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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把柜子里面的面包拿出来加热，再把锡纸丢进了垃圾桶。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付完钱后坐在门前开始狼吞虎咽，最后还是递了一瓶水过去。
“喔，谢谢。”男人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他拿了一张纸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掉落在地上的碎屑给清理干净。犹豫了一会，尝试询问这附近有没有火车站。
“？”店员皱了皱眉，“你沿着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有个十字路口。然后再拐弯，应该就可以看见了。”
男人再次道谢，他低着头，局促不安地往店员手里塞了点零钱。然后拉上外套拉链，往前方走去了，他靠着站牌，雨水全都擦在外套上。对面的橱窗透出一点光亮，看起来隐隐约约。最后溶成虚无缥缈的彩色消失在黑暗处了。有人在吸烟，偶尔还会有怒骂声从不远处传来，可是传到他的耳畔只剩下风声，上一次好好地吃一顿饭是多久，他有点想不起来了。他只能蹲在地上盯着排水口，好像那里面深埋着他想要找寻的事物，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博士？”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博士吓得抬起头来，但是一个人都没有出现。他猜测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听，耳朵被冻得发硬，他踉跄着站起身。然后搀扶着自己的身体，往车站走去。
正值深夜，午夜的列车停靠在站台，博士买了票走下扶梯，他沉思着，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站台的工作人员没把他当回事，只是看着他往最前方走，走到车头才发觉不对劲，于是开始大声呼喊。博士开始奔跑，在他准备跳下站台的那一刻，一只手抓牢了他的肩膀，没有给反应的机会就被另一只手搂住了腰。比起不可思议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博士盯着扶稳他的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确认博士没有受伤以后，又得体地松开了他。乘务员终于赶了过来，看起来怒不可遏，他的神色让博士想起来了冬日里面煮沸的火锅，不断地冒着热气，虽然很不合时宜。在他吐露出更多因为气愤的辱骂之前，站在博士身旁的男人终于开口，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讲的话：“让他先去休息一下。”
“你是这位先生的？……”
博士刚想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男人握住了他的手，皮革手套的冰凉触感传递过来，让博士有点失神，于是他没能及时扯开关系。男人说他是博士的朋友。
“那你应该给他找个心理医生，或者去看看脑子。”
“我们能不在这里聊吗。”
博士低下头，最后将手放在他的外套上，尝试询问男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卢西恩。”
卢西恩。博士自己又念叨了一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休息室，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杯热茶，那是卢西恩找工作人员拿的。雾气不断地上升，最后消失在玻璃窗边，他的身上还披着卢西恩的外套。博士看着窗外，菲林双手抱着胸，不用想也知道是在沟通博士为什么要准备跳下站台自杀的事情。他有些后知后觉，心底升起对于牵扯到无辜的人的愧疚。他继续盯着，直到看见卢西恩摘下帽子，深深向列车长鞠了一躬才转过身不去看。他抿了一口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哭泣，至始至终一直都是他在添麻烦，但是博士的眼泪滴落在茶杯里面，映出来的倒影哭得很难看，他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而感到羞愧。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方手帕被递了过来，博士抬起头来。“擦一下。”卢西恩对他说。“你哭了。”
博士接了过去，在擦干脸上的泪痕后攥着手帕，随后他放下杯子，把外套脱了下来。他的脑袋低垂着，没敢看卢西恩的眼睛，将外套递了过去。“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选择寻死吗。”但是他没有接住博士的话茬，而是直接问了出来。卢西恩皱着眉头，好像是准备应对麻烦。又或者他只是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真的非常抱歉……我可以赔偿。”
“不需要，我只是想知道。”
博士只是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卢西恩看着他打开门，却因为心神不宁又摔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尝试接住他。而是走下去看着博士继续难堪。
学者没有理他，继续往出站口走，但是他身后的脚步声没有消失。卢西恩一直跟随在身后。他如同鬼魅藏进博士的影子，但是不对他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皮鞋踩在水泥地里面发出摩擦的声响，博士走了一会最终停下来转过身，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因为干裂的缘故看起来比较凄惨，更多的是悲凉。他有些无奈地问卢西恩为什么要跟着他。
“你说要赔偿。”
