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张钊睁眼,按掉手机闹钟,手机屏幕骤然一亮,自动解锁后,来自王森旭的十来个未接来电赫然在列。
八点零三。
他醒得正是时候,完美接到了几近崩溃的王森旭的第十一通电话。
“你别告诉我你完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嗯嗯,实习生培训啊,我知道我知道……”
张钊翻到床的另一边去找他的衬衫,一边用演出来的着急语调回答:
“你别着急,路上堵,早高峰,体谅一下……”
“汪汪汪!!!”家里的小公主对他的诈骗行为表达了抗议。
“张理理!”张钊捂住话筒对着顶开门的小伯恩山说,“嘘——”
王森旭冷笑:“演?我看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门。”
“不愧是我家狗的拜把兄弟,这隔音门都骗不到你。”张钊嘿嘿笑两声,“别急,马上到,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一群小登的,你放心。”
“……”
对面直接撂了电话。
张钊置办房产时综合了通勤和价格因素,最后买下的小套公寓性价比极高,离公司不算远也不算近。
八点五十九分。
张钊刚刚好杀进公司打上卡,离扣钱就差零点三秒,时间把控极其精准微妙。
“呼——”
差点就要痛失二百大洋,一分没提前一分没落后的张钊心情颇佳,晃悠进自己部门要去找王森旭,一回头就撞上一个满脸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卷毛,圆脸,黑框眼镜,彻头彻尾写着大学生刻板印象的一张脸……此刻充满惊慌。
我有这么吓人?张钊反思。
大学生惨叫:“嗷!”
张钊应和一声:“哎!”
大学生:“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
张钊还心说这届大学生都这么有素质吗,撞了一下人就要道歉成这样,一低头,棕色的液体缓缓浸润进他的衬衫。
张钊字正腔圆:“卧槽。”
五分钟后,会议室。
相隔一个王森旭,张钊和罪魁祸首大眼瞪小眼,后者眼神飘忽,板上钉钉是心虚不已。
王森旭丝毫不受影响,气定神闲地履行中介职责,介绍道:
“认识一下吧?张钊,产品设计部的,你实习的这几个月里呢,就是他带着你了;张钊,这位就是你要带的实习生, A大的郑永康,大四。”
气氛略有诡异,一片沉默里还是郑永康率先开了口:“那什么……钊哥,加个微信?”
……原来是社牛。
扫了二维码,说了两句客套话,郑永康要去统一开入职会议,先行告退。
张钊一出会议室手机就开始狂响,低头一看,来自新加上的实习生康康同学,先甩备注再表达诚恳道歉,附带一百个情绪热烈的表情包,结尾表示衣服可以交给他清洗,实在不行照价赔偿。
张钊的微信就没这么热闹过,他愣半晌,回头问王森旭:“这么有良心。你觉得他是演的还是认真的?”
王森旭不置可否,目光复杂地拍拍他,然后转身面对他负责的实习生去了。
事实证明,郑永康是认真的。
事实很快进一步证明,这位新来的实习生并不简单。
在所有健步如飞走路带风拿鼻孔看人的诸多员工里,上到大腹便便白发苍苍的西服领导,下到开清洁小车四处洒扫的保洁阿姨,他逢人就微笑,见谁都问好,用行动让全大楼记住了他的工牌,并成功把铁面无私的食堂阿姨都哄得心花怒放,见着他就给他多盖两勺肉。
职场老登张钊对此等行为表示了高度的不理解,并且暗中和另一个摸鱼老登王森旭蛐蛐其人,认为此人不到一周就会被脑残的领导与白痴的同僚教做人,从此铩羽而归,小太阳坍缩成和他们一样的冷酷黑洞,无差别吸取所有活人的精气,做一具无悲无喜的尸体。
结果到现在为止,半个月过去,郑永康光芒越发炽盛,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张钊上有房贷下有车贷,自诩对这种职场小太阳的紫外线过敏,却发现自己对郑永康的光芒接受良好。
毕竟论起来郑永康简直是拉磨界的天才,别的驴都在研究怎么迈蹄子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能给自己装上电机全自动拉磨了,张钊看着他的成果啧啧称奇,感慨此人果然是资本家最爱的类型,拿得少干得多,一点就通一教就会,做他的师傅压根不会得高血压——一言以蔽之,就是天选打工圣体啊。
“挺好,就这么做图就行了。”
“好嘞谢谢钊哥!”郑永康欢快地应了一句。
就像那些经典的霸总文学一样,不苟言笑的霸总被小实习生逗得春风满面……好吧张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得多么恶心,等回到自己工位上时,被自己早就熄屏的电脑映出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拿手指把他的嘴角扒拉下去,生怕别人以为他在享受工作,然后开始了严正复盘:
上班守则第一条,不能雇佣职业杀手弄死同事或甲方;
第二条,少干一点是一点,能摸鱼就摸鱼,能尿遁决不在工位待命;
第三条,不能在任何时刻显得自己在享受工作。
那么刚刚谁在笑?
