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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了。
又一下雷鸣过后,黑灰色的天空开始落下雨点,转瞬间,倾盆大雨就奔涌而来,很快便在地面上汇成泥水交缠的溪流。屋檐下,纳文衔烟坐着,无言地看着外头的飞瀑。自那场混乱结束以来,数日里,周围都静得令他难以忍受,像是电视信号忽地被掐断,或是持续运转的大型机械遭到断电。
可明明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他吸着烟,听着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的巨响,盘点着过去这段时间遭遇的种种,百感交集。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他隐约能感觉到。正因如此,当下的平静才令他倍感不安,而且——
有窸窣声响钻进他的耳畔。纳文扭过头。灭了灯的室内有个模糊的身影,正一边披上外套,一边朝自己走来。是王伟。“要出去?”纳文叫住他,“你不该乱跑,要好好养伤才是。”
披上黑色夹克的男人沉默地瞪了他一眼,迅速地用手比划出几个词。纳文辨认出“孩子”“购物”等信息。当然,他理解对方的担忧,经历了那种事后,放孩子们单独出去跑腿确实是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加上剧变的天气,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简直就是凶兆的具象。但是,“事情已经了结了,”或许没有,但至少此刻,在民众舆论的声潮下,他们是安全的,“别去了,你会把自己累垮的。”
他们都遍体鳞伤。
哑巴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戴上帽子,一脚踏过门槛,眼看着就要走进雨中。“喂!”纳文叫喊着,起身拉住他。反击一触即发,对方几乎是反射性地出手。遍布擦伤的拳头紧贴着脸颊而过,纳文呼吸一紧,来不及多想,他同样下意识地回击。电光火石之间,伤痕累累的躯体再次本能地紧紧绷起,不出片刻,就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们扭打到了一起。
屋檐下,门廊处,地板已被雨水浸得透湿。潮热的水迹很快蔓延到他们的衣物上,紧接着是皮肤。汗也开始流,说不清是因为气温,还是因为伤口被牵扯的疼痛。纳文闷哼着,咬紧牙关。他不想打,这种战斗也没有意义。但它已经开始了。血一旦开始沸腾,就很难再冷下来,对王伟来说尤为如此,涉及到孩子时,更是没有丝毫可退让的余地。
他像只发怒的豹子一样扑上来。纳文闪躲着,找准机会揪住他的夹克,将他死死抱住。雨水渗过布料,黏糊糊地紧咬住纳文后背的皮肤,又闷又热。未愈的伤口也开始抗议,迸发的疼痛传遍全身,令他浑身颤抖。不合时宜地,强烈的委屈感竟在此刻爆发。自己伤得比对方重多了。纳文想。这家伙却一点也不懂得体谅他,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在体力上压他一头……真该死!这哑巴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哑巴一声不吭,只会喘气,用肢体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们气喘吁吁地纠缠在一起,本就不多的力气转瞬间就快耗尽。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么僵持着,用手脚使劲绞住对方的身体,却分不出更多体力继续攻击。太累了,太痛了。停下!纳文想冲对方喊道。但此时,就连出声都成了件难事,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胸腔像是要爆裂开来,喉头刺痛无比,带着新鲜的血味。他急促地喘息,努力想要夺得主权,但哑巴压在他的身上,像锁扣一般将他箍住。尽管纳文的身形要高大上不少,在这种情况下却也毫无办法,他的躯体在失力,充血的肌肉颤动不已,很快就要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紧贴着他的大腿震动了起来。
是手机。
对峙戛然而止。王伟松开纳文,急躁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纳文也凑过去看。是孩子们发来的讯息。纳文看不懂屏幕上的中文,但也能猜个大概,因为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张自拍照。图中,两个头发湿漉漉的孩子傻笑着凑在镜头前,背景似乎是理发店,一位面善的女士站在后头,手中正拿着理发围布。
“看吧,我就说他们没事的,”纳文喘着粗气,又瘫倒了下去,屋角处雨水涟涟,飞溅的雨滴击打着他的手掌,安抚着他滚烫的皮肤,“放开我吧,”他低声说。
王伟盯着他,像是极不情愿,却也慢吞吞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走到了一旁。他不是真的在生谁的气,纳文知道。他只是不喜欢听命行事,也不喜欢承认自己太过冲动。真够拧巴的。
虽然他自己也半斤八两。
又平复了会儿呼吸后,纳文才艰难地支起自己沉重的躯体,缓慢地挪动酸胀的双腿,强撑着站起来。他再也打不了了,如果这时候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危机袭来,他也只能躲在王伟身后了。但幸好,没有危险,没有可疑的迹象,唯有雨,声势浩大地自天空泼下。
烟瘾又上来了。
但烟盒空了,就连常被用来放应急备用烟的上衣口袋也是空的。先前的那支烟只被抽到一半,剩下的半截烟此刻正落在院子的地面上,在雨滴的鞭挞下,烂得像滩泥。纳文绝望地闭上眼睛,叹了声气,回头看向王伟。“给孩子们发个讯息,让他们在回来时顺路给我带包烟吧。”
哑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或许对方没听懂自己说的话。想到这点,纳文又放慢语速,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次。这次有了回应。像是也担心他无法理解似的,打手语的速度也被放得很慢,骨节分明的手指有力地拼凑字句。纳文只能勉强辨认出意思,而很快地,他就明白了,那并不是为了顾及他的理解能力,而是在骂他。
纳文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手语也打出如此攻击性。
让孩子们去买烟,你脑袋有坑吗?
