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某年夏天的正午,义勇回到乡下老家。一打开车门,热意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下。银杏树还在,熟悉的人却没了。他顿了一下,随后下车。
茑子姐姐的手很软,义勇喜欢被她牵着,他被牵得稍微开心了一点——但也就那么点儿,茑子姐姐继续牵着他,嘴里念叨着:“还记得吗,义勇?邻家的那个姐姐,她要结婚啦!”她顿了一下,“刚听人说,她的结婚对象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她偏偏头:“义勇?”
义勇对上姐姐的眼睛:“嗯?”
“你不开心吗?”义勇没有否认:“有些……”
茑子姐姐有些无奈,抿嘴想了半晌,一拍脑门,提议道:“今年夏天很长呢……义勇要不要去学剑道啊?锖兔也在哦。”
义勇一时有些发愣:“啊?”这个问题来的快也直接,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直到最后,“好,”他说,“我想去学。”
风在这时吹起,带走些热意,刮在脸上又微微有些刺骨。义勇轻轻捏住姐姐的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问:“茑子姐姐,你说……什么昆虫是在有风的情况下还能稳定飞行的呢?”
“这个……要我说的话,应该是蜻蜓吧?”接着她又开始细细地和义勇解释,“蜻蜓啊,可是昆虫界的飞行冠军哦——它们飞得稳,刮风也不怕……”
蜻蜓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此时茑子姐姐还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脑海里回荡起那只蜻蜓:风大的时候,它们翅膀是如何煽动的,又是如何稳定身形的?
他朝姐姐开口:“我想去看看它们。”
茑子姐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可以哦!我记得剑道馆后面的池水中有很多蜻蜓呢……那先把行李收好,再去,可以吗?”
义勇点头,他们间牵着的手松开了,茑子姐姐跑到十米开外的位置:“那就请义勇快来追我呀,追上了再聊这些好吗,还有不要让爷爷奶奶等急了……”
茑子姐姐跑得其实并不快,左手提着一个大约十公斤的背包,速度也刻意放慢着。义勇在听完后快步向前冲,伸手快要触碰到姐姐的时候,姐姐奋力一冲,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被拉长了。
他加快,她也加快;他伸手,她又跑远。终于,他们回到了爷爷奶奶家。那片屋檐下有两位老人,一位坐在躺椅上拿着竹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风,另一位佝偻着背坐在木椅上,戴着一幅老花镜,两指轻捏起绣花针,穿起洞又将毛线送进去。
两位老人耳朵都不好,并没有发现前面的动静。直到一声有力的呼喊出现在他们耳旁:
“爷!奶!我们回来了!”一个抬头,他们看见了两位许久未见的孙子孙女。
义勇拿起手上的礼物,分别递给了爷爷奶奶,嘴上还在说:“爷爷,这是给你的……奶奶,给……”
“好,好好好,一年了,我们义勇又长高了,快让奶奶看看。”接过礼物后,奶奶精心地把它放在一旁的木椅,手上的茧虽厚,却掩不住这位花甲老人的细心。她的手抚着义勇的背,嘴上关心的话一搭接一搭,义勇愣愣回应着她的问题。
最后姐姐开口,向爷爷说起:“爷爷,今年暑假长我们呆得也会久些,所以我想让义勇也去学学剑道!”
“剑道吗……”爷爷想起了什么事,“去鳞泷开的那家吧,他靠谱。”
“剑道好!剑道好!早该让他去学了的……唉!不说这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就去!不过时间可能会有点赶,我们先去收行李了哈……”茑子姐姐牵起义勇的手,边说边带着他上了楼。
过了大约半小时的跋涉,他们来到了一家剑道馆,上面的牌匾刻着四个大字:鳞泷道馆。
“爷爷说的地方应该就是这了,我们进去吧。”
话完,茑子姐姐拉开那道门,他们的目光瞬间被干净的室内所吸引:木制的地板一尘不染,还能隐约反映出周围的倒影,采光好的同时,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又很好地补充了一点光亮,让人把周围的环境看个透彻,空气很新鲜,大概是因为种了很多绿植的缘故。
茑子姐姐不禁感慨:“这里真好啊!以前都只是听人说过,现在一看,果然如此嘛……”在她还要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有一位老人向他们缓步走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样的!我弟弟想来着学习剑道,请问现在方便吗?”茑子姐姐不掩兴奋,没有顾到义勇已经有些紧张地牵起了她的衣摆。
“是这位孩子吧——你叫什么名字?”老人的声音温和有力。
“富冈……义勇。”
“几岁?”“我今年七岁了……”老人还想问点什么,但看到孩子一幅怯生生的样子,又决定作罢:“那就先上一节体验课吧,感觉不错的话可以再选择报名。”
茑子姐姐听完笑了,她看看义勇,弯下身朝他开口:“这样啊?那我们义勇要加油哦,姐姐就先回去,等结束了再来接你。”随后她看向那位老人:“您是鳞泷先生吧……我明白了,请问大概需要多久呢?”
