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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太阳平等地攻击着每一个室外以及待在没装空调的多功能媒体教室里的人。但丁趴在桌子上,每隔三分钟左右挪动一次,以便将热量更加均匀地分摊给木制桌面。他翻滚到第五遍的时候,蕾蒂推门而入:“维吉尔呢?”
“怎么你们每个人都问我这句话,离开维吉尔难道我就不能活了吗?”但丁暴躁地说。
蕾蒂耸耸肩,不置可否。她敲了敲桌子,堵住但丁未出口的鸟语花香:“你还记得我昨天给你发了什么消息吗?我让你把维吉尔骗到这里来面试,然后我请你吃双份芝士培根零橄榄披萨。别告诉我你搞砸了。”
但丁这下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经受阳光洗礼,不是为了补充维生素d。他坐起来撸了一把头发,压低眉毛板起面孔,尝试蒙混过关:“维吉尔确实来了。”
蕾蒂:“……”
戴着黑框眼镜女孩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在教室里围着桌凳表演秦王绕柱的但丁和蕾蒂,她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掏出笔记来写写画画,接着“啪”得合上本子,指着头发耷拉下来一半的但丁满意地点点头:“你,过了。”
但丁撩起几根毛:“你是谁?”
蕾蒂笑逐颜开:“过了!”
“你叫什么来着……维吉尔是吧,就你了,剧本发你邮箱,周三来报到。”她说完就走,但丁在后面还想说我不是……被蕾蒂掐住喉咙。等她走掉蕾蒂解释,这位是这学期空降话剧社的学妹,新任话剧社之神,具体神迹为带资进组,救因经费不足面临解散危机的话剧社于水火。她为一个月后的社团招新写了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青春校园剧本。挑选演员时刷到维吉尔和但丁吵完架被偷拍放到X上拥有五千点赞的臭脸照片,一眼相中维吉尔,指名道姓要他出演其中的冰山文青男三。据说这个角色非常特别,是今年话剧社的创新点,但丁拿一本威廉•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之歌》就能上台,没事看书,有事打开来念两句,除此以外就是用看狗的眼神看其他所有人,以及在舞台上柱着拐杖缓慢地走来走去。
学妹对此有一套自己的解释,首先这个角色本身定位就是一个神秘病弱花美男,所以不需要很实用,也不需要演技,现代社会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有用与实际在吸引观众上的作用十分有限,大家想看的总是更浮夸、做作的招牌。维吉尔的大学选修课程中有一门叫做十八世纪英国诗歌运动与诗歌情绪,外表相当美艳,尽管平时是有礼貌的好同学,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却是那张意外拍到的甩脸色照片。他只要站在台上冷若冰霜地走来走去半分钟,就会有人为了这半分钟自动挤爆学校礼堂,而这就是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我们干新媒体的就需要在这个方面进行深度挖掘,这也是我的毕设方向之一,诸如此类,巴拉巴拉。但丁从听到她说什么维吉尔美型起就开始摸着下巴拿手机照镜子,频频点头,给予了学妹莫大的鼓励,这才是人生知己啊!学妹十分感动地说:如果你还想深造,话剧社随时欢迎你。
但丁沉迷欣赏自己的脸,压根没听她说话,好在话剧社之神也从来不听别人说话。她给但丁派完任务就走,留但丁和蕾蒂两脸对望。蕾蒂说没事,这个角色很好演。她把但丁领到女主角面前也走了。
但丁跟着排了十分钟,发现蕾蒂说的话是真的,这个角色真的很闲。别的角色尚且还有对手戏,他的角色只用看书和念诗,来去如风,戏份又恰好这么的转瞬即逝,成为女主心中一道莫名其妙的白月光。但丁甚至不用背台词,他在道具书上打小抄以消遣多余的社团时光,顺便等蕾蒂下工。
蕾蒂负责美术指导,但丁等到食堂快要关门了她才从一堆五颜六色的人和道具里穿出来。他拿着那本比课本上批注还多的诗集给蕾蒂扇风:“一起吃饭?”
蕾蒂和双胞胎从同一个高中考上来,期间围观了无数次兄弟战争,但丁和维吉尔关系好的时候恨不得拿胶水粘在一起,关系不好了就来谄媚朋友,而一天之中他们的关系可以在好和不好之间来回切换五六次,导致有段时间她看到但丁就想翻白眼。蕾蒂一边回崔西消息一边说:“你们还没和好?”
但丁顾左右而言他:“我喊过崔西了,今天我请客。”
“难道真的很过分?我只是把一罐啤酒放到了冰箱里他那一层!呃,可能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披萨,总之,很平常的事情,然后他就再也不联系我了。”但丁挥舞勺子,“他之前急着出门不小心把妈妈送的水杯摔碎了还是我帮忙收拾的,一模一样的新水杯也是我掏生活费买的,我都没跟妈妈说!”
