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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落在这座新落成的红砖建筑上时,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属于石灰和新鲜木屑的气味。新政府的办事处总是嘈杂的,那些从旧墙内搬出来的年轻官员们挟着厚厚的文件在走廊里小跑,靴子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鼓点。
利威尔坐在靠窗的橡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刚从小摊上买来的细布,极有耐心地擦拭着一柄黄铜制成的马车轴承。他的动作不快,指尖带着一种常年与金属器械打交道特有的稳当。那条曾经受过重伤的腿在靴筒里有些僵硬地伸着,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史密斯先生,请您务必看一眼这个。”
隔着一道没关严的橡木门,年轻而沙哑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那是一个叫阿尔伯特的测绘学者,衣服袖口上沾着洗不掉的蓝黑墨水渍。
“现在的财政部只关心铁轨能铺到哪个港口,或者哪座山里能挖出过冬的煤炭。他们把这叫作‘有价值的土地’。但是,史密斯先生,这里……在这幅图的西北角,这块被圈出来的第十七号图幅,他们竟然打算直接用一条斜线抹过去,标注为‘暂缓测绘’。这太荒谬了,世界不该有空白,不是吗?”
利威尔没有抬头,手里的细布在黄铜表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甚至不需要去看,就能想象出埃尔文此时的样子——那个高大的男人多半正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双手交叠着抵在下巴上,那双蓝色的眼睛会像盯着一幅未知的古老残卷一样,专注而安静地看着桌上那张粗糙的羊皮纸。
“新政府的预算确实很紧张,阿尔伯特。”埃尔文的声音低沉,“测绘一支队伍进入没有任何城镇供给的荒原,每天消耗的黑面包和燕麦都是一笔数字。奈尔昨天还在抱怨,边境的巡逻马匹连草料都快不够了。”
“可那不是理由!”阿尔伯特有些急躁地拍了桌子,随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声音又低了下去,“那地方……只是太偏远了。没有矿产,没有战略价值,没有可以建工厂的河流。但它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听说当年您是第一个带队走出那扇铁门的人,您应该明白,把未知留在纸上,是对这片大地的亵渎。”
门外的利威尔挑了挑眉毛。这小鬼懂得倒是挺多,连“亵渎”这种词都用上了。他收起布,把轴承装进随身的皮革挂包里,站起身推开了门。
内室里堆满了高高低低的牛皮纸卷,空气里全是墨水和干燥羊皮的味道。埃尔文坐在一张宽大的藤椅里,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浅灰色呢子大衣,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呢的毯子。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些痕迹,但那双看着阿尔伯特的眼睛依旧明亮得像秋天最深处的潭水。
看到利威尔进来,埃尔文的目光自然地从学者身上移开,落在了利威尔那条略显僵硬的左腿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不需要询问的了然。
“擦完了?”埃尔文问。
“恩。那家车马行的老板是个蠢货,连轴承里落了沙子都不知道,还想收我们三个铜币。”利威尔走过去,自然地伸手将埃尔文膝盖上有些下滑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顺势在对方因旧伤而时常发冷的大腿上按压了两下。
埃尔文笑了笑,没有避开,任由利威尔的手掌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这位是阿尔伯特,从内地的地理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埃尔文向利威尔介绍,随后手指在桌面上那张巨大的、尚未完成的《新大陆全图》上点了点,“他想去西北角的这块空白区。利维,你看这里。”
利威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密密麻麻、写满了新地名、矿坑和驻军点的大陆地图上,西北角确实突兀地空出了一大块。那里只有几条草草画出的等高线,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疤痕,边缘用铅笔写着模糊的字迹。
利威尔的目光停在那条铅笔线上。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第49次壁外调查时,他们曾在暴雨中被迫折返,当时他们安营扎营的最远点,如果再往西北方向走上一段时日,大概就会踏入这片未知的区域。
那时候,米可还活着,韩吉的护目镜上全是泥水,而埃尔文一遍擦拭着罗盘,一边站在墙上遥望着远方。他指着西北方的山峦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去看看那边是什么。”
现在,那个方向变成了地图上的一块“无价值区域”。
“小鬼,”利威尔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有些紧张的年轻学者,“你知道那地方连商队的长途马车都进不去吗?没有旅店,没有干净的井水,如果遇上连阴雨,泥浆能没过畜生的膝盖。你是打算让这个身上还有旧伤的家伙死在半路上吗?”
