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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良老板|授翻】All You Need Is Love

Summary:

原文简介:
为了查明神秘杀人魔的真实身份,四部主角团造访了“吉良吉影”的住所。本应人去楼空的房屋里,却住着一个古怪的男人。
本文选自吉良老板WEB合集。虽然感觉再录得有点早,但鉴于本人闲不下来的性格还是决定放出来了。

作者:しぐれ
Pixiv id:4329858
原作完结日期:2015年2月3日

Notes:

*翻译纯粹出于热爱+自娱自乐,仅供同好交流使用,水平有限,欢迎大家提出疑问及纠错。
*发布前已获得作者しぐれ老师授权,详情见:https://cdn.cdnjson.com/pic.html?url=tvax3.sinaimg.cn/large/008sWoM2gy1iby665waukj30r90uxe77.jpg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就这样,承太郎一行终于查明潜伏于杜王町的杀人魔,“吉良吉影”的真实身份。然而,他们尚未取得完全的胜利。这个执迷不悟的对手硬是凭着那股污黑的执念,舍弃原有身份后窃取旁人面孔,顺利逃脱了追捕;恐怕是打算假借那名“旁人”的身份苟存于世。天理难容。若不将这十恶不赦的杀人魔逼入绝境并斩草除根,包括杉本铃美和胖重在内,为数众多的可怜牺牲者的灵魂此生都无法安息——
  “话说那货区区一个杀人魔,住的地方倒挺奢侈啊~看着跟拍电影的布景似的。”
  “可是,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你不嫌瘆得慌吗?”
  吉良吉影的居所是日式传统宅邸的一种,数寄屋。恰如二人所说,这处弥漫着木香的静谧空间,与嗜血杀人魔的老巢几乎扯不上边。一名单身汉独自打理这样一所带庭院的独栋豪宅,想必相当费劲。尽管如此,吉良宅邸的每扇纸门、每叠榻榻米都一尘不染,像刚翻新过似的闪闪发光,尽显古雅风韵。
  四人急于搜寻抓捕吉良的线索,因此造访了这座宅邸。鉴于房子实在大得离谱,他们决定兵分二路进行调查;由承太郎和仗助、亿泰和康一两两一组。
  屋内井然有序,挑不出一点脏乱,处处彰显家主一丝不苟的秉性。他们逐一巡视房间,事无巨细地搜查着。
  “比想象中正常多了啊。照这样下去,咱岂不是白跑一趟?”
  仗助嘴上插科打诨,伸手滑开了最里侧某间和室的纸门。这儿应当同刚才那几间房一样,会是一片规规整整、稀松平常的景色。他不以为意地想。
  ―――然而,他的预测被现实打脸了。
  屋内有一名男性。坐在矮桌前,手握鼠标,低头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头戴大大的浅蓝色耳机,似乎在听着些什么。正因如此,他才没能注意到仗助一行人的来访吧。当回过头目睹不速之客时,男人面上惊愕的神色一览无余。
  年龄约莫三十岁光景。粉红长发上散布着奇特的绿色斑纹。虽是男性,但那颇具白人特征、轮廓深邃的俊美五官却施以艳俗的妆容。饱满的嘴唇涂就厚厚一层漆黑唇膏,缺乏血色的面颊,用浓密睫毛膏与眼影妆点过的双眼,虹膜浑浊,与鳄鱼如出一辙的目光叫人深感不安。螺旋藤蔓状的黑色刺青,密密麻麻地纹满了自衬衫袖口伸出的双臂。
  与外观十分“寻常”的吉良形成鲜明落差,这身派头只消一瞅便能觉出异样。唯独衣着——白衬衫配褪色牛仔裤——显得朴实无华,却反衬出发色与妆面所营造的颓废气息。
  这男人是何方神圣?显然不会是吉良的亲戚。那么,在独来独往的杀人魔家中,又为何会有一名怪模怪样的白人俨然以户主的架势坐镇。
  三人交换了一番探询的目光,承太郎随即向前迈出一步。
  “喂,我听说这里是吉良吉影的家。你是什么人?”
  对方困惑的表情不变,没有回答的意图。承太郎用英语重新问了一遍。男人的神色逐渐平静下来,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提防。
  “你们先解释来听听。擅闯民宅,还大言不惭地刺探别人的身份吗。先自报家门如何?”
  男人用流利的英语回应。翠绿双眼始终保持着警惕的盯梢。
  “原来如此。你是意大利人吧。”
  锐利的眉峰轻轻一跳。
  “你为什么知道。”
  “出于工作原因,我姑且跑遍了世界各地。一个人的口音是最难掩饰的特征。”
  “………”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仗助下意识地绷紧了肢体。男人的身上暗含杀意。然而,即便承太郎带着十足的威压感步步紧逼,对方照样静坐原地,丝毫没有采取行动的迹象。
  白金之星乍然现身,冲对手抡出气势磅礴的一拳。硕大的拳头撕裂气流、悬停在半空,那双混浊的眼睛本能地一眨。
  “噢,你也是替身使者吗。”
  “………”
  “看样子你同样是这里的住户。很好,有关吉良的底细,就麻烦你从实招来吧。”

  -

  壁橱里恰好有捆麻绳,他们便用它将男人捆了起来。在受制于人的过程中,盘腿而坐的男子从始至终未曾反抗过。
  神秘的男人自号迪亚波罗。在意大利语中意为“恶魔”。这是假名吧,你的姓是什么?承太郎追问,男人则冷漠地啐道:你认为是假名是你的自由。
  “听说意大利人往往以自己的姓氏为荣。这不太自然啊。你莫非不是意大利出身?”
  “你一个日本人又了解我的什么?反思一下自身刻板印象的局限性吧。”
  “吵屁吵,你丫只要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就够了!当心揍得你满地找牙啊!”
  眼见亿泰唱起黑脸,对面只是不耐烦地歪了歪头。被素不相识之人捆绑并团团包围,好像压根不值得他心怀畏惧。
  “我的姓名和你们无关。你们想打听的是关于吉良的细节吧。”
  “啊,确实如此……”
  承太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子。
  “首先,你跟吉良是什么关系?既然和那个独行侠住在一起,你们的关系应该非同小可吧?”
  自称迪亚波罗的男人环顾四周,眯起了绘有眼影的双目。
  “还想保持沉默?”
  “不,在场的未成年人不少啊。你想听我实话实说?”
  “你什么意思?”
  黑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覆盖在男性骨相之上的艳妆显得格格不入。
  “我是那家伙的玩具。”
  “哈?”
  “换句话说,我是他用来……发泄性欲的对象。”
  除承太郎以外的三人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面面相觑。此番露骨的自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欸,那个……意思是、是那方面的?”
  “没错,就是那样。”
  “但,你不是男——”
  “男同性恋又如何,想干就干了。”
  年轻人们一个比一个摸不着头脑,唯独承太郎镇静依旧。他摆出一副听人唠嗑家长里短似的表情,追究道:
  “那么,你知道吉良这王八蛋是个杀人犯吗?”
  男子苍白的脸庞像人偶一样木无表情,开口反问的声音也听不出抑扬顿挫。
  “不如我反过来问你们,到底和吉良是什么关系?”
  “我们认识的人被那家伙杀了,为了查明他的真实身份,我们一直在进行追查。从结果上而言,我们揭穿了那家伙卑劣的真面目,可就在逮住他的前一秒不慎把人放跑了……我们当然不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放弃追踪。为了找到有用的线索,我们才来到这栋房子。最后,在这里发现了你。”
  “……原来如此。”
  “瞧这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你早就清楚吉良的‘秘密’啊。”
  对面一声不吭。沉默本身便是答案。再次打破窒闷的空气、延续话题的仍然是承太郎。
  “不过,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还好端端地活着而没被杀死。愉悦杀人犯的性欲通常与杀人冲动直接挂钩……难不成你对吉良来说是‘特别’的?我还以为他是个对别人毫无信任可言、形单影只的独狼啊。”
  才说完,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漠然垂首,肩膀耸动了一下。笑声仿佛贴地爬行般低低响起,叫人不寒而栗。顶着飞机头的学生愤然回敬:
  “有什么好笑的!”
  “哼,这难道不够可笑?你们的推理千真万确。我被吉良杀死过无数次。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我之于他确实是‘特别’的存在。”
  “无数次?扯什么呢,你不是活得好好的?”
  听了再正常不过的疑问,男人又一次低笑出声。昏暗的和室内危机四伏。就连素来鲜少感到恐惧的仗助,面临这未知的境况,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受某个替身攻击的影响,拥有了被杀多少次都会复活的不死之身。所以,我是那个杀人魔最趁手的玩具。”
  ―――被杀多少次都会复活。
  “哈啊!?什么叫‘被杀多少次都会复活’!?有、有可能吗,这种怪事!?”
  “信不信由你们。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的确是桩匪夷所思的奇闻。可就算假设他在睁眼说瞎话,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又是居心何在。康一也难得激动地插了话:
  “请、请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明知吉良是个杀人魔,你却配合他的‘爱好’,在这个家里被杀了又杀,杀了很多次!?”
  “啊,没错。”
  “疯球了啊。你为啥要这样?”
  在学生们七嘴八舌的盘问声中,海洋学家也加入了讨论。
  “这也是我感到好奇的地方。你虽然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我猜你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能……光看一个人的眼神,就能判断出他的大致实力。你恐怕很强吧。而且,是相当强。”
  “………”
  “怎么回事,像你这样的男人居然不得不向吉良摇尾乞怜?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再度陷入缄默的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接着,他以一种仿佛置性命于度外的口吻,展开了骇人听闻的解释:
  “刚刚也提到,我因为某个替身‘攻击’的影响而变成了不死之身。一旦走出这栋房屋,我就会遭到那个替身不知从何处发起的攻击,以千奇百怪的方式死个不停……永无止境,简直就是炼狱……为了逃过那没完没了的攻击,我才投奔了吉良。虽然搞不懂是什么原理,但只要待在某户人家中,替身攻击就会暂停。”
  四人无言以对。连“死”的安宁都吝于给予的替身。多么可怕的故事。身受其害之人,将永生永世承受无尽的痛苦……
  “也就是说,你为了人身安全,才以此为条件……和吉良……?”
  仗助紧张兮兮地发问。对方像是早已抛却了羞耻心。
  “嗯。比起来历不明的‘死亡’,知人知面的杀人魔都还算好些。况且那家伙去公司的时候,我还能在家随心所欲。简而言之,我被那家伙藏在这里圈养,而作为代价,我就得充当他的玩物。那家伙貌似也挺乐在其中的。毕竟比起跑去外面杀人,在家里解决总要省事得多。”
  ―――杜王町是一座卧虎藏龙的小镇,但在所有能够发生的怪谈当中,这无疑是最离奇的一则。属于宁肯一辈子不愿听人说起的范畴。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笼罩在四人心头,他们围着这名阴森莫测的男性,久久不能言语。
  “你对吉良的去向有什么头绪?”
  “谁知道呢。那家伙既没有深交的好友,也没有亲属。再加上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追凶,考虑下他早就逃出了这座小镇的可能性?”
  承太郎不置可否,转而向一旁窘促的康一冷静地下达指示:
  “麻烦一下,盯紧这家伙。假如他想逃,就用ACT3给他施加‘重量’。我们这边会继续搜查。”
  “我、我明白了!”

