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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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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5
Words:
18,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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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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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默唐】老婆孩子热炕头

Summary:

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是,谁的孩子?

*此篇为我的好闺蜜@娜拉金金 的约稿,感谢老板支持。
*1.8W字一发完,狗血、泥塑、双x生怀流、秦/默唐,但非三人行结局。严重OOC,请谨慎阅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林默常利用发达的嗅觉去分辨一些东西,分析、破案、辨别情况,乃至“窥视”他人的生活。

他的闻嗅精准到能分析出风中细微的血腥是从何处飘来、辨别出他人去过什么地方,处于何种环境,又吃过什么东西。

但嗅觉发达,带来的也不全是好事——他时常闻到唐仁身上残留和别人厮混过后的气味。

唐仁上床的对象,是唐仁的远房外甥兼搭档,秦风。

“人生的出场顺序很重要。”

林默在很久之前听过这句话,对于这个观点他持反对态度。仅限于喜欢上唐仁之前。

而秦风先他一步在唐仁的人生中登场,从那之后,唐仁的生活便被秦风占据了大半。

渐渐地,两人呆一起的时间久了,连同气味也变得越来越类似。

尤其是每逢假期,秦风在侦探社留宿的期间,侦探社里就一定会出现一股淡淡的,腥咸的体液味。

那股气味有时出现在侦探社,沾在唐仁的衣裳上,或是在唐仁的单人出租屋里、浴室,甚至有时出现在厨房。

因为太擅长设想,林默总在闻到气味的那瞬间,就轻松想象出他们以什么样的姿势缠在一起,在哪些地方做过,秦风吻过唐仁身体的哪些部位,两人又激烈到什么程度。

闻到的信息越多,林默脑海里越能组成一幅详细,但令人窒息的画面。

所以有些时候,通过闻嗅来设想场景,也并非完全是他的主观意愿。

如果可以选,林默情愿从来没闻到过。

唐仁在和秦风谈恋爱,林默对此感到不快。只是他的不快,同他的名字一样,静默、悄然。

但林默仍然愿意在任何时候,为唐仁做任何事。

曼谷唐人街谁人不知林默是唐仁最听话的“首席大弟子”,甚至都说林默对唐仁的依顺已经达到盲目的程度。

林默听后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因为他对唐仁确实如此:忠诚、依顺。

起初,他乖乖听令于唐仁,是因为“需求”;后来的无有不应,是因为喜欢。

唐仁忙碌得很,数不清的案子等着他办,出差地域从欧美大陆延伸至亚洲板块。因为忙碌,所以也没多少时间和林默待在一起。

最近唐仁又出了远门,受日本侦探野田昊的邀约,去日本调查一桩杀人案。依旧和秦风一起。

唐仁不在,林默的任务便是看好侦探所,与等候。等候的同时,顺带辅助警局完成一些案子的调查。

在等待中熬过几天,无风无浪,突然收到KIKO消息,要他去接走水路回泰国的唐仁,并带他去见那个叫思诺的姑娘。

林默看了一眼黄历,他师父挂在墙上的那一副。绿色页面的“凶日”,诸事不宜的日子,忌项写了一长排,其中“出行、移徙”排在最前头。

林默皱眉,觉得不太寻常。

他师父懂风水,爱研究紫微斗数,七政四余也略懂一些,平时做什么决定之前都要看看黄历。

一个十足迷信的人,定不会选择在“诸事不宜”的今日回国。如果连黄历都顾不上了,那大概就是形势严峻到管不了那么多了。

驱车前往曼谷湄南河沿岸,停在“鬼市”港口。蛇船密集驻扎的地方,非法偷渡在此横行。

林默等候多时,终于在炎阳升至顶空时,等来一艘从日本“走线”过来的蛇船。

小船摇晃,即将抵达岸口。林默只一眼就看见了唐仁,挤在人叠人的黑棚船里。

船刚靠岸,唐仁一刻也等不了,脚步仓皇地从船上逃下来,接着扑在地上,面色如菜,狂呕不止。

而此时,一瓶朝唐仁递过去的矿泉水,连带着出现在唐仁面前的林默,都是一场解暑的及时雨。

唐仁抬头,看清来人后,先是诧异,接着水花立马朦胧了眼眶,然后冲着林默扑上去,“我滴乖徒儿啊!!”

林默伸手接他入怀,面上笑着,心中无奈。

林默暗暗叹气,从唐仁惊讶的表情来判断,唐仁对于自己被KIKO安排过来接他这件事不知情。

看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师父好像又被排除在外了。

林默抱住唐仁疲惫的身体,“师父辛苦了。”

唐仁像只八爪鱼,四肢并用挂在林默身上,苦着脸哀嚎:“你系不叽道!我差点就走不出那条船啦!”

林默搂着唐仁,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他身上纷繁杂乱的味道,也随之闯入林默的鼻腔。

大概是在拥挤的蛇船上蜷缩了太久,唐仁身上混杂了各人各路气味,浓烟焦油、油脂汗液,以及海水腥咸;唐仁自己的气味被死死掩盖其中,叫林默没能第一时间嗅出来。

几经周折回到泰国,唐仁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要立马动身去见思诺。

坐上车,从码头往教堂一路疾驰,唐惊拍着胸口抱怨在船上的经历:“靠!我跟你说,那个黑船简直就不系人呆的地方!”

“船上那些人,个个都是流氓!趁黑乱摸,男的女的都摸!靠!老叽差点就清白不保啦!”

“都怪那只花蝴蝶,居然给我介个唐人街神探安排一艘介样的船!完全就系不尊重我啦!”

开车间隙,林默用眼角余光扫过去,副驾驶的唐仁一副惊魂未定模样,眼神涣散,发白的嘴唇细微哆嗦着,衣衫也凌乱。

一眼判定唐仁说的不是假话,这副神态,可能真在船上受了些委屈。林默想安慰唐仁,但没找到机会,因为唐仁的嘴巴说个不停。

“现在我回来了,老秦怎么办呀!他还有危险,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他……一定要……”

“除了我没有一个愿意帮老秦,全部都是没良心的!老秦叽有我啦……”

唐仁不停絮叨,神情恍惚,人坐在车中,思绪还远在日本。

林默安静听他说话,听来的结论果然符合推测——唐仁独自偷渡回来,是因为秦风有难。

林默攥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听了半天没有搭茬,他不喜欢和唐仁聊秦风。

抵达目的地,林默压着心头沉闷,目送唐仁拉开车门去赴思诺的约。

直到唐仁的身影完全消失,林默才收回视线,然后偏头靠在车窗上,闭眼,又开启新一轮的等候。

他总是擅长等候的,尤其对于唐仁。阳炎灼灼晒得车窗滚烫,也晒得林默睁不开眼,于是闭上眼睛,在嘈杂中觅得安静,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也更清晰。十分钟过去,唐仁没有回来,二十分钟消逝,依旧不见唐仁踪影。

半小时后,唐仁终于从教堂小跑出来,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又有些兴奋。

林默揉了揉眼,强忍不适去看唐仁,见他拉开副座车门,嘴里念叨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现在去哪?”忽略唐仁兴奋的自言自语,林默问道。

“送我回码头,我要回日本!”

唐仁激动地讲着刚打开的思路:“那个小丫头刚才推我一把,我一下就想明白了!”

“他人推落和自己坠落,一个被动,一个主动,受外力和不受外力,会直接影响坠落位置!”

他的眼睛发亮,急切地捏拳:“老秦的处境虽然凶险,却不是死路一条,因为有我这个顶顶大名的唐人街侦探在,一定能保证老秦一根毫毛都不掉,完完整整地走出监狱!”

唐仁难掩兴奋,额上热汗不断涌出来,他捏拳起誓:“我系一定会帮老秦洗脱罪名的!”

林默的视线追逐唐仁,抬手将车载空调风速调至最大档,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唐仁,又抽出纸巾替他擦掉额上的汗水。

一边替唐仁服务,还要听唐仁不停地念叨“老秦”,林默笑叹自己真挑不出一点毛病,简直是二十四孝好徒弟。

唐仁猛喝一口水,又突然表情难看地弯下腰,用手揉着小腹,“靠,那个丫头推人的手劲真大!我的肚子现在都还在疼!”

