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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落雨,林间的湿气早在第一场梅雨降下前在狐狸的鼻头覆上了薄薄一层水珠。他不适应地甩甩头打了个喷嚏,细微的声响惊飞了几只一旁灌木丛中躲雨的喜鹊,让狐狸猛然想起今日晚餐还没有着落,电光石火间压腰蹬腿轻巧地跃向半空,爪尖一挥勾住其中一只复又落回地面。
寻着了吃食的狐狸施施然步去外出猎食常常避雨的树下,一路走一路给喜鹊拔毛,银色的爪垫上不多时便染上了殷红的禽血与草叶上凝出的先雨。他并不在乎毛尖爪垫潮乎乎地走路难受又让毛发显得更卷,毕竟身旁需要他在意形象的妖精早已四散而去,干脆就地蹲坐在擎天蔽日的巨树下,边有一眼没一眼地欣赏着树帘外纷繁的雨幕,边慢吞吞地一口口连皮带骨吃完了那只喜鹊。
狐狸是只很难得的、从记事起就有名有姓的狐妖,年龄不算妖怪中年长的,但妖力修为却出奇地高,算得上这片森林中各式各样精灵志怪的大王。还在当小狐狸崽子的狐狸幼时吃了不少苦头,许多人类都觊觎他满身雪银的好皮毛,妖怪又迷信地认为银毛狐狸的血肉是疗伤上好的药引,他没有母狐守在身边,也没有长者告诉他狐妖之术,生命的前十几年靠着稚嫩的尖牙利爪与天生的血性摸爬滚打地趟过尸山血海,直到未来能称之为“老师”的人类前来教会他读书认字、规矩方圆。后来,狐狸毅然离了回忆中只有血色浸染的故乡随老师云游,结识了老师收入麾下的其他三个年纪相仿的妖精,再后来,人世间风云突变,老师作为短命的人类被迫卷入战争的洪流中英年早逝,他们如同竹打浮萍般飘零各处——一个幻化成人,为了为老师复仇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妖精与人类,在城池间伺机而动;一个没有前者激进,也仿照老师捏了个长发人形与一众伙伴躲在京城暗处,等待将世界颠覆的好时机,大概每天都在吃美味棒和听人类时兴的落语剧;另一个口才最好的倒将目光放得更长远,狐狸时常能收到他从世界各地寄来的传信鸟,知道他最近活得好好的,又开启了新的旅途满世界乱窜,便也从不回信。
一滴雨珠落到他的鼻尖,把吃饱后有些困倦的狐狸从故去的梦中惊醒了。他甩甩毛,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从草坪上站起来。
梅雨季节的雨水总是一阵一阵地下,狐狸打算趁着这一阵雨停回到巢穴去晾干自己的毛皮早早地睡一大觉,鼻翼却渺茫地传来了一线清幽陌生的花香。他顺着雨水混着泥土的气味、河岸边鱼类吐泡泡的声音和那一线如若有形的花香慢慢走到了池塘边,见到了不远处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还很稚嫩,只有花瓣尖呈辐射状散开了一点儿,大部分花骨朵还被碧绿的花茎包裹着,连颜色也分辨不清。
明明前几日来时还没有来着,到了夏季连花花草草都长得快了,不过多下几场雨,又潮又热到底有什么好的。狐狸为自己难得的心血来潮无聊地翻着白眼打了个哈欠,来都来了便想顺路喝些水,他水性不好,担心自己为了吃水溺死在池塘里平白毁了一世英名,就伏身趴在岸边用爪子扒拉近处盛了半盅雨水的一枝荷叶,爪尖勾住了荷叶边拉近自己,暗红的瞳仁眼看着清澈甘冽的雨水将将凑到嘴吻边,耳旁却蓦地横空打来了一句女孩子脆生生的怒骂:
“干什么要扯我的衣服!你看,好好的衣摆都被你撕坏了,你这臭狐狸!”
狐狸不仅水性不好,更怕鬼怪。虽说自己已经是只小几百岁的狐狸妖怪、各种法术都信爪拈来,他还是天生就很怕那些不知起缘的幽灵怪物,偏生又是妖怪中灵感较强的狐妖一族,自小到大百年间也遇上了不少次数的闹鬼。此时他只以为又碰上了另一场灵异事件,不自主地后撇耳朵龇牙竖眉,往后警惕地退了两步,尾巴根蓬蓬地炸了点毛,喉咙里滚出一串威胁的低吼,一边扫视四周希望那只未现身的幽灵能识些好歹自己另再挑选目标。
“哎呀,你这卷毛狐狸,一朵花也这么怕么?要逃走我也拦不了你,可至少也得留下句抱歉再跑吧!”