崔西坐他对面半眯着眼品味高档牛排:“嗯哼,你们平时吵架也这样吗?他跟你冷战?”
“这就是问题所在。”但丁说,“之前都是打一架就好了。那天我下了课他来找我,说他要跟着导师去外地待几天,参加竞赛。回来之后他又说项目出问题了要改,加上什么实践,我也不懂,反正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他就搬回学生宿舍了,现在公寓里就我一个人。”
这不是找你了吗。“你去找他不就好了。”蕾蒂戳了戳沙拉。
“我才不!”但丁声音陡然变大,(崔西和蕾蒂对视一眼,崔西:你又哪里惹到他了?蕾蒂申冤:谁懂他俩的脑回路啊!),“凭什么他发脾气要我先低头?又不会给我加分,想都别想。我忍他好久了,本来一个人出门还要被问维吉尔呢就烦。还有刷脸的时候,总是分不清我们两个,他都可以直接开我手机,一点个人隐私都没有……他搬出去就搬出去吧,我一个人住还不用和人抢冰箱呢!”
但丁雄赳赳气昂昂甩下独立宣言,之后在话剧社工作更加卖力,反正他也没事干,四处帮人打下手,聊聊天,成功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男三的扮演者实际上并不是维吉尔,而是维吉尔的双胞胎弟弟。学妹似乎需要的也只是这样一张脸,并不真的在意这是不是维吉尔本人。唯一的坏处是,这位同学入戏与否全看心情,如果高兴的话今天头发一撩就是维吉尔,如果不高兴的话就是但丁。在他扮演维吉尔扮演角色的时候,大家很难分辨这究竟是维吉尔会做的还是但丁本人的造谣,比如维吉尔会拉小提琴,还有维吉尔会跳踢踏舞。
有关维吉尔的种种传言暗自发酵,但丁和维吉尔的冷战也随之延长到了一个月之久,创下新纪录。但丁和蕾蒂说:“我把维吉尔拉进了黑名单,这样就不用被他的消息烦了,如果他要找我和好,就带上诚意自己来。”
蕾蒂说:“你是不想看到维吉尔压根不给你发消息,还怕自己忍不住先发消息?”
崔西说:“维吉尔知道你们在冷战吗?”
但丁已经决心怄气到底,两位女士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我还有话剧要排,没这么多时间管维吉尔。话说,崔西,你最近大驾光临排练室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怎么,担心我抢了你的风头?”崔西换了个坐姿,冲他招招手,“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但丁靠过去:“……fuck,你开闪光灯自拍?!”
崔西晃晃手机:“现在你有把柄在我手里了,新晋男明星,谨言慎行哦。”
“你发吧,发了我就说这是维吉尔。”但丁满不在乎。
蕾蒂凑过去看那张新鲜出炉的丑照,乐不可支:“快快,也发我一下。”
“‘也’?”
蕾蒂若无其事地背起手。
但丁步步逼近:“我之前就想说了,崔西,你把照片发给了什么人?”
崔西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但丁,你确定要问我吗?”
冷战初的愤怒在时间的晾晒下变得发咸发涩,干扁如一条腌鱼。但丁把维吉尔的房间弄乱再整理好,整理好又弄乱,轮流在两个房间的床上睡觉。他当着朋友们的面嘴硬说不care维吉尔,奈何维吉尔无处不在:公寓是和维吉尔一起去订的,这间屋子里的家居用品全是一起挑好成双成套买的,甚至这个学校也是但丁盲从维吉尔的结果。
选大学时但丁根本没动脑子,他说维吉尔去哪读我就去哪读呗,反正从小到大都这样。维吉尔没有意见,一手包办了全部流程,只在选专业时和但丁商讨了一下。但丁来学校头一个星期就把这地方摸透了,学校是多无聊的地方,他再也没怎么逛过。直到他最近开始摸索文学系大楼及其周边地理,才对学校的占地面积之广、人数之多有了实感。想要在数量的海洋之中不经意地和特定对象见上一面,原来会这么困难。
他在文学系大楼门口的咖啡店坐了半个下午,纠正了三位认错人的同学并拒绝了两个搭讪的女孩,没能蹲守到维吉尔,但是看见了维吉尔的导师和几个校工在搬东西。据维吉尔的同学分享,文学系最近一个月可谓是水深火热:新来的教授连吃带拿端走了维吉尔一导——现在该说是前一导——的项目和办公室,维吉尔作为其得意门生,也跟着卷入派系斗争,本来研究出问题已经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更是可以趁热喝了。更巧的是,这位新教授的名字叫做蒙杜斯,但丁没记错的话,蒙杜斯叔叔和他爸好像有些旧仇。
