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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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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3
Words:
19,2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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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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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DV】阿喀琉斯之踵

Summary:

5dv,五代后背景,有ptsD和不知道算好猫还是坏猫的使用神秘疗法的哥,由一个神话的醋产生的饺子,一个关于试图用新的角度看待自己人生经历的故事,有大量我流神秘人物理解和人物经历捏造,阅读愉快。

 

Summary:

于是他想起遥远的故事,找回近处的回忆。

走出冥河的波浪,所谓的终点并不是尽头,注定教他死去的也带他生存。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故事是在七岁的夏天,天气热的仿佛空气不能流动,窗户里落下来的阳光像某种半透明的琥珀。他坐在父亲藏书室的地板上,翻开封皮烫金的《阿喀琉斯纪》。

  干瘪的黑色小字记载了英雄的史诗,关于神的赐福与不凡的命运:母亲忒提斯将婴儿阿喀琉斯浸入斯堤克斯冥河,这半神的孩子因此刀枪不入,却因脚踝被母亲握住而有了唯一的弱点。他因母亲的恐惧而被藏匿,命运却终于征召他去特洛伊。他握着命中注定的宝剑登上船只,就要驶向他的命运。

  古老的残卷在此戛然而止。那天餐桌上他问起母亲,关于阿喀琉斯最终的结局,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一生的荣光都因为致命的弱点轻易终结,死亡的终点在开始时就已经注定。

  嘿,嘿,但丁,维吉尔,对这个故事,你们的感想是什么呢?母亲的手轻轻放在他柔软的白发上,他闻到罗勒与橙花的香。

  餐桌另一边的动静稍微停了停,但丁从被挖成废墟的草莓圣代里抬起头来。天哪,那种噪声终于能停止,金属叉子和白瓷碗碰撞的高频声音像这个故事一样让人烦躁。

  嗯......我想,大概就是世界上没有什么完美的事情吧!幼子用叉子柄撑着脸,竭力思考着话语。哪怕是再强大的人,只要知道了弱点,也可以轻易打败他!就像父亲说在战斗之前要多多观察一样!

  愚蠢,愚蠢的但丁,脑子里只有打闹的事情,指望他思考大概要到下辈子去。

  母亲惯常被幼子的话语逗笑,她又转向长子的方向,声音轻柔地混在食物的香气里。

  你怎么想呢,维吉尔,我们的小诗人有什么看法吗?

  他端正地坐在餐桌前,看着还没有动过一口的甜点。

  “......我认为讨论这个没有什么意义。”他说,看到母亲眼中的讶然和认真,便继续说下去。

  “阿喀琉斯脚踝的弱点是如此容易克服,他的母亲恐惧他死去,却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不愿意去解决。这只是因为命运就这样安排,他所有的经历只是为了让这样的死亡更有戏剧性。这样的人生没什么讨论的意义。”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补充,然后就沉默。叙事者的傲慢令人厌烦,就好像命运遮住人的眼睛,刻意让人忽视近在眼前的完美,引着他去死路。

  那个夏天在回忆中显得那么长,小小的插曲自然微不足道。多年后,当他再次想起那个夏天的故事,所记住的无非是缠人的但丁,阳光下的金色草坪,靠在树下微笑着看他们打闹的母亲。餐桌上,母亲最后说了什么,早已模糊不清。唯一确认的是,他厌恶命运的故事,他再也没读过希腊的神话。



  2、

  但丁躺在沙发上,在夏天夜晚的事务所里,连动弹一下的想法都变得稀薄。挂在头顶的风扇因为没交水电费而干脆罢工,但他猜这不算坏事,否则扇叶积攒的灰尘大概可以让空气变成粘稠态。半魔的体质让他不畏惧寒冷和高温,但是如此时一般的闷热还是让他人类的部分发出痛苦的叹息。

  “要赶紧还钱。”他想着,在黑暗中一把抓向空气,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嗡嗡声顿时消失——话说蚊子吸了半魔的血会不会变异?

  “然后要买个空调。”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产生了无数次,最后都败给躺着不动的诱惑——存活也不是必须要空调的,他无数次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继续在一个个夏天的晚上玩抓蚊子游戏。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因为也许,大概,可能,有机会.......他将要有一个合作者。

  烦人的噪声消失后,但丁再一次让魔力萦绕在耳边,听力变得灵敏无比,悄悄顺着楼梯爬行到楼上,钻进他主卧的门里。

  清脆的翻书声响传入他的耳中。

  果然,维吉尔还没睡,半魔强大的视力让他不需要灯也能看他的书。

  想到老哥向来规整的衣着习惯,但丁不禁忐忑了一下,不知道事务所的闷热会不会让维吉尔更加烦躁。

  该死,早知道这样,他发誓自己会攒点钱,好歹交上事务所的水电费,稍微打扫一下垃圾,让这件房子稍微看起来是个让人感到亲切的住所,而不是在他们今天早上一起从传送门离开魔界,走进这所房子时,让维吉尔的眉毛皱得比他们在魔界找洞穴栖息的任何一次都紧。

  “令人印象深刻,但丁。”维吉尔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建筑,在桌旁的一堆披萨盒里停顿了一下,但丁发誓自己看到了他眼角的肌肉抽了抽。

  “在人界生活了四十年,我以为你筑巢的本领会高过那些Riot。”

  维吉尔的平静在为了清洗身上的血迹而找到卫生间时终于破碎,水箱的干枯让马桶在孤独岁月里散发出攻击性极强的气质,哪怕脸皮厚如但丁也在被这股气息攻击时抿嘴低头,偷眼看维吉尔时只感觉老哥最大的愿望是把他头朝下插进马桶里去。

  可是,维吉尔既没有投掷但丁,也没用次元斩把污染源炸成碎末,更是没有如但丁最不想看到的那样,举起他那把该死的阎魔刀切个传送门出来跑掉。他只是沉默地又走出马桶的势力范围,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

  “处理,但丁。”

  “好嘞,魔王大人。”但丁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因为心口一块大石落地而几乎要笑出来。

 

  维吉尔果然是维吉尔,不管死掉还是重生都和他当年别无二致,完全决定自己的所有生活。正如当他决定与但丁一起回来时,也完全不和他商量一句。当他们砍完最后的树根,但丁终于发现自己小心打磨了这么十几天的那些问题必须要说出口。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巨大的十字裂口已经在维吉尔身边绽放,但丁一口气差点要提到嗓子眼里憋死自己。

  怎么办?

  但丁不明白如果维吉尔就这样自顾自走掉把他扔在这里,或者直接把弟弟从传送门踢进人界会怎么样。他只好暗中调动起全身的魔力,保证自己能立刻打出让维吉尔不得不全力应对的攻击。

  如果维吉尔要和他分开,他说什么也会把他留在这里。

  然而维吉尔却像没注意到弟弟突然的紧绷,从容的魔剑士回过头看着自己的胞弟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但丁?”他平静地说。“还是你更喜欢呆在这里?别指望我会专门等你一起回去。”

  “你......”但丁恍惚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抽离一直到他像游魂一样跟着哥哥的背影走进传送门,一阵天旋地转后,视野变成熟悉的事务所房门才终于停止。

  他回到人界了。

  ——和维吉尔一起。

  哪怕静静躺在这里,像个偷窥狂一样听维吉尔的动静,但丁依然觉得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他不得不承认当初选择让出自己的卧室,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是因为他是个照顾客人感受的好主人,而是因为这里离大门最近,并且开阔地能听见事务所的所有动静。

  维吉尔在他的事务所里,正安安静静看着书的,还活着的。

  ——多么不可思议。

 

  但丁再次提高了听觉的灵敏度,火红的魔力盘旋在他卧室的门口,翻页声之外,他还听到了指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他脑中勾勒出维吉尔是怎样端正地靠坐在他的床头上,浅灰蓝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致命的黑色长刀无害地靠在一边,手里捧着硬皮的书。多么像是梦里的画面——

