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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推开那间雅致包间沉重的门时,圆桌上已摆满了菜。他假装自己没有打断屋内并不热络的对话,和坐在正对门第一个看见他的卞女士问好。
他的祖母今年六十有五,染黑的头发挽成低髻,精致的裙装上点缀着素色丝巾,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坐怀不乱的从容气质。不过,曹叡看得出来,在那张保养得宜,略施脂粉的优雅皮囊下是无可遏止的衰老。那是无关病痛的,同那种优雅一样由内而外逸散出的衰老。
他的小叔叔曹植坐在卞女士右手边,正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两年不见,他的样子有些微妙的陌生。不知道是不是时差还没有倒好,那双弯弯的眼睛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好久不见,小叔。”
曹叡放下书包,要落座时却踌躇了一下。卞女士和她许久不见的小儿子亲热地挨在一起,两人的左手和右手边各有一个空位,曹丕坐在两个空位中间,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怎么现在才到?补习结束得晚了?” 他父亲正漫不经心地举着白瓷杯盏喝茶。
曹叡含混着嗯了下,拉开曹植和曹丕中间的椅子。
“小叡来这边呀,挨着祖母坐。”虽然都住在洛阳,卞女士和曹叡也是许久未见。
“子文叔叔不是也要来吗,等下你们一起坐吧。”
卞女士笑着说也好也好。在曹叡面前,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扮演一个合格的,温柔的祖母。她和几个儿子们着实是许久未见,所以这次曹植刚一回国她就执意要一起吃个饭,哪怕她知道曹丕不是那么热衷于这个提议。“要不就留在洛阳吧,子建。” 她不想再和小儿子分离了。
曹植向她那边倚靠过去,说着哄她开心的话,眼神却隔着曹叡飘向曹丕,像是希冀着他会说些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有。
曹丕正专注地用服务生刚刚摆在一旁的热毛巾擦着手,“菜齐了,我们吃吧,别等子文了。”
“这飞机怎么延误那么久,” 卞女士皱着眉,只往盘里夹了些青菜,“他说什么时间到了没?”
“没,应该快了吧。”曹丕自己却没动筷子,看着大鱼大肉在他面前转过去,只端起了茶水,好像他真的很喜欢那壶泡了两遍的碧螺春。
“小叡多吃点,学习这么紧张肯定饿得要命,我记得我读高三的时候饭量涨了快一倍。”曹植把排骨和鱼腹上没有刺的肉夹到曹叡盘子里。
“还好意思说呢,你多吃的那些饭要是能变成你的高考成绩多好。”曹丕终于拿起筷子夹了几片刚才曹植转到自己面前的桂花糖藕,不咸不淡地接话。
“我那是术业有专攻!”曹植为了反驳他,差点被噎到。“十来年的事了,我都不在乎了亏你还惦记着。”
“不是你先提起来的吗。”手机在圆桌上震动了几下,曹丕只得拿起来回复着消息,还不忘翻个白眼。
“好好好,我的饭都白吃了,就你是全校第一好吧”,曹植给自己倒上又一杯红酒,“来吧,我敬个酒吧—— 嗯......祝妈妈健康无恙、四时常安,祝小叡乘风破浪、前程似锦,祝......”,他手里的酒杯转向曹丕的方向致意,却突然停顿了下。曹丕合上手机,两人的视线刚好撞在一起。曹植笑了笑,把哥哥和曹总这两个称呼都咽回去。“敬全校第一。”
学业,多么安全可靠的话题。讲讲那些分数、名次、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让年长的人眷恋一下无比笃定的过去,让年轻的人憧憬一下无限可能的将来。曹叡任话题在他身上一圈圈盘旋着,微笑着接话,扮演一个懂事的小辈,尽量无视胃里升腾起的那股恶心。
“小叡,怎么都没怎么吃呀,我记得这几个菜是你喜欢的。”
“天热,有点吃不下。谢谢祖母,确实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把冷气调大一点吧,” 曹植起身,“要不要再来点冰镇果汁?”