他张钊在笑。
在什么时候笑了?
沟槽的,正好是上班的时候!
张钊如临大敌。
右下角微信的绿白小气泡闪个不停,一打开果不其然就是王森旭的阴阳怪气:“老奴好久没看见少爷您这么笑过了。”
张钊正色冷脸,一边打开一个汇报PPT装工作,一边在底下露出一个小边的聊天框打字:
“滚。”
王森旭给他敲字:“不是你说实话张钊,以前哪个实习生不是被你的批脸吓成鹌鹑了?这小孩还非要往你这贴,到底是真蠢还是真爱?”
“……”张钊不置可否,采用了时髦但其实没什么实际含义的态度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他是e人。”
“避重就轻。”
“这么有文化啊王哥,要不你帮我把报表做了,顺便那PPT也给我搞了。”
“[再见][再见] [再见]”
“哎那小孩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让他帮你做不就完了?你聪明的摸鱼大脑没想到这层?”
张钊还没回复,主管下来例行巡逻,一步一咳,两步一看,光亮的额头像盏大灯,晃得张钊眼睛痛。
他暂且叉了聊天框,对着PPT放空心情。
……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愿意。
小孩儿还是初出茅庐,行事太直也太蠢了,张钊估计现在哪怕是赤裸裸的利用都能被他当成好意,要是跟个别的老油子前辈,早被使唤成太监了,得亏碰上的是他张钊……虽然也没什么良心,但是尚且通点人性。
郑永康踌躇满志进入公司大楼的第一天,阳光灿烂鸟语花香……迎面撞上个冷脸白领,一看就很不好惹的那种。他本想用自己如沐春风的微笑感染所有人,没成想手下一滑,先享受到他澎湃情感的是冷脸白领哥的衬衫。
如此天崩开局,郑永康丝毫不慌,泰然处之。
“嗯嗯,所以你用爱感化了冷脸白领哥,并成功把他哄得心花怒放见你就笑……”王昊哲在游戏麦中评价:“听起来有点gay,兄弟。”
“你不要尬黑,这是纯正的直男战友同事情……”郑永康说,“哎你觉得他打瓦不?”
“不知道啊,”王昊哲说,“问问呗,怕什么。”
说干就干,郑永康一问,得知张钊不仅打,而且实力和他不相上下。
周六晚,张钊和郑永康联手把本段的敌人杀得片甲不留红温下机,一串串美妙的问候在第十三把定格的一瞬跳了出来。
【狗炸鱼的】【挂b】
张钊丝毫不受影响,淡定敲打键盘:
【Smoggy:ez】
张钊打完字给郑永康说:“我要下了,去干副业。”
“什么副业啊钊哥?”郑永康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公司内部传闻,再一看时间,这大好周六的晚上,三更半夜的,张钊总不能是去罗森上夜班的吧?