  “让你愚蠢的耳朵从我这里离开,弟弟。”突然,平淡却因听觉放大而显得巨大的说话声在他耳膜里炸开。“不然我就让它们消失。”

 

  感受到那股盘旋畏缩在门口的红色魔力逃跑一般地缩回去,维吉尔在黑暗中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嘴角,重新把目光放在手中的书上。

  他并不十分反感胞弟的小心和窥探,观察但丁始终十分有趣。

  多年不见,但丁变了太多,从当年肆无忌惮又吵闹的孩子变成小心翼翼的大人,与他残缺又混乱的记忆里那些属于但丁的形象全部相差甚远,几乎让他感到陌生。

  第一次地,维吉尔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一眼就看出对方心理里想什么,太多错过的光阴把他的弟弟从敞开的抽屉变成层层锁着的保险箱。

 

  “什么时候会终于装不下去,真让人好奇。”他静静地想着,感受着楼下那团温热跳动的魔力和陡然加快的心跳,手中又翻开了一页。

  “我等着你来问我答案。”




  3、

  维吉尔站在塔顶,巨大的满月在他面前沉默着静止,几乎触手可及,一瞬间他理解了为什么无数人为了建起巴别塔前赴后继,接近天空的地方确实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他转过身,曾经与他共享一个子宫的血亲向他走来。红色的半魔在灰暗的雨幕里不可思议地燃烧着靠近,穿着身愚蠢的衣服,像只羽毛鲜亮,却因为愤怒而吵闹着的漂亮红鸟,刻意拉长的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喊着:Ver——gil——

  正直青春期的半魔人成长速度惊人,但丁看起来和一年前又不一样了,似乎已经稍微懂得使用自己血脉的力量,不过——微不足道。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地,曾经与面前的人共同听过的故事又回到脑中。

  浸泡冥河会是什么感觉呢?滚烫还是冰冷?他从自己的记忆中翻找,只想到恶魔的血和魔界孕育着新生恶魔的黑河。如果这样,那他大概早已经走进了冥河太多次,浸泡地比任何生物都彻底,直到有一天冥河的河水里无法混着他自己的血,他在河水中成长到打碎所有的波涛,从此来去自如。

 

  “......我才没有什么父亲。至于这个,我只是从来就不喜欢你——”红衣半魔抬着下巴,黑白的双枪被他高高举起。

  他对上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蓝眼睛,看到里面盛满的挑衅和嘲弄。奇怪又陌生的感受在胸口涌起,仿佛老旧的绳结突然被拉动了一下,久违的混杂着愤怒的情感喷薄而出。

  没错,原来这就是最后要补上的洗礼。维吉尔在新鲜的怒火中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一瞬间穿越雨幕,挥出凌厉的斩击。

  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将是完美无缺。

 

  太安逸,太弱小。

  愚蠢,但丁,多么愚蠢,连自己的恶魔都否认的你能做到什么呢?

  他抽出刀,那吵闹的人终于没法再发出噪音,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动。与他同源的血液带着高于雨水的温度溅在他的身上,怪异的温暖带来几乎是滚烫的幻觉。维吉尔缓慢地眨动眼睛,冰冷的雨水从眼睫的尖端落下。他呼出一口气,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开,最后的浸没完成了,最后的猜测就要应验了。

  冥冥中他听到感召,命运的船只就要载他去往特洛伊,无尽的荣耀与亟待战胜的死亡相伴着在远方等候。




  4、

  ——这一切都不对,很不对。

  第不知道多少次目送维吉尔的背影离开事务所,并听到大门闷闷地合上后,但丁脸上调侃的笑容如雪融般消散,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后,静静看着自己门上的花纹。

  对于维吉尔总是这样,他可恶的老哥就像该死的当地天气,当你对他不抱希望时,他突然给你匪夷所思的晴天。当你终于以为可以舒舒服服出门野餐旅游了,又一场大雨把你浇的无话可说。

  从魔界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但丁在脑子里想过了太多的可能性,关于怎么和维吉尔相处,怎么阻止他离开,怎么不让他在去追求他那该死的力量给自己又惹出一身事,怎么劝维吉尔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拔出阎魔刀......但是,现实从来不能符合他的想象。

  维吉尔表现得竟然,真他妈就像一个,模范的合租室友。

 

  他从不过问但丁的生活,只在他攒了太多垃圾时用刀柄赶着他去收拾。除了在面对尼禄的拜访时稍显僵硬之外,他完美应付了这个他并不了解的世界。他学会了使用基本的通信工具,然后进一步学会了联系莫里森接取委托。从那一天起,维吉尔留在事务所的时间再创新低,取而代之陪伴但丁的变成了许多被拉进来的新家具,从圆桌写字台到书架全部入驻Devil May Cry,傻眼的传奇恶魔猎人和这些木头上的花纹面面相觑,不知道维吉尔哪里挣来这么多钱——在没出任何需要他收拾的乱子的情况下。

  哪怕是停留在事务所没有委托的日子,维吉尔的生活也规律得出奇,清晨六点准时出门——但丁能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那声"咔哒"极轻,像一种对懒惰者的嘲讽。然后是一整个白天的消失,在晚上随机一个时间回来,或者干脆好几天都不回来,在但丁快要彻底抓狂时,又毫无征兆地一个传送门出现在事务所,让但丁几天积攒的火都被怼进胃里。他被这团暗火烧的全身躁动却不敢发怒,只好小心地旁敲侧击对方去了哪里,生怕维吉尔会觉得这是对他的监视而一个转身走进传送门,再次毫无踪影。高傲的魔剑士一般只会简单回复“去散步”“去巡视领地”,或者干脆一句“管好自己”,然后略过欲言又止的但丁走上楼,在他用新买的家具布置妥当的书房里度过夜晚时间,好像但丁不是他唯一的弟弟,只是事务所房子里一个他不太喜欢却不能丢掉的摆件。

  维吉尔在这里,在人界,在他的身边,却又好像不在。

  就像过去他仍未回来时一样,维吉尔依然只是但丁生活里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按理来说,他应该因此感到安心,因为维吉尔似乎真的在把他的事务所当做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经营。可但丁也说不好,这和在魔界时——维吉尔一定要把洞穴里可能存在的恶魔卵全部杀死再平一遍地,哪怕他们只是在这里歇息一晚上——有什么不同。

  但丁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那些魔界的日子。那段短暂的日子里,维吉尔离他前所未有的近。

  那时候他们虽然像现在一样不怎么交流,但却始终待在一起,做着同样的事,在不需要清扫捣乱的恶魔时如孩童时一样缠斗在一起,用肢体代替语言进行久违的交流,凶狠地飞上天空又砸进大地。但丁赤红的恶魔面咆哮着一种巨大的畅快,最后一次从魔界归来后他的恶魔再也没有像这样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力量,驾驭红色沸腾的魔力如同火焰般燃烧一切,与蓝色的恶魔对撞。

  在远离人类世界的地方,本能比所有思想走的都快。一次战斗后,他从天而降,用魔剑穿透兄长的腹部将他钉在地面。两个恶魔随即气喘吁吁地变回人形,他喘着气,喊着嘿维吉尔,但丁得一分,然后让那把剑化作魔力消失。他瘫坐在维吉尔旁边的地上,看着对方慢慢坐起身来,不满地哼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胃部碎片的血,色泽偏浅的嘴唇染成危险的鲜红。

  一定是因为身体里的恶魔本能还未褪去,但丁在思想经过大脑之前先做出了行动。

  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拉着维吉尔的肩膀把他拽到自己身前,他们的同样染着血的嘴唇猛地碰在一起。

  “砰!”一声响,震惊的蓝灰色眼睛在他眼中突然放大。

  疼痛终于把他的意识拽回人类逻辑,作为一个吻来说这糟糕坏了,他们的牙齿撞裂了对方的嘴唇,高耸的鼻梁也碰在一起,让两个人都流下生理性的眼泪。他感觉到,维吉尔一瞬间静止,呼吸也停了。

