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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惊讶维吉尔会跟着我回到事务所的，我以为他可能会去选择流浪，每个月定时或不定时地给我寄一张明信片；或者永远都不寄，而是选择回来看看我，这样我就可以跟尼禄说：你爸不是风餐露宿离家出走，他只是去穷游……又或者他搬到离我远一些的地方去，我们就成为一对大众视角中相对体面的兄弟——这个说法还更吸引我一些，站在传送门前的时候我就在思考怎么说服维吉尔，只可惜他抢在我前头说了两个令我始料未及的字：“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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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进事务所时他没什么表示，只是捏着刀四处看，要找一块干净地方好放刀，未果；我告诉他这里没有空房间，他不相信，我就领着他上楼，一扇门一扇门给他看：“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只有一张床。”维吉尔很不满意，他推开一扇门，门把手有点锈死，于是他拧得很用力，我在他推门的一瞬间想起来门后面大团的灰尘和蜘蛛网，躲得很远，导致他吸入原本应被分担的肮脏粉尘，我看出他强撑着不咳嗽：“你从来没有收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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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我故意刺激他，“我还不冲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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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的眉毛皱得更紧，一言不发地走向另一扇门，我只能一面叹气一面跟着，我说不动他：我一共只有这几个房间，一间放杂物、两间放杂物——除卧室之外的地方全部用来放杂物，甚至卧室里面本身都有不少我忘了丢的东西，毕竟我更经常睡在一楼的椅子上。这些情况在回来之前就已经一一同维吉尔讲过，我反复确认：如果你不喜欢，就没有必要住进来，因为尽管我或许非常愿意为了你而提升自己的居住条件，然而积习难改，我从来就不算一个很自律的人。维吉尔听完之后只是笑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是在紧张、在向他讨要一个不会动摇的保证，而我看见那个笑容就想叹气：我想做的事情永远不会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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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收拾不出来并不全来自于我的故意劝阻，因为其中有相当多的票据文件我得慢慢整理以防日后有用。晚上我去睡了沙发，把唯一的一床寝具全部留给他，看到我下楼的时候他欲言又止，我赶在他开口之前飞也似地逃跑了。沙发是小牛皮，还有压花，充斥着我年轻时因对未来怀抱希望而挥霍的痕迹，然而因为我的疏于照顾，已经开始散发一种皮革特有的怪味；楼上的床铺就很好，还是双人床，维吉尔在上面想怎么打滚都可以，但我总觉得他可能会掉下去——在魔界的时候我三番五次被他挤醒，摸到规律才发现是他睡觉喜欢往犄角旮旯里挪，从那以后遇到任何半开放的地形，我都勒令维吉尔必须睡在靠里面的地方——买这张大床的时候我想着，让姑娘跟自己挤一张窄窄的小床实在太掉价，后来几十年我都后悔，因为双人床睡起来实在太空，我就下楼去窝在椅子上，两只手肘互相抱住，感觉比冷冰冰的床垫好。楼上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我能听得到，维吉尔大概正在翻来覆去地认床，为了不让他发现我还没睡，我故意不动弹，其实我的胳膊已经有点发麻。明天早上起来我们肯定又要互相装傻，假装自己才是没心没肺、倒头就睡的那个，维吉尔说他明天得去买点生活用品,问我要不要去。我当然想去，我从来没和维吉尔逛过商场，但是我对他说不，他好像有点失望。现在想来，我其实应该陪着他，免得发生什么他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维吉尔今年已经四十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没有处理不了的理由——我觉得他放任自己的人性面四处探索的时间已经足够弥补他缺失的任何社会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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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的呼吸声在楼上消失了，起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头一紧，险些跳起来吵醒他，幸好很快我就想起呼吸声消失是表示他已经睡着——野生恶魔在野外防止被发现的机制之类的吧，大概，毕竟我从来没能听到过自己睡着时呼吸的声音——而我闻着皮革蒙在脸上的臭味，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维吉尔就在这个房子里，这感觉简直让人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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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可以放纵自己几天，毕竟我是一个没什么自制力的人，但是我不得不让维吉尔搬走，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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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有点苦恼的是，维吉尔似乎真的想了办法来忍受我的生活习惯，我从来没想过他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不过他自己常年居无定所，对住宿环境的要求大概也不会太高，遮风挡雨又干燥的地方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真是失算。