张钊很神秘:“保密。”
郑永康对此好奇不已,之后连着套了一周的话都无果,也就渐渐不再提这件事,转而专心致志学习他钊哥的职场摸鱼小技巧。
又一个美好的周五晚上,临近下班张钊被叫去,回来时表情精彩纷呈,郑永康推定为他惨遭扣钱,拿眼神瞄了两下他,没得到反馈,索性微信敲字:“怎么了钊哥?”
“今天要加班,你一会直接回吧,没法陪你玩了。”
回消息倒是很快,但是郑永康的直觉告诉他不只是加班这么简单。
到点下班了之后,郑永康在楼底下的咖啡店干坐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没等来他钊哥,这才有些着急起来。
不应该啊。
论起来,他钊哥的职场混子态度是不惹事也不怕事,事来先踢皮球,踢不掉再慢慢磨洋工,绝不多让公司赚一毛,也绝不让上司抓到把柄好把自己踢掉,属于是职场老泥鳅,滑不溜手,不算不可或缺,但也没法干脆扫地出门。
什么破玩意能把我钊哥给绊成这样?
郑永康稍作思考,还是决定杀个回马枪。
张钊在最后一个同事的告别之后,终于放弃了装模作样的努力,往身后座椅一躺,长长叹出一句:“……我操。”
“钊哥!!”
……幻听?
张钊停下了捏眉心的动作,眯着眼睛去摸眼镜,彼时郑永康已经杀到了他面前: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楼下等半天也不见你人。到底是什么活儿啊?要你加班这么久?”
张钊长叹一口气。
刁钻的任务来自B组组长,论起来跨组指使别人组员不合公理也不合公司法,但明眼人都知道未来主管的位置多半由两组组长争夺,而B组长又和临近调职的光头主管私交甚密,极有可能成功上位。
A组组长是张钊学长的好友,这点微薄的联系让张钊也成了个不远不近的关系户,虽然他本人并没有什么站队意愿,但依然被划分成了同一派系的人。柿子挑软的捏,张钊恰好是个毫无嚼劲且并无半点干劲的超级烂柿子,在AB派系斗争中被捏圆搓扁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是这些七七八八的烂事解释起来未免太麻烦,张钊稍作思考,向郑永康解释为:“他是傻逼。”
“哦哦。”
郑永康看上去对此理由接受良好,且有深信不疑之嫌,从此将傻逼深深烙为B组长的特性:“那我来帮你,张钊。”
张钊想了想,倒也不赶他,丢给他一个文件夹:“删繁就简懂不?这种破任务只要找近半年的数据,做个图拉个表出来,PPT做得花哨点,就够糊弄人了。”
“好嘞!”郑永康活像得了飞盘的张理理一样,欢快地应了一声,叼着……哦是抱着文件夹就跑到自己工位上去了。
折腾一番,还是没能准时准点干完。
临近午夜,再牛马的程序员设计狗也都找机会溜了,这偌大的一整楼,只剩下他俩还在任劳任怨地干活。
张钊看那堆破数据看得眼睛模糊颈椎发疼,躺着趴着怎样都不得劲,索性撑着桌子起来,舒展舒展筋骨,看向窗外发了半秒的呆。莫名其妙的思绪在此时溜进他脑中——要是这会外面能有个无人机来定格这一幕,那这构图应该还能称得上唯美:黑黢黢的办公楼唯一一层里,唯二亮着的两盏灯,够文艺,够震撼人心,够入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说起来那个奖有奖金没有?
要有的话,他现在辞职开始专职捡垃圾或者扶老太太还有希望吗?
越过层层格子间,张钊瞄着郑永康的发顶,被傻逼折腾小半天的纷杂心境一下子平和下来。
小孩认真得要命,把他的任务当成自己的在做,个把个小时下来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要有那种奖项,他肯定先报郑永康的大名。
至于奖金……也该他拿的。
“呃——嗷。”郑永康忽然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对不起钊哥我睡着了,嘿嘿。”
“……”张钊说,“你能滚吗郑永康?”