“没事,小叔,我都好。” 曹叡把身体侧向曹植和卞女士那一边,对他们宽慰地笑笑。
曹丕对他儿子的食欲问题没什么兴趣,但是顺手按了按身侧墙壁上的空调温度按钮。这让他回想起他父亲还在世时,和集团里的那些元老们一起的酒局。无论谁坐在那个主位上,他总是坐这个位置,催个菜,叫个主食,端起醒酒器来给每个人倒酒,扮演一份恰到好处的谦逊,不动声色地观察到底有谁对他露出欣赏的神色。那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面前的卞女士和曹植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久别重逢的母子,两人有话不完的家常,只是前前后后,总免不了要提起一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然后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曹丕装聋作哑,抿着杯子里的红酒,思绪飘到很远。他想起有些人还不是有些人的时候,想起一些因为一去不返所以可以被奉为标本的美好。
酒过三巡,卞女士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子桓,”这好像是今天她第一次这样叫他,这顿平和的午饭终于允许她说出在心中盘旋良久的台词,“要不就让子建留在洛阳帮你吧,你看能让他随便做一点什么都好.......”
曹丕眼神冷了冷,他早猜到母亲要求这个情,可如今真听到又是别样的刺耳。总是这样,从前就这样,永远都这样,父亲是子建的父亲,是他的上司,母亲是子建的母亲,是他上司的夫人。他得证明自己的能力,自己的用处,可子建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自有人帮他讲话。曹植去国外搞了两整年学术,居然还有当年跟着曹操的集团元老私下里赞他行事作风更有其父风范。曹丕又端起那杯冷透了的茶,面上不痛不痒,握着杯子的手却用力到指节都发白。
“我要个学比较文学的干嘛?”
卞女士知道他的脾气,尽量把语气放得柔和,可说着说着反而自己也不悦起来。“子建从小也是跟着你们父亲耳濡目染的,再说,集团里多个自家人不好吗?远的先不提,连子文都被你支得远远的,你别为我不知道是你不愿意让他回来。”她下意识看了眼左手边那把椅子,也不知道曹彰到底什么时候到。
“自家人?好啊,”曹丕放下杯子,洒出来的茶水顺着他的手指浸染雪白的台布,他近乎和颜悦色地问道,“曹子建,你要来吗?”
“我......”曹植闭了闭眼,躲开曹丕的眼神。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再清楚不过。就算现在他能直视着曹丕的眼睛说不要,做出明事理的样子劝卞女士算了,他哥哥也知道他在撒谎。此时此刻,出口成章的曹子建居然找不到任何言辞来掩饰他们之间那倏忽间又遥远起来的距离。
“要不要,你说啊。”曹丕不依不饶。
“我想留在你身边,哥。”
“别恶心。”
“......我可以帮你,真的。”
“帮我做什么?”曹丕又想起那几个说曹植有“其父风范”的老头子,冷笑一声,“才回来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吧。” 卞女士颓然地向后靠去,打断他们。“曹子桓,你一天天发的脾气还不够多吗?” 夹在这几个人中间那么多年,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今天能有一个好结果,“吃饭吧,吃饭。”
曹植和曹丕各自沉默地坐下,谁也没有动筷子。曹植给自己满上一杯酒,闷闷地喝着;曹丕打开手机,噼里啪啦地继续回消息;卞女士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长叹一口气。
曹叡一直低头听着,假装自己很关注手上那块餐巾。他不用看都知道曹丕现在的脸色有多差。想到这,他在心里玩味地笑了一下。他父亲和他说祖母执意要家庭聚餐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是这个场面。说实话,他挺喜欢看曹丕被卞女士对峙的,那让他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其实不把曹丕当作他父亲的时候,这个男的居然就没有那么让他厌烦了,他可以仅仅像讨厌一个爱布置很多作业的老师那样讨厌他。但曹叡总是摇摆不定,因为他不知道是自己没有父亲比较好还是少讨厌曹丕一点比较好。他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想要回家写暑假作业去,本来,他也只是因为昨天决定了不扫卞女士的兴才来的,其它的话都留到回家再说吧。
“曹元仲,你等一下。”
曹叡打了个招呼想走的时候,突然被曹丕叫住了,他平淡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这怎么回事?”
屏幕上是半小时前司马懿的消息,说补习班老师给他发来了今天的课件,还问小叡生病有没有好一些。
曹叡沉默不语。
“你生病了吗?”
“没有。”
“你去上课了吗?”
“没有。”
“那你去哪了?”
