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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从车里出来，刺眼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微眯着眼，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压得有些塌，他随手拨了两下，效果不大，索性不管了。
“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走在前面的朋友手里拿着两张票冲他挥了挥手，“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前排票，你今天必须好好看。”
王橹杰慢悠悠跟上，脚步拖沓：“我又看不懂棒球规则，去了也是坐着发呆。”
“谁让你看球了，你看人就行”朋友挤眉弄眼，“我们穆神，韩职棒里最帅的那个，你看了就知道。”
王橹杰没当回事，他来首尔留学快一年了，韩语还说得磕磕绊绊，朋友拉他看过两次比赛，他全程缩在座椅里闭目养神，赛场欢呼跟他半点不搭。体育，明星，两样他都不感兴趣。
蚕室棒球场的入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部分是女孩子，各色应援手幅举得老高。王橹杰扫了一眼，手幅上大部分都印着同一个人的脸。
他顿住脚步，多看了两眼。照片里少年身着蓝白主队队服，笑起来眼尾弯弯，像只小猫？
“这人叫穆祉丞？”
“对啊！重庆崽，去年从美国小联盟转到KBO，今年直接杀到联盟王牌梯队！”朋友滔滔不绝科普，王橹杰没认真听，指尖轻抚过手幅背面印的基础信息：22岁，先发投手。
居然是国内过来的，他心里微微诧异。
检票通道放行，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座位在三垒侧第一排，离投手丘不远。王橹杰落座，抬手挡斜刺过来的阳光，整片草坪干净得晃眼，红土垒台在日光下亮得扎眼。
朋友伏在耳边碎碎念先发名单，王橹杰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刚把手机锁屏塞进侧兜，全场灯光骤然暗了大半，大屏亮起入场宣传片。
朋友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来了来了，主角登场！”
客队球员先列队入场，每念一个名字，看台便掀起一阵细碎尖叫，王橹杰靠着椅背，手肘搭在扶手上。
“穆——祉——丞”
整座球场的声浪猛地拔高，闷得耳膜嗡嗡震颤。王橹杰下意识挺直后背，望向球员通道出口。
蓝白队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他步子迈得宽，没有像其余选手小跑造势，而是慢悠悠往前走，沿途抬手和前排观众挨个击掌。
走到王橹这一排时，穆祉丞的手径直伸到半空。
王橹杰愣神了，他压根没准备起身，两手安安静静放在腿上，坐在原地抬眼望着对方。
穆祉丞垂眸看过来，帽檐阴影下一双瞳色像琥珀似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唇角扯出一点笑意，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王橹僵在座椅里，胸口空了一拍，半天回不过神。视线牢牢锁着对方走向投手丘的背影，队服后背印的号码反光刺眼，偌大球场人声鼎沸，他眼里只剩下那一道身影，其余所有喧闹全都淡成模糊背景。
朋友在旁边尖叫：“他刚才是看你了吧？他看的是你对不对”
王橹杰张了张嘴，没应声。
比赛正式开打。好球，三振，盗垒这些术语他一概不懂，耳边此起彼伏的呐喊听着混沌，唯独视线不受控制，死死黏在投手丘上那个人身上。
穆祉丞站在投手丘上的时候，整个人跟场下完全不一样，场下他像一团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跟队友勾肩搭背，对着镜头比心，笑得不设防。但一旦站上投手丘，他整个人就沉下来了，眼神冷锐悠远，全世界仿佛只剩身前一方本垒板。
抬腿、转体、挥臂、脱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白球破空而出，闷一声砸进捕手手套。
“好球！”裁判喊。
全场欢呼，王橹杰跟着拍了一下手。
他发现了穆祉丞投完球之后会有个小习惯，每投完一颗球，右手手套会下意识轻拍左大腿；被对手打出安打时眉头短暂收紧，几秒后又松开，迅速调整状态重新专注。
他在调整。
他在战斗。
他在发光。
王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投手丘上那个人的身上。
第五局上半，满垒，两人出局。对方联盟王牌打者站上打击区，全场瞬间静得诡异，连细碎交谈都消失。
王橹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攥紧座椅扶手。
穆祉丞指尖来回摩挲棒球缝线，低头接收捕手手势，淡淡点头，下一秒球脱手。白球在空中划出浅淡弧线，临近本垒陡然下坠，速度快得惊人。
打者挥棒落空。
“三振出局！”裁判的呐喊炸开全场。
穆祉丞握拳轻顿，转身往休息区走，队友一窝蜂围上来拍打他后背，少年被人群簇拥，笑得耀眼。
王橹摊开掌心，才发现全是薄汗。
他明明只是被朋友硬拽过来、对棒球一窍不通的普通留学生，可刚才满垒危机那一瞬，心底却冒出了一句话：别输。
主队三比一的成绩毫无悬念赢了这一局，穆祉丞投了七局，成功拿下赛季第八胜，大屏幕上亮出他的数据，全场高喊他的名字。
穆祉丞站在场上，脱帽向观众席致意，起身时他抬头，目光扫过第一排。
王橹杰跟他对上了，穆祉丞好像认出了他，那个没举手击掌的人，他冲王橹杰浅笑一下，被队友拉走去庆祝了。
散场的时候朋友激动得嗓子都哑了：“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那个三振，穆神今天真的太神了！”
王橹杰拿起包包，“嗯，看到了。”
嘴上轻飘飘，他的手却一直揣在卫衣口袋，指尖反复摩挲一张不知是谁掉落的穆祉丞手幅，是刚才落座时在座椅缝捡到的，印着穆祉丞垂帽浅笑的侧脸。
“走吧，请你吃炸鸡，今天表现得不错，居然没睡着。”
王橹杰笑了一下：“今天这个还行。”
“只是还行？穆神今天可是MVP！”
“还行就是还行。”王橹杰说，但他的嘴角没有放下。
回去的路上，朋友开着车嘴里还在念叨穆祉丞今天的表现。王橹杰坐在旁边，戴着耳机，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只是不想说话。
他打开搜索栏，指尖只敲了一个穆字，满屏相关词条瞬间弹出。他点进人物百科：穆祉丞，2007年11月16日，重庆，专职投手。
相册里陆续存下几张赛场截图，赛后采访，训练抓拍，最后一张是他举着MVP奖牌，存完照片，王橹杰盯着屏幕愣了愣，觉得自己行为莫名可笑，却没半点删除的想法。
晚上躺在床上，王橹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转身拿起手机翻到了一条刚更新的赛后采访短视频。
穆祉丞对着镜头，手里拿着瓶水，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说话的时候带着重庆口音的普通话混着几句韩语，语速很快。
记者问他：“今天满垒三振的那一球，你是怎么做到的？”
穆祉丞笑着说：“就正常投啊，相信我的队友，相信我的球。”
王橹杰看完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投手丘上的画面。
他想：完了，什么完了？没完。
他把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穆祉丞右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运动胶布。他放大看了一眼，心想是不是受伤了，但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王橹杰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有病。”
自己骂自己，他做了个决定，下次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