博士哑然，卢西恩站在路灯下拿着外套，他在等待眼前人的回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捉摸不定的心思拉扯着博士的神经，最后他拿出终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报了出来。
“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但是卢西恩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收敛了表情，让博士把自己家的地址也一并给他。
“……”
“没住所？”
“不，不是……”于是博士再次叹了口气，告诉对方有事直接联系就可以，不要去家里面找他。“我可能有时候会不在。”
“我也不会经常去打搅你。”
博士回到家以后就直接躺在了床上，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同做梦一样。他把脑袋埋在枕头里面，试图去理清自己的心绪却无疾而终。
第二天博士特意早起，他将昨天剩下的粥放进微波炉加热准备当早餐应付一下。刚刚把碗放进去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但是却没有人在，只是地上放好了早餐。他拉开窗帘，阳光透了进来，外面已经停雨了，但是还是很冷。因为有车辆驶过的缘故，道路已经变得泥泞不堪，走在街上时常有摔倒的风险。博士把手放在窗户上，却因为温度过低又再次缩了回去。他看了许久，终于在一片朦胧迷雾交织而成的世界里面，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受到了惊吓，连拖鞋也顾不上穿，赶紧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跑下楼。卢西恩手上拿着伞，他站在街边，雨水分割掉他的脸庞，但是在看见博士的那一瞬间有方糖融化进了他的心里，他招了招手，示意博士看清楚交通灯。
博士跑了过去，他看起来十分紧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要告诉我你只是路过。”
“是特意来见你的。”
“我？”
学者看起来不可置信，他瞪大了眼睛，但是因为心思过于明显反而引人发笑。他思索了一会，以为卢西恩是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做出极端行为了——”
“早餐吃完了吗。”
但是卢西恩只是用手指揩去了他发丝上的雪，用另一个话题来缓解博士的窘迫。“吃完了，谢谢你。”
“不客气，所以能够陪我走走吗。”
“嗯？”
还没有再次问出口，卢西恩就让博士帮他拿着东西，自己则带着他往前方的十字路口走。博士没有办法，只能选择跟上他。
路上面的积水冲刷着脏污，博士走得并不顺畅，他偶尔会在快要滑倒的时候抓一下卢西恩的手臂，在对方侧过头来之前赶紧放开。在博士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停下来缓一会的时候，他身旁的人已经伸出了手。博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跌进了一个拥抱。准确来说，他们只是肩膀靠着肩膀，像普通朋友那样。
湿润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两个人就这样搀扶着前行。“……你会觉得这是性骚扰吗。”这句话博士没有听清楚，他因为太羞耻而忽略掉了卢西恩和他说话的内容。从而也就忘记了他想要询问究竟要去哪里。
卢西恩带着他走到了桥上，在这里可以看见海湾。夏季的时候许多人会选择这个地方当作休闲圣地。他们在桥中央停下来，博士也如愿看见了蔓延到了天际线的蓝色，他的故乡也是如此美丽，只是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回去过了。这样想着，博士又忍不住流下眼泪。他突然明白了卢西恩的用意，他或许只是想让他来转换一下心情。
“我想下去看看。”
卢西恩没再说话，只是牵起他的手走下去。他们自动屏蔽掉了警示牌和在附近巡逻的保安疑惑的视线。双脚踏过的地方牵起细小的动静，两个人来到了观海栈道。博士走下台阶，这一次他站在了石樵上，现在正值午后，刚刚下了一场太阳雨。空气中带着闷湿，覆盖住了他能所感知到的所有部位。博士蹲下去，捡起来了一个丢弃在旁边的塑料瓶，他拿瓶子装了点泥沙，然后拧紧瓶口，在卢西恩诧异的目光中又扔进了垃圾桶。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闲得慌吧。”
他们沿着尽头前行，博士提出来要去找个餐馆坐下，于是最先考虑到的就是附近的可供选择。卢西恩带着博士走进了一家西餐厅，他将菜单递给博士。
“要不换家？”
“就这里。”
博士提出来了别的打算，但被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驳了回去。他强硬的态度让博士不由得紧张起来，因此在点完单后他特意偏过头盯着一个方向，试图去隔绝黏在他身上的视线。
“……你为什么不点那块蛋糕呢？”
卢西恩突然的疑问让博士陷入了迷茫，他眨了眨眼睛，好似没明白话里的意思。“你刚才在外面一直盯着牌子上面的示意图，所以我才带你走了进来。”
博士低垂着眼，他的手指摩挲着餐勺边缘，停顿了一会才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的话里开始带刺，礼貌都被搁置到了脑后，就像他天生不理解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无条件的付出，甚至彼此都不能够去彻底了解。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他们相顾无言，在沉默中结束了用餐时间，吃完以后博士最先站起身来去结账，他感到如释重负，慌慌张张地准备逃离。他向卢西恩告别，看似抱歉地点了点头。“我们下次再见面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明天，或者明年？”
“……你在逃避我。”
博士没有反驳，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把准备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对他来说两个人产生联系的方式无异于是一种把柄，而且他也并不想与外人产生过多的纠葛。“产生亲密关系太浪费时间了，我是说我会耽搁你的生活。”他将心声说了出来，他知道这样对想要帮助他的人是一种伤害，但是应该在关系继续深入之前就要挣脱开让他会拥有错乱情感的一切。