这个破奖还是收回吧。
“但是我做完了!”郑永康邀功。
……不收回了。
“得,下班!”张钊收拾了手头的文件和郑永康的,拍拍他背:
“请你吃夜宵。”
为促进同事间的虚假感情,吃空公司经济,折磨HR心力,单位特办团建,设置在周五晚,一个本该属于社畜的美好时光。
张钊本来想随便找个头疼脑热的由头糊弄过去,无奈郑永康宛如脱缰野马,在他找到合理病历P上自己名字前颠颠儿凑过来,目光闪闪:
“钊哥你去不?你去的吧?”
张钊心说唱K自家唱唱得了,非要聚一群相看两厌的同事一起嚎是什么毛病?再说小孩那破锣嗓上回一起加班时已经见识过,从GAI唱到法老,实在不敢恭维。
一如既往地,他拿郑永康恳求的眼神一点办法没有。
张钊叹口气,关电脑:“去去去。”
“好耶!”郑永康亲亲热热地揽他肩膀,“我见识一下你的歌喉哈钊哥!”
张钊笑了笑,拍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走呗。”
团建到底热闹,骰子要摇,酒要喝,张钊一概不感兴趣,窝藏在角落里扣手机装神秘,远远看着另一头人群里郑永康像个猴似得上蹿下跳。看起来酒倒是拼得有来有回,自己也灌了不少。
没半晌,小孩挤过人群钻到张钊身前说:“涨招儿涨招儿——”
第一遍KTV里音乐声太大,张钊没听见,低着头摆弄手机,冷色的光映在脸上,仿佛那里有不可视的某种结界。郑永康憋了口气,就像是来这里的第一天一样,下定决心要把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结界打破,往他钊哥的方向挪了几寸,大声嚷:
“张钊!”
张钊这下听见了,把眼神从手机上挪开,抬头看着他。
“嗯嗯在在在,干啥。”
“窝要diss你——”
郑永康嚷嚷。
“……”
这段对话上下文都透露着一股酒气。
张钊憋了一下笑意,但还是没忍住,笑着伸出手去把他的脑袋掰向另一边,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行行行,好好好。……少喝点吧你,人John是销售部的,你能干过他我跟你姓康。”
郑永康不依不饶地把脑袋转回来:“但是你不要听为什么diss你吗?”
“我惹你了呗。”张钊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呆子吧,这小孩儿。
呆子郑永康摇了摇脑袋,浑身冒傻气:“不对,不对。”
“那为什么。”张钊熄了手机屏,不再伸手把他的脑袋转过去,而是在同事鬼哭狼嚎的凤凰传奇声里,专心致志地与他对视。
这场景完全没有什么旖旎气氛可言,郑永康却感觉心脏重重撞击了一下胸膛,好像对面人手握长枪,枪口直直对准他未曾言明的心事。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天早上打卡,都期待见到一个人。
为什么一看到他就手足无措,总是害怕做错事。
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技巧,明明什么都懂了,还是要拜托他钊哥教。
“哎,下首歌谁点的!”
二人猛地回过神来。郑永康懊悔地想,他也许错过了打破张钊那个牢不可破结界的最佳时间。
“我。”张钊站起来走了两步却回过身来,把自己的手机往他手里一丢:“给我录一个呗,郑永康。”
“喔……哦哦,好……”郑永康手忙脚乱地接过,蹭地坐直了身体,开始给张钊录像。
“分分钟都盼望跟他相见——”
“默默地驻候亦从来没怨……”
粤语在张钊嘴里显得有点黏糊,好在场间也没什么正宗广东人出警他的口音,郑永康一边听一边想,卧槽好帅的歌声,不是,卧槽好好听的脸,也不是……
“喔唷唷,我们钊哥是恋爱了吧?”
“这么甜的情歌,还特地拜托我们康康录,是唱完就发对象了吧!”
“怎么说啊,是隔壁的Linda还是咱们部门的Mary啊?”
“追我钊哥的女生这么多,别是糖送八大家,一整个分组转发……”
张钊下来之后带着淡淡的微笑摆弄手机,郑永康越想越不是滋味,真想把他手机抢过来好好看看对面是什么漂亮大姐姐小妹妹,能让我钊哥这么三迷五道的。
还没聊完?
