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杀掉自己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坂田银时想。
被未来的自己交付了拯救世界的重任,他现在已经无暇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了。尽管自己这一生经历了如此多的不幸,但真正意识到自己必死的结局后还是有些黯然。
命运似乎总爱和他开一些玩笑,每次当他感觉自己的生活开始走向正轨时再来一次重击。
明明才亲手送走了高杉和松阳,现在又让他了结自己。
好不容易从鬼变成人又再次让他变回鬼。
这次看电影本身就是神乐和新八为了让这个颓废的救世主打起精神来而组织的,结果却半路遇到了什么电影小偷被传送到不久的未来,先是目睹了江户和熟人的改变,又是杀了成为白咒根源的自己,从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变成毁灭世界的大魔王的坂田银时不得不怀疑上天对自己的恶意究竟有多大了。
好在他是坂田银时,他能接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不需要绞尽脑汁的去构思一个自己存活在世间的理由。
他向来遵守约定,这是每一个和他熟识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无论是遵守松阳要照顾好其他人的约定还是单方面对辰五郎许下的承诺,坂田银时一直都牢记于心。
所以他也会遵守同自己的约定。
哪怕是杀死自己。
再次踏上攘夷战场时,坂田银时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此时的他不再是来自松下私塾的白夜叉,而是万事屋的坂田银时。
在顺手解决掉几个碍事的的天人后他冲向了自己的目标,十七岁的自己。
木刀穿心,和杀死未来的自己一样,坂田银时的动作没有带着任何的怜悯。
那个被敌人恐惧的恶鬼和同伴歌颂的战神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一刀下去,坂田银时的手还是有些许颤抖。
这个时候的他死了,意味着将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不会背负着与师长的誓言砍下他的头颅,不会同挚友分道扬镳,不会在雪天被路过的老婆婆带回家,不会在歌舞伎町同没落道场的眼镜小鬼和来自宇宙的夜兔少女一起组成万事屋。
不会承担着从阿尔塔纳手中保护世界的重任,不会看着挚友在自己的怀中死去,不会目睹着师长的又一次死亡,也不会因为此时感染的白咒而毁灭他所爱着的歌舞伎町。
坂田银时又想了想此刻仍在战场上厮杀的挚友们,他有些好奇他们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可能和航天楼那场决战中得知高杉的死讯时一样吧。
但他见不到了。
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似乎是一朵流云,将要被风吹散。
坂田银时闭上了眼。
02
坂田银时是被一阵风唤醒的。
眼神逐渐聚焦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两旁矮屋的布幌被风掀得翻飞,墨字东倒西歪,孩童踩着木屐跑过街道,被牵着的骡马蹄铁踏过路面,敲出笃笃的脆响。
声响与坂田银时的心跳同频,他立刻意识到了现在他身处何处。
松本村。
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些许是驻足太久,来不及避开挑着小担的商贩,坂田银时被撞得向前了几步,甚至没能回应商贩的道歉。
他本以为在战场上就可以把所有事解决了,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轻松。
小时候的他其实并不常上集市,那时正是战争对百姓影响最严重的几年,自己的银发很容易引起周遭人的不满,所以采购什么的往往都是松阳在做,有时松阳也会执意带上银时,说是让银时学习一下平常百姓的生活模式,但银时除了遇到卖糖的商铺外也不太会和其他人交流,总是躲在松阳身后,偶尔遇到几位热心的路人与松阳交谈,会被松阳拉着同他们打招呼。直到桂和高杉入门后,三人一同上街的时间也多了起来,银时偶尔也会自己逃课跑到街上来买糖吃。
坂田银时边走边回忆了一下有关这一段时间的记忆,想着既然自己会出现在这里,那么幼时的他肯定也在附近。
像是笃定了什么,坂田银时直直地向记忆里卖金平糖的小铺方向走去,如今他身着着蓝白流云的和服,同街上普通的百姓素色的衣服相比起来实在是惹眼,周围人都尽可能避开他,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声议论,但坂田银时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他在集市里快步穿行,埋藏在记忆里的甜腻味也越来越清晰。
快靠近铺子时集市的人潮忽然堵在半路,坂田银时在脚步蹉跎间瞥见前方的人流齐齐往一处涌,竟在路中央攒成了密不透风的圈子,他费了好些力气才顶开身前的人缝,抬眼望去正是幼时的自己在同一名成年男子争吵着什么。