  天哪,我在干什么,不不不这糟透了。

 

  但丁保持着和自己的兄长嘴唇相贴的姿势僵住,却听到近处传来轻微地啧的一声。

  紧接着,一只手绕过他的白发抓住他的后脖子,将他刚要退却的脑袋又按了回去,尖利的虎牙咬进他的嘴唇,撕裂出更多的血。他下意识地咬回去,又用杂志上学的吻技用舌头去撬对方整齐的齿列,在舌头也被划伤后后知后觉地担心维吉尔会把这块侵入他口腔的肉咬掉带走,就又专注地去和对方做嘴唇上的斗争,像热烈的恋人又像争斗的仇敌。当他们喘着粗气分开时,两张相似的脸下半部分被鲜红的血染遍,看起来几乎有些骇人。

  他们坐在魔界的土地上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维吉尔用拇指抹干净了脸,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站起身来。“走吧。”他说,然后就如他们开始战斗之前一样,大步向远方走去。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孪生子交换血腥的吻,而只是一次平常的中场休息。

  他们都在没提过这个如同互相吞噬般的亲吻。

 

  坐在桌前,但丁又一次想起这段记忆,他摸着自己的嘴唇,刺痛的感觉残留地如此清晰。

  就像当天看着兄长的背影时一样,他想说维吉尔,你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5、

  一切的终点在哪里?

  ......或者,命运就书写成这样?

  在缺血导致的昏迷中,过往的人生的碎片又到处飞溅,落到哪里就自顾自流淌开。阎魔刀递到他手上,男人低声说它选择了你,带着茧的手掠过他的手背,触感像坚硬的羽毛。这并不容易,维吉尔,但我相信我的儿子可以做到。上帝对利百加预言,两国在你腹内,两族要从你身上出来;这族必强于那族,将来大的要服侍小的。女人的指尖轻缓地掠过他的脖颈,但丁总是弄坏我的书,他的脸埋在红色围巾里闷闷地讲。阿喀琉斯握住命运注定的宝剑,闪亮的表面映出他因兴奋而涨红的脸。他收刀,一脚将恶魔残存的头颅踏碎,狭窄的巷子里尸骸遍地。斯巴达的儿子就在这里,尽可以都来试试看吧,他发出嘲弄。但丁被他砸进墙里,他靠近那张喘息的脸孔发出低吼,别来妨碍我,但丁。太大意了,蠢货!燃烧的蓝眼睛猛地靠近,一记头槌结结实实撞在他额头上。

  然后他睁开眼,灵魂仿佛离开肉体,俯视着自己失去脊椎的躯体在血浆里因为神经反射痉挛抽搐,像某种虫子一样。他想到自己童年时对着火焰浓烟发过的誓,在取回父亲的力量前将永不停息,直到他登上最终的高处。

  三只红眼注视着他,他沉默地回望,碎掉的声带让他没什么想发出声音的欲望。蒙德斯不喜欢这种冒犯,所以下一刻所有的视野变成红色,眼睛从眼眶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去。

  他走到半山腰就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将胜利又还给斯巴达的手下败将。父亲会看到他的结局吗?

 

  痛觉归根到底是一种生理刺激,作用无非是给予身体警示和告知肢体受损程度。当这两种作用不再具有意义,极端的痛苦尽头也只是失真而已。蒙德斯在捕获斯巴达之子后急迫地想要欣赏俘虏的丑态,把他的记忆和大脑一次次搅碎,人生最初八年的回忆像被打碎一地的彩色玻璃。以至于当魔界之王想要从中取材编织幻境时发现只能做出拙劣的产物,他在虚幻的感知中流过几次眼泪,咬碎又吐掉了几次后槽牙,然后一次比一次苏醒得更快速。直到幻境再也无法困住他,他对高高在上的三只眼睛露出血淋淋的笑。

  “难怪你当年败给斯巴达......多么拙劣啊。”

  浸泡在血里的肺再次将他拖入窒息的黑暗,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讽刺。

  而我败给了这样的对手,多么可笑啊。

 

  冥冥中他并不想要在这时候见到父母,所以他们就不出现在他的梦里,渐渐从他的意识里远去。他认为自己也并不想要见到但丁,可不知为什么,他血亲的脸总徘徊不去。临近的记忆过于鲜活,红色飞扬的衣服像跳动的火,这团愚蠢的火苗竟然就真的带给他光亮。

  “多么荒谬......你竟然还在这里。”

        他站在纯白的世界里喃喃自语,用手拨开挡在胞弟那双眼睛前的头发,吵闹的红鸟安静地在近处望着他。 “明明我既没有杀了你,也不想爱你。”

 

  他在打没尽头的仗,可他现在还不算失败,经历的痛苦会帮他战胜新的痛苦,和过去每一次他从恶魔的攻击里活下来没什么两样。

 

  蒙德斯的耐心在耗尽,终于有一天,他曾经拿来取乐的项目开始让他烦躁,他开始寻求更简单有效的做法。

  “你会成为我忠诚的奴隶,斯巴达的儿子。”他发出恶意的笑声。“我赐予你新生,你就要变得洁净了,黑天使。”漆黑的甲胄向维吉尔飞来,沉重的金属压在他双眼上,在金属的腥气中,全部的世界变成黑色,只有喘息和心跳声填满了感知。

  所以这就是终点。

  一切的尽头就是这样。

  ——也只是这样。

 

  维吉尔睁开眼睛,站在黑暗的世界里。不出意外地看到他红色的兄弟站在不远处,作为唯一的生灵那样鲜艳的惊人,仿佛所有污秽的东西都被他烧灼而无法沾染他一丝一毫。

  多么美丽,多么炫目的红色恶魔。

  “这就是终点了......你怎么还没走。”他嘶嘶地低声说。“我幸运的弟弟,你要来看我的下场吗?”

  这次的但丁看起来却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像往常沉默着一言不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奇异的怜悯,红色的半魔向狼狈的兄长投来近乎悲哀的注视。

  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维吉尔感到自己的胸口突然又翻卷出一如当年塔顶一般的愤怒,那纯净的蓝色又一次点燃了他。

  “我不会允许你......再来怜悯和嘲弄我。”他收起上唇,露出尖牙对着这形象低声怒吼。“我还没有输的彻底。”

  “可是,哥哥,维吉尔。”第一次地,他听到这个但丁发出声音,他从没有听过这个吵闹的弟弟用这样悲伤的语气对他讲话。

 

  “你也再不可能赢了。”红色的影子轻声说。“而你曾战胜的又真正换来什么了吗?”

 

  他呆住了,一切话语和念头都被一扫而空。

  为了什么舍弃?

  为了什么战斗?

  为什么终点一无所有,为什么需要战胜的东西没有尽头?

  如果跪在黑暗的地狱里腐烂掉就是他的结局,他曾经克服的痛苦又到底带来了什么?

 

  但丁站在那里,他红色的兄弟不说话,却也不消失。

  火焰从心脏里烧进四肢,没有来由的狂怒占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冲出,两只手抓住胞弟鲜红的衣领。

  “你......”他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如沙土般碎裂消失,紧接着脚下一空,他被重力带着抛向无尽的跌落,他看着自己下坠,躯体的碎片四处飞扬。胞弟的身影在视野中急速缩小,红色的星星越发高得遥远,终于看不到了。

  无止境的失重里,他现实的躯体向他传来不可思议的痛苦,脊椎在重压下不住哀鸣,全身的骨骼在反复粉碎后又移位,直到与冰冷的金属紧密贴合。他听到自己的躯体各处传来噼里啪啦的脆响,头颅内部也传来生锈齿轮咬合的声音,尖锐地钻穿他的颅骨。

 

  如果他早就战胜了这一切,为什么他的躯体依然在破坏与痛苦里战栗不休?

  如果那么多次战斗后的胜利什么也不代表,如果他无法通过这些磨炼从自己的血脉里获取力量?

  如果,他人生的所有失去并非是他自己为了登上更高而主动选择?