还没聊完?????
还没聊完——!!!
还没……
“唉,这破地方网真差,传个视频慢得要死。”
“哥们的百万直拍,拿走别客气。”
微信接收消息略有延迟,这两条消息弹出来时,郑永康感觉心脏重重一跳。
然后是个视频,完完整整,正正好四分半,由他郑永康拍摄的,那首《初恋》。
……
………………
完蛋,被钓成翘嘴了。
“嗯,妈妈!”
郑永康的声音?
小孩儿孝心挺重,每天中午都要和父母打电话报备日常,张钊早就知道这一点,只是今天破例为他停住了脚步——简称为,他在听郑永康墙角。
手中茶水热气蒸腾,袅袅升起的水雾把楼梯间郑永康的身影模糊。
“很顺利,我在这儿过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喜欢我……嗯嗯——”
先前遇到的那些七七八八的恶心事儿,他倒是也能一笔带过,大心脏的小孩。
张钊暗自感慨。
“是呀,你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前辈吧?”
张钊刚迈出去的步子又猛地收了回来。
哦,要夸我了。
要夸我了对吧?
要夸我了——
“是的是的,王哥他很照顾我……”
王哥?
王哥。
王森旭。
王森旭!!!!!!!!
张钊拔腿就走,顺带敲开手机把王森旭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没良心的东西。遗憾离场的张钊越想越气闷,耳边仿佛响起了非x勿扰的灭灯声,还有那天团建王森旭倾情歌唱的可惜不是你。他怒灌一口热茶,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怨气冲天地杀回自己工位去了。
所以就自然而然地错过了后半段。
“……嗯,还有钊哥。嗯嗯,妈妈你也很喜欢他吧?他特别特别耐心,也教了我很多东西……”郑永康似乎是想到什么,笑了,“好呀,我有机会一定把他抓来成都见见您!”
“钊哥,钊哥!你要不要去成都玩?”
郑永康的声音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小孩就蹦跶到他旁侧来,速度堪比霓虹。
张钊冷笑,狂敲键盘装忙,装了一会也觉得浑身刺挠,干脆撂下键盘撤离工位:“不去。你叫王森旭去。”
“钊哥,钊爷?——张钊——”郑永康莫名其妙,喊了一会,看他不理人急了,小步跑着跟上来,“你怎么了?”
“我向上级请示,给你安排新师傅去。”张钊说。
“我不要!!!”郑永康突然大喊,分贝之大,惹得他们左手边会议室里的人一齐抬头看他。
这里不是适合吵嘴的地方,张钊感觉现在自己浮躁气闷得要死,大步走回茶水间,回身关上门。非茶歇时间,房间里空无一人。
“你跟着我有用吗,郑永康?”张钊停下脚步,回视郑永康的眼睛,压低声音:“我他妈一没职权二没水平,你粘着我巴结我什么好处都没有,能懂吗?转正也不是我负责,你们这群实习生的去留,批准权全都在你王哥王森旭手里——”
郑永康很认真地回答:“我没有想巴结你,张钊。我是认真的。”
我草,这又是什么氛围,有点给给的……
张钊盯着郑永康的眼睛,盯了个三五秒,在沉默里忽然感觉大事不妙,某种不祥的直觉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郑永康深吸一口气:“张钊,其实我——”
不要说,现在还不是时候,郑永康,不要说。
可是满载的情绪要藏好又谈何容易呢?
过去那些并肩的日子,短暂却美好到过去二十年的任何一天都无法比拟。眼看着实习期的结束日临近,也许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也来不及出口——
“张钊,我喜欢你。”
我草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还能收回去吗?
如果张钊拒绝,他们也许连师徒都不再是。
可是郑永康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后退,不会放弃,不会放弃一点点微小的可能。
总是这样坚定不移,这样尖锐的坚定恰好足够刺痛张钊,却不至于造成伤口。
张钊的脸上连表情都消失了。
说什么疯话呢?