林默拍拍他的背,“摔了一跤,怎么会肚子疼?”

“是啊!真是怪!”唐仁哆哆嗦嗦地去摸安全带,“乖徒儿,你一会儿可要开慢点啦,我有点想吐。”

林默笑眼弯弯问他:“你刚才不是说不怕吗?”

唐仁立马吊高嗓子反驳:“开什么玩笑!我刚才吐是因为晕船,才不是因为你的车速!”

“开玩笑,你师父我系什么人,坐赛车都不是问题!”

林默没有辩驳。唐仁就是一只披上兽皮虚张声势的虎斑猫,装出来的强势是他的人格面具。

“老秦,等着我来救你!”

又提起秦风了,林默偏过头,不再看他。

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在密闭空间里,林默再次捕捉到唐仁的气味。熟悉的,令人心安。

忽然,林默嗅出一股很不寻常的味道,那是唐仁的气味的没错,但又和从前大不相同。

扭头去看唐仁,心中浮现不妙预感,他二话不说直接探手去抓唐仁的手腕。

手腕陡然被握住,唐仁吓了个激灵,“好端端的你抓我做什么啦?吓我一跳!”

“你做什么?突然牵我的手,系不系看上我啦?”

唐仁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林默没像往常一样对他抿出一个微笑,而是沉默地攥紧唐仁的手。

唐仁有些疑惑,手腕被林默牢牢箍住,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唐仁居然生出了“被秦风知道了怎么办”的想法。

而后又猛然惊醒,觉得一阵恶寒,丢!自己怎么也搞起坚守贞操那套了!而且他又没出轨!

唐仁赶紧摇摇头,把这种过时想法抛出脑袋。林默还是攥着他的手不放,于是唐仁拿师父的威严,抬手“啪”一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林默的寸头脑袋。

“你小子,赶紧松开!热不热呀!大热的天!”唐仁急了。

林默丝毫不为所动,皱眉道:“别动。”

林默将唐仁的手往身前拉,翻至掌心朝上,三指伸出去搭在腕间,指腹轻触按压,细细感受着。

唐仁明白了,这是在把脉,可又觉得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给我把起脉来了?”他嘀咕着。

林默沉吟片刻,抬眼看他:“师父,你的脉象有点奇怪。”

唐仁面色瞬时煞白:“什么问题?我是得什么病了吗?”

林默的精神全部聚焦在唐仁腕间,指腹探出的脉象越清晰,他的眉头就攒得越紧。

见林默的表情认真,唐仁吓得冷汗簌簌地往下掉,他咽了口唾沫,紧张道:“乖徒儿,哩可一定要帮我仔细看看啊……”

林默确定自己没有号错,再三应指感受,摸出来的都是滑脉。

唐仁还在不停地紧张发问:“什么情况呀?我得什么病了啊?!”

林默僵硬着收回手,垂下眼,静静盯着自己的手指,似是在质问手指为什么号出了这样的结果。

“哎呀,怎么了,你说话呀!”

好半晌,林默终于张开嘴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生涩,哽着从喉头吐出来:“师父,你这是。”

“喜脉。”

“……”唐仁表情空白。

“喜、喜脉?!”唐仁失声尖叫,反手抓住林默:“你的意思系,我怀孕了?!”

林默看他,抿唇没有说话。

“不系,我怎么可能怀孕呢?!”唐仁惊讶得眼球乱颤,声线也止不住地抖。

林默叹一口气:“师父,鉴于你对自己身体的认知,有没有可能怀孕,你自己最清楚。”

唐仁难以置信地摸着肚子。怀孕?林默是在跟他开玩笑吧?!不过他那狗一样的鼻子,好像从没出过错……

他彻底陷入混乱,手在腰间捏来捏去。原本以为突然长起来的小肚子是因为最近吃太好,结果是怀孕……?怎么办,怀孕了是不是就要结婚?结婚……

混乱中,唐仁又想起秦风。

摸着衣衫抚摸肚子,那里只是微微隆起。腹部软肉之下,他那套具备生育能力的宫腔里,正孕育着一个孩子。

因为一个孩子,他将和秦风建立起更深的联系,他们,甚至会因此组建一个家庭……?

可是,秦风真的做好准备当一个父亲了吗?还有……他家里人那边怎么交代?

而且按理说,学业有成后,再是立业成家,最后才是生子,以上步骤不能混乱,这可是人生在世不可违背的金科玉律啊!!

更别提秦风还在上大学,而且唐仁和他还有一层远房表亲的关系……

唐仁的大脑乱七八糟,混沌又恍惚。

想着想着,脸又瞬时煞白,他猛一拍脑袋,“哎呀!想东想西!老秦还关在小日本的监狱里呢!”

“不行不行,我要赶紧回去救他……”

林默偏头,静静观察唐仁。然后侧身靠过去,伸手去拽安全带,准备替唐仁系上。

林默说:“师父你先冷静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且都是小事,一步一步来。”

唐仁一听这话,脑瓜子突突地跳,他猛地转头,“老秦都坐牢啦!哪里系小问题!介系大问题!”

然而林默近在咫尺,唐仁转头动作过快,嘴唇轻擦过林默的脸颊,还有对方的呼吸,温热柔软,羽毛似的扫过他的脸庞。

唐仁僵住,这才发觉自己被圈在林默的臂弯中,而两人正保持着一个极其亲昵的姿势。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捂脸,拉开距离:“哇你介个小黑犬,离我也太近了吧!想占我便宜啊?”

唐仁没觉得尴尬,一如既往地开起玩笑。

“我只是想替你系安全带,”林默说,“同时也在思考,你刚才在想什么。”

如果唐仁认真回忆的话,一定会发现林默对他的称谓发生了改变;然而他满脑子都是怀孕与秦风,关注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脑子里想的秦风,说出口的也是秦风:“当然系在想秦风呀!”

唐仁的别扭消失得无影无踪,又非常自然地抬手去摸林默的脸:“乖徒儿,快开车带我去码头!”

他看向前方,捏拳起誓:“我一定要把老秦救出来!!”

“师父,按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我的建议是不要回去日本。”林默耐着性子与唐仁分析,“水路不安全,又不好走,你现在还怀着——”

“哎停停停!”唐仁立马高声打断他,像是听不得“怀孕”二字一般。

“现在的紧要任务是救出老秦啦!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怀、怀孕这种事情,肯定不能阻拦我的脚步啦!”

“而且……而且谁知道是不是你小子号错脉了呢!说、说不定,我就不是怀孕呢……!”

林默知道,唐仁或许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因为他的气势越来越弱,肩膀也越来越垮。

林默叹一口气。为了逃命,唐仁一路颠簸从日本回到泰国,折腾得狼狈不堪,哪怕这种情况下都还惦记着秦风。就这么用情至深?

林默收回视线,一口浊气缓缓呼出来,好一会儿,再吸纳新鲜空气往胸腔里迂回。

“那就坐好,”林默直视前方,双手攥紧方向盘,“我送你过去。”

02

唐仁又一路颠沛回到日本。

好不容易,密室杀人案的真相披露。各路媒体扛起“大炮”对准凶手小林杏奈,长焦镜头黑洞洞,拍下她流泪的眼睛、录音设备录下她含恨的诘问、镁光灯此起彼伏的炸开,刺眼白光一下又一下,将她完全淹没。

大案破获,“唐人街神探”再次胜利。只是,过程与以往有些差距——整个计划中唐仁知之甚少,甚至被排除在外。

但唐仁不在意,只要老秦没事,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等彻底闲下来,唐仁才有空思考自己的事。关于怀孕,秦风还不知情。

唐仁回日本后马不停蹄地开展调查,又陷入追逐与争斗,接着是庭审、揭穿真相。

折腾来折腾去,完全没机会跟秦风说话。更不提这小子最近经常不理他。

直到此刻诸事告罄,四人齐肩走在日本街头,唐仁才又想起自己的事。

杰克贾挤在一旁,兴奋地讨论破案的细节。唐仁惦记着怀孕的事,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做了个合格的叽叽呱呱的捧哏。

野田昊依旧走路带风,习以为常地扮帅;秦风走在唐仁身侧,没有插话。

夜色浓郁,灯光温柔。几人依靠栏杆,任由河风拂面,再吹得衣袂翻飞。

身后车流纷繁喧嚣,唐仁偏头,在嘈杂声中定下心去看秦风。

秦风正远眺河面。他有一双沉着但亮晶晶的眼,看什么都带几分质疑,又带几分青年人特有的昂扬洒脱。看着看着,唐仁的心变得柔软。

“喂,老秦!”唐仁用胳膊肘撞一撞秦风,“知道你比他俩强在哪里吗?”