  如果冥河并不洗礼他,而只是卷起呼啸的亡魂嘲笑他的疯狂再把他带走?

 

  无尽的下坠中,他试图重新想起母亲的容貌,只得到一团金色的影子。

  是,没错,这是他已经舍弃的东西,也是他的选择。

  巨大的的嗡鸣中,他经过的战斗,他战胜的敌人,他打败的痛苦,所有的经历都呼啸着远去。

  “不......”他在空荡荡的意识里呼喊,也不知是给谁听。“不会。”

  我还有最后的战斗,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我不会让蒙德斯得到他想要的。我不会再一次败给他。

  在意识消散前,他最后一次检视自己所剩的东西,确信除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愤怒外空无一物,他靠这两样东西的力量摆渡过短暂一生里所有困难的河流。

  就算意识彻底消失,他的怒火会带着他的躯体与仇敌战斗到死亡,他身上再没有什么能融化这样坚固的仇恨,他坚信没有什么能让他对最后的敌人低头。




  6、

  他站在维吉尔面前,维吉尔站在那座塔顶。蓝色的恶魔背靠着满月,长长的衣摆在风里飘摇。

  然后一跃而下。

  他用最快的速度向蓝色消逝的影子冲去,紧跟着对方跳下,明亮的满月碎成粉末,雨倒着往天上流。

  ——他从天空坠落。

  红墓市的残骸在他下方展开——街道断裂,建筑倾塌。他坠落时经过钟楼的尖顶,秒针在倒着转动不休。天空昏红的光芒在他背后,笼罩着所有死去的建筑物,街道上流淌着暗红的血河。

  轰隆一声,他砸穿了一座小教堂的尖顶,在昏暗的室内落地却轻如羽毛。玻璃彩窗投下斑驳的光影,基督坐在宝座上,分开绵羊与山羊,决定永生与永刑。天使吹响号角,死人从坟墓中复活。

  他听到教堂的管风琴发出轰鸣,回头看到中心的大彩窗下靠坐着黑色的人影,被叛逆刺穿胸口钉死在华丽的祭坛上,他的血在红色的地毯上蔓延开一片不规则的黑色。

  走近,他认出那是维吉尔,苍白的眼睛仍然睁开,血和彩色破碎的光让他大理石像般的脸苍白一片。

  奇怪地,他并不恐慌,而是怪异地平静着。

  “为什么?”他问。

  “因为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尸体对他说。“所以这是你一定会做的事。”

  遥远的圣歌再次奏响了,他再听不到更多声音。

  他抬起左手,遥远的伤口又裂开,尝试性地握紧,突然有了坚硬的触感,金色的链子从伤口里掉出,他用另一只手去拉,鲜红的吊坠随着血一起被扯出来。

  他去碰那红色的宝石,它却像心脏一样炸裂开,更多粘稠的血喷溅在他脸上,圣歌越来越响,教堂在摇晃中逐渐崩塌,祭坛上的恶魔逐渐被黑色的盔甲覆盖。

  恍惚间,他想到母亲讲过的故事,关于什么神话人物的命运,当他的生命被唯一的弱点锁定,他便注定要走上那死地。

  ——多么荒谬啊。

 

  但丁从梦里惊醒,猛然坐起身来,眩晕感让他不住地犯恶心,他这才发现自己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他喘着粗气跳下沙发,在一片黑暗的事务所里踩着嘎吱叫的楼梯奔上二楼,停在自己的卧室门前。

  没有灯,没有动静。

  维吉尔还没有回来。

  从维吉尔回来之后,他真的很久没做这种梦了。他猜诱因是前不久他们的矛盾。

  维吉尔对人界的一切适应良好,也并不抗拒了解新科技。但是,他仍然坚定着他那奇怪的魔界作息。他晚上从不睡觉,在发现这点后,只要维吉尔待在事务所的夜晚,但丁总也无法入眠,在对什么失去控制的恐慌中听着一整夜翻书声也无法入睡。同样,在第一次尝试弟弟热情推荐的人界披萨导致不得不由划开胃部终止的剧烈呕吐反应后,维吉尔开始拒绝一切人界食物,坚定地把魂石当做自己唯一的食谱。

  他的哥哥像一头徘徊在人界边缘的野兽,遵守着这里的规矩,却不愿意成为这里的一员。

  那天维吉尔照样深夜回来,直接着陆在厨房。但丁听到动静立刻冲出去,维吉尔身上冒着浓重的血腥味,手里提着一袋子魂石正要放进柜子里。他身上的气息如此该死的熟悉。

  “嘿,看起来我们的维吉宝宝刚刚结束他的长途旅游。”但丁靠在厨房门上出声,声音里有种刻意柔和的亲昵。

  维吉尔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别用恶心的语气评价我的狩猎行为。”

  “维吉尔,你去了魔界。”但丁的声音骤然冷下来,火药味随着他的焦躁扩散到整个厨房。

  “哦?”维吉尔微微一怔,随即竟然似笑非笑地露出古怪的神情“如果这就是你的伟大发现,我得说,我没再带一棵树出来。”

  这是我想问的事吗?!但丁几乎就要把这话喊出声,但却在出口的前一秒泄了气。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不能继续这样。

  站在死寂又炎热的黑暗里,但丁静静地想着。

  无论维吉尔在外面做什么,都不应该有任何新的变故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登上另一棵树或者另一座塔,然后举起武器再挥下。不能继续这样等下去,等待从来没有好结果,他用一生明白了这样的道理。

  ——我应该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但丁试过几次,借口去甜品店、去商店、去做委托还债,他跟着维吉尔,试图看看他行踪不定的哥哥到底在做些什么。可维吉尔只是走。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去旧书店,有几次就站在城郊那座废弃教堂的尖顶下,仰头看那些碎裂的彩窗,一站就是一个小时。他什么也不做。

  那些疯狂的野心,残酷的渴望,仿佛已经从他身上远去,他兄弟从不熄的阴森蓝火变成了远处的极光,他鲜明的存在从未如这一刻一般显得飘忽不定,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远去。

  但丁站在远处,因为极度的违和而胃部痉挛。他不希望看到维吉尔继续他的狗屁追求——当然不!可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有限的印象里,他不记得维吉尔做过任何无目的的事。

 

  这不对。有什么不对。

  可什么该是对的?

  维吉尔,说到底,你为什么会回来,又为什么在这里停留呢?

 

  终于一次,他尾随着维吉尔越走越远,来到一片荒野。苍白的烈日下,维吉尔停下脚步,风把魔剑士黑色的外套吹得飞扬,他转过头,拔出阎魔刀。

  “出来吧,但丁。如果你想打架的话,我可以满足你。”

  但丁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表情晦暗不明。

  他的兄长眯起眼睛看他,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仿佛透明,却又锐利如同刀剑,那一刻他看起来前所未有地像是恶魔。

  “你,”维吉尔举起阎魔刀,指向红风衣的恶魔猎人。“我不记得我给过你干涉我生活的权利。你长大了,但丁,别像小时候一样,离开哥哥就哭哭啼啼。”

  但丁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微微低着头,从额前白发的缝隙里看向维吉尔。

  “你真以为你能瞒过我?你在跟着我,在我去过的地方,问那里的人我都做了什么。”维吉尔向前迈步,刀锋上的闪光离他更近了一步,尖锐的威势步步紧逼。

  “你在做什么?看守你带回来的麻烦?”那双寒冰一样的眼睛穿过白发,直直刺向他的眼睛。维吉尔竟然突然嗤笑出声。锁定他的瞳孔收成一条竖线,残酷的讽刺从中流淌而出。

  “......好方便你这次能早点解决?在出事前先......”

  “先做什么??!”