  -

  三人再次分头行动,神秘男子和康一被独自留在了铺满榻榻米的房间里。铅一样沉重的死寂蔓延开来。康一不时为难地偷瞄男人的脸,而对方看似全然不在乎被捆绑,也不在乎那道目光的主人满脸欲言又止的苦相,只是用波澜不惊的双眸定定地凝视某处。
  (好、好尴尬啊……要一直和这位单独待在一块吗?虽然不是什么能愉快聊天的状况,但就这样安静下去好像也……)
  “那个…”
  混沌的眼仁猛地转向声源。
  “那个,你没想过逃跑吗?”
  苦思冥想过后,康一将这话说出了口。
  放在成长于健全家庭的他耳中,男人那对黑唇所吐露的内容如同来自异世界。吉良吉影本身已是异常至极且难以理解的存在,但他深知社会上的奸邪之徒泛滥成灾,更深知自己必须同这类人战斗。吉良吉影虽是现实世界中的大活人,但其存在过于邪恶,堪称“反派”这一名词的活标本。
  而至于,这个摒弃一切尊严、自甘沦作“反派”玩物的男人是何种心理,他无论怎样都理解不了。
  男人一脸不悦地回答:
  “逃了又能如何?一旦跨出门,等待的可是比那家伙更惨无人道的暴力。”
  “可是,比起被那种卑鄙小人随意虐待,永远的痛苦不是更体面吗?”
  康一发自真心地这么想。换作是他,宁可选择无限的死亡,也不愿屈从于奴役。对此,那双乌黑的嘴唇扬起了一丝冷笑。
  “真不愧是对‘镇魂曲’一无所知的温室花朵提出的意见。”
  “………”
  “无论什么样的生活,人类总会习惯的。这就是本能。如果没法习惯,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轻描淡写的叙述中,强烈的“切身感悟”溢于言表。他究竟见证过怎样的人间地狱。康一内心七上八下,坐立难安。对这种自轻自贱的丧家犬怀抱同情心理是错误的,可他做不到一味地蔑视对方,只是带着几分犹疑,去试探自己未曾见闻的世界的冰山一角。
  “……吉良吉影,是个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是指?”
  “关于什么都可以。我只是觉得,知己知彼对接下来的战斗很重要。”
  对方陷入了沉思。
  “是啊。那家伙……非常神经质,自律和严谨到病态的程度。永远在固定时间起床和睡觉,每周末都要空出一整天来打扫卫生。我一不小心弄脏房间就会挨揍或挨骂,累得够呛。”
  康一惴惴不安地聆听着那异常的自述。
  “除此之外,他自大自负得令人发指。完全不把人当人看,脑子里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目空一切。就算我劝过,说照他这心态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暗算,他也听不进去。说到底,他输给你们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吧?这个蠢蛋。”
  对方的语气冷若冰霜。他似是对自己的主人、对迄今为止所受的苛待怀恨在心。从他的立场看来,再正常不过了。眼前的男子在这户人家中,究竟被“吉良吉影”糟践得多么体无完肤。康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还有……做起爱来不是一般的暴力。”
  唐突的劲爆发言。情窦初开的高中生瞪圆了眼睛。
  “欸?”
  “这条绳子。”
  说着,迪亚波罗的嘴角向上扭曲。
  “本来也是那家伙用在我身上的东西。把我像犯人一样捆好,放倒在地板上,或者吊绑在天花板底下……除去这些,还时不时被他用刀捅穿肚皮、被勒脖子、被摁进水里溺死……受了不少的罪。那家伙乐此不疲,我叫得越惨他就越爽。是个病入膏肓的施虐狂。”
  超乎预想的可怕内容夺走了康一的反应能力。被迫成为不死之身,一次又一次遭人以各种手法虐杀——“吉良吉影”强加于男人身上的种种疯狂游戏固然使康一胆寒,而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受害人自身此刻正以近乎情感解离的麻木态度,淡然回顾那段噩梦般的经历。
  激剧的嫌恶感侵占了康一的大脑。这个寄宿者或许也是吉良的牺牲品之一,可听罢这样的故事,仍丝毫无法对他产生良好的正面印象。
  就在这时,身后的纸门倏地开启。被拘束的粉发男人头也不回。
  “啊,仗助君!”
  “辛苦了。我来换班喽。”
  虽然时间并没过去多久,满心忐忑的康一还是匆匆退了出去。仗助步入和室,观察着仍旧面无表情的粉发男人。
  (这家伙,可是个强敌啊。)
  实不相瞒,他是被承太郎支使来的。对方嘱咐说:“探探他的底。”
  “探底?要探什么底啊?”
  “直觉告诉我有问题。那家伙虽然二话不说地让我们抓住了……但我觉得他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是指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琢磨着一口气把我们全干掉吗?”
  “这一点还没法笃定。但面对能力未知的替身使者,再小心也不为过。”
  承太郎说道。一开始,迪亚波罗“假装”听不懂他们说日语,实际上却并非如此。综上所述——起初,他本想伪装成毫不知情的局外人,更试图隐瞒自己替身使者的身份。
  “那家伙对我们突然来访感到惊讶不像装的。即便如此,他在几秒内就决定隐藏自己的替身能力。那家伙有着丰富的替身对决经验。绝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听完了这番分析,年轻的学生抱起双臂,偏过脑袋思索起来。
  “可是啊~如果他真准备干掉我们,动机又是什么呢?那家伙又没必要替吉良报仇雪恨……是打算和吉良一块逃命吗。可是,如果他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他连家门口都出不了,又能逃到哪去呢?”
  说到这里,仗助心下一沉。所谓一旦跨出家门就会接连遭受“攻击”而死个不停……那惊人的口供,究竟是真是假。
  “承太郎先生。这之后,我们该怎么处置那家伙?总不能一直把他晾在这儿吧?一旦吉良落了网,那家伙也无处可去了啊。”
  “……只能把他移交给史比特瓦根财团了。如果‘致人永远死亡的替身’这种荒唐东西属实的话……总不好就那样放任不管。要是还他自由,又指不定会策划出什么恶行。”
  承太郎对男人的不信任似乎根深蒂固。另一方面,仗助却始终无法完全释怀。
  “总之,能不能从那家伙嘴里套点什么出来?假如他死活不肯松口,揍一顿也无所谓。”
  “……太过激了吧!”
  虽得到了默许,但他压根没想过揍这个陌生的外国人。无论对方是否另有图谋,让他单方面殴打一名被牢牢捆绑、束手无策的对手,这有违他的美学。
  (不过,这该怎么办呢~“探底”?这种琐碎的小把戏我可不拿手啊。)
  男人一如既往地对他们毫无兴趣。被反绑着双手坐在原位,像具木偶一样闭口不言。
  “我说啊,你……跟康一讲了些什么?”
  他将手塞进口袋,伫在对方身旁,尽量摆出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
  “啊?”
  “他脸都吓白了。别看那家伙个头小,胆气可大着呢。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被吓成那样的。”
  迪亚波罗转了转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脖子。
  “没什么。只是说吉良吉影是个喜欢暴力性爱的男人。”
  仗助咻地吹响了口哨。
  “这么刺激的话题能不能拜托回避一下啊~我们还是学生欸?”
  “……有问必答罢了。”
  嘴上虽生硬地搪塞着,但迪亚波罗好像被仗助的自来熟攻势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仗助生来便具备这一才能,能够若无其事地同不善言谈之人拉近距离。此刻面对这位浑身上下充满抗拒信号的对手,那份才能也发挥了用武之地。
  “现在问好像有点迟了,但你……果真是不死之身吗?”
  “……是的。”
  “哦哦……”
  宽敞得不可思议的宅邸内一片沉寂。笔记本电脑、随意搁置的耳机和书桌,小巧的木框书架上摆满英文标题的平装书、日记本和文件夹;房间角落是一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梳妆台,斜对面则静静散落着两只棕色的坐垫。大量痕迹使人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曾在这栋屋子里“生活”过。