秦风终于回头看他,“哪、哪儿啊?”

唐仁笑眼弯弯,指着自己:“我呀!”

秦风没有说话,偏过头去,用一个抿嘴笑替代了回答。

一个抿唇笑,可解读的空间很大,可以是认同,也可以是回避。唐仁看不穿,感到有些委屈。

但是秦风在笑,于是唐仁也笑,笑得比往常更大声,更浮夸,似乎连桥下水波都因此晃荡。

笑着笑着,唐仁感到奇怪,难道是晚风里面掺了酒?否则为什么会喉咙发痒,眼睛发烫。

摇头甩掉奇怪的心情,唐仁揽上杰克贾的肩,开始眉飞色舞地吹牛,说等他俩回到泰国,说不定可以搞个组合,一起破获奇案无数,大展宏图。

两人一唱一和聊着,曲调粘稠的泰语听起来很热闹。

秦风看着唐仁,总觉得小唐有些不一样,但小唐看起来依旧是从前那个小唐,口吻是从前的口吻,神情也与从前无异

可眼前的小唐,就是让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盯着唐仁笑鼓起来的脸颊,秦风一时半会没想出原因。

-

唐仁见到他的远房婶娘,秦风的奶奶。

她佝偻着腰,一根手指伸出来,颤颤巍巍杵到唐仁眼前。太近了,近到唐仁能清晰地看见她指腹上的簸形指纹。

她指着唐仁破口大骂,我那么信任你,你这个害人精啊!害人不浅啊!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人生啊!

唐仁摆手,着急辩解说他没有。

老人年事已高,但骂起人来依旧气势如虹。她流着泪指责唐仁,苍老双手攥紧唐仁的衣领,她斥骂唐仁,她要唐仁从秦风的世界里消失。

砰砰砰砰——心跳失速,唐仁慌乱,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部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下一秒,唐仁猛睁开眼,惊坐起身。

墙上一台液晶大电视,黑漆漆屏幕倒影出唐仁呆坐在床上的身形。

“我去……”

唐仁捂着发晕的脑袋,弯腰俯在膝上。原来是梦。

晚上那会儿从河边步行去往下榻的酒店,杰克贾和唐仁一路畅聊,杰克贾聊得兴起,强行要与唐仁睡一间房,说要接着聊,聊个通宵最好。

回房没一会儿,唐仁便躺着睡着了,然后迅速陷入深度睡眠,做了怪梦。

梦醒之后浑身热汗,心也突突跳动,很不舒服;身也上疼,骨关节像是被打碎重组一般,动一下就酸痛无比。

“我这系在梦里被怪兽打了一顿吗?”他小声嘟囔。

屋里,杰克贾背对着他躺在另一张床上,没察觉唐仁已经睡醒。

唐仁又躺下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虚眯起眼适应屏幕光。

“搞什么……以为睡了好长一觉,结果才九点钟呀?”他咕哝着。

锁屏上挂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四个人的临时群聊,点进去,是杰克贾一个人在自说自话。退出群聊,上下滑动消息列表,反复确认再没别的新消息。秦风没找他。

唐仁嘀嘀咕咕地小声骂人:“搞得好像谁稀罕抱他一样!臭小几。”

“也不给我发信息,哼,肯定把我都忘到太平洋里去啦!”

想着骂着,手又摸上小腹。虽然愤愤不平,但还是点开秦风的对话框。

「唐仁:你睡了吗?」

「秦风:有事说事。」

唐仁翻身坐起来,“回消息介莫快,抱着手机都不给我发信息!?”

一股怒气从鼻腔里哼出来,回复秦风的话却是另一番口吻。

「唐仁:明天一起去逛逛?让花蝴蝶带我们去玩一玩啦,什么涩谷、银座、浅草寺庙,都去玩个遍!狠狠宰他一笔!靠,让他欺负我!」

唐仁陷入幻想,光是口头设想都快乐得不行。

「秦风:明天没空。野田昊告诉我明天“有栖川有栖”会去千代田那边举办线下阅读会,我想去看看。」

“靠!”唐仁一拳锤在床上,“这次不研究‘大痔疮’了,改研究什么栖了!”

“这些鬼东西简直比我本人还要重要啦?”

唐仁气鼓鼓。话虽如此,但他又是知道的,秦风没别的爱好,就爱钻研一些侦探故事。他咬牙忍下来,再问:「那后天呢?」

「秦风:后天也没空。」

唐仁前一秒还在说自己可真是善解人意,看清秦风发来的消息后,一秒就换上扭曲表情。

咬牙切齿地捏着手机,瞪眼盯着屏幕,目光怨怼,恨不得把屏幕盯穿,隔空将秦风灼死。

他特别讨厌和秦风在微信上沟通!

互联网上的秦风语速正常,没了“小结巴”的弱势,争辩起来不落下风,可这也使得性格本就有些疏离的他显得更冷漠了。

唐仁不喜欢这种感觉。

想了一会,他又问:「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你要听吗」

「秦风:很晚了,先睡觉,有什么话见面再说。」

唐仁气笑了,打字速度“哒哒哒哒”,活像屏幕里养了个秦风,而他要通过击打屏幕的方式将秦风敲死。

「唐仁:见面?你明天后天都没空,怎么见面啊?」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秦风没再回复。唐仁气疯了,简直想冲到楼上去猛烈摇晃秦风的肩膀,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怎么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呢!?

“靠!真系个没良心的臭小叽!!”

唐仁大骂一声,没好气地把手机摔在床上。

背对他的杰克贾终于被惊扰,转身过来,惊讶问他:“你怎么醒啦?”

“咦,表情这样难看,怎么啦,谁惹你生气啦?”

唐仁烦闷地揉搓一头卷毛,用泰语回答杰克贾:“世界上最没良心的人!”

“没有心脏?”

杰克贾爬起来,面对唐仁盘腿坐好,“你知道吗,人如果没有心脏就不能活命,但是有一个人,他被折磨得只剩下心脏,还能活命!你知道是谁吗?”

“什么东西?”唐仁满脑袋问号,“只剩下心脏怎么活命啦?妖怪啊?”

“NONONO~”杰克贾神秘兮兮地摆手,“是狄俄尼索斯!”

“他整个人都被吃掉,但还剩下心,心脏还在,就能复活啦!”

杰克贾讲得认真,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飞溅。

唐仁瞪着眼:“什么索斯?”

杰克贾翻身坐起来,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里的酒神,因为有一颗‘不死之心’,所以受尽苦受之后也能复活!”

他正色道:“唐仁!你也锻炼一下你自己,让你的心一样变得强大一点!”

唐仁扶额,他无语了。他说东,杰克贾说西,两人完全不在同一频率。

“什么有心没心的,我们说的都不是同一个东西!”

唐仁颇为难受地揉揉脑袋,没心思了解那个什么“索斯”,更没兴趣听杰克贾讲古希腊罗马神话。

“丢!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洗个澡啦!”他抓起一件换洗的衣裳便往浴室走。

冲澡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以洗去因为噩梦而流淌一身的汗,也能借机平复一下心情。

唐仁扒光自己,赤脚踩进淋浴间,热水哗哗,烫红疲惫的皮肉;水汽迅速蒸满玻璃空间,透明水珠氤氲出来,然后接二连三滑落。玻璃墙壁在流泪。

烫水冲掉满身泡沫,唐仁耳边产生幻觉。仿佛耳边聒噪的不是水声,而是人声,有人在说话,是他自己。

他听见自己笑着问秦风,知道你比他俩强在哪里吗?