......虽然语气听着很让狐不爽,不过好像不是幽灵...?狐狸松了点劲,尾巴重新垂下来,红色的眼睛往两边瞧着仍旧没找见声音的来源,直到那女孩子忍受不了他的迟钝,不耐烦地重又肯开了口:
“往前看!你不是被我的香味勾过来的吗?真是白长了你那百年妖力和一副漂亮骨架了,莫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子?”
在森林里,鲜少有妖怪敢用大不敬的语气同他说话,从来都是唯唯诺诺低眉垂首十句话放不出一个屁来,生怕他银时大人一个不开心把那些小妖怪当作下酒菜打了牙祭,回到故乡的数十年里这竟然是第一次听见这种颐指气使的语调,甚至听着还是个尚且年轻的少女发出来的。狐狸便顺着她的话意抬头望去,距离岸边不远的湖心,那一枝茕茕孑立在众莲叶中央的独苗莲花尖上,正有个拇指姑娘似的女孩儿手脚并用地从花心里爬出来。长了这么大,狐狸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呆望着那仙子似的女孩衣袂飘飘滑下长长的叶茎,接连跳过一张张莲叶,直到站到他眼前被扒拉靠着河岸的那一张叶片上,双手叉腰对他杏目圆瞪。
“呆着做什么呀,快给我道歉!你知道莲花的妖精要远离水边去找修补的丝线有多麻烦吗!我又不像荷花妖一样能扯点藕丝就缝缝补补又一年了!”
她没好气地伸手拽了一下层叠裙装下的衣摆,把破了的地方抻到他鼻尖前兴师问罪。狐狸仔细看了一眼,水绿色的衣裙上的确像是被爪子划破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看着是有些难看......但狐狸是只受过教育又天性聪敏的狐狸,因此他很快意识到了莲花口中话语的违和之处——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花,看着刚从水里孵出来没几天,又怎么知道阿银我活了多少岁?”
他摆了摆尾巴,料定她走不出这方池塘也没什么伤人的本领,便懒洋洋地趴在潮湿的草地上问近在咫尺的她。
女孩子哼了一声,看起来居然颇有几分倨傲:“臭狐狸,我不仅知道你是这森林里的老大,还知道这里是你的故乡,这十几年才结束游历刚刚回来。怎么样,论辈分你还该叫我一声小姨呢,毕竟你小时候就常在我的池塘边吃水了,就算那时我还是颗种子尚在泥中,神识还是有一点的。”
狐狸几乎被她气笑,转念又琢磨受过良好教育的狐狸就算面对该打屁股的坏小孩也该保持风度,也不管暮色时分又逐渐开始下雨淋湿了刚干一层的毛皮,干脆清了清喉咙,屈起前肢轻佻地眯起眼睛直视着她,张口问:
“那么,您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小姨?”
也不知有没有听出自己语气里快溢出来的嘲讽意思,女孩子摇摆双臂一下从摇摇欲坠的莲叶跳到了河岸的卵石上,还想往前却似乎被一阵力量拦回了池塘边连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回水里,于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朝他伸出双手示意。狐狸觉得好笑,把尖尖的嘴吻好脾气地伸到她面前,被夜幕下也面若桃花眉目清澈的莲花妖精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鼻头。
“鼻子湿润,很健康!”她宣布,轻快地拍了拍手掌,“快给我带些轻薄的丝线回来,你这卷毛狐狸!”