自知理亏,纳文却还是忍不住回嘴。“那种街边小店的话,就算是孩子也会卖给他们的,”他嘟哝,“而且,脑袋有坑的人明明是你吧,话说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到自己先前无意中看到的疤痕,像个嵌在头骨上的弹坑。他忍不住走上前去,一把摸上对方的脑袋,想要细看。沾了雨水的短发湿乎乎的,带着体温,让纳文想起自己曾养过的猫。每次洗澡时,它都张牙舞爪,浑身透湿地抗议,弄得到处都是水,抓也抓不住——他的手仅在对方的发间停了半秒,就被甩开了。王伟恼火地看着他,双手紧握成拳头,像是又要和他开战。
难道那是他知道的唯一与人交流的方式吗?
纳文放弃了,苦笑着看向别处,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却只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老天啊?想要放松一下怎么就这么难?他真希望这场雨赶紧停下来,他会自己出门,像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爷爷那样慢悠悠地下车,一步步挪到便利店,再被店员用担忧的语气询问是否要报警。不,谢谢你。他会说。我只想来支烟。
他又忍不住笑了。哑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表达。“我可能明后天就走了,”纳文说。他不能总是呆在这里,他还有自己的事要顾及,老是留在别人家里也不像话。
还是没有回应。
莫名的燥热在纳文的心底缠结。屋里黑漆漆的,电扇一动不动,汗水流过他的脸颊,歪歪扭扭地爬进他的衣服里。太热了,连呼出鼻间的气息都烫得像火,缠在身上的绷带不像是在保护他,更像是在制造麻烦。他真想扯下一切,衣物,绷带,甚至是自己的皮肤。是天气原因?还是别的?他不知道,他不明白。
他又看向哑巴。哑巴还是那副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怎么?还是打算出去?”纳文挑起一边眉毛,“还是说你还想跟我切磋切磋?抱歉啊,我实在没法和你打,我感觉我的内脏都要碎了。”
哑巴无声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怒意。纳文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还以为他们是朋友呢,但对方看着他的模样,就像是恨他,或者是——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对方快步走近他,猛地抱住了他。有一瞬间,纳文本能地以为那又是攻击,但还未等身体凝聚起反击的力气,他就意识到了。不,王伟没有别的意思,这只是个拥抱。
尽管这也够有意思的了。
王伟低着头,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里。老实说,有点痛。他的上身可伤得不轻,肋骨都断了好几根。但纳文没挣扎,反之,他抬起手,顿了顿,最后再次摸上对方的脑袋。湿发再次嵌进他的指缝间,带着沉闷的热意,他没去刻意找那个令他在意的伤疤,只是摸了摸对方的头发。“想要我留下来,也不必用这种肉麻的方式吧,”片刻的寂静过后,他开口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啊。”
哑巴抬起头,不满地看向他。纳文尴尬地笑笑,“你可以用手跟我说啊。”
哑巴看着纳文,始终紧锁着的眉头松展开了些,仿佛在此之前,他始终憋着一口气。然后,他真的松了手,稍稍后退,开始对着纳文打手语。
那是个简单的手语,速度依旧很慢,却不带有和先前那般的攻击性,反倒显得柔和。“那是留下来的意思吗?”纳文明知故问,“还是我爱你的意思?对不起,我这人记性不好。”
王伟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攥紧了拳头。与此同时,灯泡闪了闪,昏暗的室内倏地被点亮。电力恢复了。王伟立马别过脸去,避开另一人的视线。如果他想掩饰什么,未免也太明显了,纳文想。但他没步步紧逼,只是笑着挪开视线,再次望向室外的雨。雨势减小了些,再过一会儿,孩子们应该就能回家了。
他又想抽烟了。
但这次,只是稀疏平常的瘾,不像先前那样急躁,还带着股无名的怒火。马蒂亚也不喜欢他抽这么多烟,他想到。或许的确是时候戒掉了,不,那太难了,他的意志力可没强到那种程度,但至少今天,还有明天……或许再一天……
的确,在经历了数日的流血后,他是该停下来好好休息了,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在值得信赖的人身边。
在需要自己的人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