当时的秦风是怎么回答的?唐仁捂住脸,仔细回想。秦风好像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不回答?唐仁迷茫地松开手,视野被浇得一塌糊涂。

这两三天之内经历了太多,命悬一线的,惊险的,胜利的欣喜,各类消息纷繁杂乱,冲昏他的脑袋。

日间繁忙,不觉得秦风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等到夜深人静大脑活跃时,白日里被侧身错开的拥抱,没得到肯定回答的问题,一桩一件,一股脑地冒出来。

秦风为什么要避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了救出他有多努力吗?为什么直接将他掠过,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唐仁心里产生微妙的异动。在桥边问出那个问题,没得到回复的那个瞬间,心里好像是有些难过的,可又觉得难过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他大笑,用热烈情绪掩盖。

唐仁呆愣愣站着,瓢泼热雨浸润他,肩膀被烫红,腰身被浇热;还有一股憋闷许久的气,在他体内疯狂涌动,横冲直撞,一顿搅弄,最后停在小腹,变成绞痛。

“我丢……”唐仁呲牙咧嘴弯下腰,“不是吧,大半夜的肚子痛什么啦!”

唐仁艰难地关上水阀,忍着隐痛擦拭掉身上水珠,又急匆匆穿上T恤。

推开玻璃门,然而刚迈出一条腿,小腹疼痛忽然增剧,缓缓的钝痛变成猛烈一阵锐痛。

唐仁条件反射地撑住门把手,嘴唇瞬时煞白,额上冷汗汩汩濡出。他感觉有些不妙。

腹痛来的突然,唐仁尚没时间弄清原因,然而忽然,一股湿滑液体从肚中滑落,一个微小的物体从下体淌出。

唐仁静止不动了,他嗅到淡淡一股血腥味。

垂头去看,腿间猩红流淌,大腿上蔓延分支出红色的曲折脉络。

流血了,他流血了。

唐仁眼前一片花乱,撑住玻璃门,腹中绞痛持续加剧,“我靠……!”

“杰克贾……杰克贾!”他颤着声线,慌乱大喊,“快……快……我要死啦!!”

“怎么啦?是不是拉屎没带纸呀?”杰克贾的回答遥遥传来。

“快,打电话,给秦风打电话!”

“秦风,给秦风打电话,快!!”

杰克贾没听过唐仁惊慌成这样的语调,慌忙跑来:“唐仁?你怎么了?”

然而推门进去就见到可怖场景,唐仁面色惨白,脚下一摊血做的小小湖泊,瓷砖被染红,热水又将它们带走,淅淅沥沥,流进下水道。

“你、你流血了!!”杰克贾嗓门极大,表情也浮夸,好像唐仁不是突然流血,而是快死了。

“废话!我又不系瞎子!!”唐仁的脑袋晕乎乎,“快打电话给秦风……快……!”

捂住小腹,血还在小股小股地,顺着腿根往下流,浴室里尽是铁锈腥甜。

“为什么要给秦风打电话,不应该打医疗急救吗?!”

杰克贾虽然疑惑,但还是给秦风拨去电话,同时不忘腾出手去搀扶唐仁。

“不行啊唐仁!秦风他没接电话!”杰克贾急出一脑门汗。

“你你等我,我上楼去敲门!”

说罢转身要跑。唐仁大喊:“回来……!当务之急,应该系先去医院!!”

“哦对对对对!!”杰克贾急得团团转,“你你等着,我带你去医院!”

“死秦风……”唐仁抖着嘴唇,浑身发颤,不停地咒骂关键时刻消失的秦风。骂着骂着,声音与视野又带上水汽。

腹疼还在加剧,唐仁缓缓下蹲,蜷缩起身体。地板上又迅速堆积一滩暗红,唐仁浑身发抖。

恐惧在蔓延。

03

在结盟之前,杰克贾无疑是一名劲敌;可作为同伴,站上同一条战线上,带来的就是绝对的优势。

杰克贾送唐仁去医院,挂号、拿药,忙上跑下,然后守在急诊病床前。

他听医生说唐仁是罕见的双性体质。他不懂第三性在生物学上有什么特殊,但他听懂了“胎停”,也明白了为什么唐仁下腹涌出惊人的血液——唐仁流产了。

杰克贾没功夫思考唐仁为什么会怀孕,唐仁疼得面色煞白,像只虾米蜷缩在病床上,吃了止疼药也无济于事,嘴里还不停地咒骂联系不上的秦风。

那个唇角时常抿着一抹洞察一切的笑,叫秦风的男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唐仁的情人。

显然,他也是造成唐仁怀孕,而后流产的罪魁祸首。

自然妊娠比预想中的疼,医生对唐仁做的甚至不算上是大手术,只是在小型处置室内,用镊子与刮勺将残留的组织清出,然后用各种药,止血、消炎、止疼。

医生说唐仁的情况不太好,流血信号丰富,建议留院观察一晚,于是杰克贾又忙着去办住院手续。

小型手术结束,唐仁在护士小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病房,顺带呲牙咧嘴地把秦风来回骂了八百遍。

躺上病床,止疼药起了效果,腹中除了隐痛,没了别的异样。

抚着确存在过的生命的肚子,唐仁有些恍惚,从确定到失去,快到就好像只是经历了一场急性肠胃炎,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秦风说。

现在应该做什么?他是不是应该哭?可是哭什么呢?他没觉得难过,只是感到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盯着天花板,唐仁问自己。可惜原本可以因此有一个与秦风组成家庭的机会。

唐仁眨巴着眼,对当前一切都感到迷茫。

他笨拙地翻身,面对病房门,想等杰克贾回来,同杰克贾说说话。

没想到在异国他乡住了院,帮助他的人居然是刚成朋友不久的泰国人。

“轰隆”几声,闷雷从云层里滚过。要下雨了。

病房的窗半开一条小缝,骤雨前的空气里提前夹带潮湿雨气,风将湿意吹至屋内,深蓝窗帘翻飞,消毒水冰冷的气味也被吹散。

唐仁没等回杰克贾,在雨落下来前,合眼陷入了睡眠。

-

再醒过来是半夜,雨落得正急。

杰克贾累了一整晚,此刻在另一张病床上打呼酣睡。

唐仁摸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漫无目的地滑动app列表,又点进安静的微信,秦风没联系他。

果然是孕激素让他变得怅然若失,唐仁还是希望秦风打来电话,关心关心他,问问他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而不是花时间去研究什么侦探小说。

点开秦风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内容三天可见。

按理说唐仁应该再次联系秦风,告诉秦风一切,包括自己住院了;但突然生出逆反心理,他也要秦风同样一无所知。

“叮咚”一声提示音,最新消息弹出横窗,唐仁心跳都加速,忙不迭点进去。

「林默:师父,多久回泰国?我开车来接你。」

唐仁握着手机,冷幽幽屏幕光印进他的眼睛。不是秦风。

他回:「乖徒儿,你师父在历经磨难呢!」

唐仁有一个坏习惯,总喜欢将自身苦难“娱乐化”,好像轻轻松松调侃自己几句,身上的痛苦就会少几分。

「林默:怎么了?」

「林默:发生什么事?」

林默关心切切,唐仁不知道怎么回复。打了很多字,计划告诉林默一切的始末,想了想又全部删掉。

拍下一张病床照片,准备发给林默。然而图还没发出去,电话在下一秒打来,忘关静音的手机“叮叮咚咚”一阵响,声音太大,吓得唐仁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喂?”他忙接起电话,语气着急,“你打电话干什么啦,国际长途好贵!很费钱的啦!”

“师父,你怎么不回信息?”

怕吵醒杰克贾,唐仁捂住听筒,压低声音:“哎呀,我最近很忙的啦……”

“半夜三点,有什么可忙的?”

唐仁被拆穿得干干净净,尴尬地挠挠鼻子,“忙、忙着睡觉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白噪音代替林默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唐仁汗流浃背,几乎以为自己暴露。

林默终于说话:“好吧。”

“那你什么时候回泰国,我来接你。”

唐仁松了口气。林默继续说:“侦探社里的植物定时浇了水,你要的杂志一期不落全部定了,就等你回来看。”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唐仁心虚地直挠头,“哎呀,我忙完就回来了,你不用特意等我啦……”

唐仁差点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正要庆幸,林默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不高兴?”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唐仁愣住。原以为林默要问他的行踪,却不想他在乎的是自己高不高兴,有没有遇见难处。

“没有……”他的声音小小的,“我没事,好着呢。”

又一阵沉默,唐仁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他听见林默问:“你是不是在医院?”