  “不死之身,真够折腾的啊。”
  听见学生的嘀咕声,迪亚波罗的眉毛颤了一下。
  “刚才那个穿制服、一脸傻气的家伙,叫亿泰。他老爸也是不死之身。听说是被某个叫DIO的混账怪物植入过什么奇怪的东西,结果那玩意失控了,害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话也不会说了,连亲生儿子都差点不认得……很悲惨的故事。”
  兴许是忆起了初闻此事时的沉痛心情,他脸色阴暗。
  “亿泰那家伙也看不下去,好几次想杀了他,可每回都下不去手……他一直在寻找能杀死他爸的替身使者。虽然现在他已经不想‘杀’了,而是想‘治好’他,但这事也挺难办的。”
  “………”
  仗助保持两手插兜的姿势,叹了口气。
  “连我的疯狂钻石都没能治好呢。大概也治不好你吧……”
  “疯狂钻石是?”
  男人一脸疑惑地插了嘴。
  “是我的替身名字啦。它拥有把人或物恢复原状、‘治愈’一切的能力。”
  对手的直言不讳引得迪亚波罗瞪大了双眼。
  “认真的吗。就这样把自己的替身能力全盘托出?”
  “我倒是不介意啊?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
  为造福他人而生的力量,就算被摸透了也不算太大的劣势。况且,既然想探听对方替身的详情,先主动亮出底牌才是基本礼仪。直率的他如此想到。
  “你的替身到底长什么样子?承太郎先生说你‘相当强’呢。”
  现场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他想争取敞开天窗说亮话,可惜多疑的对手没有放松警惕。
  “抱歉,但我不可能告诉你。”
  “……这样吗。”
  “这是我的原则。”
  话虽如此,迪亚波罗的语气还是缓和了几分。
  “但凡拥有能治愈不死之身的能力……我也曾幻想过。在这地狱的深渊中,一遍又一遍地幻想过。世上哪有这样天大的好事。”
  “……是这样啊。”
  “既然治不好,‘死’便是最好的解脱。尽管在梦里一次次听见死亡的福音,但就连死,于我而言都是天方夜谭……”
  这是个抛弃了所有自尊,堕落为杀人魔的宠物的男子。哪怕知晓这一点,可一想到这男人可能历经过的惨痛遭遇,仗助还是忍不住心生同情。毕竟,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变成不死之身。
  “刚刚我和承太郎先生聊了聊,关于你的去向。他说等到结束之后,你会被送去史比特瓦根财团。”
  “史比特瓦根财团?”
  “我也不太清楚详情,但听说是承太郎先生他爷爷的爷爷……的朋友?反正是一位超级大富翁手下的财团,在各个领域进行着各种研究。说不定他们能帮你解决问题。就算帮不了你,应该也能保证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仗助留心观察,没想到男人脸上并未表露出半分喜色,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仗助叹息了一声。
  “虽然我没有不死之身,可能不配说这话,但被吉良那个可恶的家伙抓起来,在他家过着这么惨的生活……我理解你为什么会变得自暴自弃。可你想想,人生才刚开始啊。只要去了财团那边,生活肯定会比现在要好得多……”
  “……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救助我?我可是身无分文的人。”
  仗助是个把“助人”视作跟呼吸一样自然、将其刻进血肉的主儿,没能马上理解男子疑问的实质。半晌,他发出了“啊?!”的怪叫。
  “你还在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然是免费的啦。怎么可能要收你钱啊——”
  “不过,我并不认识他们。我不想欠下人情。”
  高中生对男人可谓愚昧的高自尊感到既无奈又佩服。真是个难搞的对手。主动接受别人的好意、从永恒的死亡中解脱,这不是如愿以偿吗。话说他既然那么厌恶受人恩惠,当初为什么还要向那个疯子杀人魔寻求庇护呢。
  还是说,莫非——是为了换取生活上的照拂,所以主动接受暴力对待,自愿被当作玩具、被杀害。如此一来,局面便简化成了再单纯不过的各取所需,也就不存在欠了谁的“人情”。这就是这个男人自以为是的逻辑吗。
  (总感觉,让人放不下心啊。)
  要成为正义的使者太难了。任职警察的爷爷在一次醉酒后曾如是感慨。孩提时期的自己曾真心向往未来能够成为正义的使者,便向这位人生前辈询问,应当怎么做才能“成功”。
  “是啊。自己是否‘正义’……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正确……你要时刻扪心自问。否则,就会迷失真相,不知不觉中认定‘自己绝对正确’,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视为罪恶。人一旦变成那样就完蛋喽。不过,仗助你的话,肯定是没大碍的。”
  尚且年幼的他似懂非懂,但还是感受到了真理的分量,认真地倾听着。今时今日的自己,是否正在以那席话为信念而战斗呢——
  “总之,‘顺其自然’啦。我不会搞出什么坏事的,你放轻松点没关系。”
  男人的扑克脸始终没有松动,但似乎稍微放下了戒备。整座吉良宅邸安静得有些不自然。不知不觉间,时钟秒针的嘀嗒声成为了全部。
  “……吉良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男人冷不丁地发问。那家伙吗,目前还没死透——仗助嘟囔道。
  “你这么一问。那家伙……康一跟他单挑,差点被干掉,好在承太郎先生救场及时,把他揍得落花流水。可他死不悔改,还偷了普通人的身份想接着逃……”
  说到一半,他哽住了。虽说这个男人曾被吉良吉影折磨得生不如死,但再怎么说这俩人也在这个家里同居过,还发生了肉体关系。他强忍住那股尴尬,继续说道:
  “那家伙砍断自己的左手,放出了枯萎穿心攻击,把我们交给它对付之后就溜了。不过,我用疯狂钻石‘治愈’了那只左手,让它回到本体身上,通过这种方式来‘追踪’他。”
  “……他‘自断左手’了吗。真是因果报应。”
  “啥?”
  “不,没什么。原来是这样。不过,假设那次‘追踪’顺利的话,你们也没必要来这个地方了吧?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眼瞅着对方愈发按捺不住好奇心,仗助也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那之后,他逃到了一个替身名字叫做‘灰姑娘’的替身使者那儿,威胁她给自己换了张脸……就这样假冒成了无辜的路人。”
  “你说,假冒成了路人?”
  “是啊。他杀掉那个被冒充的人,还抹除了尸体的面部,然后逃走了。所以,那家伙变成了长相和身份都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估计不会再回到这栋房子里了。可今后,我猜他会潜入那个被冒充者的家里,顶替对方的人生,继续苟活下去吧。”
  涂有厚密睫毛膏的双眼中透不出半点激昂情绪。相反,他正像台电脑一样冷静分析着适才被告知的实情。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跑来这个家?在这里东翻西找,恐怕也不会有什么重大线索。吉良对于被冒充对象的选择,根本是随手一挑吧?”
  “嗯——老实说,我也这么想过呢。不过,既然没有其他线索的话,来这里一趟总比大海捞针要好……”
  ―――于是乎,就发现了你。
  仗助在最后关头咽下了这句话。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从何而来?是对一名成年男人被用于满足同性性欲这一事实感到生理上的厌恶吗?
  不,不对——这种难以名状的情感,想必是“同情”。
  这个男人虽然装得心平气和……但曾经支配他的独裁者下落不明,想来他正因前路未卜而分外迷茫吧。仗助心道。打个比方,这种处境就类似被连夜潜逃的主人所遗弃的宠物。分明是个老大不小、头发花里胡哨的爷们,但结合那粗野且疑神疑鬼的态度,竟奇妙地让人联想起一只害了毛藓的流浪猫。
  (捡了猫狗就得负起责任养大送终啊。唉,对杀人犯说教也没什么意义吧。)
  这时候,身后的纸门唰地一声打开了。

