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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狄]春光乍泄

Summary:

现Pa,作家白/教授狄
是《易燃易爆炸》这篇的番外,也可以单独食用

Work Text:

李白想养宠物,可狄仁杰死活不同意。

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从一年前开始。彼时他们正经过一个花鸟鱼虫市场,狄仁杰肩上挎着装满蔬果的帆布袋,站在树荫下远远看李白逗笼子里的两只玄凤鹦鹉。

“怀英,瞧它们多可爱啊!我们买回去养吧?”李白眨巴两下眼,回头盯着他。

“不行,太吵。”狄仁杰一口回绝,“晚上叫,吵得我睡不着。”

“小鸟也是要休息的呀!你睡它也睡,不会吵醒你的。况且……”

李白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怀英皱起眉从树荫里走出来,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拉他手腕——力道不大,传达出的意思却很明确。“你不能保证它们和我作息一致。走吧,回去做饭了。”

那天下午李白只能与两只小鸡不舍挥别,一路上脑子里都是白色的羽毛、黄色的冠羽,还有两个圆滚滚红扑扑的小脸蛋。他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理亏:他完全没有饲养鸟类的经验,甚至也没在网上做过功课,只是经过摊位时被叫声吸引,一时兴起做出的任性决定。于是当狄仁杰把一锅冒着热气的现熬鸡汤端上餐桌时,那点遗憾也被字面意义上的所见“所闻”冲刷殆尽。食欲占据上风,让他对着碗里与玄凤鹦鹉同纲不同目的远亲赞不绝口。

后来李白决定采取些迂回战术。家里柜子上摆着几盆绿植:玄关是绿萝、客厅是龟背竹、书房是吊兰。它们都由狄仁杰亲自挑选、亲手照料,截至目前长势喜人,依照时节抽条开花。李白在家时被明令禁止对这些宝贝植物浇水施肥,因为某盆早就以腐殖质回归自然的仙人掌证明了他辣手摧花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养花也可以算作养宠物,只不过它们安静又干净,完美符合狄仁杰的洁癖要求。在这个基础上适当降低要求,李白灵光一闪,又在某次买菜时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花鸟鱼虫市场。笼子里还是两只玄凤,他观察了一会儿,无法确定是不是上次那两只,总觉得这些小东西长得大差不差,都是一样的活泼可爱。

可这次李白的目标不是鹦鹉——家里那位狄怀英向来铁面无情说一不二,被他否决的事即使软磨硬泡也很难取得转圜余地。绕过叽叽喳喳的鸟儿们,他和店老板嘀咕几句,回家时捧着一个青瓷大碗。狄仁杰从书房走出来一瞧:碗里飘着几片荷叶一朵莲花,最重要的是有两尾不过指节长的红色小金鱼正游得欢快。

“送你的礼物,喜欢吗?”大作家献宝似地凑到他眼前,笑容近乎谄媚。

狄仁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的那点小九九真当我不知道?”嘴上说着,他还是从李白手里接过瓷碗。容器的重量本就不轻,再加上里面的鱼、水、荷花,压在掌心里沉甸甸,也不知道这看起来不着调的人是怎么一路捧着它从市场走回了家。

李白杵在一边观察狄仁杰的脸色:眉头舒展、眼睛微眯,连嘴角都上扬了若有若无的一两度,于是悬着的心终于重新落回肚子里,知道这礼物送的还算合对方心意。“把它放在餐桌上怎么样?既不会暴晒,又有太阳。至于那两条鱼嘛……你放心,我会对它们负责的。”

“当初你和我谈恋爱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结果不知是谁本科读完就出国,连人都找不到。”狄仁杰打趣道,“这样吧,还是和以前一样。莲花归我管,鱼归你管。被养死了就到此为止,你可不许偷偷又买两条新的添上啊。”

事实证明狄仁杰对李白的了解远胜于他自己:两周之后小荷露出了新的尖角,金鱼却一前一后双双殒命,死得像对殉情的鸳鸯。罪魁祸首从同一个摊位上精挑细选两条同款替身鱼,趁狄仁杰下班之前把塑料袋藏在包里带回来,剪开、倒水一气呵成。他甚至找出了鱼还活着时拍的照片,再三对比后自以为天衣无缝,就算狄仁杰长了八只眼睛也看不出来。未成想后者放下电脑包,只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就发现他的猫腻。

“李白,你这参考照片是鱼刚买回来那天拍的吧?”他用指尖点了点瓷碗,“两个星期,这鱼就算不长大一圈,好歹也该保持体型。可你这两条——”他停顿一下,捏起一节食指比划鱼的长度,“一夜之间集体缩水,缩得比你的良心还快。你说稀不稀奇?”