唐仁惊掉下巴,他怎么知道?!

“你、你……我……你怎么叽道?”唐仁的语气越来越弱。

“我猜的。”

“伤的重不重?有人照顾你没?秦风在你旁边吗?”

林默三连问,问得唐仁忽地鼻酸。

其实唐仁本身足够坚强,一直觉得眼下是小事一桩,也能挺得住,可一旦被人关心,委屈便如泼天大雨般泄下来……

在林默关心的问询中,他的嘴角愈发往下撇。然后缓缓躺下,蜷缩起身体,终于憋不住难过,水珠接二连三溢出,从眼角一路下跌,浸润皮肤,淹进枕头。

他紧握手机,哽着嗓子说:“乖徒儿,师父快疼死啦……”

-

第二日,唐仁照例复检,情况稳定方可出院,杰克贾一路陪同。

检查过程一切顺利,只是唐仁被杰克贾盯得有些不自在。

坐在大厅等候报告,唐仁烦躁地挠头,觉得窘迫又好笑,欲言又止的表情居然会出现在杰克贾那张黑卤蛋似的脸上。

终于忍无可忍,唐仁仰长脖子冲杰克贾喊:“你搞什么一直盯着我呢?脸上是什么表情啦!”

“我只做个小手术,又不系要洗翘翘,不用把眼睛装在我身上!”

杰克贾皱眉,“唐仁,我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又让我不要联系秦风?”

唐仁差一点就要告诉杰克贾理由,又想起昨天电话里林默的嘱咐,于是乖乖闭上嘴巴,选择不回答。

杰克贾又说:“如果你不告诉秦风,秦风肯定不会知道这件事,可是为什么呢?”他很疑惑。

唐仁恍然。其实他也在想秦风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来了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流了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想象徒劳,事实上秦风确实没打来电话,亦没发来消息。

唐仁想,他死在外边秦风都不能发现吧?

心中沉闷,可口吻却满不在乎:“靠!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还不能做主了?”

杰克贾觉得无奈,他一眼看穿唐仁正假装不在乎。而且,唐仁和秦风的关系,好像也不如预想中的那样和谐……

除了杰克贾,第二个意识到唐仁情况不对的人是KIKO。

下午时分,唐仁的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紫发小美女”的新消息。

他讶异得眼睛都瞪大,KIKO从来很少搭理他,今天居然主动发来消息!

点开对话框,内容更是让他两眼一黑:「你生什么病?」

靠……唐仁擦一把汗。不愧是高智又精通黑科技的小美女,来得这么直接!

然后又觉得荒谬,关系一般的KIKO都比秦风更关心他!!

唐仁拍拍胸脯平复心情,回复KIKO:「割大痔疮去了。」

显然,对方没有信他这套说辞,“嗖”一声,一张图片发来,唐仁点开,是他的医疗住院单。

「紫发小美女:孕期两个月自然妊娠?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你怎么不说?」

唐仁没有否认,手指噼里啪啦在屏幕上敲打:「你不要老是黑人家的系统,这帮日本人最注重隐私了,小心人家起诉你!」

「紫发小美女:我侵犯的不是别人的隐私。」

「紫发小美女:自然妊娠是怎么回事?秦风知道吗?」

唐仁擦汗,话题没能巧妙地转移。他又回:「我的事不要告诉秦风。」

过了片刻,KIKO回复:「来不及了。」

「唐仁:……」

唐仁绝望地放下手机。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秦风。

下一秒,他从病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抓住杰克贾的手臂:“我们得快点,快点收拾东西办出院……!!”

04

傍晚,秦风乘上地铁返回神谷町。

下班高峰期,秦风被人群挤入角落。列车缓慢向前,千代田站杵在原地,慢慢被甩落在后。

他想起唐仁。今天唐仁没缠着他,没要求一起去阅读会;也没让野田昊带他去吃高级料理。

不太寻常。最意外的是唐仁没给他发一大堆消息。他干嘛去了?

掏出手机,微信五人群里静悄悄,最后一条消息是杰克贾没头没尾的全员艾特。

秦风给唐仁发去消息:「你在哪?阅读会结束,我准备回酒店了。」

「秦风:昨天不是说有消息要告诉我?」

“咻”两声,消息发送完毕。五分钟过去,没得到回复,秦风皱眉。

「秦风:?」

「秦风:为什么不回信息?」

好奇怪的感觉,唐仁回消息从来积极……

耐下性子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复,便立马给唐仁拨去电话。

“嘟——”几声长响,电话接通,“喂?”

听筒里响起别人的声音,短短一个音节,秦风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浓眉短寸男人的形象。

“师父不在,有事可以直接告诉我。”

说是别人,又不陌生,唐仁的徒弟,本应远在泰国的林默。

有一瞬间秦风以为自己拨错电话,林默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为什么会拿着小唐的手机?

“喂?”对面又问了一声。

秦风微眯起眼:“小、小唐呢?让他接、接电话。”

“他不舒服,在休息,有什么事你直接给我说吧。”

秦风呼吸滞住:“他怎么了?”

“你一整天都没想起过他,现在知道着急了?”电话头口吻依旧平稳。

“他现在有事不在,想说什么告诉我就好。”

秦风沉下呼吸,握住扶杆的手用力到经络凸起,“你、你能代表他?小唐在哪儿!你、你让他接电话!”

他听见林默轻轻笑了,“我当然不能代表他。但是,你要是想知道他在哪里,不是很容易吗?”

“只是在你打这通电话之前,完全没想过。”

“没什么事就挂了,还很忙。”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几乎是挂断电话的同时,KIKO发来新消息,完全不给秦风喘息间隙。

「KIKO:终于有空打电话关心关心唐仁了?」

秦风没心思计较手机再次被监控这件事,他满脑子都是林默带着针尖麦芒的回话。小唐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秦风:你都知道什么?唐仁有没有事?」他急切地回复。

「KIKO:虽然感觉你和唐仁的事已成定局。」

「KIKO:但或许努力一下,还能挽回。」

「KIKO:他在医院。」

秦风沉默看着那几行字,面无表情,但心跳已经超出正常频率。

-

17点,斜阳橘红。

街市霓虹灯牌比东京塔更先亮起,灯牌之下来往人潮无序,车流声浪喧嚣,满街光怪陆离。

医院这头,杰克贾紧急去办出院,唐仁在医院大门焦虑地来回踱步。

消息散发比预想中快,在KIKO说完“来不及”后,野田昊的电话紧跟着就打来,唐仁抖着手挂断,挂断后又打来,又挂断;持续往复好几个回合,非要唐仁接通不可。

很快,秦风也来电。唐仁浑身一震,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于是替他说话的人变成林默,不辞万里赶来日本接他的林默。

此刻,唐仁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再不走估计全要找上门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小、小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唐仁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距离KIKO发来消息不过三十分钟,秦风居然这么快找上门来……这日本也太小了吧?!

唐仁梗着脖子,抬手揉揉脸,换上一副笑脸,然后扭头:“哎?老秦!”

“哩怎么会在这里呢!”

咧嘴扬眉,装起傻来自然到如同鱼儿得水。

秦风表情难看,急步过来,大手捏住唐仁肩膀,盘查的目光将人扫了个遍。

捏在肩膀的力道不小,唐仁吃痛,“嘶”地叫起来:“轻一点啦,痛洗我啦!”

“你、你住院,怎么都不告诉我?”秦风急切道。

唐仁被秦风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到有些不爽,挥开秦风的手,抱怨道:“丢!你管我做什么!”

“你不是很忙吗?忙着去见你滴大作者偶像!”

“他、他不是我的偶像!”秦风反驳道,又反应过来:“不对,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管你,谁管你?”

唐仁几乎气笑了,他双手叉腰,咬牙望向秦风,“你是想笑死我,然后好继承我的侦探社吗?”

“你管过我吗?”

“昨天晚上我跟你说话,你听了吗?你忙着去研究什么栖,才没功夫管我呢!”