表演的日期将近,半夜但丁把维吉尔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打打删删,什么也没发。他把手机倒扣在胸上,这个房间的光都随着他的呼吸起伏,逐渐变暗。熄屏之后的黑暗与寂静如剖腹取肠般拉扯着他的思绪,令人难以忍受。但丁把手机解锁,维吉尔去竞赛那几天但丁发过去的消息仍然是两个灰色勾勾。快凌晨一点半,维吉尔肯定怀揣着他的超越斯巴达搞定蒙杜斯大计美美入睡,也没想过他弟弟会是什么心情。崔西当时安慰他说,维吉尔肯定是太忙了没看到,她说文学系转来了新教授,很多东西都跟着发生了变动,或者他开了已读不显示,但丁就开过已读不显示,后来在蕾蒂和崔西的嘲笑声里关掉了。维吉尔这么我行我素的家伙,都打算一个人对杠教授了,想必连聊天软件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吧!他打开手机,想把维吉尔重新拉进黑名单,看见维吉尔发了一个句号,发现消息变成两个绿色勾勾后,那头开始显示:正在输入。
在讨论为什么维吉尔和但丁冷战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要提到因研究理念不合而闹掰的蒙杜斯与斯巴达。没有对上古时期抛弃自己和项目跑去做恋爱脑的斯巴达耿耿于怀的蒙杜斯,就没有今天我们红墓市大学的头条新闻。蒙杜斯在红墓市大学犯下大错,首先他不该发动派系斗争,其次他不该将怒火发泄到斯巴达的儿子身上,导致维吉尔和但丁整整一个月没能吵个痛快。
学妹的青春校园剧本在校内火热上演,但丁以演员维吉尔的身份出席,在原本应该念诗的台词部分,念出的是讽刺蒙杜斯惊天大瓜的诗句,显而易见高出但丁本人的文化水平。与此同时,细心的同学会发现发放的话剧社的折页传单中赫然印着与台词对应的证据。一切有如戏剧般夸张而中二的发展,聚光灯、音乐、嘈杂的人群混为一体,学妹的录音笔铅笔IPAD笔全都开始笔尖起火,新闻业的未来在此刻熊熊燃烧。但丁从安全通道悄然离开,维吉尔靠在墙边等他,但丁竖起一根手指:“但丁加一分。”
维吉尔扬起眉毛:“你的数学已经退化成这样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一个月不联系我做对了?我看我一分都算少了。”
“没想到我们小但丁这么黏人。再说,联系不上你难道不是因为某人莫名其妙大发脾气把我拉黑了吗。”
“哇噢,维吉尔宝宝好棒棒,所以你有空找崔西偷拍我都没空和我说话。”
“我只问了她你最近再做什么,可不记得自己有拜托她拍照给我。不过这些照片还蛮有趣的……”
“好哇,我就知道你连我的照片都不想看,那你今天还跑过来做什么?”
“这么不想见妈妈你可以现在转身回去,我会告诉她你干了什么好事的。”
“你真有脸说,我要是告诉妈妈你一个月不搭理我你就完蛋了你知道吗,还有那个你摔碎的杯子,都是我大人有大量……”
“爸爸妈妈打电话来我都假装我们一切都好,就凭这我也应该多加分……”
无穷无尽的吵架,斯巴达和伊娃在出口等到两兄弟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满脸写着愤怒,差个三二一倒数就要互相撕挠。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异口同声说都是对方的错,但是问具体怎么了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他们憋着一股气进行了家庭聚餐,故意拦截对方想吃的食物,在餐桌下面互相踩对方的脚,最后被斯巴达叫停。但丁愤愤不平地用叉子卷意面,维吉尔说:“这几天我就搬回公寓。”说话的时候用膝盖轻轻撞了他一下。伊娃在他们对面托着下巴微笑,因着这笑容,但丁也不由抿起嘴。维吉尔垂下头,躲开伊娃的目光,这让他感觉到她已经洞悉了一切,让维吉尔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小孩子,坐在餐厅的凳子上脚够不着地,永远和但丁因为一些幼稚的事情较劲。斯巴达开了车来,他们帮维吉尔先运了一些行李回公寓,告别爸妈后,他们拖拖拉拉地散步回去。这就是住在校外的好处,哪怕学校论坛已经爆炸,两个人的通讯软件遭受全方位骚扰,也无法阻挡固定的每日散步时光。但丁倒着走了两步:“我不帮你收东西。”
维吉尔说:“嗯。”
但丁说:“回去你的房间会很乱。”
维吉尔警觉起来:“你干什么了?”
熟悉的眼神。但丁伸了个懒腰:“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