维吉尔愿意喝水、愿意吃饭，我有多余的餐具提供给他，杯子却没有，于是他给自己买了一只回来，纯白色、上下等直径，杯壁外面绘有一个非常小的黑色线条笑脸，长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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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调到我怀疑这东西出厂已经有十年，或许维吉尔买它只是因为找不到没有花纹的东西——也有可能是那些被标了“极简风格”“侘寂风”的陶瓷太贵。总而言之，维吉尔的个人物品开始填充这个事务所任何一个空白的平面，我在调酒吧台翻酒喝的时候偶尔抬头能看见他随便丢在这里的那只马克杯，这种时候我一般都会呆愣一会儿，然后靠在吧台的椅子上，盯着那只杯子下酒，通常能很快喝光一整瓶；接着维吉尔就会过来找他的杯子，然后他看看我的酒瓶，对我说如果我胃疼那就是活该。他说得很对，我想我确实应该节制一些。过去当雇佣兵的时候他们很喜欢灌我酒，而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候就是晚上，因为这些疯子为了看一个人酒量的极限能砸得下去很多钱，而这个时候，三瓶单一麦芽就已经能让我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个晚上下来我能亢奋到一路跑上天花板再跑回原处；后来的状况就不太好，因为我自己有钱，会额外买酒来喝，三瓶的程度逐渐只是让我有点高兴；再后来就很糟糕，我的饮酒量大到得靠皮肤蒸发才能代谢干净，否则喝不到能让我觉得快乐的那个阈值；近几年我喝酒只会醉而不会开心了，他们说这个叫“酒精使用障碍”，我很难过：正常人的酒精使用障碍只是因为他们喝不下，而我在一天之内拼命喝掉一吨恐怕都不起作用，到了这个程度，酒精就和工业废水没什么两样。在发现自己不喝酒就会手抖、发冷汗甚至癫痫之后，我就学着戒酒了，那段日子里我不杀恶魔就想喝酒，反之亦然，于是攒下很多钱。强制戒除一段时间之后，我连续喝了三天的白水，买来一瓶全新的蓝牌尊尼获加，坐在老板椅上用一柄干净的小刀慢慢启封，开盖之后我先是谨慎地闻一闻香气，鼻腔里面立刻麻痒起来，这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近一年来的第一口酒就已经被我火急火燎地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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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那一口酒带来的多巴胺刺激到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尖叫，抱着这只瓶子叫它“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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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节制尽管辛苦、尽管让人痛苦不已，终归是有好处的。于是在维吉尔住下的一周后，我总算办成了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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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看好了一处地产，独栋、水泥地的前院，你也不用费心割草坪了。街区里应该也算安全，不会有人冲进来导致你又杀人，你看你想什么时候搬过去？”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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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沙发上的维吉尔从他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书里抬起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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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你不喜欢带院子的？我原本想着你要是突发奇想养只狗什么的也会更方便，在那儿摆上桌椅，我和尼禄还能来搞露天烧烤。”我视若无睹，继续尝试说服他；为了表示认真，我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把手肘压在上面，身子稍微前倾了一点，我相信他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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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维吉尔的反应比我想的慢了很多，他显然被镇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眼就看穿了他伪装出的浑不在意，因为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一些，下颌也明显咬紧了：“你知道的，就算我搬出去，你该还的债也一分都不会少。现在买房子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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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很轻快地说，观察到了意料之内的、维吉尔表示茫然无措的一个小动作，现在我感觉有点对不起他，“但是我觉得这挺有必要，除非你对房子不满意，不然我们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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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冷了下来，唉。