唐仁情绪激动,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面色苍白。

秦风望着唐仁,觉得他好奇怪,虽然咋咋呼呼,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唐。

他在等唐仁说真话,告诉他住院的始末,来佐证KIKO传来消息真伪。

但他似乎没搞清楚,处于等候中的人不止他一个。

终于,他忍不住了。弯下腰,再次按住唐仁的肩,“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的事?”

“如、如果不不是我找过来,你是不是不、不打算告诉我?”

唐仁被揭露,一下失去掩饰的欲望,他有些烦闷:“你既然都叽道了,干嘛还装傻呢!”

“你先说,为、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真相?打、打算一直隐瞒?”

“什么隐瞒?我隐瞒什么啦?”

唐仁推开秦风,直接上手从他兜里掏出手机,塞进他手里:“你自己看一看手机!杰克贾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接了吗!”

电话?秦风仅一秒就拼凑出了事件始末,精神有片刻恍惚。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唐仁烦躁地抓挠头发,“再说了,怀孩子是我自己的事,跟你又没关系,我想要怎么处置也是我的事,我还要咨询你的意见吗?!”

“你骗人!”秦风抖着嗓子,居然带上难过,“不是我,那、那是谁的?!”

“难不成,你、你除了我,还有过别人?”

唐仁绝望地闭上嘴。他发现秦风好像听不懂他说话。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向是秦风占据主导地位,通常也是秦风觉得与他沟通很累,今天反着来。

明明秦风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别人。

“你管我!我那么受欢迎,愿意和谁就和谁!”

秦风痛苦地扶额,“你干嘛非得撒谎呢!?”

后话没说出口,但双方都在一瞬间明白了下一句是什么——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唐仁的心凉了大半截。

其实唐仁有好多话想对秦风说,想讽刺他,用最寻常的口吻去质疑他:你不是高材生吗?你不是什么谜题都能破译吗?为什么关于“坦诚以待”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觉得背后发凉,好像脊背之上长出拉链,皮肉拉开,灵魂从骨血中抽离飘出,他浮在空中,以第三视角去观看这场心口不一的闹剧。

他看见疲惫不堪的自己,看见神情焦灼的秦风,看见他们面对着面,心却不在一起。

然后一阵风,把他灵魂吹回身体。

唐仁的心情突然变得平静,他偏头,疑惑地看向秦风。

他说:“什么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过吗?”

“我们又没谈恋爱,你干什么管我和谁在一起呀?”

秦风以为自己听错,怔怔看着唐仁,发现不是误会。

“没、没谈恋爱?”秦风的口吻同样平稳下来,但夹着细微的颤音。

“那、那我们之前那些,都算什么?”

算什么?秦风问出了唐仁一直以来同样好奇的问题。

他们没有正式确定过恋爱关系。

从前,秦风在假期赴往泰国,曼谷燠热的夏天,在出租屋里,他们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唇舌勾绕,肢体攀缠。

他们什么都做过了,吃同一根冰棍,睡同一张床,亲吻,做爱,又在翌日一同醒来。

可他们之间,又什么都没说过。

秦风没对他说过喜欢,没表达过爱意,他们仅凭一个亲吻,便心照不宣地进入一段恋爱关系,又因为滚上了床,而变得更加紧密。

而现在,秦风问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在这之前,唐仁还在想,或许青年的急切与咄咄逼人,都是关心的另类表达,他只是不懂怎么好好说话。

可是,凭什么自己又要无条件地包容、承受呢?好不公平。

此时唐仁只觉得无趣,失去了争辩的欲望,甚至懒得解释。

他干涩地笑两声,假作轻松地摆摆手:“算什么?算我倒霉呗!”

“你介个臭小叽,平白无故被你睡那么久,我没问你要精神损失费你就偷着乐吧!”

秦风渐渐瞪大眼睛,被唐仁眼底的平淡刺痛。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系被狗啃了几口啦。”

说罢转身就走,不给秦风反应的机会。

“小、小唐!!”

秦风反应过来,快步追上去。

杰克贾刚出来,就撞见唐仁与秦风拉扯的场景,立马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把两人分隔开,将唐仁护在身后。杰克贾身形不算高大,但阻拦秦风足够。

“喂!”杰克贾瞪眼,怫然大怒,指着秦风喊道:“你不要对唐仁吵啦,唐仁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一通叽里呱啦的泰国话,秦风听不懂,“你你让开!让我和小唐说清楚!”

杰克贾头顶气焰愈发高涨,咬牙道:“唐仁一直联系不上你,一联系上,你就和他吵架!所以你就是唐仁说的那个‘没心脏’的家伙吧!是吗?”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让开!”

秦风企图扒开杰克贾,可他越想接近唐仁,杰克贾情绪就越激动。

杰克贾身后,唐仁垂头抓住他的衣服,面上血色褪去,苍白如纸,他感到疲惫。刚做完小型手术,情绪不应该这样激动,更不应该拉拉扯扯,进行争执。

数天以来,唐仁顶着孕身,高强度奔波劳累;接收并处理太多信息的大脑也哀嚎着疲惫不堪。唐仁很累,于是面对秦风的诘问,他极少见地选择沉默,低垂下头,任牙齿深嵌唇肉。

“小唐,小唐你告诉我原因!”

唐仁缩在杰克贾身后,秦风还想越过杰克贾去牵他的手。

然而,另一只手从旁侧探来,长臂一拦,截了秦风追逐的脚步。

“师父。”

唐仁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望,是林默。林默侧身扶住唐仁,向唐仁点头:“没事,别担心。”

林默偏头去看秦风,青年紧抿嘴唇瞪着他,眼底有不甘浮动。林默猜他已经明白唐仁的态度,只是假装不懂罢了。

“师父说不想和你说话。”林默说。

“你、你让开!我就、就问他几句话!”

秦风不懂,为什么一夜之间小唐就变了态度,甚至将他摒绝在知情圈外。明明他们才是一对,明明他们应该毫无保留……

林默盯着他,问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吗?”

秦风紧抿嘴唇,定定看他。

“你是不是很好奇,唐仁为什么不告诉你他住院的事?”林默说。

“或者准确来说,为什么不告诉你关于孩子的事。”

秦风:“……”

林默话锋一转:“既然你可以做到将唐仁排除在计划之外,就证明对于你来说,将唐仁排除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用跟他解释,他不会突然出现,你也不用担心缜密的计划被破坏,”

“为什么不继续这样下去?大家就这样把对方排除在外。各过各的生活,互不问询,互不干扰,”

“而且,要我说,你出发点就错了。”

“见到唐仁第一面就是质问,迫切确认知情权的心情,大过对于一个人刚出院的关心。”

“你也不是关心他,只是在乎为什么你不知道,对吗?”

气血“唰”一下涌上秦风的脑袋,他几乎控制不住体内怒意翻涌。林默字字珠玑,但带有绝对的误解与偏见。他绝对是故意的。

林默静静看秦风:“你要生气吗?”

“这也值得你生气吗?”

“我不过是复述了一遍你们的选择而已。”

“师父不过也只是做了和你们同样的选择而已。”

“反正在做计划之前,你们也没考虑过唐仁,没彻底信任过唐仁。”

“所以既然做了选择,那不如一做到底……你和他,都把对方彻底排除在计划之外,很合理,很公平。”

“你说对吗?秦风。”

静潭下的暗流涌动被拆穿,秦风陡然僵住,看着林默,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

林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有存在感的?

不是他出现在唐仁身边时,不是唐仁一口一个乖徒儿叫他时,也不是他的Crimaster排名直追上来时……是什么时候?

接着,在秦风的注视之下,林默自然地转身,牵起唐仁的手。

“师父不玩你们的游戏了。”他看着唐仁,“所以我来接师父回家。”

林默从头到尾都不带半点怒意,就连此刻都面带着笑,语气稳静地将秦风拆穿,轻而易举地瓦解他的骄傲。

秦风慌乱,双目睖睖睁睁,理智渐渐土崩瓦解:“回、回家?回什么家!你、你们又不是一家人!”