李白张了张嘴,忽然觉得那两条死鱼翻着白眼的样子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自那两条金鱼壮烈殉情之后,大作家对“养宠物”三个字彻底消音。虽然狄仁杰没有明说不让他养宠物的原因,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的爱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与那些喜欢闭关写作的作家不同,他更像一只怀揣稿费的候鸟——钱一到账翅膀就痒,非得飞往某个远方,美其名曰“找灵感”,还把旅行博主的副业搞得蒸蒸日上。而狄教授是个朝九晚不知道几点的人民教师,虽说有寒暑假但又不能真的休够时候。于是所有李白买回来的活物最终都会变成狄仁杰一个人的宠物,这对他来说只会是工作之外的又一负担。

想到这里,李白心里忽然涌起一丝罪恶。他盯着瓷碗里的金鱼——谢天谢地狄仁杰养鱼的水平和养花一样高超,目前看来它们能活到寿终正寝——觉得自己和那些嘴上说着“我们生个孩子吧”实际什么都不管的渣男没有分别。常言道“爱是常觉亏欠”,而李白弥补亏欠的方式是在不出门的时间里狗皮膏药般腻在狄仁杰身边。从厨房、客厅腻歪到卧室,甚至比上大学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狄教授早上带着衬衫下的指印吻痕和酸痛的腰去到工位,晚上带着疲惫和满身班味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从不知哪里窜出的李白,毛栗子似的脑袋直往他颈窝乱拱,让他萌生出连人带鱼一起丢出屋门的冲动。

这是他们携手度过的第七个春天。人们都说“七年之痒”,恋爱的激情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退,而相处时的问题则越攒越多。如果在此之前没能正确处理好这段关系,七年将是忍耐的极限。对李白而言上述论调则完全不成立。时间的尺度在狄仁杰身上似乎发生了变化,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弹指一挥间,在大学图书馆与他初遇的场景似乎就发生在昨天。更何况小别胜新婚,算起来李白“新婚”的次数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对大作家而言,唯一的遗憾就是出门在外身边没有爱人陪伴。他知道狄仁杰的倔脾气,对认定的事就算再苦再累也会坚持到底,却还是忍不住要劝他:“别上班了,我养你吧!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况且你吃的也不多。”

狄仁杰忙着颠勺,甚至没顾上瞥他一眼。“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还指望养我呢?万一某天李大作家江郎才尽,还得指望我这点微薄工资补贴家用——别杵在这了,去帮我剥颗葱。”

然而无论如何,青春终究是会一去不复返的宝贵东西,纵情人生如李白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顾虑。半年前狄仁杰生了场病:肺炎,原本不算严重,愣是被他自己拖到必须住院。李白从新西兰回到家扑了个空,赶去医院时狄教授正挺直了背坐在病床上,膝盖还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每敲几个字就咳嗽两声,让李白听了心也跟着一抽一抽。

“天啊,我上大学时怎么没遇见你这么负责的老师?”他凑过去想要合上电脑,“祖国未来的花朵离了你这位园丁不会马上枯萎的,先踏踏实实养病好不好?”

狄仁杰头也不抬。“学生的论文,再过几天要盲审了。我心里有数,你找个凳子安静坐会,最好离我远点别被传染。”

大作家张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安静坐下开始给狄仁杰削苹果。他盯着眼前人手背上的滞留针,延长管里鲜血红得刺眼,某个瞬间竟忽然意识到了时间的残酷。过去他总觉得来日方长,大把青春可以用来挥霍;如今狄仁杰还是那个会冒着大雨来看他演出的倔脾气青年,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吹干了头发就能与感冒发烧绝缘——时间是无比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活着就要做出取舍。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放在这边另一边就一定是空的。可人的一生究竟又有多少个七年?

从那以后李白不再频繁出门,开始整日赖在家里当怀英的小米虫。他早上起来写作、弹吉他、逗金鱼;无聊时给狄教授发几条没营养的微信,再去微博上不点名不道姓地大秀恩爱,好像自己是全世界唯一有对象的人。下午去菜市场转一圈,隔着笼子冲小鸟嘬嘬嘬。到了晚上则试图当个贤惠人做一桌热菜热饭,却屡屡遭遇滑铁卢。狄仁杰从一开始的循循善诱,到只许李白备菜不许他开火。最终在某天见到薯条粗细的“土豆丝”后彻底将厨房划为禁区,叫李白自己在家时不得踏入半步。大作家斜靠在门框上,看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握着菜刀上下动作,不由感慨果然人长得好看连切菜都赏心悦目。

“知道你现在这样像谁吗?”狄仁杰忽然问。

“什么?”

