无缝。
“宝蒂,你怎么来了?”王昊哲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还顺手帮他拉开了一把电竞椅,“坐,你从伦敦带什么好东西了?”
那一瞬间,王森旭搭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倒不至于在BLG的休息室里控制不了表情管理,在极度需要冷静的职业赛场上,他早就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可此时此刻,他的战术直觉却在疯狂拉响警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如果是以前,大狗看到他来了,绝对会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大呼小叫开始一顿输出。
王森旭的指腹在那个硬挺的小方盒边缘摩挲了一下,他一向是个擅长打直球的人,在来BLG的路上,他甚至想过直接把手镯戴在王昊哲手腕上。
可国一指的敏锐雷达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是拿出来的好时机。
眼前的王昊哲退的太刻意了,王森旭隐约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副安全社交距离的壳,厚重得让人无从下手。
王森旭面色如常地松开了捏着盒子的手,把另一只大购物袋提了上来,里面是分给BLG全队的零食和礼物。
“顺路过来看看,带了点伦敦的伴手礼,大家分分。”他拉开电竞椅坐下,语气自然,眼神里那抹锁在王昊哲身上的审视,被他很好地藏在了睫毛的阴影里。
那场下午茶大家聊得很热络,可是王森旭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他一边听着身边上说话,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王昊哲这一反常态的“客套”背后,到底藏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离开BLG基地的时候,上海天色阴沉,憋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王森旭浑浑噩噩的冲进雨幕里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霓虹灯被暴雨冲刷,模糊成一片。王森旭靠在后座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车子在EDG基地门口停下,王森旭付了钱,没打伞就直接扎进了大门。
训练室里一如既往地亮着冷白的灯,王森旭把外套脱了挂在一边,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陷进电竞椅里,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出神。
张钊刚打完一局排位,转头就瞧见王森旭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王森旭?”同桌拉着椅子凑过来,“你不是去BLG送英国特产了吗,怎么一回来这副表情?”
王森旭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送是送了……但歪贼有点不对劲。”
“啊?他怎么不对劲了?”
“他对我太客气了,张钊。”王森旭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抹掩饰不住的烦躁与迷茫,“他今天主动帮我拉椅子,笑着跟我聊天,叫我巴蒂,问我伦敦带了什么好东西……可是,我觉得他不对劲。”
张钊听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然后靠在椅背上。
“我说王森旭,你是不是有点自虐倾向啊?”张钊翻了个白眼,话糙理不糙地直接戳他,“人家以前天天黏着你,你还在直播里嫌弃,现在人家懂事了,对你客客气气的,你倒是一副丢了魂的样。你真当王昊哲是没心没肺的傻子呢?网上带他节奏的贴子满天飞,你摸着良心说你不知道?”
张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他今天对你客气,我看纯粹是不想连累你,他怕自己身上那些负面舆论再波及到你呗,你在这琢磨他为啥不粘人,怎么不多去想想人家私底下指不定一个人默默emo了多少次,他本来就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天天顶着网上的脏水还总是想要顾及你的情绪。”
张钊的话像是一记闷雷,结结实实地砸在王森旭的心头上。
训练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主机微弱的嗡嗡声,王森旭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顺着张钊扯开的这层遮羞布开始审视自己的这段感情。
我是不是以前……真的对他太不好了,才让他想了这么多、过得这么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过去的细节就铺天盖地般的翻涌了上来,他一向觉得自己只是口嗨,可现在回头看,那些曾经的自以为是,分明全是在仗着对方的偏爱在肆无忌惮的挥霍特权。 而正是因为自己以前对他太不珍惜,才让王昊哲在面对此刻的舆论风暴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我不能再拖王森旭下水了”。
王森旭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倒影里自己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挺畜生的。在赛场上,他习惯了复盘每一个细节,抓出每一个微小的失误去纠正,可在感情里,他却成了一个拿着对方的死忠当筹码、肆意妄为的烂人。
去BLG基地前,他还满脑子想着怎么把主动权捏在手里。可现实是王昊哲根本没想跟他博弈,那只大狗只是心疼他,所以自己把脖子上的绳子解了下来。
张钊看他那副死样摇摇头说,“行了,歪贼那个人,虽然嘴硬也最吃软,你要是真想挽回就赶紧行动起来。”
王森旭没接话,他伸从口袋里把那个天鹅绒小方盒拿了出来,银色手镯躺在掌心里,Whyz & Nobody 的刻字刺的他眼睛生疼。买它的时候,他自满地以为这是一把锁,现在看来,如果王昊哲想走,他好像连拉住对方衣角的理由都没有。
张钊看他眼神重新聚了焦,拍拍他的肩膀把座椅赚了回去。
“装什么装啊,王森旭。”他自嘲地低声骂了一句。
王森旭没在微信上跟对方沟通,他知道隔着手机屏幕敲一万个字都是扯淡,与其在线上互相试探,还不如直接见一面把话全部说明白。王昊哲现在摆明了是想太多在搞什么自我隔离,可两个成年人谈恋爱,出了问题不当面说开把问题解决,静观其变那不是他一贯直球的风格。
他是带枪指挥的IGL,赛场上遇到少打多都会要主动找机会破局,感情上他更不可能坐以待毙。如果王昊哲是因为怕连累他才往后退的,那他就必须当面走过去,好好的告诉对方自己对这段感情的态度。
为了把王昊哲约出来,王森旭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整整一个星期,王昊哲滑得跟条泥鳅一样,不是拿队里要高强度复盘当借口,就是说直播时长没补完,要不就是和别人已经约好了聚餐。最后王森旭索性自己去查了BLG的时间表,死掐着一个晚上的空档,连着轰炸了好几个电话,才把这顿饭给定下来。
他挑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私房菜馆,而且破天荒地提早了四十分钟到场。
包间里挺安静的,王森旭一个人坐在桌前,瞅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心里那点浮躁反倒全沉下去了。以前大多数都是王昊哲等他,现在换他自己提前在这儿干坐着,他才真切体会到以前让王昊哲在等大半个钟头有多操蛋,既然今天费了这么大劲把人堵到了,必须得把话全部说明白。
七点差十分,包间门被推开了。王昊哲穿着件T恤走了进来,看见王森旭已经坐在那里,明显愣了半秒。但他很快收干净眼底的异样,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服务员把第一轮热茶倒好,王昊哲拿着杯子抿了一口,“今天这么早啊巴蒂?”