林默眨眼:“是不是一家人,也不是你说了算。”

不理会秦风,林默扭头用泰语对杰克贾说:“我先带唐仁走,剩下的交给你处理。”

杰克贾点头,郑重拍拍胸脯:“交给我,兄弟。”

秦风满脸空白。他们故意用泰语对话,是要将自己排除在外。

但通过他们的动作,秦风判断出他们要做什么——原来林默无心恋战,只想带着唐仁快速离开。

秦风慌了。他有预感,如果今天与唐仁就此分开,以后可能再难相见。唐仁不要他了。

他迈步扑过去:“小、小唐!”

然而杰克贾与林默将唐仁护得很严,秦风伸手过去只抓住一尾风,很快连风都从指间溜走。

唐仁浑浑噩噩,被林默拉着逐渐走远,身后秦风还在大喊。

“小、小唐!!你你不要走!!”秦风语气里是憋不住抖瑟。

忽然,唐仁心底猛然涌上一阵难过,酸涩地鼓胀起来。他有些于心不忍,“等、等一下林默……”

唐仁想要转头,却被林默摁住。

“不可以。”林默说。

林默偏头,伸手揩掉唐仁眼角的雾,拇指再抚上唐仁用牙咬紧的唇,叫他张开嘴巴,放过自己。

“朝前走千万别回头,”林默紧攥住他的手,转头目视前方,“走吧。”

“一定别回头。”

05

唐仁与秦风分手了。

准确来说,是唐仁把秦风给甩了。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甩人的会是唐仁,就像当初他们没料到秦风会和唐仁搞在一起。

更让人预料不到的是,秦风因此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落寞。

分手之后,秦风认为他与唐仁还有机会。他压住心头畏怯,强行沉下气去赌,赌小唐什么时候气消,什么时候原谅他。

可事实上是,唐仁离开后一次也没找过他。

从前手机“叮咚”响起,必定是唐仁发消息找他;如今手机震动,点开却是“外卖红包助手”正好心地向他派发优惠券。

他们的“东京侦探”群聊由五人变成三人——唐仁退出群聊,杰克贾做了跟屁虫。

唐仁也再没给他发过消息。

分开后第二个月,也是世界“清净”的第二个月,夜里,秦风做起梦。

他梦见从前,曼谷的夏天,一轮刺眼圆日挂在松青色的空中,他与小唐手牵手从枝叶庞大的雨树下跑过;空气溽热,汗如雨下,糊了他的眼睛,扭头,他看不清小唐。

傍晚,踩着一地金色夕阳碎片,去湄南河吹风,尽管那风不解暑气;又好像是夜幕降临后,两人窝在小床上,亲热时,小唐的手会抵在他的胸膛上,微微发抖,抗拒他的入侵。

小唐,小唐永远是小唐,名字永远和热夏捆绑……

然而刹那,萧瑟秋风穿堂而过,吹透秦风身体,于是秦风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来,小唐不在身边。

从夏入秋,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他都快想不起小唐的气味。

闭上眼,企图通过回想唤醒气味记忆。

但没想起气味,反而回想起他们分别那日,小唐瞒着他做了手术。

做手术疼么?难受么?躺上手术台时恐惧么?他一定会紧张地抓住医生的手,可怜巴巴地祈求医生轻力一点。

秦风心乱如麻地想着。

忽然,眼下湿濡一片。秦风抬手一摸,满脸水痕。

-

警校的生活繁忙,早五的操、早八的课,不间断地学习与高强度的训练,纪律严明到堪比军营部队。

紧凑的生活将秦风往“正轨”引,但心里放不下的人让他总活在过去。

夜深人静时,秦风拉起幕帘缩在宿舍床上,背靠墙壁,双手抱膝,痴痴地翻看手机。

时间过去好久,他坚持不懈地给唐仁发信息,再雷打不动收到一条“别再给我发骚扰信息!”的回信。

有时候唐仁不回复,他便翻看唐仁的朋友圈,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获取唐仁信息最直接的渠道。

小唐又去卷了头发,差点被理发师“敲诈”一笔,幸亏他机灵识破。

小唐的侦探社生意兴隆,日日开张,逢案必破,侦探社名气大涨。

小唐和林默去杰克贾家吃饭,同行的还有阿香与泰哥。

小唐给林默庆生,林默手捧一个“发财”造型的蛋糕,脸上一点奶油渍,弯眼冲着镜头抿嘴笑。

小唐和林默去拜了清迈双龙寺,请了“达留”,吃了宰游客的素面。

小唐和林默搬了新家……

小唐,林默。

直到一天,秦风发现唐仁的朋友圈空荡荡一片,内容全部不见,徒留孤零零两条横杠。

秦风心中一抖,预感不妙,颤着手指发送消息过去。

秦风盯着对话框愣神许久,唐仁把他拉黑了。

红色感叹号切断他与唐仁之间最后一点联系,高高一道藩篱筑起,两人彻底分开。

后来,秦风只能通过从旁人的生活碎片去拼凑有关于唐仁的细枝末节。

唐仁过得很好,侦探社前景大好,与警局深度合作的同时还搭上了杰克贾的线,两人跟着林默在曼谷大展拳脚,破了不少案,登了不少报。

只是他与唐仁间的共友不多,唐仁也很少出现在共友的朋友圈内。

在连续两个月没得到唐仁的任何消息时,秦风甚至萌生了让KIKO帮帮忙的想法。

秦风的淡忘时刻迟迟不到,他忘不掉唐仁。

终于一次,夜半从噩梦中惊醒,秦风惊坐起来。

漫长几个月过去,他终于弄清眼下事实,他好像,彻底失去了小唐。

从前的纠结彷徨都不重要了,小唐,真的不要他了。

06

忙起来时,秦风除了眼下便想不起别的。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于是任由时间拽着他走。

四百二十五个日升月落后,秋天,极寻常的一日,秦风忽然发现唐仁单方面宣判结束了针对他的“牢狱之灾”——他的拉黑被解除。

他看见唐仁的最新动态,只一张图片,没有配文。

是两只手,一只手白嫩幼小,攥紧成拳,一只麦色大手摊开将小手托举。

秦风愣住,小唐有小孩了。

他定定看着那张照片,双指放大不停确认。没有预想中的头晕目眩,只是有些难过,有些忍不住想探寻孩子父亲是谁。

无论是谁,总归不是他。但本可以是他,他们本可以有一个温馨的未来。

从那之后,唐仁开始不定时在朋友圈更新小孩的照片。

秦风一条不落全部看了,但从没留下过痕迹。

小孩百日宴,唐仁的朋友们送去好多礼物,唐仁抱着小孩,冲着镜头笑眯眯地举起小孩戴金镯子的手。

小孩第一次去游泳馆,唐仁惊叹婴儿在水下竟然也能睁眼。

八个月,小孩开始说话,开口第一词是爸爸,唐仁气的不得了。

一岁,小孩从爬行进步到走路,唐仁激动得一连发了好几条动态。

两岁,小孩骑着“香蕉马”满地跑,唐仁负责满地追。

春天,宋干节。唐仁穿花衫,小孩也穿花衫,两颗湿漉漉的脑袋凑在一起,手拿小水盆,冲着镜头眼睛笑弯成月牙形。这天是小孩三岁生日。

主观镜头记录下唐仁与小孩的一点一滴,但拍下照片与视频的人是谁?秦风不知道。

其实想知道也容易,请KIKO黑入户籍系统,随手一查的事。

秦风没向KIKO提过这个请求,因为无论结果如何,总归和他再没关系,他也不打算再次近距离联系。

直到一天,唐仁发布一条面向所有微信好友的朋友圈,说他的小孩马上要满四岁,诚邀看到此条朋友圈的每一个朋友来参加小孩的生日宴。

配图一张小孩骑大象的照片。

秦风决定要去泰国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光明正大再见唐仁的契机。

工作之后,事业单位对于公职人员的出入境把控严格,审批流程繁琐复杂,15日后,上级领导复核秦风出境理由确实为“探亲”,终于批准。

随后,一张北京飞往曼谷的机票很快订好。

小半个月过去,直到飞机冲至云霄,秦风才渐渐冷静下来,好像有点太唐突了。

秦风一宿没睡,五小时的航程也没闭过眼,一颗心沉甸甸的,静不下来。

飞机在素万那普机场落地,踏出舱门,一股热浪扑来,眼前一切都熟悉。

乘坐机场快线直达地铁,中途换乘两站,而后直直抵达唐人街。

秦风有多少年没见过唐仁,就有多少年没去过曼谷唐人街。但这么长时间过去,秦风找起路来依旧熟门熟路,因为从机场通往唐仁侦探社的路线,早在他脑海里排练过无数回。

终于,秦风站在曾经无比熟悉的侦探社外。

门口海棠压花的玻璃因乏善管理而变得陈旧,艳俗的海报也不见了;侦探社大门敞开,往里望,内部陈设依旧,只是多了好些小孩的东西。

秦风无比踌躇,五个小时的航程都没让他想好此行的开场白,因为他没提前告诉唐仁自己要来。

正犹豫,屋里传来稚童的咯咯笑声,还伴着追逐吵闹。

“救命呀,救命呀!”