后来,狐狸又去过那池塘几次,并不为了什么找丝线缝衣服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只因为一下子改掉一个延续已久的老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他已经在那儿喝了几十年的水。要真如那小花所说从种子时期就记得他,那他坂田银时岂不是喝了人家生命前几十年的洗澡水吗?真说不清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而且,那几日每次去吃水时都能碰见聒噪的那家伙,一直在耳畔叽叽喳喳地嘟囔着衣服啦道歉啦之类的麻烦事,还经常试图用水泼自己、揪自己的耳朵、一个劲地说自己是个银毛天然卷,最后他从莲花妖精口中越来越多自己年幼时与近年来的正确细节逐渐相信了她的话,然后无可奈何地伸出爪垫堵住了她的嘴。
“你可别再说了,”狐狸妥协,烦躁地摆动着尾巴尖,“阿银我明天就去给你找东西。”
莲花的妖精终于在他毛茸茸的肉球威胁下闭了嘴。狐狸便把前爪收了回来,垂首又伸出舌头去卷水喝,只觉得连毛尖都带上了那小莲花幽幽的清香,并不让狐讨厌。莲花坐在莲叶上看他矜持地吃水,无聊地晃荡着两根嫩葱似的双腿。身旁万籁俱寂,大抵是林中开了神识的生灵都受他妖力威慑退避三舍,但其实狐狸并非生性凶戾反复无常的暴君一类,也从不随心所欲地吃小妖怪——一时之间耳边只有雨打叶片的细碎声响与草丛中微弱的虫鸣。
再抬起头来时,女孩子已经钻回了池中央的莲花里,从簇拥着的花瓣间探出一只手胡乱地朝他挥了挥算作告别,倏地缩回去不见了。
第二天,狐狸大清早就应约给莲花的妖精带来了两条还未修炼成蛾的天蚕。他把头顶托着小蚕的树叶甩到她面前,催了两句速速吐丝之后便会放它们走,两只瑟瑟发抖的小虫子便抖抖索索撅着脑袋开始干活。他趴在地上看换了条鹅黄纱裙的少女用池水细细洗涮过蚕丝,又慢慢地将几缕丝线纺成一股,取出了藏在背后的绿裙子,慢条斯理地一针一线缝了起来,连只红翅膀的蜻蜓落在他头上都没发觉。
许是起得太早,狐狸自诩早已过了能精气十足地起来做锻炼的活泼年纪,在人间几十年的磋磨后脾气已经一骑绝尘地朝着中年大叔的方向去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用爪子盖住眼睛,伴着莲花安神的香气睡了过去。
他再次梦见了很久以前与老师在一起的日子。山林田野间,他们几个年轻的妖精不必费力维持人形,便都变回妖形在微笑着纵容他们的老师身边追逐打闹,但玩闹得太过分就会被虽然是人类但法术出奇高强的老师笑眯眯地各赏一记暴栗整个锤进地里,动用全身妖力也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若要进村庄乡镇,他们就照猫画虎地捏个口诀变成青年人的模样,紧张又有点激动地聚集在老师身边,随他赶集、吃酒、行医,偶尔在过于贫瘠的某处停留些时日教书育人,开垦田地。老师的脸上总是漾着让人信服的笑意,连死的时候,也是——
接近午时。梅雨歇了一阵复又下起来,池塘边积了满地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一滴雨落下去便碎成千万片明晃晃的细鳞。悠悠醒转的狐狸抖了抖毛站起身,对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发了会儿呆——毛尖还卷着,身上倒是干燥舒适未见雨珠,接着才发现头顶上莹莹发着亮,抬头一望见脑袋上方悬了片宽阔厚大的莲叶,像把巨伞似地,几乎替他挡去了所有雨露。
“睡醒了?你这小狐狸,睡梦倒是多。”
“......你的衣服可是缝好了?”
女孩子从叶片下钻出来,念了句诀除去身上包裹的水膜,展示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衣袂扬起一阵柔和的薰风。
“天衣无缝地补上了,还得多谢你带来的小虫。我给它们分了些前几日储下的莲花露,两个小家伙都千恩万谢呢,还说让我替它们感谢银时大人不杀之恩,忙不迭地在落雨前就扭走了。”
他有点无语,说阿银我从来不走魔王那套路线,就算要吃也不会吃这么丁点大的小妖怪,那几两肉还不够塞牙缝的。又问,“这莲叶是你给阿银我盖的么?上回稍微碰坏了些就哭着闹着要我赔你,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一整张叶子都给得我了?”