  但丁猛然抬起头,他的怒气在吼叫中轰然爆发,红色的魔力激荡着冲向近在咫尺的兄长。

 

  那天他们在回到人间后第一次大打出手,把刀剑捅进对方身体又抽出。但丁在战斗中发出吼叫,仿佛发泄着自己几个月不能言说的混沌恐慌。维吉尔终于又离他如此近,为什么明明是唯一的兄弟,他们却只能在血与刀的厮杀中稍微靠近对方,凭借本能无所顾忌地行事,其他时候却连说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上千百遍。

  “维吉尔!你不能总是......”但丁挥动魔剑,劈向维吉尔,巨大的声响中火花迸溅,他燃烧着猩红色魔力的眼中闪烁着自己意识不到的怨恨和痛苦,零星的话语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混杂在战斗的巨响里模糊不清。

  “总是这样......!”又一声巨响,他们两个人碰撞后倒飞出去,又借着踩裂开大地的力量再次流星一样相撞。

 

  终于,荒野的声音再次只剩下呼啸的风,长久的疲倦和走神让但丁比他想象中落败的还要快。这一次维吉尔在他身边收刀站立,喘着气,残破而染血的风衣在荒野的风里猎猎飞舞,而但丁躺在地上,断了一半的肋骨,在剧烈的咳嗽中吐了几口血。

  “这次是我赢了,弟弟。”蓝色的恶魔独特低沉的声线因为受损的肺部而显得有些嘶哑。

 

  但丁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如果不是骨头还在咔嚓咔嚓地长,他真要看着这张可恶的脸笑出声了。

  他又想起来小时候缠着维吉尔打斗的往事,其实一直都是如此,哪怕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维吉尔从来不喜欢和但丁待在一起。

  弟弟对他冷酷的兄长来说,大概只是可恶的责任、不胜其烦的打扰,是一种他需要努力忍受才能与之相处的愚蠢存在。

  也许小孩子就是最敏锐,在那么早的时候但丁就知道战斗是唯一把哥哥拉进他世界的方法,可他现在却连小时候无所顾忌的胆量也不再有,能把哥哥的手与他拉在一起,用轻柔的声音要他们好好相处的金发女人已经消失了三十多年了。

  多么可笑,但丁想。

  他那么渴望和维吉尔待在一起,可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却又好像比他不在的时候更糟。

  维吉尔在搅乱但丁生活这方面天赋异禀,每次闯进来都要把他的心和大脑搞得一塌糊涂才罢休。

  他可恶的哥哥突然出现,突然死去,又突然活过来。距离维吉尔用一座高塔把他还没起步的人生砸的稀巴烂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了——可是我那时候才刚成年啊,他想。那该死的一天把他的人生分成两段,那天他除了多说了些什么少做了些什么外真的干的不错——真的。可惜就是话说出口太快了然后伸手又太慢了,然后——Bingo,所有事情就全他妈的完蛋了。结果就是一个人待着,血、血、血,更漫长没尽头的一个人待着。

 

  “你就是个可恶的混蛋......”但丁艰难地喃喃自语。维吉尔站在他面前,歪着头俯视着自己的弟弟,高挑的身形挡住了阳光,棱角锋利的脸庞沉入阴影模糊不清。

  “......而我是个无聊的笑话。”但丁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一大半。他不再理会胜利者,聚起剩余的魔力化出红色的魔人,挥动翅膀飞向高空。他在半空中看到维吉尔仍然站在原地,衣摆猎猎飞舞,笔直的身形仿佛一杆插在地上的深色旗帜。

  他的血亲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弟,却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7、

  他从无边无尽的黑梦里醒过来,眼前飘着雾气。当他睁开眼睛时看到铁锈红的天空仿佛倒悬的血海,教士念诵《启示录》的声音比他自己的一切先在脑中响起。那声音讲到末日七碗的审判,第二位天使让海水变得好像死人的血,对敌神者的审判与刑罚没有穷尽。

  于是他抬头仰望颤动的世界,恍惚间仿佛看到猩红的浪潮将他卷走了,晕眩与痛苦终于降临。意识被卷上天空又摔落下来,在即将粉身碎骨的恐惧中意识到大地正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他坐起身来,对着陌生的天与地,发觉自身空荡如新生于世。

  他看着围拢来畸形怪物渴食的眼睛,几件事卡顿一下便争先恐后跳进脑子:第一是enpusa,这东西的名字;第二,他仍存在切实的形体;第三,这具身体并非初生而是将死。

  身体先于意识活动,在拧下最后一颗脑袋时踉跄了一下,他跪倒在地,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杂着胃液直冲鼻腔,他在拉动风箱般嘶哑的喘息中将肚子里的内容物吐了个干净,液体混合着固体从他的喉咙里流出,视野里的一切变白又剥落,怪异的色块扭动着挤进来,拼成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黑色的血。

  白发。

  鲜红色衣摆。

  闪光的大剑,黑白色双枪。

  枪口的焰火,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什么?

 

  画面跳进他的世界,仿佛卡顿的机器被猛拍一记而终于快速运作。他于是记起他的名字,也记起他是怎么生存又怎么死去。

  “……Vergil。”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第一声并不容易,但有开始一切都简单。斯巴达的长子远眺魔界无垠的大地,站在这故土和牢笼的正中,为自己荒诞而不可知的死与生发笑。

 

  能确定的只有生存,能质疑的只有生存。

  他向前迈出第一步。

 

  他在猩红的荒原上邂逅梦魇的恶魔,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就变得不同。记忆混沌地更替着所处的场景,如同乱接的胶卷带。上一秒他拖着比自己高的阎魔刀躲避成群的地狱蝙蝠,下一秒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Fury的躯体正在化成灰烬消失,缺失的左肩在温暖的红色水洼里缓慢重生,使他突然感到一阵困意。一眨眼后他又在无垠的黑色土地上奔跑,三只红色发光的眼睛高挂在雾瘴封锁的天空之上。他抬起头,面前又变成熟悉的建筑,红衣白发的身影身背大剑,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双眼正中。

  轰隆一声巨响,所有的感官都消退,一片虚无中,莫名熟悉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维吉尔......孪生弟弟的失败品,让你父亲蒙羞的长子。

  你往何处去?你还剩下什么?

 

  在被蓝焰灼烧时,它残存的口器里吐出最后的诅咒。

  ......斯巴达之子。它在嘶鸣和哀嚎里化成灰烬。你父亲的罪要你来偿还,你要永世困在被你们背叛的土地上,受尽痛苦再死去。

  “死者不配言语。”维吉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消散的灰烬与熄灭的火焰,魔力爆发带来的后遗症清晰可见。他全身如开裂的大理石像般沟壑纵横,粉末从肢体的末端不断落下,恶魔的竖瞳若隐若现,在黑暗中亮的诡异。

  这还不是终点。

  句号没有画上。

  目的地清晰可见。

  能做到的事情还有太多,而他已经找到真正的答案。

  只需要离开这里......然后找到阎魔刀。

 

  他站在黑暗的老宅,三十年后第一次地又看到了那张古老的画像。父亲的容貌早已模糊不清,白发的双子被焦黑占据,伊娃的金发却依然在破损的画布上闪耀。

  ——原来母亲的容貌是这样。

  长久岁月以来,那团模糊温暖的金色影子终于又清晰起来。他闻到一阵温暖的香气,记不清那是什么,大脑却几乎在一瞬间昏沉下去。

  他一直明白,只要他想,他永远不会忘掉这些——母亲的容貌,父亲的声音,弟弟的吵闹。他会记得,即使他的大脑碎掉又重组千万次也一样。

  因什么决定了忘却?

  ——因为那是唯一我无法战胜的东西。黑暗的地狱里,俘虏在新的重组中一动不动的思考,魔帝巨大的身形若隐若现。

  这是必须要舍弃的东西,现在,我只需要记得我是谁。

 

  他拔出刀刃,他那红色的血亲静静地向他凝望着,一言不发。

  因为什么而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因为什么而最终丢掉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什么而死去又无法真正死去?

