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银行家和他的鸡
Stats:
Published:
2026-06-23
Words:
6,874
Chapters:
1/1
Kudos:
13
Bookmarks:
1
Hits:
515

【潘博】假情人

Summary:

Summary:我的情人的情人不是我的情人。

清水文存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臭名昭著的维克塞家族的继承人,心狠手辣的银行家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死在了他的情人身上,这可真是荒诞又美妙的谈资。

自从女皇安娜斯塔夏上位后,大刀阔斧的改革伤及了旧贵族的根基,维克塞家族也是其中一员。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黑的白的、将要落寞的新近崛起的,都想来分一杯羹。

费奥潘小公爵的父母早逝,家中又只有他一位子嗣,在他逝世以后维克塞家族就成了一块人人都可来割一刀的肥肉。

无论是暴发户还是旧贵族,连丧服都定制得精致华美,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家财万贯。他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眼睛里却全是精明与算计,假意的悼奠寒暄后便是固定社交吹捧。

打扮一新的赞迪克就这么被送到了英年早逝的小公爵的葬礼上。

躁动的人群中,那位贵族的情人沉默地站着,卷曲的黑发掩在黑色兜帽下,侧脸线条被一缕长发遮住,只能看到一点挺翘的鼻尖。黑色的法兰绒长袍版型死板,偏偏勾勒得她整个人身形修长挺拔又庄重优雅,如同一只失去配偶的黑天鹅,连日的劳累让她略显疲态,却仍能看出是位美丽的寡妇——

或许不该这么称呼,就像绝美的容颜并不能为她带来人们的关注。她只是小公爵的情人,能让她站在这里已是好面子的贵族最大的让步。

橙红的烛火摇曳着,圣像的金箔反射着暖黄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旧木头的气味。神父做了个手势,教堂安静了下来,在亡者颂曲的歌声中,亲属们挨个上前亲吻圣像。

赞迪克所用的身份是一个偏远亲戚的私生子,他站在后排,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黑纱和帽檐,落在了那位被刻意忽略的、美貌柔弱的情人身上——他在这场葬礼上的唯一目标。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那位面色苍白的美人用手帕轻拂圣像代替了亲吻,同时抬眼往赞迪克的位置看去。

黑纱覆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紫水晶一般的瞳孔,盈盈泪光掩盖下眼神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般伶仃脆弱。

若是旁人大概会立刻低下头去,害怕与这位绯闻寡妇扯上些八卦话题,可赞迪克的目的就是这个。

可是眼睛的主人似乎对他不感兴趣,又或许抬眼只是为了防止泪水滚落,她迅速移开了视线,跟着人群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葬礼结束后是纪念餐时间,贵族们都上了自己的车离开了墓地。赞迪克并不急着动,果然那位情人没跟着亲属们一起离开,而是拐进了教堂后面的一条小巷。赞迪克跟了上去。

黑色长袍穿在别人身上只显臃肿,在这人身上反倒凸显了她宽肩窄腰的体态,多托雷有些怀疑头目给的消息是否正确——这位情人甚至比他都高。

巷子并不深,没走几步便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扯下了黑纱。一张年轻的脸,白皙却不柔媚,深邃的眉眼带着很明显的至冬血统,说她是贵族都不为过。

卷曲的黑发下是一双璀璨的紫色眼睛,开口前她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声音低沉悦耳,但绝不是一个女性的嗓音。这么近的距离,赞迪克才看见“她”凸起的喉结……男的?

不过既然开了个头,再怎么老套也得演下去。赞迪克报了头目给他准备的名字:一位关系七弯八绕的远亲。他说得很流利,语调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那么生硬。

“多托雷……”情人似乎视力不太好,习惯性地眯着眼看他,眼睛里透出一丝狐狸般的狡猾,“你可以称呼我为潘塔罗涅。”

 

在三十人团冲进他的实验室之前,赞迪克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员,顶多是被教令院退学了,顶多是实验不被人理解了些。

佣兵们破门而入的时候,赞迪克正从一具尸体上提取脊髓液。沙漠人对雨林行政官的厌恶与生俱来,走廊里冷兵器撞击的响动刺耳,铁门被狂乱的感染者们拍得框框作响。

赞迪克堪称镇定地烧掉了与他有关的所有研究资料,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两支最关键的样本,从后窗翻了出去。