那些本来不该越雷池半步的行为,那些多余溢出的情感。
凭借一张帅脸,张钊在先前漫长的人生中收到过的告白无数,但大多都被他以圆滑却残忍的冷处理方式堪堪躲过。——他甚至用躲来形容他在情感中的被动,但面对郑永康,他好像从来没有躲过半分。
当情感澎湃如潮涌,他避无可避,却还是会下意识心生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年轻就是好啊,就是有无边的热忱。郑永康是太阳,可是他紫外线过敏。
所以他做了一个在往后时常后悔的错误决定——不予一词的回应,带着他木然的表情,回身就走。
下班后,郑永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第三个小时,室友王昊哲内心涌起一股神圣的责任感,觉得兄弟失恋自己理应担责,甩过去一个大众点评链接和一个长长的语音条,
“别想你那批脸暗恋对象了,哥们跟你说,世上帅哥千千万,人生何处不逢春……你去借酒消愁一下,顺便欣赏欣赏其他品种的帅脸好吗?哎对了,好像说是你消费多少就能给人帅比调酒师戴兽耳,福利贼好——”
郑永康忍无可忍,隔门喊话:“滚!!!”
心里愁闷多到无法发泄的时候,如果打游戏还连跪了三把,那就不得不借酒消愁了。
十一点半,郑永康在又一个大大的红色失败界面前摘下耳机,毅然决然拿起手机叫了个车,目的地就定在王昊哲给他发的那个清吧。
妈的,难不成他郑永康还要在张钊这棵歪……也不歪而且同时还很帅……的树身上吊死吗?
决不允许!!!
一进酒吧郑永康就后悔了。
卧槽,那调酒师长得真像张钊。
卧槽,隔壁桌怎么坐了三个张钊。
卧槽,四面楚钊。
喝闷酒的目的达到了百分之零点零,郑永康看谁都像他暗恋对象,越喝越闷,越喝越把白天张钊的那点反应翻来覆去地往心里扎,心情在想咬死所有人的狂暴和想偷偷摸进洗手间哭的悲伤之间来回跳跃,突然福至心灵想起王昊哲说的话,抬手揪住一个随机路过的调酒师衣角:
“我……你……我,”郑永康向来社牛,喝了点酒反而有点舌头打结,支吾半晌才表达出他的目的:
“那什么……我能给你戴个这个吗?”他指指那个装满毛绒发箍的铁架子。
狼尾调酒师还没开口,刚才匆匆一瞥宛宛类钊的白毛调酒师却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一副黑灰绒毛的小狼耳朵发箍塞进他手里,弯起眼睛冲他笑:
“给我戴,行吗?”
好像啊,实在是太像了,除了毛色之外简直像是本人在对他说话。
郑永康越想越悲愤不已。
怎么他出来借酒消愁一下还是逃不过张钊这个逼的魔咒?
戴就戴呗,但是这狼怎么能长四只耳朵?
……怎么抓不住,啊……掉了。
郑永康低头去捡,白毛调酒师快他一步,俯下身去捡起来,托着郑永康的手给自己戴上了发箍。
……卧槽,还有这种服务。
郑永康被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搞得有点死机,分出点脑子想了想:
不是王昊哲一天到晚的在大众点评都在刷什么玩意啊?!
“……”
小孩显然是喝多了,看见他递过去的酒也不接,给他戴完发箍往前一扑,撞得他一趔趄。
张钊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了,百味杂陈地给郑永康顺毛,有一下没一下。
人抱着他抽噎,小声嘟嚷:“我喜欢的前辈他不喜欢我……刚好你长这么帅,你这眼睛又和我喜欢的那个逼这么像,他妈的!你做我男朋友得了!!!”
张钊听到这儿,没忍住乐出声,然后说:“好啊。”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让郑永康一愣,酒都被吓醒了大半。
他眼睁睁看着白毛调酒师拉下口罩冲他微笑:“你要不再看看,我是谁?”