  困扰他一生的东西,始终没能抛弃的东西,被梦魇寄生着的东西......冥河无法洗涤而把最终的失败带给他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这样。不完美的就丢掉,不利于生存的就舍弃。

  他用刀刃捅穿自己的胸口,想到幼年第一次遭遇寄生的恶魔,他砍掉被污染的右手,下一刀就斩开那颗丑陋的头颅。

  ——多么简单的道理,生命以外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是那只右手,改变不了的就清除,所谓臻至完美就是剔除掉无用的事物,没有什么真正不可或缺。

  他感受到长久不散的疼痛瞬间消失无踪,总伴随他的三轮血太阳和缥缈的红色影子也陌生而模糊起来,灵魂如同终于澄澈一般,轻盈的就要飞上高空去。



  8、

  但丁在落地后久违地踉跄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飞还是因为心不在焉。事务所的大门就在面前,他却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无比熟悉的魔力正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维吉尔在事务所等他。

  真是的,他早该想到,他偏心的老爹给他老哥的那把该死的刀就是有这种从从容容想去哪就去哪的能力。

  但丁发誓,除了今天以外的任何一天,如果他发现维吉尔竟然会在事务所等待他,那绝对都是一件让他无比高兴的事情——可惜,维吉尔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给但丁找不痛快。

  只有今天,偏偏是今天,他一点也不想看到维吉尔的脸。

  可是,这么站着也不是个办法。他想。在他感应到维吉尔的同时,他血脉相连的哥哥也一定注意到自己的蠢蛋弟弟正站在房门口。按那个家伙的性格,但丁猜自己再在这里站一会,马上房门就会自己发出几句讽刺的话。

  ——而我选择更体面的那种。但丁有气无力地腹诽着,还是推开了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维吉尔并没有在他楼上心爱的书房里,相反,他正坐在事务所的办公桌后面,占据着平时但丁的位置。

  哦,这真是太棒了,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如果说有什么是但丁从自己过去的人生里总结出来的最大经验,那就是当你认为事情很糟糕时,其实事情更糟糕。当但丁低头看向桌面时,这项规律再次应验了。

  桌子上躺着一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手套——破的。

  “......你翻了我的抽屉。”不是疑问句,但丁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因为私人隐私被侵犯而愤怒一下,哪怕是象征性的,然而他只是有气无力地陈述了一遍维吉尔的作为。

  “没错。”维吉尔毫无波澜地回答。“不想给我解释一下吗,弟弟?”

  “什么解释不解释的。”但丁仰着脸叹了口气,然后他弯腰,双手摆动着做出一个夸张的行礼动作:“所以,既然您已经看到您想看的了,那能不能劳烦魔王大人挪一挪他尊贵的屁股,把那个位置让给他可怜的主人呢?”

  “错误的回答。别犯蠢了,但丁。”

  维吉尔一动不动,他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穿透着但丁,双臂在胸前抱起,好像一个旁观着滑稽表演的严苛观众。

  但丁的两只胳膊垮了下来,他弯下身子,像一个发条用尽的小丑木偶。

  在怪异的姿势下静止了一会,突然,他把一只手甩在额头上,闷闷地出声:“好吧,伟大的维吉尔,你要看什么我就要给你表演什么对吗?”他又猛然抬起头来,几乎是怨气的东西从他凌乱白发后的眼睛里射出来。他一步步走近端坐着的蓝色半魔,一把将办公桌推到一边。他的膝盖贴上维吉尔的,倾身靠近对方,一只手握成拳,猛地砸在维吉尔脸旁边的椅背上,他们两个人都随着椅子震动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你这个死脑子的蠢货,在我手上划了一刀然后去跳那该死的塔!然后你软弱的弟弟就为这么件破事留着这块破布,时不时拿出来哇哇哭一次,怎么样?你满意了吗?这是你想听的吗?”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维吉尔与他已经不再如年轻时一般别无二致,近距离下也不再像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前浅色的眼中闪烁着灼烧他的苍白火焰。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维吉尔?你是为了什么勉强和我一起回来?”他又低声地说着,咬紧了牙关,克制着不打断眼前这个人的骨头前所未有地困难。

 

  “......多么奇怪,但丁。”长久的静默后,维吉尔突然出声。“在我问你之前,你竟然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倏然站起身来,重新在他熟悉的方位俯视着但丁,让对方不由得直起身又后退了半步。

  “我从你这里得到过什么呢,我的弟弟?我的东西你倒是拿走的更多。”他的面孔一步步靠近但丁的,几乎像一条吐着信子接近的蛇。

  “小时候我的书,后来我获得的力量和武器,接着是我的项链.....当然,还有我的死亡,这也被你拿去了,也许这也是你给我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但丁的表情崩塌了一瞬。

  “现在你还想要取走我的什么?我的自由?我的顺从?”他轻声说:“你已经什么都有了,我幸运的弟弟,你还想要什么?”

  “——你还在恐惧什么?”问题仍在继续,蓝色的恶魔笑出了声。“只是猜测,你害怕再次取走......”

  但丁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维吉尔的脸颊,把剩下的话语全部截断。他瞬间的发力将维吉尔按回座位上,手指如同钢圈般将对方的头颅锁在靠垫上。

  “你为什么非要......”但丁瞪大了眼睛,牙齿颤抖着,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一瞬间怒火和悲哀不知道谁占了上风。“只有你不能,只有你不应该......”

  浅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的失态,尽管被暴力压制在椅子上,脸颊被掐出淤青,维吉尔的神情中依然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暴怒,反而闪烁着饶有兴味的探究神色。

  不应该什么?那双眼睛无声地发问。

  看看你,你的手在抖。接着是无声的嘲笑。

 

  但丁的大脑轰的一声陷入灼烧,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他想到无数个在这种寂静里不能入眠的夜晚,无数混乱又杂糅着酒精和血的画面。

  快停下。他喃喃自语着。这种痛苦为什么没有尽头?为什么不能停下?无数的场景在他眼中呼啸而过,血液冲击着耳膜轰轰作响,现实离他远去,他的手指开始缓慢地下移。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维吉尔也依然只带给他愤怒。他恍恍惚惚地想着。而他自己的怨恨也没有消解过,只是在漫长的孤独里,它奢侈到不能触及。

  而他夺走了维吉尔的那么多东西,他的哥哥也理所应当要一样地怨恨他。

 

  这就是母亲两个孩子的结局了,他试图去再看一眼桌角伊娃的照片。她会看到这一幕吗?

  柔软温热的触感从遥远的地方重新回到他的指尖,他喘着气重重地眨了两下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正狠狠掐在维吉尔的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在苍白变形的皮肤上极为显眼。

  像被火烧到一样,他立刻抽回手,心跳的声音更大了,他简直怀疑自己实际上掐坏的是自己的脖子,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他眼前发黑起来,巨大的晕眩让他几乎站不住,维吉尔的脸上爬上青紫的裂痕又消失,眼瞳也在猩红和灰蓝间不住地闪动着。

  这不对,他不断地自言自语。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维吉尔已经回来了。梦里的管风琴却响起,打断了所有思绪。

 

  突然,他的手腕被什么死死抓住,接着往前拉拽,让他的手指重新触摸上了温热的皮肤。

  “原来这真的是你恐惧的事。”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愚蠢。”

  他因这声音而从幻觉里逃脱,却看到维吉尔正掐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指头重新放上自己的喉咙,接着用自己的干燥的手指牵引着他的。

  “听清楚我的话,但丁,看着我的眼睛不许挪开。”

  没等他做出别的反应,维吉尔那只包覆着他的手骤然魔人化,苍青的鳞片中爆发出巨大的握力,一瞬间,骨头断裂血管破碎的触觉从他的手中清晰地传来。

  “!”一瞬间,但丁几乎不能思考任何事,巨大的恐惧让他一瞬间汗湿了后背,整个人颤抖着无法停下。他只是本能顺从地回望着维吉尔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蓝色的鳞爪撤走了,他手心里的触感被无限放大着。

  他感受到骨头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重塑,软骨重新顶上他的手掌,血管和韧带快速重新连接,直到脉搏再一次有力地跳动,有力的生命震动着他的手掌。

  维吉尔微微侧过头,将颈动脉更紧密地贴在但丁的手心上,看起来几乎像个无害的猫科动物。

  “看到了吗,但丁。”他说。“我已经获取到了足够的力量,你无法再次杀死我。”

 

  混乱的噪声骤然消失。

  但丁静静感受着那温暖的跳动,杂乱的思绪前所未有地遥远了。

  无害的安静与空白统治了他的思维。他所能知道的只是维吉尔保持着让他手掌黏在自己脖子上的动作,把他半拖半架到了沙发上,然后把他丢了进去。直到砸进柔软的沙发里,但丁的大脑才终于转明白了刚刚发生的事。

  ——什么?