那副炼狱般的场景被他甩在身后。

魔鳞病从来被认为是神的责罚,任何人不被允许研究。而赞迪克用活人做实验、非法解剖、未经批准的病原体培养——每一条都够他死一百次。他甚至不会被拿到明面上审判,三十人团穿着镀金旅团的衣服,他们会将活力之家的一切包装为沙漠人的自相残杀,亵渎神的研究员被神裁决——所有资料销毁,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赞迪克在地下世界辗转了一个月,最后决定投奔镀金旅团。三十人团打着镀金旅团的名义铲除异己,镀金旅团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而这位被教令院通缉的疯子正是最好的棋子。

镀金旅团给他一个角落,给他一些来历不明的实验品,偶尔让他帮忙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人。作为交换,他的活动范围只有这间小小的实验室,阴暗潮湿的环境让他觉得自己是只被圈养的老鼠,指派来的“副手”甚至连最基本的医学原理都不懂。

再不出去他要疯了。

“维克塞家的继承人死了。死在了他的情人身上,那群贵族还真是金贵又脆弱啊。”他被人带到了小头目的面前,沃万把一支烟按灭在桌面上,烟头烫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不过那位小公爵倒是深情,听说遗嘱留给了那位情人……不知道是怎样的美人会有此殊荣呢?”他恶毒地嘲弄着,手下适时地大笑起来。聒噪,下流,令人作呕。

赞迪克没有说话。

沃万肥厚油腻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上面对你的新药很是看重,而这恰好是一个你露脸的机会。”

是出人头地的机会还是人头落地的机会?赞迪克不用细想都知道。

看似只有他站在费奥潘小公爵的葬礼上,镀金旅团的枪口却早已在暗中对准了自己的脑袋。只要他敢下手,便会当场毙命。

 

赞迪克在同伙的注视下上了潘塔罗涅的车。车缓缓驶过这座钢铁般沉默压抑的城市,离开尚有些绿意的乡村,窗外的景色愈发冰冷。潘塔罗涅坐在边上看一份报纸,上面刊登着小公爵下葬的消息。

他神色平静,似乎对自己情人的死毫不在意。

赞迪克手插在衣兜里,玻璃试管被他捂得温热。他时不时看向窗外,潘塔罗涅的车和贵族毫不沾边,隐入车流中很容易消失不见,但镀金旅团也不是吃素的,连过几个路口仍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他听到报纸被放下,潘塔罗涅提醒他说:“再往前可是维克塞家族的领地了。你的同伙能放任你离开吗?”

被看穿了,但赞迪克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兴奋。

这个顶着情人名号的人绝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无害,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危险。赞迪克不会为自己所做的选择后悔,潘塔罗涅是个聪明人,可以给他带来更多他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按沃万的计划走?”

潘塔罗涅并不催促他,仿佛接受他的一切答案。他大概有烟瘾而非装模作样,火星迅速吞噬着烟支,很快燃到了滤嘴。“咔哒”,又是一声打火机的响动。

烟味充溢了狭小的车厢,潘塔罗涅打开了窗户。车外人声嘈杂,繁华得不像一个腐烂的城邦,车内沉默如死水,藤蔓一般扼住赞迪克的喉咙。

在权衡过后,赞迪克说,我想当您的情人。

潘塔罗涅笑了起来,那双紫眸里的神采有玩味也有欣赏。

“我的……情人?”

那两个字被他含在舌尖,语调暧昧又危险,却又如那烟雾般缠着赞迪克的心思,让他窒息,让他意识迷乱:

“你要做一个新丧偶的情妇的情人?”

 

潘塔罗涅带着他回了自己的家。那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在至冬城的边缘,和维克塞家的豪宅隔着半个城。

他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深色的丝绸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那一缕柔顺的黑色长发落在肩头,总给人一种温婉贤惠的错觉——哼,谁敢信呢,这位孤苦无依的“寡妇”,是个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狡诈男人。

他坐到窗边的沙发上,示意赞迪克也坐下。

除去他身边的空位,没有多余可以放屁股的地方。赞迪克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平静坦然地回望着他,勾出一个笑来:

“你不是说要做我的情人吗?”