郑永康彻底傻眼了。
那是张钊。
如假包换的帅脸,无非是头发略显不同——以及……以及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帅了。
“你你你我我我…”郑永康舌头打结,“不是……我,你——”
“不是吧郑永康,这才一下午不理你,你就要到外面玩儿替身文学了?真渣。”
张钊恶人先告状。
郑永康觉得他彻底发酒疯了。
“公司内部不能搞职场恋爱啊,小孩。不然我会丢饭碗的……”张钊顿了顿,“——但是没说公司外不行。”
郑永康本就被酒精搞懵的脑子更晕了,只见眼前莫名其妙变成白毛的张钊用灵巧的手法把手上的白色餐巾纸叠成了一个纸戒指,又用点单用的记号笔画了只简笔画小狗上去,亲了一下,然后放在郑永康手心。
“……亲一个?”
事已至此,郑永康彻底放弃了思考。
郑永康顶着头疼起来,床边室友王昊哲半是关切半是无奈:“醒啦?”
“呃——我没事奥……没事。”
他暗自庆幸,还好今天是个不必去那个可恶公司的日子。
“今朝有酒今朝醉,tomorrow is another day……”
郑永康嘀咕到一半,某些断了片的零碎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他一把抓住王昊哲的肩膀:“不是等下,我——我怎么回来的?”
王昊哲莫名其妙地瞪他:“不是哥们哪知道啊?你昨儿不是你和一朋友在一块喝闷酒凭吊你死去的爱情么,就那人送你回来的啊,高高瘦瘦的,白毛戴口罩,哎看着不像本国人啊挺帅……呃总之呢,他打电话叫我去门口接你……”
“朋友?”郑永康瞪圆了眼睛,蹿下床:“不是……不是,我一个人去的啊!”
“那谁送你回来的?鬼啊?”王昊哲说:“算了我怎么知道……今天下午轮到哥们加班,我才不照顾酒鬼。你醒差不多了就行奥我先走一步……”
然后王昊哲以不可理喻的速度,瞬间消失在了出租屋的客厅里。
等下!!!!!
郑永康摸了半天昨天的裤子口袋,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纸戒指。而后他飞奔到自家小监控摄像头面前,敲开APP看昨晚的记录画面。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的同时,门铃响了。
“谁啊?”
郑永康扯嗓子喊,手上的小戒指仿佛有某种烫人的温度,拼凑起来的记忆让他心情还在震惊和迷茫中间徘徊。
“你新男朋友你不认?”
郑永康猛地一噎,扯开大门。
那个成语这么说来着。钊然若揭……这么用应该是完全不对的,但是郑永康完全顾不得那些了。
“谁是我男朋友……钊哥你那是趁人之危——而且你……你也从来没告诉我你在那里做调酒师啊!”他倒也没想过不认,只是突然发现了盲点,“……我靠——还是能发福利让人家给你戴发箍的那种!”
张钊的笑意从纯粹的快乐转为心虚,试图蒙混过关,咣叽一下甩上门:“哎呀来……亲一个亲一个郑永康……”
“亲了能转正吗?”郑永康显然还是对那天他的气话耿耿于怀,手掌向外推拒着他的亲吻,“我再也不会理你——我要和你绝交至少一个星期泄愤,张钊!”
“一个星期有点太多了……”张钊见他不给亲也有点急,去哄他:“……短一点好不好小宝?”
“——那就三天……”
“三秒可以吗?三——”
“不行——!!!我靠张钊你——”
郑永康手忙脚乱,难以招架张钊突如其来的攻势。
“二——”
“一。”
再倒数三秒,我们就和好。
至于那些绝交冷战的额度,就挪用到漫长的往后吧。
*郑永康表白的那天,整整一个下午郑永康都没再找张钊说话,最先受不了这个情况的反而是张钊——不觉得清净,反而觉得浑身刺挠。
王森旭突然收到装死良久的张钊消息:
“你手下那个小孩,和郑永康很熟那个……是不是叫王昊哲?”
“嗯,帮个忙。”
*在本故事里被迫害的大小王:卧槽恶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