他看见卢西恩的神情突然在一瞬间变得很冷漠，但是博士没有多想，他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拐角处突然被身后的人扯住了兜帽，差点勒得他喘不过气。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卢西恩把他拉到靠近消防通道的入口，门已经被关上，他现在避无可避。“你那天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这句话无异于引爆了博士的情绪，他气到身体颤抖，但是卢西恩突然凑近了他，发丝擦过脸颊带来痒意。“为什么，因为我活不下去所以不想活了。所以你是想要来拯救我吗。”
“……如果我想承认的话。”
“那我讨厌这样。我们终究只是陌生人，拜托了，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吧，如果给你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向你道歉。”
博士一口气说完以后就推开了卢西恩，他没有再去管对方的反应究竟如何，只是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如同罪魁祸首逃离了现场。
回到家以后，博士又开始后悔，他打开聊天界面，才发现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沟通过。思索良久最终选择放弃了交流。
此后几天，没有任何人的出现。博士开始感到不安，他怀疑是自己的话说得太难听，于是选择拨打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却无人接听。他的疑虑越来越重，直到一声轻微的响动才阻断了他杂乱无章的猜想，他看着显示屏上的来电，有点不可置信。
“您好。”
但是对面的声音却不是本人，博士问出了什么情况。“啊……我是在路上捡到了这部终端，这边的联系人只有您一位，所以我想着看能不能联系到失主……”
“联系人，只有我？”
博士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他询问是在哪里捡到的。听到对方讲出来的地址再次陷入混乱。“你是说在车站吗？”
“对的，可以麻烦您过来一趟吗？还是说我去——”
“我马上过来。”
博士到达目的地以后，女孩将终端递给了他随后离去。没有设置密码，上面能够找到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备忘录。映入眼帘的是最后的编辑时间，是今天早上。但是内容已经被全部清空。他有点不知所措，好像这真是他的胡作非为使得存在的脉络被剪断，从此无迹可寻。博士尝试点开消息，一条没有发送出去的草稿留在了指向他的可能性上。“如果能够找到的话，请来枋城海角找我。”
列车发车的提示音已经响起，博士买了最近的一班车次，车厢里面充斥着烟味和人声，时间并不算很久，只有半个小时。等到他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到徬晚了。博士没有考虑更多，枋城海角位于克里索的东部，这个小城市容纳了十几万人口，许多人的一生在这里起始，在这里终结。一位摄影师许多年前途经克里索拍下了一组照片，照片最后留存在了文化展示馆上，几十年后模样依然不变。
因为人生地不熟，博士找路人借来了一幅地图，沿着好心人所指的方位搭上了巴士，干燥的风扑面而来，要是在午后气温还会更高，所望到的只有从黄土地里面泄出来的绿色，荒草竟然成为了点缀，再往前开过去就能够看见海了。博士在此处停了下来。
他走到了沙滩上，令人悲伤的是，这里空空荡荡，他想着卢西恩也许已经离开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无功而返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轻柔的不成调的哼唱，也许只是胡乱想的。在那一刻他才感到如释重负。
“真的来了。”
他们面对面，变成了只在电影里面出现的镜头，潮起潮落但是两人却依然保持着安静，好像他们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子，然后又再次重逢。成为了老友还是恋人都已经无所谓。
“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
“你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帮你吗。”
卢西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交叉着，好像在重新组织语言。
“当初我是准备坐上那天晚上的最后一趟列车来到这里，让自己的生命走向终焉……嗯，所以我才会觉得命运很巧妙，虽然我并不是唯心主义者。但是他让我在看似正确的时机撞上了你，一次不谋而合的相遇。”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找到这里，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现在又是怎么想的呢，卢西恩。”
博士终于开口，这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图逃避。
“我现在想的是你要是能够牵住我就好了。”
所困扰的问题都得到了新的解答，博士的眼泪滴落在了他的衣服上，他没有尝试压抑自己的情感，只是露出来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最后他伸出了手，开始回报，又重新开始呼吸。他们以后还会想这样重复千千万万次，只是这一次是新的开始。共同的情感开始浮现。直到有一天一阵风吹跑了难以忘怀的岁月。只是在那一瞬间到来以前还有很久，还有时间可以去记录。他们互相接纳了所有。
“我们现在去哪里。”
“往回走。”
“两个人要一起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