生平前十八年都与实验室的单人硬板凳作伴的赞迪克,第一次和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坐在一起。他腰板挺直,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开个玩笑,不用那么紧张。”潘塔罗涅靠过来,他闻到这人身上香水的味道,浓郁的但不刺鼻,出生花朵与香料的国度的赞迪克也没闻过这种味道。

赞迪克的手微微一紧。

“他们忌惮你手里的遗嘱,让我来杀了你,可是那样我也活不成。所以我和他们说,小公爵的死亡已经让某些人起疑,你再突然死掉更是坐实了他们对维克塞家族财产的觊觎。”

在这个不被人盯着的地方,赞迪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偷走比杀人更神不知鬼不觉。情人是个很好的身份……让他们相信我接近了你,却又不那么重要,没办法很快得手。”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只想活着。”

“想活着从镀金旅团手下离开可不简单。更何况你都算不上一只成熟的趁手的猎鹰。”

“魔鳞病。”赞迪克终于抛出自己最后的底牌,“我来自须弥教令院,对这种所谓的‘神罚’颇有研究。女皇新任,最厌恶的便是这种以神为名的精神控制。我可以将研发成果给你,以此效忠女皇陛下而不被当作绊脚石连根拔起,不正是维克塞家族想要的吗?”

 

潘塔罗涅的住处不大,但处处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讲究,书架的摆放角度恰好能让下午的光照在扶手椅上,茶具的釉色是至冬早已停产的旧窑烧制,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风景画。赞迪克在教令院时选修过艺术学,木纹清晰手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单这一幅画框便值不少钱,更别提那难辨真假的作画笔触与落款。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奇怪,修养是装不了的,想要成为贵族的情人,理应如此生活。

但画框背后的墙面上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矩形印记,印记的大小和形状,和书桌抽屉里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的维克塞家族印章一致。

赞迪克知道私下里翻潘塔罗涅的东西不对,但他需要保命的东西。那封信件里当然不是小公爵的遗嘱,而是一首情诗,字迹工整华丽:

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

I never writ, nor no man ever loved.*

赞迪克不想在乎他们之间感情如何,但他控制不住那颗被艺术熏陶过的脑子,解读出了这首诗里表达的真爱不渝与永恒。

费奥潘生前没能给自己的“挚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死后甩手掌柜一般将偌大一个家族丢给一位饱受争议的情人,这真的是爱吗?

18岁的、青涩的爱意朦胧的赞迪克冷哼一声,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给爱人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至少这种难听的流言蜚语都朝着他来就好了。

潘塔罗涅平日里很忙,几乎每天都到日薄西山才回来,据他说是费奥潘小公爵的猝然离世留下许多事务尚未处理,需要代为管理家族产业。

一个情人还需要会这些吗?一个初接手的人可以妥当地安排好这些吗?

 

潘塔罗涅在厨房里煮汤,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勺子碰到锅沿的声音,关火的声音,招呼他吃晚饭的声音。

坐到餐桌边,餐盘里是盛好的汤和撕好的面包,汤冒着热气,面包大小均匀,赞迪克才想起来这些似乎是他这个“情人”应该做的事。

他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炖肉,抬头看了一眼潘塔罗涅。

潘塔罗涅也在看他,热气氤氲了镜片,他还没戴上眼镜,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毫无阻拦地望进他的眼里:“怎么了?你最近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费奥潘也会沉迷于这样的眼睛里吗?被须弥蔷薇一般柔软的色彩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忽视了其下至冬风雪淬炼出的野心。

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爱”吗?被人说八岁就没有同情心的赞迪克思索着,他们算不算是同类呢?

“没什么。”赞迪克把肉叉进嘴里,炖得软烂入味,滑嫩多汁。真是好手艺。

与其听一些天方夜谭的童话故事,不如相信一切命定都在人为。

 

直到镀金旅团替他做了选择。

与其说是猝不及防,不如说是安定的表象让尚且年轻的赞迪克放松了警惕。

赞迪克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了异响。他睁眼时潘塔罗涅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黑色长袍随意披着,手里攥着一把枪。

他迅速起身,想要去窗边看却被拦住了,潘塔罗涅看起来习以为常。

潘塔罗涅语速极快地吩咐:“他们有五个人,你先待在这里,等听到枪响再从后门翻出去,有车停在后巷。”

“你呢?”

