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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天。随着父母工作调动结束,我得以返回自己家。在东深见高校不到一年的短暂生活结束了。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列车上,我无聊地盯着车窗玻璃发呆,耳机里播放着嘈杂的电子音乐,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树木与河川,思绪却久久不能平复。过去一年里发生的各种事情仿佛化作了古旧的电影胶片,在视网膜上旋转着,跃动着。我意识到对这个学校乃至整个城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估计还是那个戴着红框眼镜梳着双马尾的女孩吧……
列车逐渐驶入了平原地带,这时才意识到我的旅程即将截止。列车在终点站停了下来,好不容易把背包和两个大箱子抬下车,走出车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多年的好友已经在车站前的公交站牌等着我了。
“纱夜,你终于回来了!好久不见,你母亲告诉了我所以就来接你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先别和我说话,我在想事情。”说完关上了MP3电源,摘下了耳机。
“你在想什么啊——”
“你就先别问了,我在想那边一个同学的事,不过我和她约定了不会告诉任何人。”
乘坐这班公交车的只有我们二人,于是我从书包里翻开了那个女孩送给我的笔记本,第一页用浅紫色的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宇佐见堇子。
二
秋天。故事要从我转学开始。去年暑假父母工作变动无暇照顾我生活,于是从大都市来到了离家需要五个多小时火车加上一段公交车的小镇上的外祖母家。离小镇最近的学校是市区的东深见高校,一所办学规模不算大但是以自由而不失有序的氛围出名的寄宿制私立学校,学生也来自全国各地。新学期第一天,穿着新的制服,那是白衬衫和紫色格纹的马甲与短裙,与之前学校的水手服区别很大。对于新学校和新同学,我有点紧张,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今天我们一年B班会新来一名转学生……”班主任八云女士一进班如此说道。我站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忐忑不安地介绍道,“我……我叫春野纱夜,来自xxx,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暂时来到这里,请多多指教……”
八云女士估计意识到我此刻多么羞耻,连忙安慰我不要紧张,并将一套新课本递给我。“春野同学,宇佐见同学后面还有个空位,先坐这里吧。”
我低着头红着脸来到座位上就坐,前方那个女生正趴在桌上,似乎在打瞌睡,看不清她的正脸,只看到了红色发带扎起来的一对棕色低双马尾,听见老师叫她的名字才抬起头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只见她有一双明亮的与发色相同的棕色眼睛,戴着酒红色的半框细边眼镜。我此刻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比较浓厚的兴趣,想等下课了和她聊两句天。
铃声响起,八云女士走出教室,我瞬间被同班同学的欢笑声所包围。周围全是不认识的同学,因此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宇佐见同学还在打瞌睡,我不忍心上来打扰她。这时同桌的女生小声耳语:“我看你好像对那个怪人感兴趣,别想了,她是不会和我们这种‘普通人’交朋友的,对于她的一些奇怪行为无视就行了。”我正想问为什么,同桌向我介绍了一下她的情况。从同桌口里我知道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宇佐见堇子。第一反应是,很特别又很好听的名字啊。
放学之后八云女士将我叫到了办公室,告诉我行李已经放到了宿舍门口,让我去找管理员领钥匙。晚上在管理员那边看了一眼宿舍表格,两人寝的另一个名字就是宇佐见同学的。一想到同桌对她的评价,我开始有点担心是否能与她处理好关系了,假如是拒绝与人交流的那种人。宿舍在顶楼的最内侧一间,将钥匙插进锁孔,才发现屋里有人。正是宇佐见同学。她正在自己的桌子前坐着,似乎在用笔记本写着什么东西。我推开门,把行李箱搬了进来。“打扰了——”宇佐见同学抬起头来,向我打招呼:“初次见面,春野同学是吗。我叫宇佐见堇子,想来你已经知道了。”看样子不是那么难接近的人……吗?看了一眼她的书架,除了课本还摆放着几本精装的,书脊上画着奇异花纹的旧书,不知道是什么,也不便去问。我叹了口气,心里想,果真是个怪人啊。
三