鳞泷点了点头和她回应:“大概两小时。”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啦——再见,鳞泷先生!再见义勇!——”她推开门向外走去,义勇看着她,逐渐地,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座孤岛。
但富冈义勇忘了,还有锖兔,在等他。
他跟着鳞泷走向室内,目光不断漂移着,他看见后排还有几位身高参差不齐的学员,正用打量的目光盯着他,对上一眼,就让他心慌得更厉害。
“锖兔,你过来。”一位有着少见发色的肉发少年从人群中站起,径直地走向鳞泷和他们所在的位置。
义勇看向他,发现锖兔也在看自己,他的眼神很直接,一点都不畏怯,在对视后,也只是笑笑。在锖兔走近后,义勇听见他说:“鳞泷师傅。”
鳞泷点头,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和锖兔吩咐:
“这是富冈义勇,今天来体验。锖兔,你先带他去做基础热身。”义勇听得呼吸一滞,刚松开的手又握紧成拳。
锖兔只是笑笑,视线在义勇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将视线停在了他握紧的手上:“我明白了!义勇,我们走吧。”
他转身带着义勇向前走去,来到一处屋子前。手轻拧门把,一片光从屋内照耀到他们的脸庞上,锖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见义勇还不作反应:“进来吧?义勇。”
义勇愣愣地照做,有些不好意思的他,把目光放得很远,发现屋内还有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好像也是来热身的。
“看过来!不需要紧张,热身很简单的!”说着他转过身,活动起手腕,义勇盯了会,认为自己会了后,他开始照做。
这一期间,二人相顾无言,只是做着相同的动作,偶尔木地板上传来些轻微的摩擦声。屋内很凉爽,因为开了空调。义勇被头上的空调风吹着,有些头脑发晕,已经一年没见了,锖兔都不说些什么的吗。
他看向窗外,外头是一片竹林,绿意几乎冒出来,在池水中投下它绿色的侧影。义勇刚一细看,果然如姐姐所说,池水上的蜻蜓很多。
“不要走神呐,义勇,我还在这呢。”锖兔拉了拉他的手,“嗯,热身完毕!我们现在去找师傅吧。”
锖兔在要带义勇走之前,回头看了看他。确认义勇有在他身后跟着后,又放心地继续向前走去。
来到道场中央,鳞泷见他们来后,递出两把竹剑。锖兔自然地从鳞泷手中接了过去,一旁的义勇在愣愣接过后,貌似不知道怎么拿一样,用双手紧紧握着,一时间他手上的竹剑颤抖个不停。
义勇低下头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目光转移到了锖兔手上,竹剑稳定不动,而他的主人此刻却跃跃欲试。
“锖兔,你先来示范一下。”话落,锖兔走到他们身前,摆好动作。竹剑被他举过头顶,一个跨步,径直向前劈了下去。此刻周围声音很静,只剩下一道属于竹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看明白了吗?”义勇犹豫两秒,最后点头。
“那试试看吧,像锖兔刚刚那样。”
竹剑举过头顶,这个动作义勇用了五六秒。动作该是怎么样的,他很明白,但在手抬起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就绷紧了。他跨跨步,试着劈下。最后,他力道僵硬——竹剑劈歪了。
锖兔笑了,义勇心里一紧,刚想扭过身对方这是想干嘛,再一看,锖兔已经在向他走来,嘴角还带着残留的笑意:“你力道太紧啦……要试着放松!”说完拍了拍他的肩。
义勇还是照做,这次效果显著——他的挥剑有了方向。
“对,义勇”他笑着说,“再试着往里收一点?”
一旁的鳞泷看得颇为欣慰:“锖兔做得很好,你们再试着做一会,有什么不懂的话再过来问我。”说完他就转头去指导其他学生了,只剩下二人在这大眼瞪小眼。
“还有一会就下训了,我们再坚持一会吧,义勇!”锖兔又向前挥了一剑,动作行云流水。
义勇点头,也跟着挥出一剑。
不知不觉中,时间到了下午,已经要下训了。剑道馆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他们坐在馆内等待着家长的到来。
“你的也还没来?”义勇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去后院玩吧,那里有个池塘,蜻蜓可多了!”说着他拉起义勇的手就往后院走去。
后院很大,除了那个池子,义勇还看见一座假山,它被垒得很高,泉水顺着山,从上到下汇聚到底下的水流当中,水中还有几只活跃的金鱼。
“就是这,义勇快看!”锖兔的手向前比划,示意他看向湖水上的那片荷叶。
两只蜻蜓在那片荷叶上停住,一叽一喳地相互叫着,在荷叶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义勇在心里感叹:哇……
“对吧!我觉得他们身上的绿和其他的蜻蜓很不一样,是很淡又亮眼的那种绿……”这时义勇才发现自己把刚刚的感叹发出了声,随即又有些尴尬:“是吗?锖兔……你见到我都不会这样惊讶……”
锖兔被问得一愣,看向义勇,坦然地回答他:“和义勇相见是注定的事嘛——你每年都会回来,所以我早就见怪不怪啦!”
义勇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嗯”了一声,对上锖兔的眼睛,“是啊,锖兔……”他又看向那两只蜻蜓,“我现在也觉得那两只蜻蜓的绿很特别了,真好呐……”
谈话间,天色已经渐暗,等待许久的他们,终于等来了自己的那位家长。
义勇牵起姐姐的手,主动开口:“姐姐我今天很开心。”
姐姐偏了偏头:“嗯?”
义勇对上姐姐探寻的眼睛:“我想继续去学剑道。”
风声乍起,两只泛着绿的蜻蜓,在褪了色的低空划过。
蜻蜓飞得快也稳,义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