是一个小孩,“哒哒哒”地从屋内跑出来,后面好像有人追他,于是小孩只顾回头望,一个不小心,差点撞到门框上。

秦风手疾眼快,迈步上前,弯腰一把扶住小孩的肩:“小、小心!”

小孩突然被“抓”,受了惊吓,大叫一声转过头来看他。秦风看清小孩的脸,心跳漏一拍。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张小脸,秦风早在手机屏幕里看了无数回,是唐仁的小孩。

生长在泰国的小男孩,肤色和穿着也随了热带特性,短衫短裤小拖鞋,浓眉圆眼,留一头小短寸。

此刻小孩正仰着头,眨巴着圆眼望向秦风,小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

“咦?”他的语气疑惑。

“我、我认识你!”小孩奶声奶气地开口,“我在、在手机里,见、见过你!”

忽然,秦风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小孩正是学语阶段,一段话说得磕绊本不是什么怪事,可说话结巴就不太寻常了……

秦风怔住,不由得也结巴起来:“你、你是……”

小孩没等他讲完话,突然抱住秦风的大腿,嘴角一咧,大喊道:“爸、爸爸!”

“嗡”的一声,秦风的脑子炸开。

灵魂被瞬间抽走,秦风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垂头,他看见小孩的嘴一张一合,叫他爸爸。

霎时间,脑海里闪过无数设想。

小唐的小孩为什么会叫他爸爸?又是谁教的他?小孩说在手机里见过他的照片。谁给小孩看的?

秦风颤着眼珠,心中诞生一个设想:这个孩子会不会……会不会是……

“臭小叽!!”

一道夹带口音的嘹亮嗓门,是追小孩的人终于赶上来。秦风慌促抬头。

渐渐地,声音由远及近,下一秒,直接来到秦风眼前,不给秦风反应机会。

来人双手撑膝,垂着一颗卷毛脑袋,气喘吁吁。

“都说了,让你、让你不要瞎跑啦!累洗我了!”

男人骂人的嗓门没停,等他一抬头,看清面前的人是谁,骂人的语气瞬间弱了下去。

数年未见的两人,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双双愣住。

秦风怔神看着唐仁。

太久没见,小唐一点没变,只是身上没了烟酒气味,眉眼也浸染一点温柔余晖。

秦风张了张嘴,想叫唐仁的名字,音节在喉头滚了滚,最终没能吐出去。

细看,其实能发现唐仁的表情有一丝僵硬。因为秦风看过来的眼神太炽热,太熟悉……

唐仁垂头。他没和秦风说话,而是一把将小孩拉过来,抬手给了小孩一记爆栗。

再开口,就是叽叽喳喳叫喊:“哩学泰语学傻啦!随便哪个人你都叫爸!小心你爸知道了抽你!”

小孩捂着脑袋笑嘿嘿躲开:“爸爸才不会抽我呢!爸爸对我最好啦!”

“爸爸是最好的爸爸!略略略~”

此刻的小孩口齿伶俐,哪里还有刚才的结巴卡顿。说罢小屁股一扭,又要逃走。

唐仁一把攥住小孩,抬手拧了拧小孩的小耳朵,拧得孩子嗷嗷叫。

“还有!你学什么不好!非得学结巴!”

“哇啊啊啊——”

小孩挥舞手脚,再次挣脱开唐仁的束缚,扭身躲在秦风身后。

“对不起,对不起嘛!我再也不乱学啦!”小孩的求饶奶声奶气。

“臭小子!你给我出来!你要上房揭瓦呀?一点也不听话!也不知道随了谁!”

小孩抓住秦风的裤腿,拿秦风当障碍,绕着圈圈跟唐仁玩起躲猫猫。

“小、小唐……!”

终于,秦风出声打断两人的追逐。

唐仁停了动作,再抬头,脸上摆出的表情,是早就调整好的客气笑容。

“老秦!你怎么在介里啊!”唐仁眼睛亮亮,口吻惊讶,仿佛刚发现眼前的人是秦风一般。

“哇!老秦,我真是好多年没见过你啦!”

不变的高亢语气,若无其事揽住秦风的肩膀,轻松自然,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隔阂。

可秦风明白,只是好似从前,但又不是从前。

大人各自陷入神伤,小孩忽然皱起鼻子嗅来嗅去,然后扯扯秦风:“叔叔,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伤心的味道?”

秦风愣住,唐仁同样。

回忆瞬时涌来,可唐仁不愿深究秦风为什么伤心。答案太浅显。

快速藏起眼底情绪,他拍拍小孩的脑袋:“笨小子!他可不是什么叔叔,他是我的外甥,他管我叫舅舅,我们是亲戚,你要叫他表哥,知道了吗?”

秦风眼底闪过一缕失落,心也酸胀起来。

小孩没松开攥紧秦风衣角的手,望着唐仁似懂非懂:“表哥?那我们是亲戚啦?既然是亲戚,那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

小孩年纪虽小,但头脑灵活,马上明白亲戚是应该经常走动的。

唐仁讪笑:“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秦风插入不了他们间的对话。他满脑子都是小孩刚才说的话。

在小孩开口叫他“爸爸”的那一瞬间,他几乎真的以为这孩子就是他的。

那瞬间,喜悦冲昏他的头脑,让他忘了小孩的实际年龄与出生时间——那时他们已经分手。

看过去,眼波掺杂思念,在唐仁身上流转。

只一眼,便按捺不下心潮翻涌,于是他又忆起从前。

他和小唐本可以温馨照旧,他们之间本可以有一个孩子,一个家。

可怪得了谁?秦风反问自己。

此时唐仁拉过小孩,摁着小孩教他弯腰:“臭小子,刚才认错人太没礼貌了,快跟表哥说对不起!”

小孩老实鞠躬九十度:“表哥对不起——”

秦风无措,开口嗓音沙哑:“没、没事,你快起来。”

小孩抬起头,冲秦风眨着眼:“表哥,我刚才叫你‘爸爸’,因为我认错人啦!你原谅我吧!”

风吹云动,阳光躲藏,地面人影也因此忽明忽暗。

秦风记忆超群,但就是不记得后来自己是怎样回答的小孩,可能是不想记得。

他没有落败而逃,好像恍恍惚惚地从包里掏出给小孩礼物,装在红丝绒小礼盒里的黄金锁。

小孩好像很高兴,一口一个“谢谢表哥”喊得更热络。

唐仁的神情如何?记不得了。他站在屋内,屋檐阴影投下,掩盖他的表情。

后来呢?后来小孩好像突然扭头,发现远处一个身影,于是再不顾上把玩黄金锁,一股脑塞进秦风手里

是一个理着冷峻短寸的男人,黑衫黑鞋,拎着蔬菜朝这边走来。

唐仁看向那边,小孩也兴奋地大叫,张牙舞爪扑腾过去。远远地,男人也瞧见了小孩,冲小孩挥挥手。

“爸爸!!”童声稚嫩清朗,“我的爸爸回来了!”

秦风恍惚,眼看远处的男人蹲下,张开怀抱,只等小孩跑向他。

小孩身影渐小,慢慢地,慢慢地,小孩扑进那人的怀里。

-END-

Notes:

此乃金主观看完唐探三受刺激后诞生的脑洞,要求一定要加上小孩故意结巴,以及叫爸爸的情节,以此来虐一虐这个坏秦风!