  -

  四人齐聚在走廊上,仗助汇报了与男子交谈的内容。他没忘记补上一句:“我感觉那家伙身上不会有什么线索。”
  “待在这儿是不是纯浪费时间啊,屋里基本都搜遍了吧?”
  “嗯。所有房间都检查过了,但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呢。”
  听见康一的话,承太郎抱起了双臂。
  “你还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吗?”
  “……嗯。”
  “我觉得他应该真心不知道吉良的去向。如果收到了吉良的信号,他应该不会那么悠闲地蹲在家上网吧。”
  “这倒没错。但是……”
  “?”
  其余三人并未察觉到承太郎执着强调的“违和感”,互相交换了一番疑惑的眼色。
  “康一、亿泰,麻烦你们再去巡一遍屋子。我们两个去跟他谈谈。”
  “好、好的。”
  ―――一片寂静。
  这栋古宅气派非凡。过于气派了,导致没什么生活气息。就连天花板都擦得锃光瓦亮。比起住宅,更像一座资料馆。此刻的二人,正如两尊仁王像一般矗立在束手就擒的神秘男子身前。
  “来聊两句吧。”
  “什么。”
  仗助本以为所谓“跟他谈谈”是预备采取怀柔政策,殊不知承太郎上来就毫不掩饰敌意。白金之星气势汹汹地现形,迪亚波罗和仗助同时绷紧了神经。
  “把你的替身放出来。或者只是说明一下能力也好。”
  “……我拒绝。”
  电光石火间,替身挥出重拳猛地朝迪亚波罗身上招呼。仗助震惊得瞪大了眼。
  “等、承太郎先生!”
  “不放出来的话,我也不介意把你揍得比吉良更惨……”
  面对赤裸裸的挑衅,双手遭缚的男人一口血喷在榻榻米上,满怀憎恨地瞪向替身使者。他浑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钢甲所包覆。
  “我拒绝。我不能轻易放出替身。”
  “真是硬骨头啊。被绑的时候不挺识相么,为什么在这一点上那么坚持?”
  “……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抵抗你们。这是我的原则,仅此而已。”
  “是吗。”
  语毕,白金之星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发动了连打。排山倒海般的战吼中拳拳生风,仗助甚至来不及发表半句意见。那轮猛攻仅持续了短短一瞬,被绳索捆缚的男人已遍体鳞伤,颓然横躺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唔、咳…啊……!呃、咳咳……!”
  低沉的呻吟中夹杂着咳血声。男人似乎因剧痛一时无力起身。刚才的连环重击必然打断了他身上多处骨头。挨了无敌的白金之星一顿胖揍,缺胳膊少腿在所难免。
  “仗助。”
  “我、我在…?”
  “把他治好。”
  仗助虽为那专横武断的做法感到困惑和抵触,可他对年长侄子的坚定信任并未动摇。承太郎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毕竟,他这靠谱侄子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施暴。他依言放出疯狂钻石,为男人治疗。对方身上伤痕尽消,痛苦的呻吟声渐弱,人也平静了下来。
  “……打算开口了吗?”
  “鬼才、打算……混账东西。”
  遭受了蛮不讲理的暴行,男人却依然守口如瓶。深绿的眼眸寒光熠熠。
  “想让我再重复一次——不,两三次、四五次吗?”
  “想做就做吧。雕虫小技,跟镇魂曲没两样。你指望这能让我服软?”
  充斥于承太郎周身的威压急遽膨胀,炽焰般的斗气在替身的四肢百骸中升腾。迪亚波罗自是不甘示弱,整个人被冰凉刺骨的气场所笼罩。虽形式不尽相同,但双方皆无退让的意愿。一场残酷的冲突眼看正濒临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仗助迅速拦到了杀气腾腾的同伴跟前。尽管他本人并无舍身相助的念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等、等一下!我可……接受不了这种事!哪怕这位大叔真在打什么算盘,我也不觉得这样对他就能查出吉良的下落啊……!”
  承太郎没有作声,但现场势如水火的氛围稍稍降温了些。他深谙仗助的心性,明白他此刻为何出手制止,更明白他内心的动摇。他轻轻整理了一下帽檐,匀称美观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神情中,隐隐透出对某种虚无之物的愤慨。
  “为什么。”
  简短的质问划破空气。
  “你不像是个为了逃避恐惧和疼痛而抛弃尊严的男人。既然如此,为什么甘愿沦为那个人渣的奴隶?自从走进这个房间以来,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你那眼神究竟是怎么回事?吉良对你做了什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男人对此嗤之以鼻,并冲那尖锐的质问报以冷笑。
  “哼,承蒙夸奖我很荣幸。但我并没有为了什么目的而战斗。我只为自己而活。被你莫名其妙地妄加揣测,令我作呕。”
  就在此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康一和亿泰两人匆忙走了进来。
  “……康一这好小子立功了。”
  “那个……我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然而,在两人脸上却瞧不出丰收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迟疑。若是真正的“大功”,他们理应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喜才对。
  不过,这一发现确实称得上“功劳”。因为它十分直观地揭示了承太郎心中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的真身。
  “把客厅的榻榻米掀起来一看,没想到底下的木板居然还能揭开。我想着里头该不会藏了什么吓人玩意吧,结果一揭开,还真藏了奇怪的玩意。”
  “……这是什么?”
  “居然把这东西当宝贝一样藏……”
  刻意掩人耳目般的朴素亚麻色。承太郎从对方手中接过相册,摊开检视。他面色凝重地翻动片刻,随后,从中撕下两页,回过身来直面男人。
  ―――空气悄然流转。
  “这么多年过去,我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在战斗中,我很少产生‘提不起劲’的想法。但如果,真要说会有这种感觉的情况——”
  承太郎像呈示罪状一样将照片狠狠怼到迪亚波罗眼皮底下。爬虫般的瞳仁骤然扩散。
  “那就是——当发现我本该击败的‘怪物’,其实是个‘人类’的时候啊。”
  单就构图而言,那是张再平凡不过的照片。一名男孩坐在餐桌前,对着桌上的巧克力蛋糕面露微笑。雀斑密布的脸庞天真可爱,根据立体的五官和眼睛颜色判断,他和迪亚波罗当属同一人种。从那含蓄的笑脸与气质看来,想必是个十足文静的孩子。但是,他看上去幸福得无以言表。蛋糕上插满五颜六色的蜡烛,顶部的牌子上用白色糖霜写有“Happy Birthday”。家主就站在一旁观望男孩,嘴角噙着笑意。那个杀人魔竟也露得出这样温柔的表情吗?他的神色仿佛在说,自己准备的蛋糕让对方幸福一事,令他自身也同等地倍感幸福。
  第二张照片里只有迪亚波罗一人。镜头抓拍到了他将叉子杵进蛋糕的一幕。他兴味盎然地盯着握叉的手,浓妆艳抹的面上洋溢着满足。与前一张照片中一模一样的、表面铺满巧克力奶油的蛋糕。显然是同时拍摄的。
  这两张照片“是什么”一目了然。换句话说,重要的是它们背后的“意义”。萦绕着这三人的不可视之物,究竟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魔觅得了永生不死之人,将其视作玩物为所欲为。那段惊世骇俗的扭曲关系,与这抓拍的照片,究竟是如何共生的?
  “这是你的孩子?长得和你挺像。他现在在哪?是不是藏在这房子里的某个地方。”
  “………”
  迪亚波罗仍是无动于衷,对所有的问题置若罔闻,一双厚唇纹丝不动。承太郎缓缓收起照片,呼出一口气。
  “说不出口吗。我想也是。我也有个女儿,要是不认识的人突然闯进我家,逼问我女儿的下落,我也宁死不招啊。”
  “………”
  从方才起,静立在旁的三位就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二人的周旋。他们都看出了迪亚波罗的证词与照片之间的矛盾,可时下的气氛却让人不好贸然插话。
  承太郎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肉眼所见未必就是全部。他眯起了双眼,为了看清这个阴郁颓靡、看似放弃一切的男人深藏心底的物质。
  倏忽间,在无敌的男人脑中,针刺般的直觉灵光一现。
  “一直以来没法忽视的违和感,我总算摸着眉目了。你和吉良……”
  “………”
  “我问你。你是不是担心吉良会来救你……担心他会回到这里,正焦虑得不得了?所以才编出了那堆下三滥的谎言,想让我们相信你和吉良仅仅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从而哄我们尽快离开此地。没错吧?”
  仗助的心口蓦然一紧。真如承太郎所言,这个男人是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吉良吗。而当事人,吉良吉影,又真的会回到这座宅邸来吗?
  听闻这一推测,迪亚波罗却不为所动。那份过于无懈可击的镇定,说不定反而映射着内心深处的不安。其他人照旧一言不发。时钟的长针咔嗒作响,死一般的静默笼罩了和室。不久过后,被捆绑的男人发话了。
  “……天真得可笑的蠢材。”
  “你说什么?”
  男人混浊泛白的双目睨视着对手。临到这般田地,他仍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妥协。
  “确实,那样的美谈正合你们这类假惺惺的正义使者胃口。死刑囚顿悟了《圣经》的教诲,无情罪犯唯独没能对鸟兽痛下杀手——你们大约认定,即使是恶人心中也终会残留一线‘美好’,想往我身上套用自己认可的‘价值观’来收获‘感动’。不过,很可惜。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瓜葛。奉劝你们,别抱那种世俗的无聊期待。”
  “既然如此,这东西又该怎么解释。照你说的,吉良把你当成连奴隶都不如的外人,结果却把这么可爱的照片藏在家里么?”
  迪亚波罗应答的声音中,渗出了若有似无的苦涩。
  “那是……一起生活惯了,或多或少会日久生情。偶尔觉得彼此看着顺眼也不足为奇。但怀揣好感与真心相爱之间,有着云泥之差。”
  “意思就是,你想说吉良不会回来?”
  “那家伙是什么样的货色,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要清楚百倍。在他眼里,自己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人。他脑子清醒得很,做出再残酷的事情都没有任何罪恶感。他绝不会犯这种蠢,大摇大摆地跑到你们或者警方可能埋伏的场所。”
  “原来如此。”
  对方甚至面露几分得意。承太郎移开视线,随性踱出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来。挺拔的躯干无声散发着压迫感。
  “你坚称吉良不会回来,可我认定他会。双方各执一词,没完没了。既然这样,不如依我说的办。倘若吉良不顾自身安危,为了救你和那个孩子而回到这里……倘若他还不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败类……我可以停止追捕他。不过,条件是你们必须离开杜王町。”
  “啥!?等、等会儿。你……你说着玩的吧!?”
  突如其来的重量级发言引爆了炸弹,第一个奋起反驳的是亿泰。饶吉良一命?无论对这个陌生男人有多怜悯,这都是没得商量的选择。康一和仗助同样大惊失色。更重要的是,就连迪亚波罗牢不可破的木头脸上也裂开了一丝无措,瞠目结舌。
  “谁管这家伙和吉良是不是家人级别的关系啊,确定这样‘能行’吗!?胖重和铃美小姐的仇咋办,这事绝不能姑息……!”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他们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才全力搜捕那个神秘的杀人魔吗?吉良杀人如麻的事实无可置辩。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温馨小故事,就要将他所犯下的罪孽一笔勾销吗。
  承太郎全身迸发出熊熊燃烧的气压。光是屹立原地,就仿佛正在与什么无形巨物两相对峙。迪亚波罗抬起疑云满布的脸,犹豫不决地开了口:
  “……你来真的?”
  “喂,承太郎先生,你在说笑吧?”
  险些对男人萌生同情的仗助都慌忙追问。站在四面八方连珠炮般的质问声中,承太郎抬手压低帽檐,遮住一双碧眼,嘴角狡黠上扬。
  “啊,是在说笑。”
  “―――!”
  迪亚波罗面孔扭曲,忿忿地掉开了头。仿佛在为自己——哪怕只是一刹那——听信了那天上掉馅饼似的提议而恼羞成怒。
  “假如,你打心眼里觉得吉良‘可有可无’,就不至于关心则乱到这种地步。看来刚才的推理句句属实吧?”
  迪亚波罗转过脸来,散布着刺眼绿斑的粉发轻柔摇曳。他的神态已然归于平稳。恢复得真快,承太郎想。这个男人一路走来,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精神上的磨难与拷打吗。
  “你以为这就算将我一军?”
  “我确实这么认为。”
  “真遗憾,我不是才说过么。我对那家伙有充足的了解。他会来救我?绝无可能——!”
  “那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期望?”
  恰在此时,电话响了。隔壁房间。迪亚波罗的肩膀猛地一颤。四人侧耳倾听着铃声,却没有人去接。
  心急如焚的仗助正要赶往隔壁房间,铃声突然中断了。几秒过后,四人同时听见了异响。自玄关传来的、有谁疾步跑动的跫音。紧接着,一声昭示着真相大白的高喊穿透空气,在整座宅邸回响不绝:

  “迪亚波罗———!”

  被呼唤的男人睁大爬虫似的双目,僵在了原处。那眼中正汹涌着惊愕与……清晰可辨的恐慌。黑色的嘴唇在发抖。
  顷刻之间,为何无人采取行动。是因为正如承太郎所推断,薄情寡义的杀人魔竟也会冒死营救“某人”这一事实,使他们受到了过大的冲击吗。又或者,是因为吉良呼唤迪亚波罗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撕心裂肺、仿佛直刺人心?尤其是曾与吉良正面交锋并饱受折磨的康一,心中更是对杀人魔那超乎预期的举措充满了难以置信。恶人也具备七情六欲,也像普通人一样会哭会笑;然而,那个本性漆黑丑恶的男人,居然会爱上自我以外的事物,乃至奋不顾身地舍己相救。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想象。世界是多层次的。肉眼所见未必就是全部。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迪亚波罗吼出声嘶力竭的警告:
  “吉良,快逃!有人在这!!”
  那声呐喊迫使他们从硬直中回过神,齐刷刷地进入了战斗状态。康一和仗助四目相对,彼此点头。康一留下来监视粉发男子,其余三人则全速奔向玄关。
  “可恶,别想逃……!”
  “………”
  “话说这房子也太大了吧!离玄关还远―――”
  “仗助君!”
  上一秒刚冲进走廊的仗助,下一秒在大门前被喊住了。那叫声属于方才留下殿后的友人。他一头雾水。康一为什么叫他?是不是被绑着的男人做了什么?他肯定也会为了掩护吉良逃逸而以死相拼。仗助虽稍作迟疑,但心想有承太郎和亿泰在,追踪吉良应该不成问题,便立刻调转了脚步。
  “喂,怎么……呜哇!?”
  一探头望去,他便因诡异的景象而惊叫出声。被绳索禁锢的男人像烟一样消失无踪。不仅人失踪,一双刚被砍下的手臂正汩汩喷血,惨不忍睹地躺在榻榻米上。松脱的麻绳则像煮软的意面一样四下散乱。
  “对、对不起!他突然就消失了……!”
  康一焦急地解释。在他身旁,ACT3正静静待命。
  “消,消失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刚刚只瞥见他放出了一个红色的替身……然后他人就突然不见了,只剩下胳膊了!”
  仗助站到惊慌失措的友人身边,满头大汗地苦苦思索。
  (消失了,也就是、瞬间移动之类的!?还是说和承太郎先生一样,是操纵时间类型的替身……?)
  总之,不能就这样干着急。对方自断双臂,摆脱束缚后溜之大吉了。正因如此,康一才叫住了自己,为了进行“追踪”。
  “先治好这双胳膊,别的晚点再说!跟着它们走,就能知道那家伙的去向!”
  “明白了,我们走!”
  借由疯狂钻石的能力,两截断臂轻盈飘向空中,朝某个方位飞去。两人遵照指引,像当初追踪吉良的左手那样紧跟着那对手臂。走廊上的血迹一路蜿蜒,几乎让人怀疑即使不动用能力也能循着血路追上。
  然而,在追击过程中,仗助始终被一大疑虑所困。如果那男人所言为实,即使不惜一切代价想逃,他应该也跑不出家门才对。然而,那双胳膊却畅通无阻地飘出户外,径直飞向庭院。
  (说什么会一直死个不停,难道只是虚张声势吗?)
  抑或是——仗助不愿细想更深层的东西。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去想。
  那个自称迪亚波罗的男人,是不是意识到了“只要自己还在家里,吉良就绝对会舍命相救”?所以,与其被困在家中明哲保身,他宁可选择挣脱束缚、在死亡中循环这条险路。如果他是为了不成为吉良的累赘,才选择牺牲自己的话。
  正义与邪恶的界限究竟为何。仗助的母亲是位坚强乐观的女性,从不会在他面前示弱。尽管如此,在某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醒来的他总会撞见母亲在一楼客厅里潸然落泪。年幼的仗助每每看到这一幕,都会暗下决心:一定要快快长大,好好保护她。对于开朗亲切的东方家母子,邻里虽多数抱有好感,却也不乏白眼相看之人。仗助从未质疑过父亲爱母亲、母亲爱父亲。但是——有爱便能原谅一切吗。“父亲”名正言顺的妻儿,在得知他们的存在时,又会作何感想。是否会为感情破裂而悲恸,并因此痛苦万分。光是想象一下,他便心如刀绞。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会想起那些往事呢。有时候真让人受不了,太多事情没法释怀了啊。不过,这大概就是世道吧……!)
  那对胳膊笔直飞过庭院,轻巧地翻越了围墙。生怕掉队的二人火速绕向后门,在大街上四处找寻着双臂的踪迹。
  “啊,怎么!?”
  康一伸手指向好不容易发现的断臂。但状况有些古怪。它们在街道上绕着空空如也的一点不断打转,已经不再追踪了。
  “怎么回事呢?”
  “还是头一次见啊。像跟丢了气味的警犬一样……为什么停在这不动了呢?”
  迪亚波罗的身影荡然无存。身为替身使者的仗助,也从未见过疯狂钻石的“追踪”以这种方式陷入僵局,一筹莫展。两人正茫然不知所措,转头望见承太郎和亿泰从道路另一头急步跑了过来。
  “啊,承太郎先生、亿泰君!”
  “抱歉,我们没追上。对面是开车赶来的……”
  康一慌忙将ACT3放飞到空中,却没能找出疑似属于吉良的车辆。与此同时,三人正聚在一起头脑风暴,试图解开眼下的谜团。
  “听康一讲,被绑住的那家伙突然‘消失’了吗。该不会是能瞬移的替身吧?就像我的轰炸空间一样,有能瞬间‘移动’到别处的替身也不稀奇啊。”
  “不对啊,就算‘移动’了,他的胳膊应该也会探查到本体然后飞过去才正常。被修复的物体能飞行的距离可是相当远的啊。”
  此时,一直盯着那两只断臂在地上兜圈的承太郎,终于沉声开口了。
  “说不定,对方已经死了,又‘再生’出了一对新的手臂。”
  “再、再生?”
  “嗯。如果那家伙说的‘不断死亡’是真话,那么每次复活时身体各部位会‘再生’也不奇怪。只要他在这个点位死过一次,以双臂完好的状态复活……真是那么回事的话,他被切断的手臂为什么会困在这里,也就解释得通了。”
  原来如此!没有预料中那么慌的仗助一拍大腿道。承太郎继续推理:
  “恐怕,这是个陷阱。”
  “陷阱?”
  “仗助,你之前说过,把打败吉良后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他了吧。你那时是不是也提到,用替身治好了那家伙的左手,以此进行‘追踪’?”
  听见严厉的责问,仗助仓惶大叫着捂住了嘴。
  “抱、抱歉!我全给说了……难道,是因为这个?那家伙故意套了我的话!?”
  “啊,如果他是用替身能力砍掉了自己的手臂……其实就算不这么做,只要切断绳子就能逃了。但他却特意留下手臂,诱导你去‘追踪’。估计是想制造假象吧。费那么多力气,就为了让吉良能平安逃脱……”
  三人哑口无言。对于那名不惜牺牲自我去拯救一个本应恨入骨髓之人的男子,他们拿不准看法。三个人之中,仗助的动摇尤为强烈。向不知是敌是友的对象轻率透露自己的替身能力,何等的失策。替身能力仅能告知真正值得信赖的人。正因打破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才让吉良得以再次逃脱。然而——最令他心生动摇的,是自己竟然因这一失策而感到了一阵……不该有的“如释重负”。那个杀人魔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这个家的?他应该清楚自己的姓名和住址都被人掌握了。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是为了那个自称迪亚波罗的男人,还是为了照片里的男孩。脸上布满雀斑的可爱男孩……他现在,究竟身处何方??
  “这么想是不是不应该呢。我啊,虽然让那家伙逃掉了,但是稍微——只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正直到无可救药的男生,盯着路面喃喃自语。
  “当然,吉良这混蛋是超Great的让人火大。他杀过那么多人,康一和承太郎先生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不管吉良有多混蛋,对那个粉毛大叔而言,怎么着也是把他从‘不断死亡’的糟糕处境里救出来的人,反正是个很重要的存在不是吗。当亲眼见识这种情景时,该怎么说呢,有种浑身上下爬满蚂蚁的感觉……这也算是一种‘纯爱’吗。”
  似乎被最后那句话触动了神经,原先默不作声的友人大吼了起来。
  “纯、纯爱???仗助,你丫没毛病吧!?对面可是一个脑子有坑的杀人魔跟一个怪里怪气的大叔啊。况且……不论真假,在家里一天到晚杀来杀去的,从哪个方向想都太吓人了吧!?比那什么恶趣味的血浆恐怖片还恶心啊!”
  “嗯~不过啊,可能是我老妈的缘故吧……我总觉得对这种‘有隐情的爱’特别没辙啊~”
  “啥啊啊啊!?什么狗屁隐情!?你清醒点啊!”
  静观二人对话的承太郎低下了头。你觉得呢?他问康一。后者脸色苍白地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脑子转不过弯来。吉良会救那个人,对我来说实在太意外了。只是,我要是当初有更认真地听他说话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
  “唉——不过,毕竟也有些笨蛋的口味怪到跟由花子那样的女生交往嘛。这种事,有些时候确实是旁人搞不懂的吧。”
  “欸!?由、由花子同学她,她才没暴力到那种程度呢!别一棒子打死啦……”
  四人重返吉良宅邸,将每处角落都搜了个遍,却没再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个雀斑脸的男孩不知所踪。八成也早就逃出家门了吧。四人各自怀着如鲠在喉的芥蒂,再三确认绝不会放弃追捕吉良吉影后就此解散,将吉良宅邸远远抛在了身后―――