那头耀眼的银白色天然卷实在是引人注目,男孩脚边的地上边散落几颗金平糖,坂田银时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小时候的他除了刀之外最看重的就是糖了,每次都拉着松阳说着多买一些,松阳担心他的牙齿健康自然也不会让他多吃,可惜年少的他不懂松阳的良苦用心,总是自己想着法子去多得些糖,看样子是那群带刀武士在撞掉自己宝贵的糖后不但拒绝赔偿还挑衅自己,所以现在才会出现现在这种场景。
男孩鸽子血的红瞳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原本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按在腰间那柄刀的刀柄上。
周边围观的众人被他这一动作吓了一跳,原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愈演愈烈。
这样下去会给松下私塾带来不少麻烦,坂田银时想,一名武士带着银白发男孩在这里开设私塾的事本来就在乡间传播,自己的行为肯定与私塾相挂钩。
对面的男人瞧见他按在刀柄上的动作,顿时一愣,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你、你这小崽子想干什么?”
银时抿紧唇瓣一声不吭,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用力使刀出鞘半截,银亮的刀身在日头下闪了点冷光,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就在想要出刀的瞬间,银时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头顶,些许重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当,硬生生将他往前倾的身子按了回去。刀停在半空,僵了一瞬,他维持着拔刀的姿势,却再难往前半分。
银时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和他有种相同银发的男人站在他身边,笑着和对面的男人说道,“抱歉啊,我家孩子有些粗鲁,还请你别在意,掉了的糖我会再给他买的。”
银时一惊,这个陌生男子居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他暗暗使力想要挣脱对方的束缚,可那只手扣在他的头顶,掌心的力道蛮横地往下压,逼得他不得不佝偻着脊背,脖颈弯出一道僵硬的弧度。
他打不过这个男人,银时意识到了。
坂田银时看着手下的人没有过大的动静后继续向周围的人赔笑,“实在是不好意思,回去之后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那名武士扯着嗓子放了几句狠话后便快步离开,周遭看热闹的人见风波已除,也就各自散开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银时眼见挑衅自己的人在眼前溜走,地上的糖也在混乱中被踩的稀碎,便挣扎着想拔刀再找那人算账,“混蛋...”
坂田银时也不由得他再次折腾,按在对方头上的手掌骤然收回,随即狠狠攥住对方的胳膊,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皮肉里,他闷着声,拽着人就往集市旁的树林里走。
银时见对方拖着的力道越来越猛,他咬着牙侧过身,手忙脚乱地再去拔腰间的刀,刀刃刚露出半截,就被对方狠狠一扯,整个人又踉跄着往前趔趄了几步。
“别反抗了,你应该能判断出来你是打不赢我的吧..."坂田银时开口说道,明明手上的力道在不断增加,语气却平淡的要命。
银时哪听得进去这人的带着威胁含义的劝告,他找准对方力道稍松的间隙,猛地矮身,指尖勾住刀柄狠狠一抽,刀光乍现,迎着对方的拉扯方向,狠狠劈向那只刚刚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对方有着与自己相同的银白发,却身穿着不合时宜的和服,银时一时无法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只是隐约觉得这人和他有什么联系。但对方的言行举止都带有威胁性,对打的话银时肯定得不到好处,他忽然对自己一个人逃课偷跑出来的举动生出几分悔意,但他现在也只能想着该怎么脱身。
刀光破空的锐响撕裂林间寂静,自己的攻击被对方躲闪,此时银时才看清对方仅仅靠着一把木刀就能游刃有余地化解自己的招式,两人错身的瞬间,刀刃相撞迸出声响。
缠斗半晌,坂田银时只觉得烦得慌,指尖攥着刀柄的力道陡然加重,格开对方劈来的一刀,顺势转身,刀背擦着对方的肩扫过,脚下却借着反冲力往后急退半步。趁着对方前移的瞬间将手腕猛地一拧,刀锋精准撞上银时的刀身侧面,佩刀从手上脱落掉在地上,坂田银时顺势用膝盖重重顶在对方的小腹上,未攥着刀的手按在对方的咽喉,眼神里满是嫌恶的不耐烦。
喉间的压迫感让银时止不住地呛咳,每咳一声胸口都抽痛,双手攥住对方的手腕使劲往外掰,那双红瞳映射出对方的身影,坂田银时认识这种眼神。
松阳说过,那是鬼的眼神。