“他们的目标是我。”

路灯透过轻薄的窗帘,微弱的光线只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赞迪克固执地在黑暗中盯着他,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他猜,即使开灯那双眼睛中也不会有别的什么。镀金旅团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潘塔罗涅还能演一出从容不迫的戏。

“这可是你拼命争取到的,你就要这么放弃吗?!”

潘塔罗涅终于疑惑地偏了偏头,银链晃动着标出那双眼睛的位置。他原本紧盯着门,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分神看了赞迪克一眼。

情况十万火急,赞迪克吼出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很可笑。他早该知道潘塔罗涅是什么人——骗子、操纵者、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的玩家。

这是他离自由最近的一次,可以逃离镀金旅团的监控,也不需要再依附于这个城府极深的男人。可也正是这种生命的转折点,催动那种莫名的情感攫住了他的大脑,让他变得冲动,变得患得患失。

赞迪克终于意识到,万一、万一常人眼中的异类,会在惺惺相惜之中,产生了类似于“爱”……或者说哀怜的感情呢?

 

在潘塔罗涅回答他前,他先一步抓住了潘塔罗涅的手:“镀金旅团常年在风沙地区,夜视能力低下,我还算是他们的人,为了道上信誉他们也不会轻易下手。”

如果此时房内明亮,赞迪克一定可以看见那张向来成竹在胸镇定自若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但很快被探究的目光代替。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仿若叹气,仿若妥协。

外面有脚步声逼近了。

潘塔罗涅把枪上膛,背对过多托雷,肩膀的线条在黑袍下绷得很直。明显是不想走的架势。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答非所问着,声音有些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本来打算告诉你——”

赞迪克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活下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发清晰,赞迪克拖着书柜抵住门,拉着潘塔罗涅从卧室窗户翻出去,踩着狭窄的窗台爬上屋顶。

至冬的夜风冷得如同刀割,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感谢这块不太富裕的土地,楼栋间的间隙可以轻易跳过,落在对面的楼顶。枪声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响,一盏盏灯火被吵醒,伴随着惊呼与谩骂。

赞迪克感受到那只手回握住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潘塔罗涅跑到他前面带路,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卷曲的黑发在月光下散开。

他们一直跑,直到跳下最后一层矮墙,落在寂静冰冷的后巷里。一辆车静静地停着。

赞迪克被推进驾驶室,他的手还在抖,点了好几次火,期间潘塔罗涅已经吸了大半支烟。车内乍然亮起明光,赞迪克终于活过来一般靠着冰冷的皮质座椅喘气,白雾从口中呼出,消散在空调热气里。

远处警哨声划破夜空,拖住了那帮亡命之徒的步伐。

 

“你为什么救我?”

潘塔罗涅的声音很轻,如同他手中将熄未熄的烟,暗处鲜明的火光,在灯下变得微小。

“你可以不管我的。你可以让我死在那里,给镀金旅团交了差,再也不会有人打探你的行踪。那不是你想要的吗?”

赞迪克扭头看他。

这个人的脸在车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紫色的眼睛并不看他,而是望着窗外雪后平整如新的街道。

枪声渐息,但城市已经被唤醒,这座巨兽总是如钢板一片,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并不管赞迪克的视线,看着灯光繁华如同破晓的远处,语速极快地说着:

“你都猜到了还需要听我亲口复述一遍吗?我就是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我厌倦了那个名字和它需要承担的一切,所以我杀了它。我办了自己的葬礼,我看着那些人对着一个空棺材哭。我给自己立了一份遗嘱,把它留给……”

“等等,你刚刚说你是费奥潘——你才是那个死掉的小公爵?”

赞迪克惊叹出声,他从来相信自己的实验方程不会有问题,这还是第一次过程错了结果对了——误打误撞得知了真相。

他一直以为潘塔罗涅和自己一样,因为某种原因“觊觎”维克塞家族的产业,暗中筹谋很久,成为小公爵的情人然后杀了他继承一切。

而他,还傻乎乎地将信任着这个人,觉得他机关算尽值得得到这些,结果——结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

两人都沉默了,空气凝固着,疲惫的、等待判决般的安静。

“那你做这出戏为了什么呢?”