“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这么说完他又继续看书了，其实我知道他这会儿一定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小时候我们吵架也是这样，上午我愤然离去之前维吉尔在读第一页，晚上我来道歉的时候维吉尔还是在读第一页。维吉尔给自己煮了咖啡，香气飘到我的鼻尖下面，又麻又痒，我喝不惯那东西，但我不讨厌这股气味；最近维吉尔身上也越来越多地沾上咖啡味，偶尔变成可可，我很惊讶这种味道不止黏在他的衣服上——前面说到，我是一个不太有自制力的人，我们俩共享那一张双人床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我想这大概说明了维吉尔如此愤怒的原因：他觉得我在赶他走，事实上的确是这样，但动机一定与他以为的有出入，只可惜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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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开始收拾东西，我没去帮着他，有时候我会问自己，就放任这种生活成为常态能怎么样呢？半夜我睡在沙发上，整个人不能动弹，静静听他一直没有消失过的呼吸声，完全放空，脑子和一只箱子之间的区别是箱子至少还填得进去内容物；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发现自己把他的呼吸当作了白噪音，一旦这样我就会胡思乱想，开始看见门不断打开，有很多人从那里陆续进来，每个人都穿着纯黑的衣服、带着畸形的头盔……维吉尔才刚回来一周，我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我早上会无意识地道早安、我会在洗杯子的时候一次顺手洗两只、在一周里有那么几天可以睡着觉了；与此同时，看见维吉尔不会再让我的心脏像最初见到他从尤里增的尸体上复活那样狂跳、他拿着刀走过来的样子不会再让我兴奋到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跪下来缩成一团、看维吉尔进食喝水不会再让我的胸口发紧发闷；更有甚者，我见不到维吉尔就会心慌、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按亮手机、维吉尔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会感觉皮肤瘙痒、听不到维吉尔的声音的时候我会幻听别的响动、看着维吉尔的时候我的手才不会抖，所有的这一切在这一周以来变本加厉，他回来之前的日子都不至于让我这么难过——这就是滥用的坏处。如果事情接着这么发展下去，“酒精使用障碍”只会又一次出现在我身上，我只有这么多剂量，必须小心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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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搬走了，我执意要替他提着一部分收拾出来的东西，但本身行李就不多，我们一只手上攥一点鸡零狗碎，另一只手完全空着，显得很尴尬。维吉尔说那只白色马克杯他找不到了，于是就不带走，其实那东西就在橱柜里，我洗过之后随手放了进去，如果他肯用心找肯定能找到，我觉得他也许只是在赌气——我有时候很想知道，维吉尔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彻夜难眠吗？我在他身边不会造成他对于未来的恐慌吗？关于成瘾与戒断，维吉尔或许没有经验，然而长时间禁食的人突然暴饮暴食就会死可是常识，维吉尔就从来不受其所扰吗？我们出发去他的“新家”，维吉尔走在我旁边，板着脸不说话，我看不出任何东西，只除了知道他在生我的气，可能还因为我赶他走有点伤心。我觉得有点后悔，每次戒酒期间的深夜我都会这样后悔：快乐原本应当是多么触手可及的东西！酒瓶就立在我的床头柜上，我对自己说，感觉撑不住就来一口，于是在最后一次戒酒之前我一次都没能成功；后来我发现，成功的秘诀就是要从自残与痛苦中找到乐趣，要学会相信内啡肽。我送维吉尔到他的房子，这栋房子是我托人找的，设施比较完备，没有堆满杂物的房间、没有蜘蛛网和灰尘，他应该能住得挺好。我原先想着怕他寂寞，干脆真的送他一只小狗算了，但又害怕被认为是挑衅、适得其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维吉尔让我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就轰我走，也不答应让我帮忙做卫生，其实我连清洁工具都带来了，这个人真的有点小心眼。我只好走。走之前我把两只胳膊对着他张开，维吉尔抱着手肘瞪我，我说：“干嘛？过来吧！”他不动弹，依旧瞪我，只是表情变得很认真，他直视我的眼睛：“但丁，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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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等他说完，他不过来我就过去，我扑上去抱住他，力度很大，他趔趄一小步，然后就开始推我，我拼了命扒在他身上，开始一边深呼吸一边数数。他的衣服上有一股闻起来冷冰冰的尘土的味道，但是脖颈很暖和，热度辐射到我的脸上，烘得我鼻尖发痒；我两只手能够刚好环住他，手肘和手腕形成的弧度很让我舒服，一切都泛着一点平淡无味的“刚刚好”，然而一周以前它们离“平淡无味”的距离有宇宙的直径那么长。我数完十个数，又数十个数，维吉尔一开始推我，后来也不推了，只是站在原地很茫然地让我抱着。我数过二十声，告诉自己数到三十我就放手，就跟我起不来床的时候一模一样。数到四十，我终于放开他，食指中指并起来放到眉弓上说“Adios”，之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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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搬走的第一天，我在事务所闲逛，眼睛看看这里、手指抹抹那里，然后搓指尖上不存在的灰尘——维吉尔逼我擦了很多角落。