想到这坂田银时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烦躁感再度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反手揪住被自己唾弃的天然卷,拽着人踉跄着往河边拖到了水边,他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毫不留情地按住对方的后颈,狠狠将那人的头摁进冰凉的河水里。
河水灌进银时的鼻腔里,又酸又涩,他弓着身子挣扎,指尖抓挠着对方的手腕却使不上劲。忽然手腕一紧,他被狠狠拽离水面,身体悬空晃了晃,湿漉漉的卷发贴在脸上,咳得浑身发颤,视线都因为缺氧而有些模糊。
坂田银时忽视对方狼狈的样子,仰头叹了口气,胸腔里的烦躁似是散了些,随即扯着嘴角说道,“终于舍得好好听人说话了吗?"
呛咳声还没停,银时的意识却像泡过水的棉絮,只剩下一片昏沉,连对方的脸都看得模模糊糊。
眼见幼时的自己还没能缓过神,坂田银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再怎么说也不该对着一个小孩撒气。
会被PTA告吧,坂田银时这么想着,然后静静地等着对方缓过劲,直到他能抬眼看向自己,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虽然现在自我介绍有些晚了,但你应该猜到了,我是未来的你。”
听到这句话银时微微一顿,虽然内心早有预感,对方的银发和血色瞳孔以及熟悉的剑路也足以证明,但是得到肯定后还是有些许错愕,“未来的我已经失败到要从一个小孩子身上找成就感了吗?"
坂田银时听着这毫不留情的嘲讽,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叹息,“还不是因为你一开始就在惹事,也不乐意好好听别人讲话,给我好好理解大人的良苦用心啊臭小鬼。”
提起刚刚在集市上的事,银时有些恼怒地反驳道,“那种家伙有什么资格让我放过他?况且本身就是他的错,就算真到要拼刀的时候那家伙也打不过我,这种人的重要性比不上糖分大神的一根手指,武士不就是靠刀说话吗?”
坂田银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那你有想过后果吗?”
银时一顿,后果?就算那个人在败给他后再来报复,他也有信心能打败那群人,未来的自己连这种人都怕吗?想到这他忽然对自己的未来失望透顶,“能有什么后果,顶多被松阳发现揍几个包而已。”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果然是鬼啊......."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听到那个尘封许久饱含恶意的称呼,银时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质问,那人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推,自己便踉跄着扑倒在地,掌心蹭过粗糙的泥面,想说的话也变成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吗?”那人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成不了人的鬼,根本护不住自己珍惜的东西,只会亲手毁掉这一切。”
“我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情发生而来的。”
那番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银时浑身一僵,“什么意思?”他看向对方的目光里满是错愕。
“你的未来里,藏着砍下松阳头颅的刀,也藏着杀死高杉晋助的手,更藏着把这个世界拖进毁灭的深渊的血。”坂田银时说起这段裹挟着两人的沉重未来时,语气平稳得不像话,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字句砸进心里,银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松阳对他露出的微笑,高杉和他在私塾里吵吵闹闹样子,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羁绊,他怔怔地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眼里晃走,喉间溢出细碎的呢喃,“我不会……”
“这就是你的未来,食尸鬼。”
“不会的!”他猛地抬头看向未来的自己想要证明些什么,可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红瞳里翻涌的不是悲凉,而是直逼过来的、浓烈的杀意。
坂田银时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他不再犹豫,目光沉沉落在刚刚打斗过程中自己击落的哪把刀——松阳给予他的刀,他指尖一勾便攥住刀柄,手腕翻转间,刀锋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幼时的自己劈落。刀风堪堪及颈的刹那,却被骤然出现的另一把刀稳稳架住,两刃相触,发出刺耳的嗡鸣,坂田银时觉得自己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钻心的痛感从手腕蔓延开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侧身从孩童的身边掠开,随后抬了抬眼对着来者说道,