旁人艳羡的倾其一生无法得到的财富、地位,在他出生时便送到他手上,可命运女神早在暗中标定了价格,世间所有皆有其代价。他享受着贵族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厌恶着固步自封局限下的腐朽没落。

女皇新任,第一步便是整治这些昏聩无能之徒,他既希望给这些不劳而获的蛀虫一点教训,却又不得不让家族延续下去。

给费奥潘办葬礼,是他给自己伪造的第一场死亡。在新身份下,他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小公爵,而是遭人鄙夷的年轻寡妇,他第一次认识到“维克塞”这个姓氏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便利。

于是这个虚伪的贵族、胆小的懦夫,还是拾起了被抛下的家族产业——当然,这离不开赞迪克的出现,多亏他提议的魔鳞病研究,让潘塔罗涅看到了重拾荣光的可能。

哈哈,不愧是利益至上的银行家,处处留情步步算计,就连无心插柳也会变作有心栽培,真是令人佩服。

原来他口口声声为自己考虑的“自由”的愿望,依旧是他所想要的——强加在自己身上。

“你所说的自由,是活着还是死了?”

在刚刚面对镀金旅团时赞迪克便意识到了潘塔罗涅有明显自毁倾向,问这句话简直是多余。

“我宁愿死在你手上,好过死在那些人手里。”

赞迪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因为长期接触化学材料变得粗糙,却也因习惯手术刀而平稳,他为实验解剖过无数尸体,却从没亲手杀过人。

“你又在利用我吗?”赞迪克顿了顿,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在自己欺骗自己,可他只能靠这个来麻痹自己,“利用我的心。你知道我听不了这种话,你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潘塔罗涅笑了一下。

“如果我说不是呢?”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他伸过手去,握住了赞迪克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你只需要决定一件事——”

“你还要不要我?”

赞迪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这个人在问他。这个骗子、操纵者、从不坦白的虚伪贵族,在问他你还要不要我,仿佛他有决定权一般。

心念斗转间,赞迪克突然想起那封信,如果根本没有情人这个对象,那那首情诗、落款为费奥潘的情诗,是写给谁的?

赞迪克想问却又不敢,他的心让他相信这个男人,他的自尊让他闭嘴。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仿佛——

仿佛教令院里那些坠入爱河的青年。

赞迪克终于看透自己的心,他引以为傲的理性的大脑被感情蛮横地操控,他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急着否认,却没想到这般平静地接受了。

“我要你活着。”

赞迪克顺着两人相牵的手凑过去,额头抵住潘塔罗涅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同一团白雾。

“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随后义无反顾地开口:

“我就是爱上了你。爱你的虚伪,爱你的谎言,爱你这副永远不会示弱的样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我还是——”

他闭了闭眼,泪水烫过他冰冷的面颊,未说出的话被人含进嘴里。原来两人的唇舌都如此滚烫,将心鲜活地剖出:

“控制不住地爱你。”

赞迪克仿佛被烫到一般抖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后退,潘塔罗涅的手从赞迪克掌心抽出来,向上,扣住了赞迪克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总是这样,这种生命的重大转折点,让人抛弃一切、情迷意乱。

赞迪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我有办法让你活着。这是最新的药剂,从魔鳞病毒提取而来,但我减轻了毒性,注射后看起来像魔鳞病发,但人只会陷入假死状态。教令院会将其定性为‘神罚’,只是一点小小的代价,而你会活着。”

 

他不想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会把潘塔罗涅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到那个死了小公爵的宅邸,告诉所有人:那个“寡妇”死了,死于神的责罚。那份遗嘱从一个情人到另一个情人,他成为胜利者,走进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上流社会。

他在宴会上微笑,在实验室里彻夜不眠,成为女皇的得力助手,旧贵族的标杆,新势力的旗帜。

直到某个雪夜,门被敲响。门外之人裹着黑色的斗篷,比北风更柔和、比蔷薇更坚韧的紫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Notes:

*情诗引用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以下为译文
爱不受时光的播弄,尽管红颜
和皓齿难免遭受时光的毒手;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
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假如这话不对,证明我不曾写诗,
也无人曾经真爱过。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