下午我把他留在橱柜里面的马克杯拿出来，想着要不要到时候给他送过去，这么想着我发现自己已经在无意识中拿着这只陶瓷杯子走到了门口，好险好险。晚上我睡不着，于是开着水龙头，让水管中液体流动的声音模仿维吉尔的呼吸，躺在双人床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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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太阳升起之前就醒来，因为心疼水费凌晨就去把水龙头关掉，安慰自己这就表示“维吉尔睡着了”。我偶尔觉得气短、胸闷，不过都在可以忍受的程度，于是四处转悠，在床头柜和门背后寻找维吉尔可能落下的东西，并没找到，看来那个马克杯就是全部了，维吉尔说它丢了可能只是找个借口不把它带走，因为这小东西确实很丑也很粗糙。我把那只杯子放回去，去吧台找酒喝，发现一瓶单一麦芽，我本来是想给维吉尔尝尝，买过之后才后悔自己的冲动；下次去我可以带给他——其实昨天我就应该带给他。晚上我开着水龙头也睡不着，索性关了，把窗户打开一点小缝，气流听起来更像呼吸声，我一觉睡到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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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我抱着两瓶杰克丹尼回来，发现自己走之前连门都没关，我踹开门进去，用两只酒瓶互相磕，因为手抖试了好几次，瓶盖终于向两边飞去，跌在地上发出一大串响声。显而易见地，我戒酒又失败了，不过这是为了抵御一种更具有危害性的瘾，也情有可原。我不想着维吉尔的时候就想喝酒，反之亦然，酒瓶子堆了很多，我每天睡觉前都说自己起床就去丢，不过我最近也开始不睡觉了，就谈不上起床。不论躺在床上或沙发上，夜晚都让人毛骨悚然，我身边太大太空，容易滋生各种各样的幻觉。我怀念在魔界的时候可以顺理成章地与维吉尔紧挨在一起的日子，维吉尔代表温暖、代表保障，代表如果躺在我身边的这个确实是维吉尔那么远处那只红眼睛的家伙就一定不是他。半夜我看见门缝慢慢打开，意识到自己回家以后也还是没有关门，门闩发出很细长的声音，我不知道门后站着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在门已经打开了一半之后还进不来；门还在张开，就快完全展平，门后烟灰色的雾气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想我大概弄错了，它一定从一开始就已经进到房子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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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我克制不住自己，给维吉尔去了个电话。他赌气不给我发消息，这正中我的下怀，否则我还要思考怎么搪塞维吉尔的短信才不引他反感。电话接通之后对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声音，我顾不得那么多，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他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的冷哼的时候感觉就如同终于从水底抬起头——内啡肽一样的快乐！我跟他倒豆子一样说了很多话，有什么说什么，我小时候就有烦他的能力，几十年过去居然还保有，八岁时我能一直从我们睁眼开始说到彻底睡熟，维吉尔那时候简直烦死我了，我希望他现在不要也这么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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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过来？”他问我。太好了，随维吉尔的体格一并成长的也有他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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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去。我很久没跟你打一场了，战场总不能约在你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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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过来，也得给我个时间。”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这么说，“我是不可能整天什么也不做就为了等你的。”我立刻就想问他平常都做些什么，但这对于现在来说还是太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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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天后。”我脱口而出，然而很快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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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相当精确的倒计时。”维吉尔点评道，我能感觉出他在斟酌着用词，该死，“你可以直接说日期的。