王森旭自觉问心有愧,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平平稳稳地顺着桌面推到了王昊哲面前。
“在伦敦定制了个手镯,里面刻了字,你戴上。”王森旭伸出左手晃了晃,露出手腕上款式一模一样的另一只,“我也有一只。”
王昊哲瞅了一眼,不仅没动反而把手缩了缩,“别了吧,到时候开播或者基地里被别人问起来,又要被带节奏。”
王森旭眉头一挑,语气免不了有点冲,“你什么时候这么怕负面舆论了?”
听到这句话,王昊哲没立刻搭腔,眼神却沉了下去,“我怕个屁的舆论!”王昊哲小发雷霆,声音直接拔高了, “王森旭你有没有脑子?老子在外面被骂成什么样连眼皮都不翻一下,我还不是特么的怕连累你!你世界赛刚打完天天在风口浪尖上,各种在网上被带节奏,你听着舒服是吧?”
王森旭也不太高兴,“用得着你帮我扛么?又不是第一次打世界赛了,之前十六强回家不都过来了,况且比赛打输了是我们队伍的问题,你自作主张替我背什么锅?最近回个微信用一两个字敷衍谁呢?”
“我特么那叫敷衍?”王昊哲气笑了,整个人也站了起来,“老子在屏幕前看着你们输掉,之后在微信里敲出来大长篇的安慰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连发送键都不敢按,还不是心疼你压力大,不想再给你添堵了!”
“心疼我你就当面跟我说啊,我很想你的,王昊哲。”王森旭语速极快,“我最近回国了也见不到你人,甚至微信都等不来几条,而且你最近天天在列表里亮着‘组队中’,申请双排你装看不见,跟别人打排位笑得那么大声,你故意气我是吧?”
“不是吧大哥你还视奸我…,”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轰炸,一向在王森旭面前习惯性服软的王昊哲气势稍微弱了下去,他欲盖弥彰地偏过头,试图挣开王森旭的视线,有些烦躁地嘟囔着,“找人双排怎么了?以前我还经常求着等你一起直播呢……可是……”
“对不起,我以前做得确实不对,我那会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来负荆请罪的王森旭冷不丁冒出来了一句道歉,直接把王昊哲给整不会了。
王昊哲露出了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他本来都做好了跟王森旭在这里大吵一架的准备,却压根没想到,对方这么平铺直叙地跟他认错。
王森旭没管他的愣神,拉过他的胳膊,“以前双排直接退语音、深夜吃宵夜让你在店里等、拿着你的喜欢当特权……现在想想我真的挺讨厌的。以后外卖我点,宵夜我等,你想播多久我陪多久,所以把手镯戴上好么。”
看着王森旭此刻写满了认真的眼睛,王昊哲折腾了半个月的憋屈和酸涩在一通大吼大叫里全发泄空了,突然好像对眼前这个人也彻底没脾气了。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拿过盒子一边打开一边小声叨叨,“戴就戴,你罗里吧嗦那么多干嘛!”
结果因为刚刚情绪有点上头,他的手指还有点抖,捣鼓了半天暗扣硬是没卡进去。
王森旭地啧了一声,直接把他的手腕拽过来,“行了,别乱动,我来给你扣。”
Whyz & Nobody 的雕花刻字终究还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王昊哲的左手手腕上。
王森旭把暗扣卡死,稍微一用力,顺势扯着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盯着他的眼睛说,“宝宝,如果以后遇到了问题,答应我不要单方面冷处理好么?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好沟通去解决好不好。”
王昊哲瞅了瞅手腕,又瞅了瞅王森旭那张写满讨好的脸,最后反手回握住王森旭的手,用力捏了一把。
“知道啦,下不为例。”
他看着两人同款手镯,再抬眼看见王森旭眼底那抹还没散开的紧张,心里那点别扭彻底散了个干净。
谁让我也确实拿你没办法呢,王昊哲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