 

 


 

 

  纵使世界终结,唯有镇魂曲会永远存续下去吗。迪亚波罗想到。在他心底,镇魂曲正缓慢化作比上帝与世界本身更为确凿的存在。他已无法感知其他任何东西,激烈的痛苦占据了他的五感。周遭的人事物皆对他满怀恶意,只要稍微显露破绽,便会一哄而上将他撕得粉碎。这不就是自己人生的缩影么,意识到这一点的迪亚波罗嘴角勾起了嘲谑的笑容。过去,他曾用金钱、权力和替身能力击退那永无止境的恶意,反过来摧残对手、将他们毫不留情地剿灭殆尽。但如今,他已丧失了一切反制手段。无论墓志铭还是绯红之王,面对镇魂曲的突袭都变得比婴儿还无力。大抵是由于镇魂曲这类作用于“灵魂”本身的力量,远远超越了依靠“灵魂”之力驱动的替身能力吧。势单力薄的自己只能永远受人憎恨排斥,永远活在残杀之中。除了在这炼狱中作为罪人永远受刑之外,他别无选择。
  躺在无垠的血泊中,他忆起了一对温暖的臂膀。一对无数次亲吻自己的火热唇瓣。那个男人,究竟是在空洞的自己身上看见了什么,才会如此拼命——
  那个发誓过会护他周全的疯子,已经不在身边了。但这一实感却并非绝望。迪亚波罗心想。自己至少不是个“懦夫”。吉良总能想出法子,智胜追兵团伙之后顺利逃脱吧。毕竟他头脑灵光,更有强大的狗屎运加身。想象到那个男人在某座全新城镇定居生活的未来,他在夜幕深处露出了微笑。面目全非、大变活人、另谋高就的“吉良吉影”吗。可就算这样,他对双手的狂热爱意也绝不会消逝,毕竟这是那个男人活着的意义。
  (假如天注定会这样结束……倒也不错……)
  陷在皮开肉绽的疼痛中,他紧闭双眼躺卧在地。残破不堪的意识正逐渐消弭。反复历经数万次之后,自己恐怕很快就会连精神都无法整合,心智彻底退化成真正的废人。即便如此,夜晚却美丽依旧。嗅着浓烈的血腥味,开膛破肚的他静静地笑了。脏器四分五裂。头顶飘下乌鸦的啼鸣。
  前路一片灰蒙。他在另一个地方再次醒来。甫一闻见沁鼻的海潮气息,他便知自己身处海滨。既然这样,索性看看海吧。波澜壮阔的大海。世上为数不多让他心旷神怡的事物之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扶着护栏,将脸转向海风捎来涛声的方向。昏暗的天空与海面融为一体,什么也看不清。他咂了咂舌,撩开碍事的长发,倾身向前探出更远。哪怕从此处掉下去摔死也无妨。身后传来吱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啊,这次要被车撞死了吗——他心如止水地想着。
  然而,他的预想并未成真。车门打开,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强行将他拖进了车里。一片黑暗中,他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这就是生物的悲哀吧。明知抵抗是徒劳的,可面对猝不及防的暴力还是克制不住下意识的反击。
  “住、住手……!”
  对方力气大得出奇,手段也格外蛮横。车内灯光晃得人眼花,满身大汗的他看清了那名暴徒的脸。对方紧紧攥住他的双手,用嚎啕般的声音嚷道:
  “迪亚波罗……!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你真的很喜欢大海呢……我一直在找你……!啊啊,能见到你真好……!!”
  迪亚波罗忘记了抵抗,呆若木鸡地回望着男人。黑色的短发,黑色的吊梢眼,光亮的额头与笔挺的鼻梁,清秀俊朗的容颜。完全陌生的新面孔。但那双漆黑的眼中闪烁的、烈火般的辉光,却无比似曾相识。
  而且,会如此痛切地呼唤他名字的男人——他只认识一个。
  “吉、吉良……?”
  “没错……虽然长相变了,但是我没错。你认出来了吧?”
  说着,“吉良吉影”爱怜地亲吻迪亚波罗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湿润舌尖带来的触感过于热烈。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迪亚波罗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粗暴地甩掉吉良的手,迅速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窜。
  然而,杀手皇后瞬间出现,从外侧按住了车门。迪亚波罗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低语。
  “……你要去哪?”
  迪亚波罗背对着吉良回道:
  “我没打算跟你走。开门。”
  于是,吉良怒不可遏地抓紧了对方的肩膀。恶魔顽固地盯着车外的夜色,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刚才好像听到了一句不可能出现的话。抱歉,能麻烦你重说一遍吗。”
  “说多少遍都无所谓。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所以我现在要回去面对镇魂曲。把车门打开。听清楚了没?”
  仿佛属于钢琴家的双手钳住他的肩膀大力摇晃。即便如此,迪亚波罗依然不肯回头。
  “你没搞懂状况吗。你不再是‘吉良吉影’,也回不了那个家了吧。没有工作也没有家,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总不能就一直住在车里吧。”
  “那——”
  “正因为有那么大一栋房子,钱也还算够用,我基本能保证衣食无忧……才勉强配合你恶心的兽欲。现在你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魅力可言。被迫配合你的变态游戏,还得不停被杀,我早就受够了。”
  尖刻的拒绝听得吉良一时语塞,但他随即用暗含激情的语气询问:
  “你是……不爱我吗。”
  “嗯。”
  杀人魔的怒火终于被这句回答引燃了。杀手皇后堵着车门的手没有松开。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撒这种谎,我怎么可能相信!”
  “没人撒谎。你不爱听实话与我无关。”
  “你不爱我,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情况都这么紧急了,为什么你非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为难呢?”
  “会觉得莫名其妙,只是因为你不愿接受罢了。但这就是事实。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打从最开始就没有。像你这样理智的男人,居然没有察觉到这点小事吗?”
  “什么察不察觉。你爱我这件事,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睁着眼说瞎话还指望我听完点头说啊对对对吗。我又不是傻子。”
  吉良是个对自己和自己的妄想坚信不疑的男人,语气中丝毫没有波动。渐渐地,迪亚波罗也开始烦躁起来,情绪越来越糟,态度也越来越冲动。
  “……那都是你这个疯子的妄想。信那些不存在的东西是你的自由,别把我给扯进来。”
  “什么‘别把我给扯进来’!?在高高在上些什么。我知道你恨这个‘世界’,但是啊,我不希望你把我也给划进你憎恨的‘世界’当中。我爱着你,爱到认为你比我自身都更重要。可你却好像在说,我只是镇魂曲的一部分,会因为镇魂曲的操控而上赶着来杀你一样——不是么?你就没想过,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那栋屋子里接你的吗!?”
  迪亚波罗沉默不语,安静注视着窗外看不见的大海。气得满脸通红的杀人魔嘶声怒吼:
  “转过头来!你太没礼貌了,跟人说话能不能认真一点!既然你撒得出‘不爱我’这么残忍的谎,难道连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的底气都没有吗!”
  吉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生拉硬拽地将迪亚波罗转向自己。视线相汇,长发随风飘舞。男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转瞬被惊讶的神色所浸染。
  “………”
  吉良久久望着恋人的脸庞。然后,一抹无力却真挚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
  “……你一个黑帮分子,说谎的水平还真差劲。用那副表情向我撒谎,要我怎么信你呢……”
  迪亚波罗的冷漠神情与被承太郎他们审问时如出一辙,但那双眼中无疑泛着泪光。很快,水雾盈满眼眶,一滴泪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过,啪嗒一声淌落下巴。
  “算我求你,别再纠缠我了……我已经厌倦诅咒自己的无能了……能不能放我回到镇魂曲里……对彼此而言,这样做要好太多了……”
  换作普通人,兴许会为那哀戚的乞求而动容。但吉良吉影终究是个独断专行之人,斩钉截铁的态度分毫不变。
  “我不要。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绝对不可能放你走的。你非要离开,我就追你到地狱的尽头。因为你是属于我的东西,擅自跑去别处根本说不通。”
  “……你为什么偏偏不肯听人讲话?难道就不能好好沟通吗?”
  “跟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人,要怎么好好沟通呢。我可是在拼命帮你回到正轨上,你反而该感谢我才对。”