我自己也没办法一下子反应过来我搬家之后究竟过了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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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他没在这上面说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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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之后我倒头就睡，一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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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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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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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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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维吉尔的马克杯从橱柜里拿出来，很小心地墩在吧台上，期间差点脱手，杯底附近的灰尘被向四周吹开，与它形成一个同心圆。我靠在吧台椅上，开酒，盯着那只杯子慢慢地喝。水电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是漆黑的，我有需要的时候就用酒洗手；门又一次发出吱呀的声音，有东西想进来，我随它去，眼睛依旧盯着杯子和它上面那张滑稽的小笑脸。酒是可以点火的，我想着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就可以连带着我自己一块儿烧死它，毕竟我在火里轻易不会死，在这知识的获取上我领先自己的亲哥哥，维吉尔在我之后才知道。门后发着橙色的光，这很糟糕，说明我的幻觉已经开始变成了火，火总是比黑色的维吉尔要更凶一些。我喝光一瓶，仰头的时候酒顺着脖子一点点流下来，经过的地方像有针在扎，我又开下一瓶，过程里一直死死盯着维吉尔的那只马克杯，杯壁上粗制滥造的小脸笑得很呆板又很冷淡，比火让人舒服；窗户现在也开始发热，玻璃不再透明，而是从中心开始被烧红，我试着把酒泼上去——也许砸了上去——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会助长火势，只是我手头没有水——等我起床后一定要把水电交上，我在心里想，起码必须有水。火从我的眼角过来，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从门里挤进来的，我伸手去摸维吉尔的马克杯，冰凉的，并不热，我抬头，四周漆黑一片，没有火，玻璃也并不是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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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着酒度过了这一天——或者几天，酒尝起来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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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四十一天，水电费在昨天及时交上，现在才总算有水用。我把胡子修了，头发梳过，洗漱干净，挑了一件贵衣服穿，早上四点就去敲维吉尔的门；我手里拿着新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原先的那一瓶被我喝光了大概有四回——没拿着他的马克杯——如果他问起来，我就说我也一直没找见——我敲了三下，维吉尔没有应，现在天还半黑着，如果有人看见我，肯定会觉得我形迹可疑。我继续敲门、按铃，维吉尔终于开了门，身上穿着不该在凌晨四点穿好的衣服，脸色很不好看。我没管他的表情，冲上去拥抱他，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我几乎要被我无法承受的幸福淹没了：我的心脏像最初见到他从尤里增的尸体上复活那样狂跳着要从我的嗓子里被呕出来见他；我兴奋到浑身颤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挂在他身上缩成皱皱巴巴的一团；我想吐、想尖叫、想搂着他勒断他的脖子，把他一把一把连带着骨头捏碎成一个可以被我握进拳头里的肉球、最后攥死在手心里，喝挤出来的血；我还想让他把我吃掉、嚼烂、吞进肚子里去，用肠子和胃紧紧裹着我好让我不会再做噩梦，把我压成世界上最薄最薄的薄片再砸个粉碎……维吉尔很僵硬，但他是温热的；维吉尔犹豫了很长时间才环住我的背，在这之后我就一直想亲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像一本摊开的书，我不联系他的时候他一定反复排练了无数遍“但丁来的时候我要怎么做”，他也许想过对我冷言冷语、也许想过一开门就射一只幻影剑出去、也许想过根本就不开门，现在他全都用不上，因为他想象中的那个但丁一定比不上我百万分之一的热情。我死死地抱了他大概有十几分钟，他掐着我的肩膀强行把我扯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抖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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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今天不论什么时候找你你都有时间。”我笑着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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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用看重伤不治之人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在乎。我把酒塞进他怀里，嗓子收紧，用控制不住颤抖变调的声音问他：“你是想先尝尝这个，还是先和我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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