“你真的要问我这个吗,爸。”
“对,我问你翘课去做什么了。”
“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今天是我妈的忌日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呢?”曹丕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淡。
“所以呢?你问我所以呢?所以我在她的墓碑前等了你一上午,我以为你至少会来做做样子吧!你又去做什么了?”曹叡再难以维持礼貌的对打,狠狠把指甲攥进手心里。他和曹丕素日里交流甚少,偶尔在家里见到也是故作客气,更遑论这样当面对峙。
“开会。”
“真是日理万机啊。她走了才两年,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没有。”
曹丕没在撒谎,可曹叡受够了,他仰视着这个应该是自己父亲的人,感觉只要张开嘴就会立刻呕吐出来。他想要扬长而去,可又不甘心,在掌心的痛感之下他勉强压住那种呕吐的欲望,终于拣出最会让曹丕生气的词句,“别在这里假惺惺地演什么温情戏了,你当上你的曹董事长又逼死我妈之后就永远没有家了!”
“曹元仲,我们讲过很多次,你妈妈是抑郁加重后自杀的。”曹丕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但其实他失败了。
“你真好意思讲。她为什么抑郁加重,你敢说吗?”曹叡看着他道貌岸然的样子,连手心里的痛感都感觉不到了,“我不是你亲生的,你折磨我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折磨她?”他再也拿不出那种淡然和嘲讽来至少维持一份体面,多年来噬咬着他的疑问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滑过的是眼泪。他盯着这张刻薄的脸,从小别人就说他长得像母亲一样漂亮,不那么像父亲也许只是因为还没长开。他也曾经对着镜子端详,发现确实很难找出一处曹丕的影子,而那时甄已经生病了,他不能用那样的问题去戳她的心,只好日复一日相信着能少痛苦一点的那个答案。今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他就溜出门去,坐了很久的车,然后终于能倚靠在母亲的墓前。他妄图在那块坚硬的石头上找到母亲曾经拥抱他的感觉,虽然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很久以前,那小小的世界里竟然好像真的有很多爱他的人,那时候他不是曹元仲,他只是小叡。再后来他们要么死了,要么面目全非。他蜷缩在那里,像小时候粘着甄一起等曹丕回家时那样。直到太阳高高地升起来,夏日里的暑气蒸热大地上的一切,仿佛是他母亲的体温。
曹叡很久没哭过了,自己也很无措似的,右手仍然僵硬地拽着那个没有背上的书包。他呆立着,盯着玻璃落地窗外虚空的某处,那里随着风和云的飘动忽明忽暗,而眼泪滑落,仿佛只是与一切无关的流水。
曹丕也愣住了,良久,他不愿再看那双与甄过于相像的眼睛,他儿子的泪水后面仿佛还站着另外一个人,有着两倍的温度。他不得不又一次承认他永远没办法把私人感情处理得像是商场上的危机或是考卷上的大题那样漂亮。他和她的事情三言两语没法解释得清楚,也知道其他人不敢随便置喙,所以多年来任凭他们暗地里胡乱猜测。他伸出手接下曹叡的书包,放在一旁,然后蹙着眉,终于决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和缓语气道,“你就是我的孩子,小叡,我猜你可能不是那么喜欢这个答案,但它是真的。”
“你不要编好听的话来骗所有人。”曹叡想用手背去擦一下脸颊上的湿痕,这才意识到一旁的曹植给他递了纸巾。
“我没有,你妈妈生下你的那一年,我们就验过DNA。”
一时之间,讶异鸦雀无声地炸开。曹植和卞女士面面相觑,甄的第一任丈夫是曹操曾经的老对手的儿子,家里人都知道的。那时候曹操其实不甚满意,可曹丕非她不娶,最后也只得点头。甄是个大家都挑不出错处的人,平和,冷静,温柔。没人知道到底是她先生了病还是她和曹丕的感情先碎裂,总之,在两年前的今天她一跃而下,剩下那个多年来无人敢问津的问题留在半空中盘旋。
“那我的确不喜欢这个答案。”曹叡静默良久,仿佛是在考量对这个真相的判决。如果他抬一下头,其实就能看到他那总是冷淡而运筹帷幄的父亲眼神里写满了无措。
曹植终于听不下去,拉着曹叡坐下,用手臂环住他,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那已经不是属于他们上一次见面时那个尚未抽条的小男孩的肩膀了,也许他掌心下的骨骼必定要势如破竹地生长,刺痛甚至刺伤种下这棵树的人。他突然很想和曹丕说我们回家去吧,谁的家,哪个家,都不重要,我们回家去。