  迪亚波罗疲惫地叹了口气。
  “把中了镇魂曲的我带在身边……然后呢。除了拖后腿有别的作用吗……你单打独斗,完全可以轻松逃走。不想颠沛流离的话,你也可以顶替那个‘男人’的身份,过上平静的生活吧?”
  “我确实考虑过顶替他的身份。但他有老婆孩子,房子还是租的,条件不太好。一想到要带上你,就只能放弃了啊。”
  “所以,干脆放弃我不就……”
  话还没说完,吉良再次怒火中烧,擒住面无表情的迪亚波罗的双肩使劲乱晃。杀手皇后玻璃球般剔透的眼眸倒映着夜色下拉拉扯扯的男人们。
  “所以说,你那畸形的想法到底是从哪来的!?我说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的最优先事项。可你却编造出压根不合理的条件,擅自想离开我。这是为什么!?”
  黑色的嘴唇动了起来。
  “像你这样情感欠缺的人自然无法理解。还住在那个家里的時候,我总忍不住想:这样的生活肯定没法长久,总有一天会迎来‘结束’。我一直告诫自己,等到‘结束’的那天,要以绝不让自己蒙羞的方式迎接它……我已经做好了‘觉悟’。而且,跟你不一样,我会正视现实。我们还是,在这里分道扬镳吧。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也许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吉良戛然而止,没再反驳,只是面色阴沉地喘着粗气,眼角抽搐不已。啊,发飙时的小动作还真是一成不变,不合时宜的感慨自恶魔心底油然而生。
  过了许久,勃然大怒的杀人魔才颤抖着开了口。
  “情感欠缺的难道不是你吗——!我啊,被那帮人打得半死,身份也暴露了,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家、工作、身份、脸……差点就要绝望了。但是——我意识到,我并没有失去一切,因为我还有你。还有托比欧君,他也只能依赖我……想到这里,我才看见了一丝曙光!而你居然……我将这视为精神支柱,回家找你时又被那帮管闲事的家伙妨碍,还跟你走丢了,简直是雪上加霜。现在好不容易跟你重逢,你却在我这么高兴的时候厚着脸皮说出‘不爱我’这种话!居然连这么过分的谎都撒得出口。你简直不干人事。我再也想象不到比这更差劲的待遇了。你——难道就无情无义到连“体谅”别人的心都没有吗!?”
  仿佛下一秒就要吐血的咆哮深深剜进了恶魔那颗隐藏在坚实盔甲之下、充满自我厌恶的心。为什么非得受到这样严苛的指责。自己真的犯下了什么滔天大错吗?他生平从未期盼过能得到旁人的原谅或认可,但每逢被这个自信过剩的恋人指责时,总叫他有种自己从头到尾都大错特错的挫败感。悲伤与混乱席卷而来。为什么,这个男人就是不理解自己?在镇魂曲无穷无尽的煎熬下精神已极度衰弱的他忍无可忍,强压至今的痛苦终于决堤,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吉良一张脸仍旧阴云密布,瞪着那头不断漏出呜咽声的桃红发丝,黑眼睛里的怒火始终未曾熄灭。恶魔接二连三的刻薄话,将高自尊男人的心伤了个透彻。
  “……你以为,只要哭了就能被原谅?”
  迪亚波罗骨子里也是争强好胜的男人,一听对方恶语相向顿时来了气,泪流满面地瞪了回去。
  “少废话,闭嘴。我又不是自愿哭的——”
  “那好。所以,你故意哭给我看的目的是?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又不是小女生,别再拿眼泪当武器来‘说服’我了。真是难看。”
  施虐狂专挑最伤人的言辞往痛处上扎。迪亚波罗哭得更大声了。他发誓他绝不是“故意”“哭给对方看”,但内心确实抱有那么一丝小小的期待:看见他掉眼泪,这个独断的男人说不定就会让步呢?自己那点卑劣的小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他一边羞恼地哆嗦着嘴唇,一边破罐破摔地啜泣道:
  “你、你只有,在我哭的时候……才肯认真听我说……其他时候,什么事都擅自决定……从来都没听过我哪怕一句话……”
  那腔调像迷路的流浪狗一样软弱无力,对方的怒气消退了些许。吉良皱起眉头,面露难色地柔声反驳:
  “才没那回事。我一直都很体贴你不是吗?每次你说想要什么,只要不是特别贵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买给你吧。说我从来不听你的话,怎么会呢。”
  “明明就……之前明明也是……我说我想吃布丁……结果你买了果冻不是吗……说你两句还得挨打……布丁和果冻能一样吗……”
  小儿耍赖似的抱怨从威风凛凛的黑帮老大嘴里冒出来,吉良当场破了功。拜此所赐,两人之间盘踞的敌意烟消云散。如今已改头换面的男子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泪如雨下的恋人。
  “那个——是我不好啦。只是,果冻整箱买比较便宜,而且热量也比较低,更健康一点……”
  “可是,果冻又不是布丁……”
  “我知道了。知道了噢。拜托,不要哭得那么难过好不好……”
  迪亚波罗浑身发抖。自己到底在演哪出?地狱的镇魂曲上哪去了?拥抱他的男人的身躯仿佛在燃烧,臂弯里蕴含的力量坚不可摧。
  “不要闹了。两个大男人为一点无聊的小事吵成这样,多像傻瓜啊。这种事,过三个月就会变成笑话的。到时候我们就能说:‘啊,之前在海边那次,我们挤在车里吵架呢。真怀念啊。’……所以,别再逞强了……能不能坦率地跟我说,你爱我……”
  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迪亚波罗泪眼朦胧地想。即便是在家里安然度日的那段时光,他也从未将“那句话”付诸于口。当然,他从不抗拒对吉良表达好感,但若是要明确说出“爱”这个字……他太过害怕幸福了。分明如此,可这个男人为什么能这样充满自信呢。还是说,这份坚如磐石的自信,终究不过是一个疯子的恋爱妄想?
  迪亚波罗近距离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庞。两人目光交汇。恋人再次握起了他的手。
  “正如你所说,我失去了家也失去了工作……今后无论怎样,收入都会锐减,肯定也会碰上很多困难。但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所以,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没了你和托比欧,每天的生活都没有盼头了。我现在已经无法一个人生活了。你也需要我,对不对?既然我们互相都需要对方,那就只能在一起了,不是吗?嗯?”
  “………”
  “迪亚波罗,我爱你。我有这么这么喜欢你啊……”
  这男人绝不会轻言放弃。他一阵恍惚。明明已经掏空心思,为了这个男人而咬紧牙关战斗、付出了无休止的牺牲,他却丝毫不肯理解。只会一味地指责他为什么要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要想让这个走火入魔的大情种得到“幸福”,只有唯一一种选择。从一开始便昭然若揭。他只是太害怕承认了。走投无路的恶魔终于轻轻点头。接着,他用细如蚊蚋的音量光速说了句“吉良我爱你”,缩起了身子。
  杀人魔两眼闪闪发光,欣喜若狂地吻上了恋人的唇瓣。随后,他望向远方徐徐染上紫色的地平线,发出一声喜悦的轻呼。
  “瞧,马上就要天亮了……真美啊。就好像在祝福我们的新起点一样。”
  迪亚波罗瞥了一眼初升的朝阳,叹了口气。他们逗留得太久了。既然那四个人正在追查他们,早该趁天黑时逃得更远些的——这位现实主义者有些后悔。虽说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你总是这么积极向前,真让人羡慕。”
  “消沉也是浪费时间嘛。何况要做的事情还有不少。虽然很遗憾不得不离开杜王町,但肯定在某个地方,会有属于我们的美好归宿的。”
  吉良发动引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稳稳行驶。尾气味扑鼻而来。当被问及这辆车的来历,他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偷来的。
  “逃出小镇后最好还是换辆车以防万一。”
  “这种随遇而安的生活,真是久违了。”
  “啊,你年轻时四处流浪过吧?”
  “……算是吧。”
  “被我借走脸的那位会被登记为‘失踪者’,这下户籍也用不了了……找工作会很不方便。说不定还得沾一些非法行当,但有你这样的专业人士陪着,感觉底气也足了不少呢。”
  听到这话,迪亚波罗重新思考了一番。确实,单论过一天算一天的活法,他比吉良更胜一筹。仅靠一台电脑就能赚到钱的方法他也略知一二。虽然日本和意大利的国情不同——但说不定,自己也能帮上一点生活方面的忙。
  这么一想,心情便豁然开朗。驾驶座上的男人打开了车载音响。磁带“咔嗒咔嗒”地倒带,一首著名的经典西洋老歌悠扬流淌而出。
  “哦?车主的品味还挺不错的嘛。不过比起披头士,我还是更爱听皇后的歌。”
  “……乐天派的歌词。”
  “是吗?这不正是我们现在的写照吗。只要有爱,一切都会顺利的。我认为,常怀信念才是通往幸福的捷径哦。”
  狗屁不通。他暗自腹诽。只要有爱一切都会顺利,正是这个半只脚已然踏入地狱的男人最厌恶的诡辩之一。但身旁握方向盘的男人,似乎对这番胡诌深信不疑。那张侧脸满溢着自信与希望。而他,只要被这个狂信的男人所爱,不知为何,似乎也有勇气同对方分享这一妄想了。半开的车窗外涌进海风与潮气,拂动着他那头标志性的长发。流线型的车身一路向南,这对自由不羁的爱侣凝望彼此,在宛如天堂门扉的朝霞中自然地相视而笑,朝着未知的明天飞驰而去。

