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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虾很懂得如何示弱。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看上去也温顺，只要稍稍颔首，再用睫毛浓密的上目线瞧一瞧人，大多数人都会晕头转向地答应他一些没那么过分的要求。
这招本来并不常用，最多只用在小时候决定谁去洗碗的时候。他这样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张海盐，对方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跑去收拾碗筷了，他就能趁机去把张海盐白天没做完的功课补上拿给师父看，免得这人又挨教训，要气鼓鼓地决定做一个再也不笑的学习机器气死师父。
之后，二人去南洋公干，当上威风凌凌的长官，走路都带风，从来也不用向谁卖乖讨巧，就算对着张海盐，他也是那副哥哥样子，面对调皮捣蛋作势要抽人，或者学对方装逼的样子试图暗示，结果激起对方好胜心两个人对着装，柔软的那部分好像在张海虾身上消失了，又或者从没存在过。张海盐在某个回过味或者身上痒的时候会故意逗他，想看他生气眉头拧起来嘴巴撅起来的样子，这个时候这人不摆哥哥架子，脸有点红，显得很生动可爱。
张海虾再学会示弱是在那场爆炸之后，腿断了，背上的疤在白皙的后背上纹出一个狰狞的蝴蝶，张海盐不离身地照顾他，张海虾趴着，失去知觉的下半身被认真地按摩，却始终像将碎未碎的白瓷一样了无生气地置放在床单上，除了在雨季阵阵的疼痛让他还能与那半边身体找回一丝微弱的链接，大部分时候，张海虾都觉得自己像被从中间劈开了，只剩下半边身体和灵魂，悬浮在张海盐给他精心打造的轮椅上。
没了工作，没有钱，张海盐执拗地不肯放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沦落到穷得吃饭都成问题，张海虾把半跪着低头给他洗脚的张海盐的头掰起来，捧着他的脸跟他说，这样不行，这样我们俩都活不下去，张海盐就笑，却垂下眼躲他的目光，说没事，我照顾你一辈子，我给你养老送终。张海虾把头低下来，凑过去，几乎要和张海盐脸贴着脸，他示弱，用湿润的，有点红的眼睛看着张海盐，说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出去找个工作好不好？我饿了，想吃火锅。
张海盐看着他，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突然张海盐又把脸凑过来，两个人距离近到有点尴尬，张海虾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张海盐突然咧嘴笑起来，他笑着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回身去找毛巾给张海虾擦脚，他语气很轻松，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小爷我自有门路，饿不着你。
之后张海盐的分离焦虑似乎治好了一点，一周有三四天会外出挣钱，他没跟张海虾说他的“门路”是什么，但是经常会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回来，他在外面洗过澡，但是张海虾还是能闻到，血，酒精，尼古丁，不好闻，如果是之前张海虾早指使人再去洗两次澡了，但是现在他只是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摸了一下张海盐毛茸茸的头发，说注意安全。张海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海上瘟神行侠仗义广受好评，今天可以吃上四菜一汤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地流过去，张海虾的腿不见好，但好在也没有更坏，张海盐每天都给他按摩，但本来还算结实的肌肉还是萎缩了，剩下一种柔软的肉感，张海盐一边按摩一边走神，手不知不觉往上伸，摸到一个格外柔软的东西，他下意识捏了捏，手腕就被扼住了，他低头就看见张海虾耳朵红了，很温顺地说你干嘛呀。张海盐吞了一口口水，手放到鼻子底下摸了一下，还好，没流鼻血。
行侠仗义没法总挣上钱，加之张海盐到处给他找药治腿又是一笔大开销，两个人并不总能吃上四菜一汤，于是张海虾在档案馆楼下支了个小铺子卖舶来品，商品不怎么吸引人，但小货郎长得漂亮，又坐着轮椅，看着可怜，路人偶尔也会停下来买点东西，算是一笔聊胜于无的收入，张海盐如果不出门就会陪着他摆摊，大部分时候也只是盖着报纸睡觉，张海虾随他去。有女孩子来看手串，张海虾挪着轮椅过去一条条取下来给她介绍，笑着问她喜欢哪个，阳光在他的发间打出一圈棕色的光晕，女孩子没看手串，盯着俊俏小货郎长长的眼睫毛发呆，回过神来已经打包了四条，晕头转向带着甜蜜的笑容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张海虾微微收敛了笑容，一转头就看见张海盐醒了，拧着眉头控诉地看他。
你都没对我这么笑过，张海盐说。
张海虾觉得好笑，你跟小姑娘较什么劲。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张海盐说，你能不能不摆摊了。
张海虾说，你认真的？
张海盐说，对。
张海盐站起来收拾摊子，把这些闪亮亮的小玩意全部随意扔进袋子里，然后把张海虾一把扛起来往屋里走，张海虾胃被他顶的难受，锤他背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张海盐根本不理他，把人扛到楼上放在床上。
张海虾觉得莫名其妙，说张海盐你是不是有毛病？卖个东西而已。
张海盐说对我就是有毛病，我不想看你对别人那样笑，别摆摊了，我说了我能养你就养得起你。
张海虾火也上来了，说我自力更生赚钱不要你管，我对谁笑你都管，你是我爹吗？
张海盐说你是我爹。你是我妈妈，你是我哥，你是我老婆，我看你对别人笑我实在受不了。
张海虾愣住了，他的眼睛本来就圆，呆住了睁得圆圆的像个小猫，他说张海楼你什么意思。
张海盐实在忍不住了，他掐住张海虾的下巴就去亲他，瘸子根本没处跑，打他又不舍得用力，最后只能被亲得浑身发软，然后扇一个轻飘飘的耳光。
张海盐抓住他的手又亲了一下他的掌心。
就是这个意思，张海盐说。
最后楼下的小铺子还是支起来了，只是生意变差了许多。小货郎仍旧漂亮又温和，就是旁边总有个人抱着臂在那站岗，目光看得人凉飕飕的，惹不起惹不起，路人加紧步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