难得的,曹丕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他用一种夹着倦怠和无奈的沉郁审视了曹植一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在曹丕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曹植还是一个上小学的屁孩,他觉得去年今年和明年没有什么分别,上蹿下跳地跟在曹丕身后,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不开心。那时曹丕嫌弃地说,“你不懂。” 这么多年,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懂过他,曹植不知道,他只是突然有点怀念那种取之不尽的精力,它给一切都裹上一层轻盈的包装纸。
回过神来,曹植意识到一旁的曹叡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这孩子的心思比曹丕还重,他没办法从那个平静到异样的眼神里解读出什么。如果一个人十几年来一直怀疑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孩子,而父亲有一天却突然告诉他其实他是并且父亲在他出生那一年就知道这件事,他应该要想些什么呢?曹植看着曹叡,突然觉得好笑。他们怎么会觉得小叡不是曹丕的孩子?他明明有着和那人如出一辙的,令人越是想要读解就越是看不清的复杂。
曹操在世时格外喜欢这个早慧又懂事的孙子,到哪都带着他,卞女士便也真切地和他亲热起来。毕竟,祖孙之间比母子之间简单得多。此刻,她终于有了一个纯粹的指责曹丕的立场,“子桓,不管你和阿甄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做父亲?”她说出甄的名字时有些心虚的将眼神错开一瞬,毕竟,她的确没注意到今天是她的忌日。
“我还想问他呢。”曹丕只撇过头去,不欲多言。
卞女士愣了一秒,旋即明白过来“他”是谁,她下意识地想要像从前一样为他辩解,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包厢侧边是一整面落地窗,昏昏沉沉的天色毫无障碍地压进来,屋子里闷闷的,也许是有一场暴雨。
这顿漫长的午饭是时候结束了。曹丕掏出钱包,打算先去结账。
从刚才开始一直一言不发的曹叡突然叫住他。
“爸,你等一下,” 曹叡坐直身体,把手肘拄在桌面上。
“其实,我觉得你也挺迫不及待的。”
“什么?”
“你今天说小叔刚回来就迫不及待,我觉得你也很迫不及待。”
曹丕转身欲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
“曹元仲,你犯的什么病。”
曹叡却突然看向曹植,故意停顿了几秒,眼睛里闪烁着像是赌局揭晓前一刻的期待,“我都看见了呀,昨天晚上,你和小叔在你房间里......”
他慢条斯理的疑问突然被耳边的一声巨响打断,接着品尝到口腔内壁的血腥味道。耳鸣声响起时,他意识到曹丕刚才不假思索地给了自己一耳光,既而又意识到,这就是宣告他获胜的口哨声。曹植和卞女士焦急混乱的声音在水里浮浮沉沉,而他捂着脸转回身去,手指给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这是十六年来曹丕第一次对他动手,他看着他父亲,竟然很轻很快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天色更阴沉了,风大起来,树枝凌乱地摇摆,拍打在窗户上,远处似有雷声。
“我去要个冰袋吧。”曹植感受到后背衬衣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的一点冷汗,决定先关心一下他侄子的脸。
“我去吧。”很难说曹丕是也想关心他儿子还是也想逃离接下来的对话。如果今天他二十一岁,他应该会感到惧怕,也许还试图欲盖弥彰,也许得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舒畅。他也许十分后悔没有对曹子建的死缠烂打糖衣炮弹拒绝到底,也许干脆和他一起对抗世界。但今天,无论是哪一个课题,都不必再那样孤注一掷了,可他们也已经是三十六岁和三十一岁的曹子桓和曹子建了。
曹叡站起身来,“我自己去就行。”
“坐下。都坐下。”卞女士突然开口,她突然就有了那种无法让人忽视的威严,像是曾经她和曹操说集团是你说了算但这个家是我说了算的那时。三个人愣了愣,坐了下来。
“我去。”卞女士面无表情地走出去,高跟鞋留下不规律的哒哒声,留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曹丕有生之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发现有个儿子是如此让人头疼的事情,他闭着眼睛揉太阳穴,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幻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才知道的。”曹叡淡淡道,像是在刻意模仿曹丕之前的语气。
曹丕继续揉着太阳穴,他真不知道是该抽自己一下还是该抽他儿子一下。
“妈不会有什么事吧,我去看看。”曹植已经疲于震惊他侄子是个多么可怕的小孩了。