“真是不留情面啊,松阳。”
03
吉田松阳没有回话,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男人此时却阴沉着脸挡在自家孩子身前,他的目光在坂田银时的脸上停留片刻,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银时?”他有些迟疑地朝着身着流云和服的男人开口。
原本松阳以为银时只是跟往常一样偷偷跑出去玩,便想着等吃饭时他自己跑回来,可临近日落也未见银时的身影,松阳便询问了高杉和桂,结果他们两个也不知道银时的去向,可能是在外面遇到了些麻烦,他便让两人留在私塾帮忙照看剩下的学生,自己出去寻找。兜兜转转来到银时经常去的糖铺,问了周围的商贩才知道自家孩子在和别人争吵的途中被一个衣着奇怪的男人带走了。松阳顿感不妙,担心是幕府或者奈落的人干的,于是着急地顺着路人给的线索来到了河边,恰好看见眼前这幅场景。
坂田银时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原本想着刚好趁着自己孤身一人好下手,结果直到刚才自己才彻底下了决心要杀掉还是孩童的自己,现在不仅没成功,还被最不想碰见的人发现了。
有些认栽的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任由刀刃坠落在地,后退半步,摊开双手向自己的师长示意:“我可没有对他做什么哦,只是想和他谈谈心而已。”
松阳的目光在疑似是来着未来的银时与地上的刀间扫过,又转头望向身后自己所熟悉的银时,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刀刃微微下垂了些许。
“回家吧...晋助和小太郎还等着呢。”他转身去扶起地上的银时,见他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颈侧,一道浅浅的掐痕在他偏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目,松阳原本缓和的神色又沉了沉。
“...包括我吗?”坂田银时弱弱的问到,他刚刚都差点把自己给杀了,松阳不仅没有拿刀和他拼命,还让他跟着一起回私塾。
松阳侧过身,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不也是你的家吗?”
坂田银时被他这句反问一噎,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挠了挠头,“不要随便带陌生人回家啊无良教师。”
银时抬眼望向成人模样的自己和老师,拒绝了松阳背着他回去的提议,自顾自地往回走,“松阳,买些糖。”
知道自己心里仍惦记着刚刚那些落在地上的牺牲品,坂田银时便自发走到商铺面前,结果一模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钱包,一旁的松阳似乎早就料到了,很自然地付了铜钱。
给老师留下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呢,坂田银时拿着糖袋想着,松阳这次买的似乎有些多,袋子略有些重感,拿在手上更像是糖以外的东西。
一路上银时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松阳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跟着,只有坂田银时落在最后,似乎是有意保持距离。
风慢悠悠地吹着,却吹不散这一路的微妙气息。坂田银时走在乡间的泥路上,感到有些恍惚,夕阳斜撒,走在眼前人的身影被这暖光浸亮了半截,余下的部分裹在淡淡的暮色里,轮廓都变得柔和,和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距离私塾只剩一小段的时候,几声稚嫩的呼唤传来,
“老师!”
“银时!”
还是孩童的桂小太郎和高杉晋助站在门口,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银时没有过多理会桂对他去向的问责,一边甩着手说“买糖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恶意找茬的怪大叔,你们去帮我讨回公道吧。”一边进了房间,关上门后再无动静。
桂和高杉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他们转身看向松阳,目光里藏着几分疑惑,松阳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可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转过身,对着躲在最后的坂田银时轻声开口:“你也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坂田银时有些不情愿的朝着还是小孩的两位发小打了声招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桂小太郎便有些震惊的喊着,“你是银时的父亲吗!”