  -

  离开吉良宅邸后的第二天,他们原定在托拉萨迪共进午餐。四人在各回各家以前,亿泰顺口提了这事。此举既是为加深交情,也是为聚众商讨针对吉良的作战计划。但受昨天的事件影响,学生们的士气大打折扣。一句话概括,现在他们三个人当中,有三个人“提不起劲”了。
  “昨天才刚发生那么多事,真不愿去想吉良的幺蛾子啊。”
  “……这个,我多少能理解。不过我们毕竟也约了承太郎先生……”
  难得托尼欧先生那么期待为我们上菜呢~他见了这气氛多扫兴啊。亿泰咕哝着,双手抱胸。心地善良的天才厨师与一根筋的单细胞高中生,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店主与常客,发展出了一段奇妙的友谊。
  “总之,我去接承太郎先生了!”
  “啊,知道了。就等你喽~”
  仗助留下两位朋友,一路赶往酒店,搭上了电梯。三个不拘小节的伙伴约好了各自前往,但考虑到承太郎的长辈身份,他觉得有必要亲自接人一趟。到了目标楼层,走出电梯的仗助带着些许紧张,敲响324号房的门。门开了,俊美的脸庞顶着睡乱的头发探了出来。
  “抱歉。我还没收拾好。能进来等我一下吗,虽然地方有点窄。”
  “好嘞!”
  走进房间的仗助在心里大喊:“这窄个屁啊~!”开始无所事事地在豪华套房里转悠,随意打量着四周,不久便在桌上看见了一台带耳机的巴掌大小的机器。看那高高竖起的天线,估摸着是特制的收音机吧。意外发掘出神秘侄子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心下窃喜。
  “咦,这是收音机吗?承太郎先生还喜欢这种东西啊。会不会录了什么《日本夜未眠》[1]之类的节目捏~?”
  洗手间里飘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回答:
  “那不是收音机。是窃听器。”
  比想象中还离谱的答案惊得仗助一个后仰。
  “窃、窃、窃听!?那那那那那怎么成,犯罪啊这是!!虽然我懂你可能闲得没事干吧,但这也太……比起搞这有的没的,你瞧,都住酒店了,买张卡看付费频道不更好吗!?”
  “……不是那回事。窃听器装在吉良车上,这是用来接收信号的机器。”
  承太郎冷静的解释使仗助愣了片刻。随后,他用余光战战兢兢地扫向那台仪器。
  “……欸?”
  “我委托史比特瓦根财团开发了这款超轻量级的窃听器。吉良开车逃走的时候,我用白金之星从后面把它扔过去了。当时不确定它有没有顺利吸附上去,或者能不能正常运作,但看样子似乎成功了。从昨晚起,我就一直在监听这个东西。”
  仗助大脑宕机,停止了思考。承太郎走出洗手间,站到了他面前。他盯着身披风衣的侄子,竭力尝试理清方才听到的内容。
  “这东西上还装了发射器。吉良好像往南去了。那个头发稀奇古怪的男人也在途中跟他会合了。”
  “……欸欸欸!?那、那为什么不早点说!?昨天我们还那么纠结啊,你这人咋这样!!有了它,要追凶岂不是不在话下……”
  这时,承太郎高高举起那台小型器械。接着,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仗助一眼,仗助当即噤了声。
  “……怎、怎么了?”
  “………”
  仔细想想,着实不可思议。自己是祖父的私生子,按理来说是个惹人头疼的存在,承太郎却能够毫无偏见地与自己相处。尽管他性子冷淡、不近人情,但仗助心里明白,承太郎是个比任何人都强大、都值得信赖的男人。甚至叫他难以相信这竟是自己的血亲。
  清澈的碧眼流光溢彩。紧接着,对方狠狠将机器摔在地面,抬脚用皮鞋跟踩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过后,黑色的盒子轻而易举地碎成了废铁。
  “哈啊!!?你、你在搞什么鬼啊!?”
  “仗助……”
  “啊?”
  “如你所说,是‘纯爱’啊。”
  那个名词猛然攫紧了他的胸口。他甚至忘了惊讶,就这样原地立正。承太郎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便丢下目瞪口呆、动弹不得的他,快步离开了房间。
  在他身后,只剩窃听器的残骸和仗助一人。
  吉良和神秘男子逃向了南方。他脑子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望着散落满地的机械碎片,忽然对眼下的事态心领神会。
  ―――这也许,是那位难以捉摸的年长侄子留给他的“考验”。考验他是否要用疯狂钻石修复这台机器。又或者,会不会是对面自个儿都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才以这种打哑谜的方式和舅舅“商量”呢。
  是否该去追捕那个杀人魔。如果想追,只要修好这台机器加以活用,就再简单不过了。明亮的灯光下,仗助感到一阵轻微而柔和的眩晕。
  “自己是否‘正义’……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正确……你要时刻扪心自问。否则,就会迷失真相,不知不觉中认定‘自己绝对正确’,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视为罪恶。人一旦变成那样就完蛋喽。不过,仗助你的话,肯定是没大碍的。”
  (爷爷……我的确是想,无论如何都要站在“正义”这一边的。可现在,我迷茫了……我搞不懂啊。吉良虽然是个超级Great大混蛋……但老妈还有亿泰,放在部分人眼里说不定也是坏人……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老妈跟亿泰的啦。“家人”真是好啊……当无法判断对错时,只能听从内心深处的声音了。我也是个傻瓜,只会按照心里所想去做……!不管怎样,无论走到哪里,我终究是我,如果连自己都不信任,那就无法信任其他任何人了啊……!)
  仗助抚了抚引以为傲的头发,大步流星地冲出房间。既然他那可敬的侄子判断“放着不管也没关系”,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他愿意如此坚信。待到迈出酒店大门,那颗雀跃的心早已飞向了托拉萨迪餐厅和餐厅特供的美味佳肴。只有损坏的、无人问津的器械,孤零零地遗落在房间地板上。

  经过一系列事件,那个被诅咒的杀人魔就此销声匿迹。杜王町的失踪人数不再增加,年轻女性独自外出也不必担惊受怕了。但是,吉良吉影真能克制住那可怕的杀人癖好么?要是他在某座城镇再次盯上受害者来满足欲望,最本质的问题不就丝毫没能得到解决吗。
  抑或是——那个奇异的,不死之身的男人,会承受他所有的欲望,并向他许诺了真正平静的生活——这样想,会不会只是太过乐观的臆测呢。
  真相无人知晓。承太郎暗中调查后发现,在这起“事件”过后,并没有哪个邻近城镇因失踪人口激增而成为话题,也没有人向他报告过异常案件的痕迹或目击证言。就这样,两名男人与一名男孩乘着海风,如过眼云烟一般消失了。
  于是,多亏他们的英勇表现和一连串奇妙的巧合,时光流转,杜王町重新恢复了美好的和平。

  <完>

Notes:

注:
[1]《日本夜未眠》:オールナイトニッポン(All Night Nippon),日本1967年10月2日起全国播出的一档深夜广播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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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弥补了原作中嗲儿是旧世界唯一一个没被阿强欧拉过的boss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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