阿尔伯特涨红了脸:“我……我会负责背负行李和观测仪器的!而且新政府允许我征用一辆轻便马车。我只是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还有……还有能向财政部签字担保的人。全政府只有史密斯先生的签名,能让他们从指缝里漏出二十个金币的口粮预算。”
埃尔文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块空白,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利威尔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他太熟悉埃尔文这个动作了。当这个男人开始用这种节奏敲击桌面时,就意味着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马车有顶棚吗?”利威尔突然问。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的!是一辆邮政局淘汰下来的双轮篷车,虽然有点旧,但防雨防风性能很好,里面铺上麦秆会很暖和。”
“去把你的仪器收好,小鬼。”利威尔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二十个金币的口粮不够。让埃尔文签三十个。另外,去市场上多买两桶脱水的咸牛肉和一袋粗盐。长途马车的车轴我来检查,明天清晨在西门碰头。”
阿尔伯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埃尔文,发现老团长已经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支陈旧的钢笔,利落地在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写得很果断,笔锋和当年下达突击命令时一样毫无迟疑。
“谢谢您!史密斯先生!还有……谢谢您,利威尔先生!”年轻人抱起文件,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险些撞翻了门口的一桶清漆。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集市开始热闹了,叫卖新鲜鳕鱼和烤面包的声音隔着街道传进来,充满了满是烟火气的市井嘈杂。
埃尔文收起钢笔,抬起头看着利威尔。他伸出左手,越过杂乱的图纸,轻轻抓住了利威尔的手腕。他的掌心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笔和拉缰绳留下的硬茧,力道并不大,却很沉。
“我还以为你会拦着我,利维。”埃尔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拦得住吗?”利威尔由着他抓着,身体微微向前倾,另一只手在埃尔文的金发上顺了顺,“在家里待了半年,你身上的茶味都快变成霉味了。既然你想去,那就去看看。反正那辆篷车看起来足够大,塞得下你和我的茶具。”
埃尔文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他把利威尔的手拉到唇边,用有些干燥的嘴唇在利威尔带有薄茧的指关节上轻轻碰了碰。
“那么,明天出发。”埃尔文说。
“啊。”利威尔抽回手,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我去看看那辆篷车。要是那个小鬼找了一头瘸腿的骡子来拉车,今天晚上我就得去把它卸了。”
第二天的天气算不上晴朗,天空中漂浮着几块厚重的铅灰色云彩,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细密的秋雨。
新大陆的西门是一座用旧城墙砖重新砌成的拱门,门外不再是当年长满巨木和灌木丛的危险荒原,而是一条被踩得极宽、两边盖满了木板房的碎石路。商人们在这里倒卖从内地运来的羊毛和刚从小作坊里组装出来的铁农具,空气里弥漫着骡马的粪便味、劣质烟草的辛辣味,以及炸土豆饼的油烟气。
阿尔伯特确实找来了一辆篷车。正如他所说,那是辆退役的邮车,车身的绿色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底下发黑的木料,但车轮用铁皮加固过,看起来还算扎实。拉车的是两匹上了年纪的棕色挽马,毛色有些黯淡,但好在性子温顺,正低着头啃食着路边木桶里的湿麦麸。
“早上好,埃尔文先生,利威尔先生!”阿尔伯特穿了一身结实的帆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歪斜的呢帽子,正把一个沉重的木制三脚架往车厢后面塞。
利威尔今天换上了那件他常穿的黑色短西装,腰间没有了立体机动装置的皮带,显得整个人有些单薄。他走过去,用靴尖踢了踢车轮,又伸手扯了扯套马的皮带,确认没有断裂的隐患后,才对阿尔伯特微微点了点头。
“把那边的防雨布拽紧点,小鬼。要是半路漏水打湿了我的茶叶,我就把你那些画图的破纸拿去垫马厩。”
“是!绝对不会漏的!”阿尔伯特咧开嘴笑着保证。
埃尔文坐在车厢前部的长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衣。他手里拿着一杆新买的钢笔,放在指尖把玩着。他看着眼前这幅嘈杂而混乱的画面——一个抱着一打刚出炉黑面包的妇人从车旁经过,面包的麦香热腾腾地散发出来;两个穿着皮围裙的铁匠正站在街角,为了一块生铁的价钱用粗俗的方言互相对骂,唾沫星子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哈出白雾。
这就是他们当年的血流成河所换来的世界。没有英雄,没有史诗,只有这些为了几个铜币斤斤计较、浑身散发着汗臭味的普通人。
利威尔翻身坐上了车辕,和埃尔文并排坐在一起。他自然地接过缰绳,手臂和埃尔文的肩膀紧紧挨着。由于车辕并不宽敞,两人的大腿在外衣布料的摩擦下紧紧贴在一起,随着马车的启动,一下一下地传递着属于彼此的体温。
“走吧。”埃尔文低声说。
利威尔抖了抖手中的皮缰绳,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吆喝。两匹老马迈开沉重的蹄子,踩着碎石路上的积水,拉着吱呀作响的篷车,缓缓驶出了西门的拱门,向着西北方向那片在阴云下延绵起伏的丘陵走去。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了,铁匠的打铁声也变成了一种富有节奏的、遥远的背景音。马车碾过泥泞的草地,车轮在湿润的泥土中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并行的辙痕,一直延伸向那块在地图上尚未被命名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