“怎么可能啊。”高杉晋助有些无奈于自己同窗的脑回路。
“没错哦假发同学,果然从这个时候起你的脑子就不正常了。”坂田银时将刚刚松阳买的糖散给两人,“我只是一个恶意找茬的大叔哦,快去和你的小伙伴们分享大叔带来的见面礼吧。”
吉田松阳站在一边,灰绿色的瞳孔里映射出三人的身影,一直等到坂田银时分完糖,才对着那两个小孩说,“你们先进去照顾一下银时吧,他刚刚失足落了水,可别发烧了。”
桂和高杉点头应下,转身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又回头看了看几眼那个和银时长得一摸一样的男人,最后才关上房门。
庭院里只留下吉田松阳和坂田银时两人。
坂田银时目送着两个小孩走进房间,心里腾地升起几分怯意,独处的局促感瞬间裹住了他。
这时吉田松阳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无波,“好了,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你想喝茶吗?”
04
坂田银时闻言,唇边扯出一抹略显勉强的笑,目光对上松阳的视线,“为什么不一起喝点酒呢?阿银我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
松阳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坂田银时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样子,反倒怔在原地,“私塾里还有酒吗?
他跟着松阳进屋,然后见松阳走到墙角,从最高的柜子里取出一壶酒,包装并不精细,是很普通的那种乡间自酿的土酒。“之前一位学生的家长给的。”吉田松阳用指尖捻开粗陶酒瓶的油纸塞子,一股子混着粮食糙香的酒味涌上来,漫过鼻尖。
乡里人皆知这位教书先生不收学费,又带着几个孩子,心里难免过意不去,于是把钱财换成了平日里的所需。
松阳又摸出两只白瓷小杯,手腕一倾,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杯壁滑进去。他把其中一杯往对面人面前推了推,杯底在木桌上轻轻磕出一声响。
坂田银时将那杯酒端起,酒面照映出他的脸,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指尖似乎有些发僵,他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点温热的暖意。
自从那场战役结束后,他每天都靠着酒度日,新八和神乐虽然也会像往常一样责问他酗酒,但两人心底里都清楚缘由。
他在歌舞伎町也有着不少酒友,即使随便走进一家酒铺,都会有几人拉着他嚷嚷着一起喝酒,但他从来没有和松阳喝过。
松阳走的太早了,坂田银时这么想着,仔细算下来,松阳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就算是那在航天楼再次相遇也只是昙花一现般。
他抬眼,发现吉田松阳只是看着他,带着他所熟悉的那一抹笑。
坂田银时被他盯着不自在,但又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最后想了又想还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疼吗?”
吉田松阳开口道,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入空气中。
坂田银时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自己来之前才和自己打了一架,成为魇魔的自己下手一点也不犹豫,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疼确实是实打实的。
眼底蒙上一层薄雾,睫毛轻轻抖着,却硬是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肯定疼啊,毕竟我又不是钢铁做的。”坂田银时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酒杯被松阳端起,浅浅一口入喉,“你啊,从小就喜欢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我有时都会怀疑是不是我这个当老师的把你教坏了。”
似乎是土酒的度数实在是太高了,一杯下肚没片刻,酒劲就翻涌上来,坂田银时觉得眼前的人影、桌角的杯盏,都开始晃悠悠地蒙上一层朦胧的雾。
“一个暗自藏着毁灭世界念头的老师,确实很容易带坏学生啊。”
松阳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盯着坂田银时看了半晌,随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已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跟着便是一声轻而长的叹息。
“看来未来很残酷呢。”松阳说完,视线始终没从坂田银时身上移开,他眼神里带着点微妙的期待,那你是怎么做的呢?
坂田银时用手掌虚虚地撑着额角,眼帘半垂着,像是琢磨了许久,开口时却故意扯出不耐烦的调子,“对啊,因为被教育作为武士应该信守承诺,所以不得不遵守与某个无良教师的约定,保护他所看重的一切,结果他所看重的中有一个白痴,他一直嚷嚷着要报仇什么的,总是给我添麻烦呢。”
听完坂田银时抱怨似的话后,松阳脸上不再是那层惯常的浅淡笑意,而是眼底漫出来的真切欢喜,那笑意依旧很轻,却比平日里任何一次的笑都要鲜活。
“看来我这个老师当的并不差嘛,这不是教出了得意门生吗?”