狐狸又坏心地勾了勾叶柄,收了力道,还是留下了一小条白痕。莲花的妖精许是怕疼,倒抽一口凉气,仍旧嘴硬地接了下去:
“......你看湖心那朵花,是不是比你起初见我时开得要大了?我的力量也在随着莲花盛开慢慢成长,现在虽说还是出不了池塘,稍微庇佑下受这方水域恩惠的生灵、送出去一片莲叶什么的,还是不打紧的。”
她手指一挥,悬停在空中的莲叶打着小旋稳稳落回了他脑袋上,盛着的雨水全顺着一侧从他耳畔流走了。狐狸顶着那张叶片回身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地又回转头来。
“喂。银时大人我看你像个地缚灵一样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实在有点可怜,就大发慈悲地时常来跟你说会儿闲话吧。还有——你这小花性格恶劣,但本性倒不坏,总之谢谢你的叶子了。”
从身后看他银白的毛发盖着片翠绿的莲叶大概是很滑稽的,银色的长耳朵也为了不把叶子顶翻而尽力往后压倒,果然从小就是只心思细腻又怕寂寞的狐狸。莲花的妖精大大声地应了声好,站在莲叶上,目送着他的身影在层峦叠嶂的绿意中隐去了。
日后,世间真正地入了梅,再没见过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森林上方好似罩了个灰扑扑的大漏斗,神明心情好了才愿意停下片刻的雨水,给飞禽走兽一阵喘息猎食的机会。做了大王的狐狸本就清闲,偶尔为祭奠葬在邻山半腰的老师去隔壁镇子买些和果子和好酒摆在老师墓前,更偶尔会有老友来访一同喝到天明,其余时光大多在林间巡视领地般地闲逛。现在有了只莲花的妖精,非但不怕他,还从幼时起就知晓自己存在、陪自己说话解闷,狐狸便时常想起她,一到空闲时分就往小池塘那边去,趴在池边与少女你来我往三言两语,困倦了就地打个盹,也不必担忧皮毛被雨淋湿或外敌入侵——天气逐渐热起来了,莲花的妖精几乎一天变一个样,身段柳芽般抽条,湖中心的莲花也已开了多半,颤颤巍巍地怀抱着粉嫩又水灵的花瓣们由微风轻轻拂动,娴静幽雅,亭亭玉立。
——法力当然也长进了不少。狐狸某次睡醒午觉,发现身上干燥舒适,甚至还多了一股醉狐心脾的异香,再三逼问之下那小花才不好意思地说看你毛尖湿湿的,法力恢复些后就在你身上试了下风干毛发的法术,你这臭狐狸居然还不满意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有嘴吗?会好好讲话吗?跟你们文盲真是说不上话,阿银我有名字的,坂、田、银、时,既然自称年纪比阿银我还大是这片水域洞悉一切主宰众生的神明就起码好好叫我的名字啊混蛋!”
小花哈哈大笑,并表示知道是知道,不过臭狐狸臭狐狸叫得也习惯了,就不改了吧?一边娇滴滴地朝自己眨眨眼睛。
狐狸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脾气的,但他一看见那小花就自觉再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心想阿银我不跟区区蔬菜一般见识,愿意怎样叫就怎样叫吧。于是他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说起前几日去人间的事情来——他说连成河的灯笼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木偶戏台前水泄不通到要攥紧钱袋小心扒手,街角的团子铺能酿出一整条巷子的甜香。小莲花连连惊叹,精致漂亮的脸上很快显出了憧憬向往的神色,几乎与从前他们四个初去见识人世间纷扰繁华的表情如出一辙。见他住了口,她遗憾地告诉狐狸池塘里的日子很无趣,只能数水底经过的鱼、猜天上飘过的云变幻成什么形状;偶有不识相的野鸭来啄她的花茎,她便用水流去挠鸭子的脚蹼,看它们扑棱着翅膀落荒而逃。
狐狸懒惰地睁开一只眼睛,眼瞧她变成个蔫巴巴的花骨朵。
“既然这么喜欢,要不要阿银我带你去看看?”
“......出得去吗?我试过的,走到岸边就被弹回来。”
“那是你从前修行太浅,要是附在阿银我身上,妖气盖过你那浅显的花香,池塘的禁制便认不出来。”
她眨眨眼睛,歪着头打量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卷毛狐狸,你倒有点用处。”
“阿银我向来很有用处。”狐狸哼了一声,“不过说好了,只带你去一个下午,天一擦黑就回来。人间乌烟瘴气的,不是你们花花草草该久留的地方。”
莲花的妖精大概是听进去了些,因为她慎重地点了点头,跳到他鼻尖前站定闭上眼睛,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青光,身形便渐渐溶化缩小成了一朵小巧的粉莲,约莫只有普通花朵的大小,令人闻之欲醉的香气也在有意抑制下变得浅淡了不少。狐狸伸出爪子放出了收束的妖力,小心地把莲花拈起来,把她轻轻别在了耳后,那朵小花便稳稳卡在银白的绒毛间,一动不动。
狐狸对着水面照了照,偏过脑袋瞧着耳畔点缀的一抹娇俏之色,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间,一阵清风过处,池边的狐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银色的卷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暗红的眼睛半睁着,穿了件素白单衣,外头罩了条浅灰羽织,手中持了一柄由莲叶变的天青色油纸伞,终于算是显得比白毛狐狸的样貌更配那朵小花些了。他不太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耳后,低声嘱咐:“待会儿别出声,有人类靠近你就装死。”
花瓣轻柔地擦过他的耳畔,算是应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