自此之后的一星期内,我并没有和宇佐见同学说过几句话,除了基本的打招呼,想和她一块去食堂吃饭但被回绝了好几次,她说一个人就好。周五,八云女士在中午放学后宣布了一条消息——下周三到周五将是东深见高校一年一度的学园祭,届时学校的社团和同好会将会开展包括招新和演出的各种活动。同学们欢呼起来,似乎只有宇佐见同学一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下课之后,我本来想和宇佐见同学表达一下对于学园祭的兴奋,但她铃声一响就背上书包快步走出教室,我试图跟上去,但她似乎要甩开我的样子。我跟着她来到了顶楼的一间空教室,门上贴着“秘封俱乐部活动室”的纸条。“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宇佐见同学问我。“我想了解关于学园祭的一些事情,所以想和你聊聊天。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秘封俱乐部又是什么。”“这里是我创建的社团的活动室,虽然平时也基本没人来。我来这里是想为社团招新做一些准备,虽然能预料到不会招收到什么新社员的。”那么创建社团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不自觉陷入了思考。因为急着去吃晚饭,我先离开了。
周三早晨,礼堂两侧的墙上挂满了花环和彩色横幅,不同年级的同学们已提前在围绕礼堂摆放一周的长条桌子上布置了社团的摊位,摊位前悬挂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海报。我匆匆路过,寻找着感兴趣的社团。这时突然在角落发现了宇佐见同学,她正在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此时我发现她戴上了一顶系有白色蝴蝶结的黑色礼帽,而且在制服外披着外黑内红的披风,披风内侧画着白色的符文——应该是卢恩文字吧。类似的打扮我此前只在电影或者漫画里见到。只见与其他摊位前充满欢笑热闹非凡的场景不同,她的摊位面前没有其他人围观。社团的“海报”只是用圆珠笔在社团报名表背面写字的一张纸,贴在大小类似小画板的支架上,纸上竖着写了“秘封俱乐部”五个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社长宇佐见堇子”。其他路过的同学纷纷假装无视她的存在。我此刻感觉很诧异,虽然知道“自由而不失有序的氛围”出自学校丰富的社团活动,但感觉宇佐见同学这样宣传社团绝对不会有人愿意加入的吧。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心,问了一下为什么成立这个社团。“打扰了,堇……堇子同学,这个社团平时举办什么活动,我对此比较感兴趣。”“什么,终于有人来了吗。诶,不对,怎么又是你……唉,假如真想加入可以填一下报名表的,有的事情大庭广众之下说不合适,回去了再说。”宇佐见同学似乎被我吓了一跳,
晚上,宇佐见同学,不,今天上午叫她堇子同学了,看似不太情愿,但还是向我讲了一些关于她的故事。我似乎明白了因为憧憬着某个异世界,并因此研究着超能力和灵异现象、都市传说等方面的内容的她,过着自己认为很充实的生活,因此认为朋友什么的并不重要。“在这个学校,面临来自各地的同学,我为了‘赶走’身边的人而创立了秘封俱乐部这个社团,因为毕竟身边大部分人和我不一样,没什么好相处的。虽然这个俱乐部是同好会性质,学校不一定承认。唉,活动什么的,是亲自去探寻并曝光异世界的秘密。算了,和你说这么多并无益处,我并非什么‘人类’,而是‘女高中生’哦。”我听了之后还有些半信半疑,思考了一会忍不住笑了出来:“女高中生吗,哈哈哈哈哈,第一次听说可以成为一个单独的种族——”“有什么好笑的,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反正不指望周围同龄人能理解,即使你确实对我感兴趣但终究不是一路人。再说,我在‘这里’并不需要什么朋友。肉身进入‘幻想乡’触及到世界深秘的我,已经和周围的同学不一样了。”
四
冬天。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和堇子说话了,大概是我提起秘封俱乐部的事情让她不太愉快。这段时间里我和她的关系比较微妙——至少暂时不敢主动找她搭话。直到学校因为连日的暴风雪预警公布了放假通知,前一天我突发奇想,有点想邀请她第二天一起去公交车站等车。然而此时已经下起了大雪,不知道何时能停下来,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八云女士也不忘了提醒大家,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回到寝室之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堇子提出请求:“堇子同学,明天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公交车站等车?毕竟雪明天不一定会停,还是一块走安全一点。”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同意了。我便开始主动提出话题:“堇子同学期末考了班级前三来着,想不到整天上课睡觉却没有影响到成绩。”“不要提上课睡觉的事了,不过你也考得不错,看来已经适应这边的学习了。”所以堇子同学上课睡觉是否会做梦,又会梦到什么呢,我又开始思考。算了,她不愿意说自有原因,多问也不礼貌。