酒杯被他放下,松阳缓步走到坂田银时身边,微微俯身,“不过有一点,老师我最看重的,银时你可没有保护好呢。”这话落进耳里,坂田银时下意识闭紧了眼,只等着预想中的力道落下。可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来,反而是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指尖带着几分温柔,缓缓摩挲着发丝。
“我最想让你保护好的,就是你自己啊。”
那些憋了太久的泪,偏偏在这一刻夺眶而出,坂田银时猛地低下头,任由泪水打湿衣襟,此时他只觉得那杯酒的酒劲实在是太大了。
松阳任由被摸着头的坂田银时闷头憋着情绪,默许了他这份不愿被窥见的狼狈,继续说道,“可能有很多事我没能来得及教你,但是银时,约定如果太沉重了的话,就不要再全揽在肩上了,好好的休息吧,没有人会怪罪你的。”
“银时做的很好呢,无论是作为松下私塾的学生还是作为坂田银时。所以啊,一定要好好的珍惜自己啊,替那些惦记你的人,更替你自己。”
呼吸滞了半拍,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混着喉间的涩意,堵得坂田银时一句话也说不出。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一场冗长的梦魇里挣脱出来,指尖轻轻拨开松阳覆在他发顶的手,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垂着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溢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应答。
松阳将一切尽收眼底,笑着看着坂田银时闹别扭的模样,和小时候并无差别。他轻轻的将坂田银时拥入怀中,怀中的人肩膀微微发颤,温热的泪悄然转为小片深色的湿痕。
坂田银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师长的怀里哭,脸颊烫起来,他有些窘迫地推了推松阳。“我们是不是聊得太久了,他们晚饭还没吃呢……”
“好像是呢。”松阳顺势松开他,便想起身往门外走去。
指尖蹭过发烫的脸颊,将脸上残余的泪痕擦干净,“……我来吧。”坂田银时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厨房走,背影单薄得像一折就会断的纸。
吉田松阳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一声轻叹逸出唇角。
05
桂小太郎和高杉晋助觉得银时有些不对劲,以往银时就算因为逃课被松阳抓住揍了一顿,不消半刻也会和没事人一样,可此刻的他却静得反常,坐在那里半天没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句话也不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惊慌。
“银时,你饿了吗?桂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试探着开口。“这有糖,你先吃着吧。”
银时盯着桂递过来的糖,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像是思忖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一旁的高杉实在忍不住,凑过来追问:“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就不对劲。”银时含着糖,舌尖抵着那点甜意,却觉得嘴里淡得发慌,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他扯了扯嘴角,含糊不清地笑了声:“在和糖分大神进行意念交流。”
高杉被这人的态度弄得有些许无奈,刚到嘴边的关心硬生生卡了半截,“都说了根本没有什么糖分大神了,明明就是你想多吃糖捏造出来的吧。”
原以为银时会和往常一样跳起来反驳自己的话,可银时只是抬了抬眼,视线落在他脸上,没笑,也没恼,那目光沉沉的,压在高杉的心上。
高杉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银时没应声,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落在他沾了糖渍的手指上,不再看着两人。
屋里的甜香混着沉默,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来。
未来的自己留下的话语在银时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会杀了松阳,会杀了高杉,还会毁灭整个世界。想到这,银时觉得嘴里又开始犯苦,他随即拉了拉桂的衣角,“假发,再给我几颗糖。”
桂见银时状态似乎有些好转,心头一喜,甚至没去纠正对方含混的称号,从糖袋里拿出好几颗糖放在银时手上,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的掌心,桂叮嘱道,“等会要吃晚饭了,可别吃太多了。“
银时含混地应了一声,指尖攥着那几颗糖,趁着两人没注意的空档,把糖一股脑地全塞进嘴里。
糖纸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可那股子甜意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渗不到心里去。他用力嚼着,舌根底下却还是泛着化不开的苦,比没吃糖之前,还要更甚几分。
高杉余光瞥见银时的动作,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银时先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嘴角牵起一个笑,高杉辨不清那个微笑的含义,只让人心头莫名地发紧。
恰在此时,门板被轻轻叩响,松阳的声音隔着纸门传进来:“饭好了,都出来吧。”
几人围坐在一起,桌中铁锅敞着口,炭火气裹着酱香漫出来,肉片被热气蒸得泛着莹润的光泽。
桂和高杉盯着这一锅的美食发愣,虽然银时的厨艺一直是他们几个中最好的,但眼前这个大号银时的做饭水平更是令人震惊,就连松阳也没想到他能在私塾做出这般美食。
可这一桌子人愣是跟木头似的,谁也没动筷子,都只是盯着那冒热气的锅。坂田银时瞅着这诡异的场面,倒是先开口说道,“你们这是在参加什么默哀仪式吗?菜又没做错什么,再放着,我的心血就要哭了啊!