  哇哦。

  他想,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

  我是说,哇哦。

 

  维吉尔在他旁边坐下,嫌弃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让他赶紧回归可以谈话的样子。“你的问题解决了。”他宣布。“现在你可以向我提问,我会回答。”

  第一个问题依然过了许久才被提出。

  “你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回答毫不犹豫。“我出色地适应了这个混乱的世界,特别,我还给你糟糕的经营挽回了口碑,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基本的礼貌,懂得向我表示感激。”

  “......别开玩笑说是为了我这么做的。”

  “实际上,确实是。当然,别太得意,更大的成分是为我自己,还有尼禄。别忘了,我说过,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但丁被这直白的回答差点噎的一口气上不来,他简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呆了一会,他突然真的像个小弟弟一样大声嚷嚷起来:“那你不让我跟着你!”

  “我的意愿不包括被人监视。”

  “动不动好几天不回事务所!”

  “也许你认为你的新家具是天上掉下来的。顺便,你问过你债务情况的变化吗?”

  “没委托的时候呢?”

  “适应的条件是观察。”

  “问你去哪里也从来不愿意理会我!”

  “和第一个问题一样,但丁,重复的问题不要再问。”

  但丁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欲哭无泪的嘟囔。

  “不是,哪有你这种哥哥啊!你这样,我只会觉得你讨厌和我待在一起才对吧!”

  “你的迟钝令人震惊。另外,你似乎没有向我提出过共同进行任务的意愿,也从来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回来。”

  “我提了你会答应?我问了你会讲?”

  “为什么不会?但丁,我说过,你想要的东西就自己来取。”

  “我那是怕你听我问了,你一时兴起就又走掉了......”发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事情其实只是因为老哥的魔界脑回路,但丁无力地辩解着。“阎魔刀我是追不上的,你能明白吗?”

  “......指望我猜到你在想什么吗,那是不可能的,你应该学会自己表达。”

  “......我猜我不太难懂,而且我们小时候一块生活了好多年?”

  “你和那时候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烦人。另外,小时候的记忆,我大部分记不清了。”

  气氛又冷下来了,两个强大的半魔坐在沙发上瞪大着眼睛面面相觑,场面好像某种幽默默剧。

  “啊——我的老天。”但丁呻吟着把自己从端坐的姿势变成全部托付给沙发,在软垫子上弹了一下又捂住脸。“这简直是我这辈子进行过最诡异的谈话。”

  “为什么?我想我回答了你所有的问题。”对面的半魔发出不解的声音。

  “没有,没什么,挺好的,真的太好了老哥,前所未有的。”声音从手指缝里面传出来。“但是,我依然不明白,我们固执的维吉尔怎么就一下子舍得把眼睛从脑门上拿下来,看一眼他可怜的弟弟和儿子呢?老天,你年轻时候完全不是这样的,那一刀真的太痛了好吗?”

  这一次,回答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传来。严肃的兄长正襟危坐,似乎正在思考应该怎么组织语言。

  良久,他终于出声。

  “但丁,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你是我需要克服的弱点。”

  “是吗?那真是荣幸之至了。”但丁立刻气哼哼地冒出声来。

  “你,母亲,父亲,我人生最早的记忆,从这里出发的攻击会让我很难应付。”维吉尔瞥了一眼半死不活摊着的但丁,好像在看一堆被踢翻的披萨盒子,眼中的尖锐却消失了,几乎给他的弟弟一种温和的错觉。

  “蒙德斯也利用了这点,他......”他表情平常地说,但丁却从沙发上一下子弹了起来:“提那个下地狱的混蛋干......”

  “......利用那些制造的幻境,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维吉尔的声音完全没有被打断。“我舍弃了大部分回忆来应对,所以,但丁,我说不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确实是事实。之后他利用母亲的项链让黑骑士对他效忠,到底还是给我带来了失败。”

  他又瞟了一眼但丁,中年的弟弟脸上那种轻松的神情又被紧绷替代了,严肃的表情几乎像他残存的黑骑士时期的记忆中,当初那个但丁独自走上马拉提岛的样子。

  好吧,也许项链也不全是坏事。他想。

  “那之后呢?”他的弟弟轻声问,泛着绿色的蓝眼睛里闪动着柔软又痛苦的东西。

  “之后,我又复生,寻找阎魔刀。我那时候状态很差,认为自己很快会再次消失,并且也认为应该彻底清除曾经让我失败的东西,所以你看到了尤里增。” 维吉尔的讲述骤然停止,因为面前的弟弟突然重重拥抱了他,双手环上他的后背,毛茸茸的白脑袋抵在他肩膀上。

  “......然后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你怎么了,但丁?”维吉尔结束了最后的讲述,他有些茫然地发问,双手静静放在身侧。

  “......全部是你自己。”沉闷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我什么也没有为你做到,和年轻时候一样,我还差点杀了你。”

  “什么?”维吉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但丁后背上。“虽然我并不想夸赞你第一次的表现,但最后你还是很有成效地帮助了V,不然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其实还有更多,他默默想着,但他猜有些事自己永远不会告诉但丁。

  恶魔因为强烈的愿望而得以留存于世,失去记得他名字的生物,失去渴望完成的事,他就会彻底消失。

  他在颓败的肉体和受损的精神下又想起红色的半魔,不甘与愤怒强烈到让他用残存的力量穿越半个魔界回到人间。

  那真的只是因为他想要再次打败自己的弟弟吗?

  “......不用再放弃......手中仅存的东西。”黑发诗人对他讲,他站在就要消逝的对方面前,记忆的碎片流淌而过,在当初坠下高塔下最后一瞥看到胞弟的眼神中定格。

  画面前所未有地清晰,他望着那双遥远回忆里瞪大的蓝眼睛,突然有了新的念头。

        ——也许但丁并不想真的让他死。

  如果这就是我仅存的东西。他想,我会抓住,我会做到最好。

 

  “总之我的想法变了......你还要这样多久?”良久之后他终于重新出声,毛茸茸的脑袋却又拱到他颈侧,裸露的皮肤感受到湿润的东西。

  “你怎么了?”他更加疑惑了。

  “......没什么,我好极了老哥,好的不行了。”声音的振动这次直接顺着他的身体传上来,他没有漏掉细微的哽咽。

  维吉尔叹了口气。

  不知道怎么地,这么多年过去,但丁变成了更像人类的那一个。这也许让他变得更强,但却附带了人类的弱小,让他比维吉尔想象中的更加脆弱。

  也许我还得包容他的软弱。他想,毕竟我一直就比但丁强得多了。

 

  ......所以该做点什么让他换换情绪?他的思维转动起来。“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他发问。“你想要我给你亲吻吗?”