洗手间里,卞女士把水龙头拧到最凉的温度,不停地洗着手。她克制着脑海里幻灯片一样播放的回忆,阻拦着多年前埋下的疑心,用尽全力地想要停止那块其实已经自动拼合的拼图。她其实是个在越是极端的场合越能够先冷静下来的人。那年曹操客死他乡,她接到消息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忙忙碌碌很多天都没有倒下过,直到一切落定,才大病了一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要承认自己真的老了。不是垮塌干瘪的脸颊,不是日渐增多的皱纹,不是那些。她宁愿自己老得快要入土了,那样她就可以忘掉一切不愿回想的,回避一切不愿知道的。所有人会真心实意地来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而她会沉浸在简单纯粹的人生结尾里,然后带着这辈子所有的幸福回忆去地底下见那个她与之一生同甘共苦的男人。
但是-- 算了,算了。她擦干双手,走出去,找服务生要来了冰袋。
曹植刚打开门就迎面碰到卞女士回来,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又是多年前坐在台阶上害怕父母推门进来的小孩了。多年前的一天,还没上小学的他和两个哥哥单独在家,他一定要展示自己可以单独骑自行车了,然后摔得很惨。曹彰和曹丕怎么哄他都没有用,他哭得停不下来。膝盖上的伤口确实很疼,但他更清楚的是,等父母回到家,哥哥一定会挨骂。
卞女士关好门,挥挥手让曹植一边去,径自把冰袋递给曹叡。她回过头来,曹丕和曹植都看着她却不敢说话,那是两张气质各异,可其实肖似无比的脸,他们都曾经在她体内存在过,她对他们的降生都曾有过明亮无比的期待。一瞬间,她好像看见很多个曹丕和曹植,儿童时一起玩闹的,少年时形影不离的,长大后势同水火的,每一个都比眼前这两个人更让她熟悉。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她想抓着当初的自己问问她为什么不撕烂了那个笔记本,那个在听到曹叡的问题后第一个浮现在她脑海中的,那个再普通不过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那个写满了曹植创作的情诗,曾经躺在曹丕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当时他们怎么解释来着?文学创作还是文艺汇演?
“你可真是个人啊,曹子桓,天底下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事。”她有气无力地念叨着,不像是在痛骂曹丕,更像是自言自语。“他死了,你就可以把这个家都拆了吗?你是不是当年就等着他死。”
“我没有。”曹丕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本来打算无论卞女士说什么都保持沉默的。
“早年我就和他说过,干嘛要那么大的生意,干嘛要那么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卞女士依然自顾自念叨着,其余几人对她来说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搞得没有一点时间做父亲、做丈夫,连死都死在外面......”
“妈妈,妈妈......”曹植扑到她身边,抱着她,像个幼子那样把脸贴在她的脸侧。“妈妈你别生气好不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太任性了,你别怪哥哥,也别怨他......”
卞女士下意识地抓住她小儿子环抱在她身前的手臂,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啊......”
良久,她的眼泪滴落下来,顺着面庞滑进脖颈间松散了的发髻里。
安静的,潮湿的,能吞没一切声音的,原来这就是废墟的样子。曹叡戳着盘子里冷透了的菜,莫名预感到一生中还将再嗅到这个味道许多次。
不知过了多久,卞女士的电话响了,她机械地拿出手机,连来电显示也没有看就接起来。
屋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到了那扭曲电流声下严肃的语气。
然后,“啪”的一声,她的手机摔落到地上。她看了看左手边那张空椅子,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地大声号哭起来,整个人几乎要栽倒下去,幸好被一旁的曹植扶住。
天空早被乌云淹没了,室内光线昏暗有如夜晚。
曹丕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去拉开落地窗。他顾不得暴雨就要淋下来,他太想要一点新鲜空气。茶杯和酒杯在他起身时被带到了地上,紫红的棕褐的液体在地上蜿蜿蜒蜒。
冰袋融尽了,软塌塌地摊在曹叡手上。没了冰块的温度,他的脸颊又开始滚烫地疼起来。雷声在这一刻炸响在头顶,他祖母在因丧子之痛伤心欲绝,他小叔在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他祖父在地底沉眠,他母亲也许在天上观赏这一切闹剧。于是曹叡抬起头去找寻那个他所厌恶的身影,然后他分明看见,比雨水先落下的是他父亲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