话音刚落,松阳碗里已经多出了好几片肉,“啊,我已经开吃了呢。”
好快,坂田银时在心里默念,忽然间想起来当年高杉来踢馆时,桂拉着他捏饭团,那时候松阳也是豪不见外的把饭团给吃了。
松阳起了个头,大家也就都吃了起来,此时的桂还不会像几年后在万事屋抢着吃火锅那样,他坐的端正,还时不时给身旁的两人夹菜,高杉嫌他爱操心,他只说是作为领袖的修养。
坂田银时没怎么动筷,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三人身上,竹筷被他无意识地抵在指间,抬眼间却和自己对上视线,见银时脖颈上还留着浅浅的掐痕,坂田银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张嘴想示意些什么,银时却已经飞快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桂和高杉显然对这个来自未来的银时更有兴趣,总是凑到他旁边想找些话头,坂田银时搬出自己面对小孩时惯用的那套话术。两人问了半天,也没从对方嘴里得到有关于未来的事,除了坂田银时所说的桂会变成喜欢人妻的天然呆,高杉会变成中二病。
三人谈论间银时轻轻将碗筷放下,起身想要回房间,可刚抬头就与松阳对上眼,银时垂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松阳也没有多问,任由他离开。
等他们吃完饭时夜色依然降临,桂和高杉被松阳赶去洗漱睡觉,自己也抱着厚厚的书册回房准备第二日私塾授课所需的讲义,庭院里只留坂田银时和一树樱花,那树在月色里晃着细碎的影子,坂田银时纵身跃上树桠,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樱花瓣,半天没动。
灯火在纸窗上投下伏案的剪影,坂田银时望着这间在不久的未来会被一场火烧毁的私塾发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树下,带着几分犹豫的气息。
指尖的花瓣倏然坠落,“你果然来了。”坂田银时听见自己的声音裹在风里,他往下低头一看,孩童摸样的自己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
坂田银时将手在枝干上轻轻一撑,身形便落了地,看他站稳,银时只说了句,“跟我来。”
06
坂田银时跟着自己走出私塾,来到附近的林中,等彻底见不到灯火后才停下脚步,银时反手抽出腰间的刀,丢向对方,“动手吧。”他抬眼看向坂田银时,声音平静得没一丝波澜。
坂田银时抬手接住,垂眸盯了会那把刀,手却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银时心底那点笃定被对方握着刀不动的样子弄的彻底乱了。他抬眼看向对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质问道,“你费尽心思来的这里,不就是为了杀我吗?”
坂田银时还是没动,两人就这么僵着,彼此间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后,坂田银时动了动握着刀的手腕,声音低哑地开了口,“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能遇到你,我会怎么做。”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早一些知道那些事的话,我也许就能救下他们,救下我自己。”
“或许老师本来就比学生懂得更多,很多事情松阳都教的有些迟了,但我现在也懂了……”
银时见那道身影步步走近,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却没有后退半步。
坂田银时在自己面前站定,缓缓蹲下身,手落在对方的发顶上,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迟疑的温柔。
“那个笨蛋老师,只是想让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幸福罢了。”
坂田银时的目光又落回那把刀上,他将这把象征着松阳所给付一切的刀递回,“虽然我们的不幸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他......”