第二天回家路上,堇子同学没有穿冬装外套,而是在冬季制服外面穿上了和学园祭那天相同的披风,戴上了相同的帽子。雪天路滑,我们小心翼翼地步行前往车站,路上一直保持沉默,直到——
在一个没有信号灯的路口,我正打算穿过马路,突然一辆汽车飞速驶来。“小心!路面结冰可能刹不住车的。”堇子同学朝我喊道。可惜已经有点晚了,司机大概也没看到我,鉴于雪天能见度较差。此刻感觉怕是会被仍未减速的汽车撞到。然而这时,不知从哪飞来了诸如防撞桶、围挡和路障之类的东西,挡在了汽车与我之间。“快跑!”头脑里只剩下这一个词,心脏猛烈跳动,陷入了紧张的情绪。司机连忙刹车,这才避免撞上我。惊魂未定中,我还在纳闷这一堆东西是从哪来的,哪来这么大的风。
我们二人继续前行。“笨蛋!你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路上还有车,刚才差一点就被撞到了。”“所以刚才那一堆东西怎么来的,不会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堇子同学笑了笑:“其实是我用被称作‘念力’的超能力移动来的,正好发现附近在修路,就‘借用’了一下,反正能阻挡住车的行驶就行。其实不该让同学知道我的能力的,但是刚才你面临着危险,所以没想太多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伸出援手。假如灵梦小姐知道了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她一定会非常高兴吧。”“哇哦,之前我只在电影和小说中见过超能力者来着,没想到自己的同学之中就有一个。不过,你刚才提到了‘灵梦小姐’,她是谁呢,虽然我或许不该问这个。”“灵梦小姐是我在异世界的……怎么说呢,朋友。”原来堇子同学并非不需要朋友,大概是身边缺少志趣相投的人罢了,我这么想道。“所以堇子同学,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嗯……这个我大概不会接受,但我发现了你和班里其他同学不太一样,与他们相比,你与我更为相似。虽然无法成为朋友,但并不意味着无法进行交流。”“谢谢你,堇子同学。所以刚才那些防撞桶什么的还回去没有,一直挡在马路中央会影响到路过的人和车的。”“叫堇子就可以了,那些我自然会移回去,毕竟即使在我目光未及之处的物品我也能够隔空移动。”
到达了公交车站,我和堇子即将登上前往本市不同小镇的公交车。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决定赶紧告诉她。“前几天我父母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工作调动已经结束,所以下学期就要回到之前的学校了。”“唉,这么快就要分离了吗。纱夜同学,我是否可以问一下你的地址,打算给你邮寄一件东西。”“没事的,我这几天还在这个市,过段时间才回自己家,假如不是难以携带的东西其实可以约定某个时间当面给我的。”“好吧,不过我不习惯当面给身边的同学东西……
五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堇子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发现是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张卡片。卡片上用浅紫色圆珠笔写着:
“致纱夜同学:
突然收到你要离开的消息,我决定送你一件礼物。因为来不及准备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决定把写下一部分秘封俱乐部活动记录以及在‘幻想乡’所见所闻的笔记本送给你,毕竟你对于这个俱乐部存在比较浓厚的兴趣。即使你不相信我记述内容的真实性,你也可以把它当作小说看待。没事,记录下的内容我这边已经做了备份,你可以放心收下这份礼物。不过一定要记住,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用浅紫色的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宇佐见堇子。随手翻了几页,便被她记录的社团活动和进入“幻想乡”的经历吸引去了。我大概会相信她的记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但作为“普通人”,很显然无法亲自体验那异世界的深秘。
六
春天。从车站到自己家的公交车上,我沉浸在过去半年与堇子相处的回忆中,竟然没有意识到马上就要到站。“纱夜不要发呆了,你是想坐过站吗?”朋友突然戳了戳我的后背,我被吓了一跳。“唉,终于回到自己家了,可是还是舍不得之前的学校和同学。”我自言自语道,“但是,有的事情,就作为我和那个人的秘密保留下来吧。”
此后,我和堇子再也没有联系过。但是,将那个笔记本放到书架上的我,还会时不时把它取下来,仔细阅读着她的记述。我回来之后,寝室又只剩堇子一个人了,大概平时能和她搭上话的人又少了一个。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希望她仍然能够保持对未知奥秘的探索,并无视身边其他人的流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