  但丁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发出一声带着笑和残留眼泪的抱怨:“天哪,老哥,你为什么能把任何事说的没有一点浪漫气质。”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他有点恼怒。

  “嘿,别急呀维吉尔。好吧,我就是想要这个。”但丁赶紧做出举手投降般的姿势,看到维吉尔立刻就又要来揪他的脖子,他赶忙把对方的两只手都按在了沙发上。“别别!别像上次一样!我可不想撞掉门牙。这个我懂得就比你多了,你应该听我的。”

  维吉尔瞪了他一会,却还是选择退让。“那好,我允许。”被压制的状况让他的恶魔感到焦躁不安,他的眼睛在恶魔的竖瞳和人类的浅色眼睛中切换,尾巴也冒了出来,锐利的尖端在指向但丁和摆开间不断循环,最后还是泄气般地卷上对方的小腿,尖锐的鳞片刮出血痕,释放着强烈的攻击欲。

  这终于不像是梦了。感受到疼痛,但丁腹诽着。好吧,其实没来就不像,他很少做关于这个人的美梦。

  维吉尔在极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变化的眼睛好奇着他的举动。他兄弟那冰刀般锐利刺人的气质终于消失了,平和得像无风的海。

 

  就算要丢掉舌头,我也会亲吻他。

  他这样想着,然后慢慢倾身向前。



  9、

  “但丁叔叔!能再讲讲你之前说的故事吗?”

  “尼禄说你真的是他的叔叔,这是真的吗?”

  “那边的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是谁?我们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但丁在一群孩子的围攻下心力憔悴,无法想象尼禄那个暴躁的模样究竟是如何在这群小魔鬼面前隐藏起来的。“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问啊!”他大喊起来,一边到处找起救星。结果,姬莉叶正忙着把野餐的食品一样样摆在桌布上,尼禄正在把各种要用的餐具甚至一个帐篷从妮可的车里搬出来,一边不住地和那个纹身女孩斗着嘴。再转头看维吉尔——维吉尔正安稳坐在一棵树下看着他的书,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但丁的窘境,指望他帮忙一点可能都没有。

  但丁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他总算明白当他称自己已经答应了姬莉叶提出的“秋日家庭野餐计划”时,那两个难缠的女人脸上为什么露出那种介于怜悯和幸灾乐祸之间的表情了。

  “好好享受吧,但丁。我发誓你会感到无比充实的。”美丽的金发恶魔微笑着对他说,然后和搭档一起扬长而去。

  而那时候,他的脑子正被维吉尔答应了和他一起参加这种“愚蠢而无意义”的活动而快乐的晕晕乎乎,错过了这在仅剩不多的善意驱使下的提醒。

  太悲哀了,他想。传奇恶魔猎人但丁面对小孩恶魔毫无还手之力。

  他焦头烂额,绞尽脑汁地回答着问题,在嘴皮发麻的间隙怨恨地瞟了一眼独享清闲的维吉尔,前魔王因为陌生面孔和冷酷气场的双重保险而幸免于难。

  就在这时,便宜侄子的搬运工作已经完成,正坐在格子野餐布上在和姬莉叶满面笑容地闲聊着,但丁突然有了注意。

  “嘿孩子们!”他故作神秘地低下身来。“我要偷偷告诉你们一件事,尼禄准备了精彩的才艺给你们。他出发前告诉我,他要在野餐会上表演用他的叉子机械手搅拌冰淇淋,然后给第一个要的孩子双份!”

  兴奋的惊叫从孩子群中爆发,又被他们刻意地压低下去。这下他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但丁身上了,一个个都飞跑向尼禄的方向。

  “尼禄!”孩子们喊着。“冰淇淋!”

  “什么?”最年轻的一个斯巴达茫然地抬起头来,发现孩子们都在向他的方向飞奔。

  “尼禄!但丁都告诉我们啦!现在就表演给我们看嘛!”

  “什么?”姬莉叶抬头看向尼禄,眼中充满了惊讶与喜爱。“你竟然还准备了节目吗?”

  “什么??”尼禄茫然地看向远处的但丁,那家伙正向他比出一个大拇指。“太棒了尼禄!多精彩的想法啊!”远处的便宜叔叔对他大喊,笑容堪称得意洋洋,然后快速逃之夭夭。

  “但丁!你在搞什么!Fu——”尼禄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气的跳脚,标准问候就要出口,却因为旁边的姬莉叶而硬是咽回去,在被噎的面红耳赤的静止中,他被成群的孩子包围了。

 

  野餐终于还是开始了,尼禄在万众期待下表演了他的新节目,在大家的称赞中努力露出扭曲的笑容。但丁大声鼓掌叫好,然后拿上桌布上的一个巧克力小蛋糕,趁着大家都在注意着饭菜快速溜走。

  他一路远离野餐中心,走向远处的那棵树。秋日的阳光在树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在种种鲜艳的颜色中心,维吉尔坐在落满各色落叶的草地上,正看着手中的硬皮书。他终于不太适应过于吵闹的场合,在和尼禄寒暄过后就坐在这里看他的书。

  风突然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但丁看着眼前油画般的画面,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但丁?”维吉尔没有抬头。

  但丁于是又快走几步,在维吉尔旁边一屁股坐下,在对方嫌弃的目光中将包装好的小蛋糕放在对方手边。

  “嘿维吉尔,试试这个。”

  “......甜品。”维吉尔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着某种恶魔的名字。

  “试试嘛老哥,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都会和我争,不让妈妈做我喜欢的草莓蛋糕。”

  “是吗?”蛋糕上汇集的敌意视线慢慢变成了犹豫。“既然这样,我会尝试。”

  “这就对嘛,生命在于尝试。”但丁舒舒服服地在维吉尔旁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维吉尔稳定的魔力与柔软温暖的草地几乎在一瞬间让他感受到了困意。

  秋天是很好的季节,他想着。

  他又闭着眼睛挪了挪,把头挨在兄长的大腿侧面。一片阳光很不巧地从上方的缝隙里投下来,正打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他伸出胳膊在上方胡乱摸索,抓到了一只裹着皮革的手,把它拉过来放在自己眼睛上方,那只手象征性地挣脱了两下。“啧。”上方传来轻轻的一声,但发现他就是紧拉着不放,也就由他去了。

  这只握刀的手正像柔软的眼罩一样盖在他脸上,微凉的皮革和指尖的茧轻轻压着他脸上的皮肤。微风与青草的香气在他的鼻尖不断萦绕。

  但丁感到刚刚还若有若无的困意渐渐变得巨大了。

 

  渐渐滑向睡眠的温床时,他像呓语般轻声发问。

  “是什么使你变了,维吉尔?”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答,就要沉入梦乡时,低沉微哑的声音响起了。

  “我们的母亲曾经似乎给我们讲过阿喀琉斯的故事。我在作为V时捡到了一本《阿喀琉斯纪》,重新阅读后,V认为故事应该有新的解释。”

  “冥河带给阿喀琉斯的不是洗礼,而是死亡。”平稳的声音继续讲述着一个遥远上午产生的猜想。

  “忒提斯并不疏忽,反而聪明绝顶。进入冥河者会被幽灵带走,脚踝成为阿喀琉斯唯一存活的部分,让他得以在生者的世界继续存留。”轻微的笑声传来。“刀枪不入也是这样产生的,已死的部分不会被再次杀死,再简单不过了。”

  “所以,阿喀琉斯并不是因为脚踝的弱点而死,相反,他因为那才活着。”

 

  ......是吗?

  原来是这样啊。

  但丁终于彻底松开了对意识全部的控制,任由自己落进梦乡温暖柔软的怀抱中。

 

  灿烂的阳光依然在梦中照耀,白色短袖的孩子在挂着露水的青翠草地上走着,他目光指向的方向,金发的女人正靠在树下,微笑地看他一步步靠近。她一只手放在正在她膝上安睡的黑衣服孩子身上,另一只手向他张开。

  她向他轻柔地呼喊,声音像化开了蜂蜜的温水。

  他加快脚步。

  他向她奔去。

Notes:

第一次给家产拉磨结束!复婚日快乐!
故事最后关于阿喀琉斯故事的解释不是我想的,是我之前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觉得非常适合半魔兄弟的故事,于是想要写这么一篇文。当然,我知道这个说法并没有权威的文献背书,只是这个解释很浪漫,我也就愿意相信,说到底神话也只是大家想象的集合。

写的时候有的神秘想法:
但丁:哇啦哇啦......精神虐待......哇啦哇啦......
维吉尔:?你没有班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