呼吸停了一瞬,银时接过着刀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如同被糖粘住了一般,这么也张不开。骤然间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晃得他下意识眯紧了眼。等视线稍缓,眼前忽然多了很多人,大多面孔陌生,可其中几个的眉眼轮廓,又透着几分眼熟。
“啊,很久没见到这个时候的银时了。”眼前长得和桂很像的黑发男人说道。
身穿旗袍的女孩一下冲到坂田银时眼前,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然后盯着银时说,“原来银酱小时候这么可爱吗!完全不像现在一副大叔模样。”
银时被这凭空出现的阵仗惊得一颤,下意识往后缩,竟直直躲到了自己的身后。坂田银时感受到后背贴上的温热,看着眼前这群人,自己也慌了神,强装镇定地开口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带他们来的。”原先的电影小偷已变回小玉的样子,“为了达成拯救银时大人的成就。”
“你们在玩游戏吗?”坂田银时捂脸,桂却径直绕过他,走到躲在身后的银时面前,一副思考状的说道,“果然还是这个时候的银时可爱点,对吧高杉。”
听到那人的名字,坂田银时下意识顺着人群望去,当看清人群里那抹熟悉的紫色时,心口骤然一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高杉晋助站在人群边缘,嘴角扯出一点嘲讽的弧度,“他这种家伙什么时候可爱过?”
两人相视,离别时刻的话语化作眼底一层薄薄的雾,吹不散,也落不下。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还是孩童的银时吸引了过去,毕竟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高杉和桂,就连辰马都没有见过万事屋老板孩童时期的模样。
人越聚越多,场面彻底乱了套,坂田银时下意识将自己往身后又揽了揽,抬眼看向围上来的众人,“别吓到小孩子啊你们这群没有边界感的家伙!”
桂小太郎抬手想摸摸幼时挚友的头,被银时瞪了一眼后便老老实实的收了手,“别害羞嘛银时,你要体谅一下他们的好奇心。”两个天然卷的脸颊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红。
坂田银时的目光扫过这群挤成一团的人,随后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口气似乎将他的灵魂一并叹出。
视线又落回自己身上,却发现那双红瞳也正凝视着自己,那眼神和初见时截然不同,分明浸着几分真切的温度,几分独属于人的情感……
“有他们在,我们的未来似乎并不算差。”坂田银时的眼底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银时大人,”小玉侧过身看向坂田银时,“是时候该回去了。”
新八和神乐站在他周围,两个小孩将自己的双手牵起,笑着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坂田银时有些不自在地想往后退,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推力,刚好破开他浑身的滞涩。
坂田银时微微一怔,回头望去,孩童模样的自己带着笑意看向这边。
“你想说的,我已经知道了……”
坂田银时点点头,抬脚朝着前方走去,周围的人渐渐向他靠拢过来,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丝丝缕缕地漫过来,像一层暖融融的屏障,裹住了他前行的身影。
“啊,对了。”身着旗袍和和服的两个孩子忽然松开了自家大人的手,转身向后方跑去,神乐从兜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放在银时手上,带着余温的巧克力将少女的温度传向他。
银时抬眼看着比他高不了多少的两人,那两人只是露出了很熟悉的笑容,像在做着约定。
“我们会一直等你的。”
与余音一同落入风中,还有那人的笑,那个笑容里所蕴含的情绪太复杂了,辨别到最后只在脑海里留下一抹淡影,紧接着便随那行人的身影一起消散。
银时睁眼再看,周遭已是一片空寂。
他低头看向手心那还残留一丝温热的陌生东西,却想不起它为何存在。
“银时。”
自己的名字从后方传来,银时顺势后望,只见松阳站在后方,脸上依旧是那惯有的笑。
松阳缓步走过来,“学而未精的人居然半夜晚偷跑出来玩,还早了一百年呢。”
银时顿感不妙,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刀和糖,可松阳只是轻轻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你在发烧呢。”
松阳俯身将小孩背起,银时没有挣扎,只是将脸轻轻的贴在师长的后颈上。可能是因为自己灼人的热度,银时觉得那片皮肤带着几分的微凉,昏沉的脑袋也因此舒服了些许。
松阳背着他向私塾走去。
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让银时觉得自己在做梦,他问松阳,“我们是在回家吗?”
松阳笑着回答他说是,银时又说道,”松阳,我梦见了好多人......"
“他们让我记得回家。”
松阳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稳稳地往前,喉间溢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顺着风飘进银时的耳朵里,
“那可真是个好梦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