“你就像那贾宝玉,是个眼睛都看直了的呆雁。”

李白眨巴眼睛,噗嗤一声笑了。他贱嗖嗖凑过去抱住狄仁杰,脑袋无比自然往他肩膀上蹭。“贾宝玉可不如我命好——幸亏这样好的膀子长在你身上,我也有福能摸一摸。”

狄教授愣了两秒,回过味来气得耳根发烫。和文化人开玩笑容易把自己绕进去,这个教训他在李白身上吃过许多次,却总是不长记性。他耸耸肩膀把身后的巨型考拉熊抖下去,转身把菜倒进热油锅里。水分迅速蒸发传出刺啦一声,随着翻炒动静变得越来越小,菜的滋味却越来越足。他突然想起刚认识李白时毛栗子同学关于恋爱的论调: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要体验怦然心动的感觉。前半截狄仁杰不好评价,至于后半截,他觉得李白当初看见他完全是见色起意。然而过日子就像炒菜,轰轰烈烈不可能是常态。离开大学校园里的青春激情,大多数人很难讲出昨天与今天究竟有什么不同,但这并不代表平淡生活就不能过得蜜里调油。如果当时的神棍舍友明世隐知道他们现在依然如此相爱——说不定他已经靠自己卜卦算到了,估计会一推眼镜,轻飘飘来句“你看我早就说了吧”。

虽说每天晚上都能抱到狄仁杰是一件美事,对候鸟李白而言在家呆得久了还是会感到无聊。尤其接近夏天白日渐长,于是养宠物的心又开始死灰复燃。他知道自己总还是会离开——古人云文章憎命达,截止到目前他人生过得太顺。过去写诗歌还能靠一些灵气,现在写起小说来就不得不主动丰富一下人生阅历。等他一离开整个家里就又会空空荡荡,干净得连一只蟑螂都没有。这回他在网上做足了功课:从四条腿的到没有腿的,倒不拘泥养什么,只是执着于给家里增添点会动的活物。这样他走了以后,等狄仁杰下班回家推开门,好歹屋里能有点动静,不至于太过冷清。

他盘算这些的时候没跟狄仁杰提过一个字。他们两个都是极有主见的人,即使关系再亲密也早就学会了尊重对方的生活方式。狄教授要是知道自家这位大作家在操心他孤不孤单,大概会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你想多了”。

某个周五傍晚天气极好,课题组的学生们照例要开组会。李白难得没在赶稿也没琢磨着订机票,骑个小电驴混进狄仁杰任教的大学,晃荡到实验室门口等人下班。会议室在一层东南角,他透过窗户往里望去,一群年轻人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鬼画符,狄教授混在里面像个同龄人。他话讲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神飘向往窗外与李白的视线精准重合,随即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搁,说了句“今天就到这,有问题发消息”。

学生们如蒙大赦,一溜烟全跑得没影,出门时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去哪喝酒撸串犒劳自己,场面与他们当年散组会没有半点分别。狄教授最后一个出来,像读大学时那样长腿一迈接管电动车的控制权,拍拍后座让李白坐上去。天黑得很晚,车拐进家门口那条种着梧桐的马路时,两旁路灯还没亮起。李白正搂着狄仁杰的腰琢磨晚饭吃什么,没承想一个急刹鼻子重重磕在他后背上,酸得眼前一花。他龇着牙正要下车给那乱穿马路的家伙上堂交规课,可一瞧清肇事者火气顿时散了——路边绿化带里蜷着只小土狗,被刹车声吓得呜呜直叫。不知怎的,大作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书上看到的话:“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当时他觉得这话过于主观唯心主义,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怀英。”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能不能养它?”

狄仁杰没立刻答话。他叹了口气把电动车支好,蹲下身子凑近了瞧。小狗犹豫了两秒,前爪在原地踩了踩,然后谨慎地往前挪了一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上他伸出的手指。小东西黑乎乎圆滚滚一团,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尾巴在身后揺成了螺旋桨——这模样和某人当年在宿舍楼下堵他时如出一辙。

“好,我同意了。”

李白一愣。大文学家鲁迅曾经说过,"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既然养鸟不行,养狗这种事他也从没想过能成真。没想到狄教授跳过了开窗这一步,选择直接掀了房顶。最后一缕夕阳正好罩在狄仁杰肩头,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毛球,眼里是发自内心的真正喜悦。李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若干年前的那个夜晚,宿舍楼前的香樟树下,他的怀英也是这样用月亮般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刚想就此情景发表一番感慨,可还没把感情整理成句子就被抢了先。

——“叫它小白吧。”

他听到狄仁杰如是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